雨從昨晚後半夜下到現在,沒停過,敲在塑鋼窗框上連成一片悶悶的響,中間夾著屋檐水順著排水管往下灌的動靜,咕咚,咕咚,一聲接一聲往人耳朵里鑽。
我睜著眼躺在枕頭上,天色泛著一層被雨水泡透的灰白。屋里太靜了。
擱平時,過了七點,廚房里准有鐵勺刮鍋沿的脆響,水管子里的水衝進水槽嘩嘩地流,再往後就是她踩著拖鞋從過道走過來,嗓門拔得老高,整棟樓都聽得見,「航航!吃飯了!」今天什麼動靜都沒有。
過道里空著,隔壁主臥也空著,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耳朵貼著枕頭硬聽了一陣,只聽見我自己的心跳。抓過手機按亮,七點零五。
閉上眼硬眯了一會兒,腦子里亂哄哄的,全是昨晚後半夜那幾聲:滑軌響,窗扣磕上,雨點子掃進來的刷拉一聲,水珠順著厚窗簾滴在水磨石窗台上,嗒,嗒。
她在窗前站了一陣才回的床。
再看手機,七點三十八。
快八點的時候我一掀被子下了床。
腳踩進拖鞋,拉開次臥的門,客廳里的空氣比被窩里涼一截,帶著雨天特有的那股潮陰。
餐桌上光禿禿的,什麼擺設都沒有。
我先拐進廚房,給自己找了個倒水的由頭,眼睛卻往灶台上瞟,鐵鍋干冷干冷地坐著,鍋底連點水星子都沒有。
這個點兒鍋是冷的,在這個家是頭一回。
端著杯子出來,視线掃過沙發扶手邊。
那張深紫色的瑜伽墊還直挺挺戳在那兒,昨晚她自己卷起來扎緊的,兩根黑色魔術貼綁帶勒得死緊。
她練了十幾年,墊子一天不落地平攤了七十多天,從前天起它卷著,到今早還是卷著。
主臥的門關得嚴嚴實實,門縫底下一團黑,沒開燈。
我把杯子擱在茶幾上,水一口沒喝。
——————
走到主臥門口站定,右手搭上那個黃銅色的球形鎖,鎖身冰涼,我的掌心卻黏糊糊地出汗。
兩天了。
兩天里遞個碗她都能把手指頭精准地繞開我半寸,我提一句揉脖子,她能從「媽不累」一路退到「歇兩天更得勁兒」,誰也沒往誰屋里邁過半步。
這扇門沒鎖,那是她自己立下的規矩,防著有閃失。
規矩是她立的,能不能推根本不用想,我想的是推開之後,如果只是媽想睡個懶覺,臉往哪兒擱。
攥著把手,心里默數了三下。
屋里一絲聲息都沒有。
按她的性子,天塌下來也不可能睡到八點不吱聲。
胸口那股發慌的勁兒一躥上來,什麼臉往哪兒擱全衝沒了。
我屈起指頭在門板上輕輕磕了兩下,壓著嗓子喊:
「媽?」
等了好幾秒,被窩深處才擠出一聲應答。
「哎……」
那一聲把我心直接拽下去了。干癟,發飄,啞得不成樣子,她那副能穿透整棟樓的敞亮嗓門,碎得跟被水泡透的爛紙一樣。
我擰開把手推門進去。
屋里窗簾拉得歪歪斜斜,南窗的窗台上聚著好大一灘水漬,順著淺灰色的水磨石往邊沿洇,厚窗簾的底邊整個濕透了,顏色深得發黑,還往下墜著潮氣。
她人裹在印花棉被里,平時睡覺雷打不動占床沿靠外那一側,這會兒縮在床榻正中央,床沿那摞疊好的干淨衣服被擠到了床尾,歪歪扭扭塌了半邊。
她睡亂了。那頭深棕色的齊肩卷發全散在白枕套上,新染過的發頂露出幾撮沒遮住的白發根,毫無遮攔地扎在我眼前。
我往前走兩步,看清了她的臉。
整張臉燒得泛著一股不正常的暗紅,從顴骨一路漫到耳垂根。
平時不出門也要描得整整齊齊的細彎眉,這會兒稀得發灰,眉尾快看不見了。
嘴唇淡得泛白,上頭裂著細小的干皮。
幾縷碎發被汗打濕,一綹一綹貼在鬢角上。
那身淺色棉睡衣的開領叫虛汗洇透了大半片,濕布料半透明地貼在鎖骨上,貼得嚴絲合縫,兩根骨頭從濕布底下頂出來,隨著她沉重渾濁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的視线直勾勾撞上去,釘在那兒,胸腔里猛地一炸。
緊接著一股燥意反噬上來,我在心里把自己罵了個底朝天:人都燒成這樣了,我腦子里轉的什麼下流東西。
可那個念頭還是冒了頭,想把她汗濕的領口揭開晾一晾。
念頭起了一半,叫我狠狠掐滅了。
我把視线硬掰到窗台上那灘深色的水漬,停了停,又不受控地回飄了半秒,落在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
她費勁地撐開眼皮,眼皮沉得只掀開一條縫,看見我站在床邊,嘴唇動了動,吐出來的氣都是燙的:
「沒事兒……媽躺會兒……」
話音沒落穩,她胸口猛地一抽,劇烈地干咳起來,整個人蜷成一團,被子隨著咳嗽一下一下地抖。
——————
「媽,你臉咋紅成這樣?」我兩步跨到床邊,手背貼上她的額頭,燙得我一縮。
「沒事兒……」她往被子里縮了縮,「躺會兒就好……」
我沒搭理這句,轉身出去,從電視櫃底下拖出那個塑料醫藥箱,翻出那支水銀體溫計,拿脫脂棉球蘸著酒精飛快擦了一遍,捏著上端狠狠甩。
甩一下,看一眼,水銀柱沒下去;再甩,還沒下去;甩到第三下,那根細线才退回三十五以下。
這活兒平時在她手里就是手腕一抖的事,到我這兒跟掄胳膊似的。
坐回床沿,我把體溫計遞到她胸前:「夾好,別動。」
她抬起那條發軟的胳膊,把體溫計塞進腋下,胳膊落回去的時候帶著被子一起沉下去,整個人陷在被窩里,呼吸一口一口往外噴熱氣。
等了足有五分鍾,我伸手從她腋下抽出體溫計,轉身迎著窗外灰白的天光,慢慢轉那根三棱的玻璃棒。
亮銀色的細线在刻度里閃了兩下,最後死死釘住。
三十八度六。
「多少,沒多高吧。」她半眯著眼瞄過來。
「你說多少。」我把體溫計往床頭櫃上一放,「三十八度六。還叫不高?非得燒到四十一,讓人排隊抬你上醫院才叫高?」
「不高」她嘴硬,聲音虛得壓不住咳,「扛扛就過去了」
「扛啥扛。」我從藥箱里翻出那板布洛芬,二一年產的,鋁箔板還剩大半,沒過期,摳出一粒擱在她枕邊,轉身去廚房倒了半杯溫開水,回來扶著她的肩膀讓她稍稍仰頭。
她就著我的手把藥吞下去,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脖子里一動,咽是咽下去了,緊接著苦得連著咂了好幾下舌尖。
「四十四了,吃個藥還怕苦。」我把杯子接回來。
「滾……」她想罵,氣不夠,半個字就散了。
我端著空杯子站在床邊,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要不要給外省項目部上那位打個視頻說一聲。
念頭剛冒頭就被我按死了。
跟他說有啥用,隔著屏幕干跺腳,除了添亂屁用沒有。
這屋里的事,只能我頂。
她把空杯子往我這邊遞了遞,有氣無力地擺手:「行了……該干啥干啥去……別在這兒耗著……」
「我去廚房把白米粥熬上。」我接過杯子,腳底下生了根,一步沒挪,「你閉眼睛躺著。」
她沒力氣再攆,眼皮合上了。
——————
廚房里,天然氣灶的藍火苗舔著小鍋底,大米下進滾水,咕嘟咕嘟翻起來。
我把火擰小,站在水槽邊擦手,兩只耳朵一直豎著,往主臥的方向支棱。
外頭的雨斜斜地抽在玻璃上,屋里除了她斷斷續續的、沉重的喘息,什麼動靜都沒有。
這種靜比大吵大鬧還熬人,熬得人心里跟貓抓似的。
粥在鍋里煨著。
我輕手輕腳走回客廳,兩只手攥住那把笨重的實木餐椅的椅背,把它從餐桌邊抬離地面,一步一步挪進主臥。
椅腿落在水磨石地面的時候磕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床上的她眼皮顫了顫,沒醒。
我把椅子穩穩落在緊挨著床頭的位置,坐下了。
上午九點多,我去衛生間打了半盆冷水,白瓷盆,水面上漂著一層從水管里剛出來的涼氣。
白毛巾浸進去,撈出來,擰到不往下滴水的干度,走回主臥坐進那把餐椅。
毛巾折成整整齊齊的長條,我俯下身,輕輕按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棉布貼上皮膚的一刹那,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嘴里溢出一聲低微的呢喃:「涼……」眼皮劇烈地顫了幾下,睫毛抖著,人卻沒往後躲半分。
毛巾蓋住她大半個腦門,邊緣搭在太陽穴上。
她鬢角那幾縷濕碎發被壓進毛巾底下,又有新的汗從發際里滲出來。
不到五分鍾,毛巾就被她的體溫烤得溫熱。
我揭下來,按進盆里重新浸涼,擰干,翻個面,再復上去。
涼水激在盆壁上,嘩啦一聲輕響。
再揭,再浸,再覆。
來回了多少趟我沒數,盆里的水換過一回,她的呼吸從又急又濁慢慢變得綿長了一點。
我在這條長椅上坐著,手上不停,心里想起這兩天。
我在客廳里提一句幫她揉揉脖子,她能扯著笑從「媽不累」一路躲到「歇兩天更得勁兒」,胳膊肘支著沙發扶手,身子往另一邊斜出去半尺。
今天我的手在她滾燙的腦門、耳側、脖頸邊沿來回地動作,她連一句完整的「不用」都湊不出來,嘴唇動兩下,就散成一聲無力的喘。
燒把她的力氣全燒沒了,把那層殼也燒沒了。
我起身換了杯溫水,回來把杯沿貼到她干裂的下唇上:「媽,喝兩口。」
她順著我的手微微仰起脖子,小口小口地咽,喉嚨里發出很輕的吞咽聲,兩口,停一停,又兩口。
收回杯子的時候,我順手替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指尖擦過她的下巴尖,那塊皮膚燙得嚇人,她合著眼,一點反應都沒有。
防備卸得干干淨淨。
「不用守著……」她喉嚨里擠出一句,「媽睡會兒就好……」
我把毛巾重新按平,按實:「你睡你的。」
她沒再出聲。窗外的雨還在下,管道里不知誰家在放水,嗡嗡地順著牆走。
——————
晌午,砂鍋里的白粥熬得濃稠黏糯,米油都出來了,出鍋前我往里頭臥了個荷包蛋。
粗瓷大碗燙手,我墊著抹布端進屋,擱在床頭櫃上晾著,熱氣順著碗沿一股一股往上冒。
她燒得舌頭泛苦,睜眼瞄了一下就搖頭。
「多少吃點,空著肚子吃藥燒胃。」我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定,拿白瓷勺順著碗邊一下一下撇著熱氣,舀起小半勺,湊到嘴邊吹溫了,遞到她唇邊。
她盯著我看了兩眼,到底張了嘴。
一勺,又一勺。她就著我的手咽了小半碗,吃到一半含糊地夸了句:「熬得……還行……」後半截話全散在粗重的喘息里,聽不真切。
「那是,也不看誰的徒弟。」我又舀起一勺。
這一勺還沒遞到,她渾濁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臉上,落在我什麼遮擋都沒有的臉上,整個人忽然清醒了幾分,一只軟綿綿的手抬起來,推在碗沿上。
「別在屋里杵著了……」她往外推碗,力氣小得碗都沒晃動,「快出去……別給你過了病氣……萬一真是那個……」
那個是哪個,不用說明白。整棟樓貼著的四張封條就是那個。
我把勺子穩穩收回碗里,看著她的眼睛:「昨兒核酸的結果,我早上六點多就查了,倆人都陰的。真要陽了,外頭救護車大白早砸門進來把你拉走了,還輪得著我在這兒伺候你?」
「那也……」她還要攆。
「我不走。」
三個字砸進空氣里,主臥里霎時靜得只剩雨聲。
她直勾勾地看了我好幾秒,眼眶里泛著一層燒出來的水汽,看不太清是燒的還是別的什麼。
最後她把頭偏向里側的白牆,低低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你……也去把口罩戴上。」
我騰地站起來,一陣風似的出去,從玄關抽屜里翻出個藍色一次性口罩,邊走邊拆,扣在臉上,金屬條在鼻梁上捏實,重新折回床邊坐定。
「戴上了。」
她轉回半張臉,看著我鼻梁上壓緊的那道金屬條,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吐出一個攆人的字。
「踏實吃。」我把勺子重新遞過去。
她又張了嘴。
——————
下午,雨勢收成了密密匝匝的連陰雨,敲在窗框上,悶聲不絕。
退燒藥的勁兒上來,她時睡時醒,人陷在厚被褥里不停地發汗,睡衣後背濕了一大片,隔著被子都能看出那塊深色的洇痕。
我隔一陣就探一探她的額頭,燙手,但比早上那股灼人的勁兒退下去一點了。
半夢半醒的當口,她干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字:
「昨晚睡覺……有點冷……」
聲音黏在嗓子眼里,咕噥完,人又沉沉睡了過去。
我正把毛巾浸在冷水里,手猛地頓在盆底,水涼得刺骨。
沒應聲。
窗台上那灘水漬,上午就讓我用抹布擦干淨了;那扇惹禍的南窗,我反鎖扣得死緊;濕透的窗簾下擺挽成一個大結,搭在暖氣片上,到現在還滴滴答答往盆里墜水。
她不知道後半夜她在窗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幾聲響動我在這堵牆後面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字都不能提。提了她就得臊得從病床上蹦起來。
床頭櫃上她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屏幕綠光一閃一閃,孫麗的名字跳著,連著三條長語音。
她被震動驚醒,費勁地撩開眼皮,看清來電人,虛弱地擺了擺手指:
「沒勁兒聽……你替你孫姨回一句……就說我睡了……」
我抓起手機,點開對話框,按住語音鍵,把聲音壓得又低又穩:
〈孫姨,我媽發燒睡了。〉
那邊秒回,一串驚嘆號先蹦出來,跟著又是兩條新語音,紅點跳著。我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沒去點開。
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濕布料貼著身子,這麼睡下去非再著涼不可。
我從衛生間找來一條干燥的舊浴巾,折成長條,右臂從她滾燙的頸後穿進去,手掌托住她的肩背,把她的上半身稍稍托離床面,左手把干浴巾一點一點墊進她濕冷的後背底下。
她的脖頸燙得烙人,呼吸噴在我的小臂上,一口一口,全是熱氣。
她軟軟地哼了一聲,整個人順從地由我擺弄,一根手指都沒往回縮。
——————
天色擦黑,到了第二遍藥的時候。
我把她從被窩里扶起來。
她兩只手抓著床頭的軟包,咬著勁往上挪,挪到半截,渾身一軟,整個人又癱滑下去。
我把兩個枕頭豎起來塞進她後背,棉枕頭太軟,她的身子靠上去就往一邊歪,根本支不住。
「媽,你靠著我。」
我放下藥杯,掀開被角坐上床沿,側過上半身,右臂從她腋下穩穩穿過去,環住她的前胸,讓她整個後背完全貼靠在我的胸膛和大臂上,左手端起水杯。
兩層布根本擋不住貼上來的溫度。
我身上一件棉T恤,她身上那身汗濕的睡衣,薄薄兩層棉布,瞬間叫她的體溫烙透,濕黏,滾燙,那股熱順著我的胳膊和胸口一路往骨頭里滲。
她整個人徹底卸了勁,沉甸甸的分量全壓在我的手臂和胸口上。
這個女人,平時能把幾十斤的花桶一口氣扛上五樓,罵起人來整條街都聽得見,這會兒軟得跟一團棉花一樣,輕得我心尖直發顫。
「媽自己能……」她微微掙了掙,半截話叫一陣劇烈的氣管抽搐咳得粉碎。
「省點力氣。」我收緊手臂穩住她,把水杯沿湊到她嘴邊,「小口,慢點咽。」
她就著我的手,一口接一口,把藥送著水全咽了下去。
喝完,她無力地把頭偏向外側,聲音發澀:「媽這一身汗臭味……埋汰死了……離我遠點兒。」
我托著她,沒松手,沉著嗓子:
「埋汰啥?我小時候發高燒,你也是這麼整宿整宿抱著我守著我,現在輪到我守著你,天經地義的事兒。」
她整個人僵住了。
好半天,屋里只有雨聲。過了許久,她嘴里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笑罵:
「滾犢子……」
嗓子啞得幾乎只剩氣音。罵完,她把臉死死別向床內側,抬起那只干枯的手背,在眼角重重揩了一下,吸著鼻子嘟囔:
「媽的,眼迷了。」
屋里連半點油煙都沒有。
誰也沒去戳破這句拙劣的遮掩。我盯著她露在被子外頭的一截後頸,那兒的碎發全被汗打濕了,貼在皮上。
又隔了一陣,她背對著我低聲支使:「把那扇窗戶……開道縫……屋里悶得慌。」
她不再攆我出去了。她開始使喚我了。
「哎,這就開。」我應著,先去把南窗開了巴掌寬一道縫,濕涼的風絲絲地透進來,再回到床邊。
「藥吃了,再眯一覺,發發汗。」我托著她的後背,手臂在她的背脊後頭懸了好一會兒,才極輕極慢地把她重新放平在枕頭上。
她沾上枕頭就沒了動靜,呼吸一點點沉下去。我收回手臂的時候,小臂上被她脖頸烙過的那塊皮膚還留著燙意,半天散不掉。
——————
藥勁重新反撲上來,她呼吸粗重地陷入深睡,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
我端著自己那碗早就放涼的剩菜湯泡飯,坐在床邊的餐椅上,一口一口硬往下咽,嚼在嘴里嘗不出半點咸淡。
外頭的雨把天光一點一點磨沒了,屋里暗下來,我自始至終沒伸手去按牆上的大燈開關。
主臥沉進濃稠的黑里,只剩她滾燙渾濁的呼吸聲,和窗縫里鑽進來的濕冷風雨聲,死死絞在一起。
後半夜兩點多,發汗過後,她的體溫終於一點一點往下退,呼吸勻稱了些,依舊沉得發悶。
我摸黑從椅子上站起來,兩條腿坐得發麻,扶著椅背緩了緩。
白瓷盆里那半盆涼水早被屋里的熱氣捂溫了,我端著盆摸黑出去,到衛生間重新接了半盆刺骨的冷水,毛巾狠狠擰干,輕手輕腳折回床前。
彎腰,把毛巾往她腦門上敷。
手指剛碰到她的額頭,被窩里突然探出一只手,滾燙,發潮,毫無預兆地一把扣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抓得極死。
我整個人跟被雷劈中了一樣,瞬間僵在床前,呼吸停了。
她平時剪枝搬花,手勁大得很,這會兒手上其實沒多少力氣,純粹是憑著一股虛弱的執念往死里扣著。
修剪得圓潤干淨的指甲陷進我的皮肉里,大拇指的指腹不偏不倚,正正死死壓在我手腕內側跳動的脈搏上。
我那一接一下瘋狂擂鼓的心跳,全毫無保留地撞在她的手指頭底下。
完了。全叫她摸著了。
我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
剛搭上去的冷毛巾邊緣滲出幾滴水珠,順著她的太陽穴慢慢滑進鬢角,我連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一擦的膽子都沒有。
屋里黑得濃稠,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得見那截從薄被里伸出來的小臂,在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里泛著白,還有死死焊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
她緊閉著眼,干裂的嘴唇在枕頭上無意識地蹭動,從喉嚨最深的地方,溢出來一句夢囈般的輕喃:
「航航……別嫌媽……」
聲音微弱得跟一絲游线一樣,尾音一飄,化進了沉沉的呼吸聲里。
那一瞬間,我嗓子眼里跟塞進一整團燒紅的棉絮似的,堵得生疼,半口氣都上不來。
嫌你。
我嫌你什麼。
我張了張嘴,想喊她,想告訴她我這輩子下輩子都不可能嫌你。
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全叫什麼東西壓得粉碎,最後從牙縫里極輕極輕地擠出來的,只有一個干啞的字:
「哎。」
她沒再說話。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也沒有一絲一毫松動的意思。
我就那麼直挺挺地在床前站著,站到兩條小腿從發麻到發僵,再站到沒了知覺,才一點一點、緩慢地屈下膝蓋,半跪半蹲在她的床頭地板上,把被攥住的那條手臂放低,放低,放到她夠著不費勁的高度。
額頭上的毛巾早就溫透了。我不敢抽手去換。
黑暗里不知僵持了多久。雨聲一陣一陣,從窗縫里進來,落到窗台上。樓里的管道偶爾響一聲,又靜下去。
她手上的力道終於一點一點松下去。手指無力地滑開半寸,卻又在半夢半醒間下意識地攥緊了一下,像怕什麼跑了,最後才徹底軟軟地攤開。
她睡踏實了。
我保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又緩了一陣,等兩條腿的麻勁過去,才伸出左手,托住她發燙的手背。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軟得沒有一點骨頭,手心潮熱,指甲邊上還留著我手腕的皮溫度。
我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送回被窩里,掖嚴實被角。
把手抽回來的最後一刹那,我的指尖在她柔軟潮熱的掌心里,不可自抑地停頓了半秒。
就這半秒。
——————
又過了不知多久,窗外的雨聲漸漸稀了。
床上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窸窣。她的眼皮撩開一條縫,在朦朧的、將亮未亮的黑影里,慢慢辨認出守在床邊椅子里的人形。
她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縮了縮,收進了被窩深處。
剛才黑暗里那場死死的抓握,那句夢囈,兩個人跟商量好了一樣,誰也沒提上半個字。
她吃力地翻了個身,把後背留給我,被子在身下發出一陣細碎的摩擦聲。
隔了長長的一段靜默,她背對著我,輕聲喚了一句:
「航航。」
「哎。」我坐在椅子里應聲。
她的聲音依然干澀虛弱,字吐得很慢,很慢:
「……睡去吧。」
我動也沒動,目光落在她被子底下微微隆起的肩頭:
「我再坐會兒。」
她沒再出聲攆我。
屋里靜下來,只剩房檐上殘存的雨水,隔一陣,嗒的一聲。
我把後背輕輕靠上實木椅背,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聲極沉悶的微響,她聽見了,沒說什麼。
雨聲徹底停了。
天光泛起魚肚白的前夕,我兜里的手機屏幕無聲地亮了一下。劃開,業主大群里一條置頂通告:
「因連日特大暴雨積水,原定今晨八點十二棟全員核酸檢測暫時取消,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我抬眼看了看床上的人。燒退下去了,她陷在黑甜鄉里沉沉地睡,眉眼舒展著,嘴唇上裂的干皮也潤過來了。我把手機扣死,塞回兜里。
不用核酸,不用起,什麼都不用干。睡吧,媽。
主臥的大床邊,那把笨重的實木餐椅穩穩當當立著,扶手上搭著我後半夜披上的舊外套。
我歪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右手垂下來,掌心虛虛地搭在床沿的被角上。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