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米味先鑽進來的,從廚房那邊順著走廊飄到次臥門口,我推開門,那股熱氣糊了半張臉。
客廳里已經有人了。
她在餐桌邊上擺碗,筷子拿在手里,一雙一雙磕齊了才擱下,磕在玻璃板桌面上,嗒,嗒,兩聲脆的。
我眼睛比腦子快,先落到茶幾上。
空了。
昨兒夜里那只捏癟的啤酒罐,我記得它就歪在茶幾角上,罐身叫她捏得皺成一團,拉環還掛著。
現在玻璃板面上空出巴掌大的一塊,那一小片擦得發亮,跟周圍的灰印子分著界,界清清楚楚。
玄關那邊立著垃圾袋,袋口扎得緊緊的,還打了個死結,袋身鼓鼓囊囊立在那兒,誰也不看它。
「粥好了。」她頭都沒抬,嗓門跟過去五十五個早晨一個樣,亮堂堂的,「趁熱喝,今兒熬得稠。」
「哎。」我拉開椅子坐下來。
咸鴨蛋切成了兩半,擺在碟子里,蛋黃汪著油,橙紅的一汪,筷子尖一戳就往外滲。
我夾了半個扣進粥里,拿勺子碾開,油花順著米粒的縫往下走。
「這鴨蛋還是年前那壇的吧。」我說。
「可不,再不吃該齁了。」她在我對面坐下,勺子攪著自己那碗,「你孫麗姨上回還說呢,她家那壇早吃沒了,老吳拿鴨蛋下酒,一頓造四個。」
「老吳叔那是拿鴨蛋當花生米造。」
「可不就是。」她笑了一聲,低頭喝粥。
一整頓飯,我倆說的是粥燙不燙、蛋咸不咸、樓上那家孩子昨兒半夜又哭了一輪。
誰的眼睛都沒往茶幾上落過一回。
那塊擦得發亮的地方就空在那兒,空得整整齊齊,我扒粥的間隙用余光掃到兩回,每回都把視线順回自己碗里。
她把物證扎了口,天不亮就扎了。
我把「昨晚」倆字壓在舌頭底下,陪她喝這碗跟過去五十五天一模一樣的粥。
這樣挺好。
粥是熱的,蛋是流油的,她笑話老吳的調子跟三十年的調子一個樣。
牆上那本掛歷還停在四月,紙頁叫穿堂風掀起一個角,又落回去。沒人翻。翻它干啥,翻過來也是封著。
吃完飯我搶著刷碗,她沒跟我爭,拿抹布擦桌子,擦到茶幾的時候,抹布在那塊發亮的地方又過了一遍。
過就過唄,那一塊已經夠亮了。
我背對著她刷碗,水龍頭開得嘩嘩的,碗上的粥嘎巴衝下去,打著旋進下水口。
「媽,碗我擱這兒控著了。」
「擱著吧。」她說,「一會兒我收。」
上午十點多,業主群響了。我躺在次臥床上劃拉手機,屏幕頂上彈出來一條,志願者發的,就一句:
「十二棟取貨,門口。」
連名都沒點。
我趿上拖鞋出去,跟廚房那邊喊了一聲「媽,有貨」,她隔著水聲應了句啥沒聽清。
我按通知開門,門磁在頭頂上輕輕響了一聲,嘀,跟每次開門一個樣,報備過了,合規。
門口立著個長條紙箱。
比我想象的長,立起來到我胸口往下一點,紙箱子封得嚴嚴實實,膠帶十字花封的口。
我彎腰把它抱起來,分量不重,里頭的東西在箱子里晃了半寸,悶悶的一聲。
我把它抱進屋,腳後跟帶上門,門磁又嘀了一聲,把世界重新關在外頭。
「啥呀這麼老長?」她從廚房出來了,手在圍裙上擦著,站在廚房門口沒動。
「打開就知道了。」
我把箱子擱客廳地上,拿鑰匙劃開膠帶,塑料膜裹在里頭,我抓住一個角撕,刺啦一聲,又長又脆,這聲把她也勾過來了,兩步走到沙發邊上。
新墊子抖開了。
我捏著兩頭往外一甩,墊子整個展開,一股新面料的味兒跟著散出來,說不上香,就是那種新東西出廠的味兒,混著點塑料膜的味兒。
墊子是整個一張,邊上齊齊整整,裁切的邊筆直,四角方正,摸上去掌心底下是細密的顆粒感。
「哎呦。」她站定了。
我把新墊子立起來,靠到沙發邊上。靠牆那一下,我眼角正好把牆角那一位也收進來了。
舊墊子立在那兒,卷著的,纏滿了膠帶。
膠帶是我上禮拜一圈一圈纏上去的,纏得歪歪扭扭,有幾道起了邊。
墊子頭那頭磨毛的邊朝外,毛茬支棱著,那是她拿指甲剪修過的地方,修完了毛還是往外冒,剪一回冒一回,修了有年頭了。
倆墊子,一新一舊,隔著半個客廳對著。新的邊上齊齊整整,一道毛都沒有;舊的邊上毛茬支棱著,膠帶纏得跟捆傷員似的。
這張舊墊子她用了多少年,我說不上准數。
我就知道它一直在客廳沙發邊上那個位置,卷著,立著,她每天上午把它鋪開,練完再卷起來立回去,墊子面上叫她膝蓋和手掌磨出了兩塊發亮的印子。
「瞎花錢。」
她開罵了,嗓門先到,人跟著過來,站到新墊子跟前,眉毛立起來一半,「你說你,好好的買它干啥?舊的又不是不能使,膠帶纏纏不還能對付?」
「對付啥呀,」我說,「上回你練著練著出溜那一下,忘啦?墊子都滑得兜不住了。」
「那是地滑。」
「地滑墊子也滑,倆滑湊一塊兒,早晚給你摔一個。」我把塑料膜往一塊兒歸攏,「沒幾個錢,趕上渠道順,人家倉庫壓著的貨,跟白撿的似的。」
「多少錢?」
「沒幾個。」
「沒幾個是幾個?」
「媽,」我直起腰看她,「你兒子現在也是掙錢的人了,畫兩張圖的事兒。你管它幾個呢,反正沒動家里的錢。」
她盯著我看了兩眼。
那兩眼在我臉上停著,我也不知道她在看啥,興許是看我這話里有多少水分,說不准。
完了她嘴里攆了一句:「下回別買了啊,有錢沒處花了,攢著,往後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
「哎,下回不買。」
我應得痛快。痛快是因為這話不用當真,下回該買還買,她也知道我應得痛快就是不當真,這套母子倆耍了二十三年的把戲,誰也不拆穿誰。
跟著她的手落到墊面上了。
掌心貼著新面料,從墊子這頭,捋到那頭。
捋得慢。
她的手指細長,指節上留著做家務磨出來的那點粗,掌心整個貼上去,貼著新墊子細密的顆粒面,從這頭捋到那頭,一路捋過去,手腕上的筋微微動了一下。
捋完了,手沒馬上抬起來,在墊子那頭又停了停,指腹在墊面上按了兩下,試了試彈性,這才收回去,收回圍裙上擦了擦。
嘴上說的是下回別買了。手在墊面上捋了那麼長一道。
這墊子是我訂的。
五月二十九號夜里,我躺床上跟陳姐一條一條發的私聊,發一條刪一條,聊完整個對話框清干淨。
多長多寬,我挑的尺寸,挑的時候拿眼睛量的:她跪上去,兩個膝蓋並著,兩邊還得剩出富余;她整個人趴開了練那個什麼伸展,腳尖到指尖,墊子兩頭還得有富余。
我量的富余。
量的時候腦子里過的全是她跪在墊子上的樣子。
往後這張墊子,天天墊在她膝蓋底下,墊在她手掌底下,墊在她腳背底下。我訂的。
「媽,你中午不是說要拍視頻?」我把地上那團塑料膜抓起來,捏成一團,「正好拿新墊子當背景,比你那舊的出片。」
「那可不,」她順著這話就接過去了,彎腰把新墊子卷了半截試試手感,「新的就是利索,你瞅這顏色也正。」
錢的事她一個字沒再追問。
轉身回廚房之前,她把明兒的活排上了:「對了,面明兒揉啊,饅頭見底了,就剩倆了,明兒你搭把手,你揉我劑。」
「好辦。」我說,「明兒我早點起。」
「用你早起?面得先發上。」她人進了廚房,水聲跟著響起來,「睡到點起就行,發面又不挑你幾點起。」
我把塑料膜塞進垃圾袋,袋子拎到玄關,跟早上那只扎了死結的袋子並排放著。
下午兩點多,她把新墊子拖到客廳中央,鋪開了。
我坐餐桌邊上劃拉手機,名義上各干各的,她練她的,我刷我的。
大鵬在群里@我打游戲,我回了句〈等會兒,這會兒不方便〉,他回了個〈又讓你媽操練呢〉,我沒再接。
她頭發拿夾子隨意擰在腦後,擰得松松的,幾縷短的掉下來貼在脖子邊上。
家居服是成套的那身,上衣下擺扎進褲腰里一半,褲腿底下是薄款的肉絲襪。
拖鞋脫在墊子外頭,一只正著,一只歪著,歪的那只鞋頭衝著茶幾腿。
手機立在電視櫃上,主播的口令聲放出來,她跟著調了兩下音量。
「我新墊子啊。」她衝我這邊揚了揚下巴,跟顯擺似的,跟著自己先跪了上去。
兩個膝蓋落在墊面上,墊面叫體重壓下去,穩住了,沒出溜。
她兩個手掌撐到墊面上,往下壓,試軟硬。
墊面叫她的體重壓出倆淺坑,手掌的形狀,坑邊上一圈繃著,她手一抬,那倆坑又慢慢彈回來,彈平了,跟沒人壓過一樣。
「比舊的得勁。」她嘴里嘟囔,又壓了兩下,「舊的壓下去半天起不來,這個利索。」
「那得看配誰練。」我眼睛黏在手機屏上,話遞過去,「就您這功底,鋪水泥地上練都一個樣,墊子就是給您添個彩頭。」
「滾犢子,水泥地上你練一個我瞅瞅。」她笑罵,「膝蓋給你硌出倆坑。」
第一個動作起勢,她手臂往前送,重心跟著往前挪。
襪子底在新墊面上出溜了一下。
吱的一聲輕響,絲面蹭新墊子那種又滑又澀的聲,她整個人往前趔了半寸,「哎喲」一聲喊出來,跟著自己先樂了:「新東西滑溜,呲溜一下,嚇我一跳。」
「慢點啊。」我頭抬起來一半。
「沒事沒事,踩兩天就好了。」她把腳往回收了收,腳趾在襪子里頭抓了抓墊面,試了試摩擦力,「新墊子都這樣,得踩出來。」
口令聲一段一段流。
她跟著口令走,伸展,收攏,擰轉,動作還是那套看了無數遍的動作,墊子是新的,動作的聲都不一樣了,手掌落上去是悶悶的實聲,膝蓋挪位置的時候墊子跟著出細微的響。
我眼睛落回手機屏上,屏上是大鵬發來的游戲截圖,我一個字沒看進去。
余光收著她。
她跪坐著調整姿勢,腳踝壓在臀底下,腳背繃著,薄絲襪底下繃出腳背那道骨相,從腳踝一路繃到趾根。
她伸手把褲腿往上拽了拽,拽完接著練,手腕撐上墊面,指尖張開,把墊面又壓出幾個小坑。
主播喊換動作。她翻了個身,跪姿換成坐姿,兩條腿伸出去,彎腰夠腳尖,夠了兩下,嘴里跟著口令數數,數到八,起身。
收勢的時候,她跪著往後一坐,坐到腳跟上,停了一拍,又起身,彎腰從墊子一頭去夠翹起來的卷邊,想把那一角壓平。
腰彎下去,家居褲的後腰頭隨著這個動作滑下去一截,褲腰和腰之間錯開一道,兩瓣臀把褲料的後半幅撐得滿滿當當,布料的走向全叫那兩瓣給改了道,從腰窩下來,兜住,繃圓,褲縫都叫撐得走了形。
就這一眼。
操。
我把視线從手機屏上撕下來又按回去,前後喘兩口氣的工夫,喉嚨有點干。
跟著腦子里那部電影自己放起來了:這張墊子,往後天天貼著她的腳心,她的膝蓋,她的手掌,她練完一身汗坐在這墊子上喘氣,墊子面上沾她的熱乎氣。
電影放到這兒,我把它掐了。
手機屏還亮著,大鵬的截圖停在原地,她在墊子上壓平了那個卷邊,拍拍手站起來,滿頭是汗地喊我:「航航,給媽倒杯水。」
「來了。」
我起身倒水,腿有點麻,站起來的動作做得慢一點。
水杯遞到她手里,她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喉頭一動一動,鬢角那幾縷掉下來的頭發叫汗粘在臉邊上。
「新墊子是真得勁。」她喝完把杯子遞回來,「明兒還練。」
「練唄,」我接杯子,「這回不滑了就撒開練。」
「那也不能撒開,老腰還得要呢。」
她拿毛巾擦汗去了,墊子鋪在客廳中央,沒卷,就讓它攤在那兒,攤了一個下午。我從它旁邊過了兩趟,每趟都繞開半步,沒踩。
晚飯擺上桌,我端著碗,坐到她旁邊那把椅子上。
四把椅子常年只用兩把,對著坐,你一碗我一碗,中間隔著整張桌子。
今天我把碗擱在她旁邊那個位置,椅子拉出來,坐下去,兩把椅子並了排。
她眼皮抬了一下。
就一下。筷子沒停,夾菜的節奏沒斷,嘴里接的還是原來的話頭,說群里三零二又在發接龍,綠豆百合,說是清火,問我接不接。
「接一份唄,」我說,「天熱,熬點綠豆湯擱冰箱里。」
「那行,一會兒我接了。」
並排坐著吃飯,胳膊肘跟胳膊肘隔著一拳寬。
桌上倆菜,她炒的,一個青椒土豆片,一個蒜薹炒肉,肉是六一那回剩的里脊凍的,化開了炒的,味道沒差。
我往她碗里夾了一筷子肉多的,她往我碗里撥了半筷子土豆片,說你多吃點素的,大小伙子光吃肉不行。
二十三年的推讓,換了座位接著推。
吃完飯她去擦桌子,我刷碗。水池子里碗一洗完,我拿抹布擦著手出來,在沙發邊上站定。
電視開著,她坐進沙發里了。
我站著看了兩眼。
墊子沒鋪。腰沒提。眼睛沒往我這邊看過一回。
按摩是她五月三十一號親口定的,隔兩天一回,當時她靠在沙發扶手上,揉著自己後腰說的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跟宣布一項家政制度似的。
她一整天,一個字沒提。
早上沒提,中午沒提,下午練完瑜伽揉著腰從我旁邊走過去,都沒提。
這會兒她擦完桌子直接坐進沙發開了電視,手里拿著遙控器,頻道換來換去,電視音量比平時大了一格,大到廚房里都能聽清台詞。
流程全亂了。
上兩回按摩,都是她先把舊墊子鋪上,趴好了,喊我,要不就是揉著腰念叨兩句「這腰又不行了」,把話頭遞過來。
今天三樣一樣沒有,墊子卷都沒卷開,在牆角立著,新墊子攤在客廳中央,她坐沙發上看電視,音量還大了一格。
大給誰聽的呢。
我擦手的抹布疊了兩道,搭在餐椅背上,人站在沙發邊上沒動。
胸口那兒有點發緊,說不上來是替她害臊還是替自己緊張,興許倆都有。
昨兒夜里的事在我這兒過得去,在她那兒看樣子過得不咋順利。
白天裝了一天,從早上扎垃圾袋那會兒就開始裝了,裝到電視音量這兒,露了。
我站了喘口氣的工夫。
她還是不說話,眼睛盯著電視,電視里演的是個家庭劇,婆婆媳婦吵架,她平時最愛看這種,邊看邊點評,今兒一句沒評。
「媽,」我開口,「今兒不按了?」
「按啥?」
她眼皮沒抬,盯著電視,回得飛快,快得跟早等著這問似的。
我笑了,往沙發扶手上輕輕一靠,把話遞過去:「能按什麼,給你按摩唄。三十一號定的,隔兩天一回,今兒正好。」頓了頓,我把尾音放軟,「媽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她這回眼睛從電視上挪開了。
先是落在茶幾上,落了一會兒,又落到自己手上。她的手擱在腿面上,手指頭動了一下,摳了摳褲縫。
「航航。」她開口了。
「哎。」
「昨兒個,」她說,「媽喝了兩口貓尿,拉著你絮叨那些個沒用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你甭往心里去啊。」
她說話的時候沒看我,看著茶幾上那瓶干花,說得不快,跟她平時連珠炮的語速兩樣。
「媽一個當媽的,四十四了,」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改了口,「跟你個小崽子,喝了點酒就靠你肩膀上倒苦水,這像什麼話。」
說到「像什麼話」,她自己先笑了。
笑得有點掛不住,嘴角上去了,眼睛沒跟上,笑了一半在那兒撐著。
笑完她伸出手,把茶幾上的遙控器擺正了。
遙控器本來就擱得挺正,她給擺正了一遍,擺完手收回來,擱回腿面上。
那一小段,電視里婆婆正拍著桌子罵媳婦,音量老大,吵吵得滿屋子都是。
我聽著,胸口那塊緊的地方松了一半,另一半往嗓子眼頂。
她說「像什麼話」的時候先笑了,這個笑比她罵我一頓還讓人受不了。
她懊惱的是當媽的沒個當媽的樣,她不知道她在意的那半小時,恰恰是那半小時在她心里存了整整一天,從早上扎垃圾袋存到現在,存不住了,才叫我一玩笑戳出來。
這層我想到這兒就打住了,不往下想,想多了我這臉色該兜不住了。
「這有啥丟人的,」我把話接過來,接得又快又穩,「都是兒子孝敬媽,按按腿誰也說不了什麼呀。」
她嘴動了動,像要再說句啥。
話還沒出來,我手已經下去了。
撈她的腿,一把撈起來,橫搭上我的膝蓋。
這路數我熟。
過去十幾年,搶她手里的米袋子,搶她手里的拖把,搶她肩上的面口袋,全是這股手勁:手先到位,話在後頭,搶完了再跟她貧。
先撈的腳踝,手掌從她腳脖子底下兜進去,往上一抬一送,順著膝彎一捋,兩條腿就離了沙發面,橫著架上來了,一氣呵成,硬氣得全在名分里,一分不像男人干的事,就是兒子搶活干的那股橫勁。
她的拖鞋叫這一撈帶掉了一只,啪嗒,掉在地毯上,翻了個個兒,鞋底朝天。
沒人撿。
操。就心里一閃,沒了。
她的小腿繃了一下勁。
整條腿在我膝蓋上僵住,腳往回縮了半寸,腳尖朝著沙發的方向撤,撤到一半,那股勁泄了。
泄得看得見:繃直的腳背松下來,縮到一半的腳停在半路,跟著索性把腿往我膝蓋上一墩,墩得比自然放上去重了半分,咚的一下,扎扎實實墩實了。
「小兔崽子。」她笑罵,胳膊肘杵著沙發扶手,「你倒是會找時候下手,話都不讓人說完。」
「說完你也得按。」我說,「早按晚按都是按。」
「得得得,按按按,」她把手往沙發上一拍,人往後一靠,靠進沙發背里,擺出個大爺架勢,「媽享兒子的福還不行麼。」
享福。
這倆字進我耳朵里,舌頭頂著牙床咬了一下,咬得挺輕,就給自己提個醒。
她說得理直氣壯,媽享兒子的福,天經地義,大明其白,說這話的時候下巴還抬著。
她不知道這理直氣壯擱我這兒過一道,過出來的東西跟她的意思隔著十萬八千里。
「那您就擎好吧。」我把這四個字咽下去,嘴上拿貧嘴接住,「今兒給您按個全套的。」
「全套啥全套,按腿就按腿。」她指揮上了,「先按小腿,就腿肚子那兒,昨兒練完就這兒緊。」
我手上動起來了。
這回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按著按著就滑了,滑成摸,掌根在她小腿肚上多停了多少回我自己心里有數。
今兒我把那套全收了,手上只有按,沒有摸:拇指按進膝彎里,找准了筋,壓住,揉開,揉兩下換一個位置,掌根再壓住小腿肚最厚的那塊肉,一下一下,往下碾,全是有名有姓的按法,勁是名分內的勁,眼睛落在她膝蓋以下該按的地方,不多走一寸。
她穿著薄絲襪的小腿就橫在我膝蓋上,絲襪那層霧蒙在腿上,腿肚子的形狀隔著霧看得清楚,我掌根壓上去,肉的軟和隔著絲面傳上來。
這些我都收了,不多看,不多想,手上走我的穴位。
「往下點。」她指揮,「就那兒,腳踝上頭那一溜。」
我往下挪,拇指按上她說的地方。
「使點勁,沒吃飯啊。」
「使大勁怕給您按散架嘍。」我手上加了一分力,「您這筋骨,比我們工地啞鈴片還瓷實,我這三兩下也就給您撓撓。」
「滾,」她樂了,「你媽這筋骨叫瓷實?那叫老化。」
「老化啥呀,瑜伽一天不落的人,樓底下二十歲小姑娘都未必有您軟和。」
「那是,」這話她愛聽,下巴又抬起來了,「媽當年在廠里,檢驗科掰手腕,男的都掰不過我。」
「吹吧您就,檢驗科掰手腕,檢驗啥呢檢驗腕力啊。」
「你懂啥,那會兒搬件,一箱幾十斤,不練出來行嗎。」
她指揮得格外大聲,格外密。
一句攆一句,往下點,使點勁,換這邊,就那兒別動,話跟下餃子似的往鍋里倒。
我一邊按一邊捧哏,捧得也密,她扔過來一句我接住一句,接住再扔回去,娘倆一來一往,把沙發上這片地方填得滿滿當當。
她拿話量蓋剛才那段丟人,我聽出來了,聽出來裝沒聽出來,捧得比平時更賣力。她願意蓋就蓋,蓋得越厚越好,蓋住了,娘倆都自在。
按到小腿肚中間一處,掌根碾下去。
她倒吸了半口氣。
嘶的一聲,起頭挺急,吸到一半,硬生生轉成了一聲清嗓子,咳了半聲,跟著補一句:「沒事,接著按,就那兒,按開就好了。」
我手上頓了半拍。
就半拍,掌根在她腿上停了停,跟著接著按,力道收了一分,還是按那個位置,一下一下,碾得慢了些。
她這回沒出聲,眼睛盯著電視,電視里婆婆媳婦已經和好了,抱在一塊兒哭,她看得挺專心似的,腳趾在我膝蓋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蜷著,蜷起來,張開,又蜷起來。
薄絲襪的襪尖叫她蜷出五個小鼓包,一張開,又癟回去。
我看見了,裝沒看見,掌根走掌根的路。
「換這條。」她把另一條腿抬了抬,示意我換邊。
我把她兩條腿整個調換過來,接著按。
這條腿的腿肚子比剛才那條緊,按下去回彈慢,我就多按了幾輪,拇指從膝彎一路往下捋著按,捋到腳踝上頭,再回去。
「媽,你這腿是得天天按。」我說,「光練不松,筋都攢一塊兒去了。」
「那以前也沒人給按啊。」她順嘴就來,「以前練完自己捶捶就完了。」
「以前是我手藝沒練出來。」
「你那手藝也叫手藝?」她嗤了一聲,「頭一回按那會兒,差點沒把媽腿筋給別著。」
「那不得交學費嘛,」我說,「您這腿就是我的練功房,練出來了您好我好。」
「呸,拿媽當練功房,你咋不拿你那些鐵片子練去。」
「鐵片子不會夸我按得好啊。」
她讓我這句噎了一下,跟著笑罵:「小兔崽子,嘴是越來越貧了,跟誰學的。」
「跟您啊,還能跟誰。」
「滾犢子,媽可不認。」
她笑得往沙發背里仰,眼角紋路散開一片。遙控器在她手邊上,她笑的時候手碰了它一下,碰歪了,這回她沒去擺正。
按著按著,她話慢慢少了,指揮從一句攆一句變成半天一句,眼睛半眯著看電視,後來電視演到哪兒她估計都不知道了。
我手上的勁沒停,一下是一下,掌根碾,拇指點,膝蓋托著她的腿,托得穩穩的。
她的小腿在我手里是熱的,隔了兩層布料,她腿上那點溫度還是透過來,透到我膝蓋上。這層我也收了。
「行了行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出聲了,拍拍沙發扶手,「再按該按腫了,行了,收工。」
我把她兩條腿從她膝彎底下托著,輕輕放回沙發面上。她把腿收回去,蜷了蜷,活動了兩下腳腕子,跟著撐著沙發扶手起身。
站起來的那一下,腿麻了。
她身子晃了半寸,往我這邊歪過來,一只手落下來,扶住我的肩膀。
隔著T恤,她的手掌整個落上來,落在我肩膀頭上,五根手指頭張開,抓了一把,借了個力。
掌心是熱的,勁是實的,肩膀那塊叫她的體重壓了一下,壓得T恤的布料貼進肉里。
一秒的工夫,她站穩了,手就收了。
「坐麻了。」她說。
「哎,慢點。」我坐在原地沒動,讓她扶,扶完了也沒動。
她彎腰把地毯上那只翻個兒的拖鞋踢正了,腳伸進去趿上,往衛生間去了,走道有點一瘸一拐,麻勁還沒過。衛生間門帶上,水聲跟著響起來。
客廳里就剩我跟電視。
電視里婆婆媳婦哭完了,開始包餃子。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肩膀那塊,她抓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壓出來的熱,T恤那塊布料叫抓出了幾道褶,我伸手把它抻平了。
剛才那二十分鍾,她的腿一直在我膝蓋上。現在她的手在我肩膀上落了一下。這兩件事擱在一個晚上,誰也沒說啥,誰也不用說啥。
她洗完出來,臉上掛著水汽,說了句「早點睡,明兒揉面」,就回主臥了。
門帶上,沒鎖。
我在客廳又坐了會兒,把電視關了,茶幾上那瓶干花擺正了一回,跟著也回了房。
兩扇門都帶上了,都沒鎖。
牆那邊,她洗漱,水流了一陣子,停,床板響了一聲,跟著是翻身的窸窣。
我躺著,燈關了,窗簾縫里沒光,六月的夜,樓下連個車聲都沒有。
黑暗里翻來覆去就三樣東西:肩膀上落過一下的那點重量,隔著T恤,熱乎的,實打實的;昨兒夜里罐底殘酒那點苦味,在我舌頭上留到睡著;還有她說「像什麼話」的時候,自己先笑了的那個笑,笑得掛不住,笑完去擺正遙控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