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情疫綿綿無絕期

第27章 六一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6820字 2026-10-26 18:43

  掛歷還停在四月那頁,沒人翻。

  今天六月一號,這事兒全家只有我手機鎖屏認賬,亮一下,暗下去,誰也沒提。

  群里頂上還壓著1602早上那條消息,棒子借到了,謝了一圈人,底下跟著幾個抱拳。

  昨晚飯桌上她撿起來的那句館子話頭,今兒一早誰也沒碰,擱在桌面上過了一夜,涼了。

  我在廚房盛粥。

  小米粥在灶上溫著,我揭了鍋蓋,拿勺子攪了兩圈,稠的,盛了兩碗。

  開碗櫃拿勺的時候,客廳里嘩啦一聲,她把陽台的窗推開了,滑軌在槽里碾過去,聲兒挺糙。

  我端著粥出來,她還站在窗邊,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看外頭。

  街上空的,對面樓的陽台上晾著誰家的床單,風進來一點,她頭發梢動了動。

  「天天在家,馬上憋出病來了。」

  這話她衝窗戶說的,沒回頭。

  我把粥擱她面前,她坐下來拿筷子。

  頭發是早上剛梳過的,抿得順,眉毛描了,嘴上沒點口紅。

  擱平時,她上午收拾完自己就把口紅點上了,今天沒有。

  我看了兩眼,沒言語,坐下剝咸鴨蛋,一人半個,蛋黃的油汪在蛋白上。

  「媽,你這覺睡得咋樣。」

  「睡挺好。」她拿筷子把蛋黃撥碎,撥得碎碎的,拌進粥里,「就是醒了不想起。」

  「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

  「滾犢子,你哪天起得比我早。」

  群里安靜,物業沒通知,陳姐沒發接龍。

  電視里早間新聞在放,主持人的聲兒一板一眼。

  她扒拉遙控器換了個台,看了一分鍾,又換了回來。

  粥喝到碗底,她把碗一放,起身去廚房洗,水開得不大,碗碰著池子壁,當啷一聲輕響。

  我把自己那碗喝完,連她洗好的碗一起摞了。

  窗外有風,對面樓的床單鼓起來又癟下去。

  她擦干手出來,往沙發上一坐,手機拿起來,劃開,又鎖上,鎖上,又劃開。

  上午十點多,群里炸了。

  1602媳婦發了張照片,驗孕棒,兩道杠,配了句「謝謝昨兒借棒子的姐們,有了」。

  底下恭喜刷了滿屏,一條頂著一條往上滾,陳姐三個抱拳頂在最前頭,跟了句「可算有喜了」,趙大媽發了朵花。

  我媽坐沙發上捧著手機,先是笑出了聲:「哎呦,這可真是大喜,封控里頭有喜。」她按住語音鍵回了一條,嗓門亮得整棟樓都能聽見:「恭喜恭喜啊,好好養著,想吃啥跟姐說,姐給你尋摸。」

  發完她掰著指頭算,四月封的,這倆月懷上的,往後數,嘴里念念的:「那不得臘月里生。冬天坐月子好,不受罪。」

  指頭掰到一半,停在半空。

  停了半拍,又接著掰完,低頭打字回群里的話,打得很慢,刪了一個字,重打。

  我在餐桌這頭擦桌子,抹布路過她手機旁邊的茶幾,多擦了一把。

  那半拍我看見了。

  說不准是數岔了。

  我把這個念頭跟抹布一起摁進茶幾縫里,沒撿。

  她忽然抬頭:「航航你說,這樓里封倆月,懷仨了。」

  「封著也沒別的事干。」

  話一出口我自己聽見味兒不對,舌頭頂了頂上牙膛,後半句咽了。她倒哈哈笑起來:「也是。滾犢子。」

  這個話題翻篇翻得利索,她接著回群里的消息,誰家說要去串門道喜,她回「串啥門,群里道就完了」。

  她的笑起得快,落得也快,嘴角先回去了,眼角的紋還掛著,過了會兒才平。

  我把抹布投了一遍,擰干,晾在廚房窗台上,窗台外就是連廊,一上午沒人經過。

  中午她開冰箱翻午飯,扒拉兩下,又扒拉兩下。

  「天天吃也吃不好。」

  冰箱里雞蛋小半板,半棵卷心菜,一塊凍肉用塑料袋裹著,翻來翻去老幾樣。她把卷心菜拿出來又放回去,把凍肉挪了個位置,又挪回來。

  「媽,你這嘴是越吃越刁了。前兩天還念叨鍋包肉呢。」

  「念叨有啥用。」她把冰箱門又拉開了些,「又吃不上。」

  這句話掉在地上。

  冰箱門敞著,冷氣往外跑,壓縮機嗡嗡地使勁。

  她站在那兒沒動,我也沒動,一拍。

  她先動的,伸手把冰箱門帶上,轉身去夠櫥櫃里的掛面:「中午湊合吃面。」

  「行,我臥倆蛋。」

  「臥吧。」

  面煮出來,一人一碗,荷包蛋臥在面上,她拿筷子把蛋捅破,黃流出來,攪進湯里。吃的時候她說:「明兒說啥也得把饅頭蒸了,沒了。」

  「明兒我揉面,你指揮。」

  「你揉我揉都一樣,面又不認人。」

  下午孫麗發來一串語音,她在客廳外放。

  孫麗那嗓子從手機里出來,一條接一條:「華子你說逗不逗,還說六一解封呢,解個屁,我家老吳早上起來還特意刮了個胡子,刮得可板正了,上廚房給我熬粥去了,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

  她聽完,拿手機貼著嘴回了句:「可不咋的,胡子刮挺好。」

  沒有下文。

  她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開了電視,白天檔的節目,一男一女坐著嘮嗑,中間擺著茶。

  她看了一會兒說:「視頻老幾樣也不知道拍啥。」

  抖音號好幾天沒正經更新了。

  拍的那幾桶花早敗干淨了,干花教程發過兩輪,評論區催更的她都沒回。

  陽台上那兩支倒掛的玫瑰還在,干透了,顏色沉下去,她路過的時候伸手撥了一下,花頭晃了晃,沒說話。

  我坐餐桌邊畫第三張圖,鉛筆在圖紙上走,沙沙的。「媽,你拍我做圖得了。」

  「拍你那玩意兒有人看嗎。」

  「咋沒人看,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封控在家,兒子養家。」

  「滾,誰養誰。」

  她懟她的,我畫我的。

  電視里那倆人還在嘮,樓上不知道誰家拖了一下椅子,吱一聲,鉛筆沙沙地走。

  這天下午屋里沒人閒著,也沒人說話。

  四點多光斜進來,在茶幾玻璃板上攤著,底下壓的舊照片曬得發亮,那是我騎木馬那張的邊角。

  傍晚將近,她在廚房翻冰箱找晚飯靈感,掛面中午吃過了,晚上吃啥沒著落。

  冰箱門開了關,關了開,壓縮機跟著一聲一聲地起。

  我在餐桌畫圖,兜里的手機硌著大腿。

  三十一號那天陳姐私聊里知會過,〈明兒下午到〉,就是今天下午。

  那條記錄我刪了。

  現在等一聲敲門。

  五點半,敲門聲,兩聲,不重不輕。

  「十二棟的,物資。」

  她在廚房應著「誰呀」,手在圍裙上擦著往門口走。

  我先站起來了,膝蓋都頂直了,手撐上桌沿,圖紙上的鉛筆滾了半格。

  我又坐下了。

  這個起了一半又坐下的動作,我自己都聽見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點聲。

  她沒回頭,她正往玄關去。

  門開一道縫,消殺過的泡沫箱推進來,一股消毒水味兒先到的,衝鼻子。

  志願者話沒超過三句,放下就走,腳步聲順著樓道遠了,門上那個小盒咔噠一聲,歸了位。

  她低頭看箱子,直起腰。

  「昨天不是沒接龍東西嗎。」

  屋里靜了一拍。

  就這一拍,掛鍾走得比平時響,秒針一下一下,冰箱在廚房嗡嗡地墊著底。

  我數了兩下掛鍾,從餐桌邊過去,蹲下去拆箱子,嘴上跟上了:

  「沒解封,館子出不去了,不影響咱們擱家里吃頓好的。」

  箱蓋掀開,悶響一聲。

  一袋里脊躺在冰袋上,冰袋的涼氣往上冒,撲在我手背上,底下壓著兩瓶啤酒,我手指碰到瓶身,兩瓶碰出一點玻璃聲。

  她站旁邊看著,看了一呼一吸的工夫。

  「陳姐那兒弄的?」

  「前兩天就托她留的。」

  她嘖了一聲:「瞎花錢。」手已經開始收拾了,把里脊拎起來掂了掂,隔著袋子按了按,「這塊肉不賴,今兒就吃它。」

  我從箱子底摸出那瓶白酒。她瞟見一眼:「那又是啥。」

  「這個先存著,到時候真解封了,咱們慶祝用。」

  我拎著進了自己屋,塞進書桌底下的空檔,紙箱往里推了推,擋住,出來的時候把門帶了一把。

  她已經在廚房化肉了,水龍頭嘩嘩的,里脊泡在冷水盆里,她嘴里念叨:「早知道有硬菜,中午就不吃面了。」

  「中午那面也不虧,臥蛋了。」

  「虧大了,白占一頓名額。」

  我把兩瓶啤酒塞進冰箱門格,立著,挨著小半板雞蛋。

  冰箱門關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兩瓶,立得穩穩的,瓶身上的商標朝外。

  冰箱門合上,門縫里的光最後漏出來一线,滅了。

  里脊進了冷水盆里化著,冰碴子在水里咔咔地裂。

  她挽袖子,袖子擼到小臂,說今兒鍋包肉,誰也別攔著。

  半個多月前飯桌上那句話,我點的菜。

  鍋包肉真要來了。

  里脊化好了。

  她撈出來攥干水,切肉片,刀起刀落,案板咚咚的,肉片厚薄勻,碼在案板邊上一排,粉白粉白的。

  我在旁邊看,她說看啥,學著點,下回你整。

  「整就整,有啥難的。」

  「難的在後頭呢。」

  醃肉,抓勻,擱一邊喂著。

  調糊我自告奮勇,淀粉倒進碗里,加水,手一抖水多了,糊稀得掛不住,肉片放進去滑溜溜的,拎起來直滴答,拎不出個殼。

  「這淀粉不懂事兒。」我把碗端起來晃了晃,「一點兒不聽話。」

  她探頭一看:「哎呀媽呀,你這調的是面湯啊。起開起開,看我來。」她把碗從我手里抽走,稀糊潑進水池,衝掉,碗在池沿上磕了磕,重新舀淀粉,一點點兌水,筷子攪,攪到拎起來掛线,线不斷。

  「看見沒,這個勁兒。」

  「看見了看見了,劉師傅手藝精湛。」

  「貧吧你就。」

  L形台面窄。

  她在灶台前炸第一鍋,油鍋滋啦滋啦地翻著花,肉片下去,邊上立馬起一圈細泡。

  我要取吊櫃里的淀粉續糊,從她背後錯身,她貼著灶台讓出半尺,我的胳膊從她背後伸過去,她的胯往旁邊讓了讓。

  誰都沒說話。

  油鍋里滋啦響,把這點沒說話蓋住了。

  這半尺。

  第二鍋我炸,她站旁邊遞盤子。我手上占著面糊,喊她搭把手把火擰小,她探身擰火,胳膊擦過我的袖子,袖子上的布料蹭過去,沙沙的一下。

  「火大了糊殼就老了。」她說,「復炸的時候再催。」

  「懂,先定型後催脆。」

  「喲,行啊,都會搶答了。」

  糖醋汁是她調的,糖、醋、一點鹽,拿筷子攪。筷子尖挑一點,她吹了一下,遞到我嘴邊:「嘗嘗,酸不酸。」

  我低頭就著筷子尖嘬了一口,汁燙,酸先上來,甜跟在後頭。「差點糖。」

  她加了一勺糖,又挑一筷尖,吹了一下。這回我自己湊過去的。

  出鍋。

  金黃的片子碼在盤子里,冒尖,殼上的泡還在輕輕塌。

  她拿筷子夾起一片,吹涼了擱嘴里,嚼到一半停了,「嗯」的尾音往上挑。

  「行啊,比你爸強。」

  這話出口,她自己先樂了,擺擺手:「學我學全套了是吧。」

  「好的不學。」

  兩個人就著灶台先吃了兩片,燙得直哈氣,哈氣聲在廚房里來來回回。她拿筷子敲我手背一下。

  「慢點,沒人搶。」

  上桌。

  鍋包肉一盤碼得冒尖,一個拌黃瓜,一個醋溜白菜,米飯兩碗。

  四把椅子常年用兩把,對著坐,桌布上那兩個位置磨出來的舊印子,一人一邊。

  她還是白天那身家居服,袖口因為做飯挽到小臂,腕子上沾著一點干了的糊,她坐下之前拿濕抹布擦了一把沒擦掉,算了。

  口紅下午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上了,豆沙色,剛才灶台前嘗味兒,筷子尖上的汁蹭掉一點,嘴角還完整。

  第一筷子她就把火候最好的那片夾進我碗里。

  二十三年的動作,不用過腦子,殼金黃,邊上掛著一點汁,汁滴在米飯上,洇開一小點。

  我接住,咬了半口,酥脆的殼在牙上碎開,酸甜的汁燙舌頭。

  「咋樣。」

  「絕了。」

  「那是。」

  我嚼完,筷子伸進盤里,挑了片形狀周正的,夾起來,吹了一下,遞到她嘴邊。

  「媽,張嘴。」

  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筷尖上掛著的一滴汁滴回碗里,很輕的一聲。

  她眼睛從我臉上落到那片肉上,又抬回來,看著我。

  愣了一拍,就那麼一拍,電視里的人在說什麼還在走,聲兒顯得遠。

  操。

  操的是我自己。怎麼真遞過去了。遞都遞了。

  她低頭把那片肉吃了。

  嚼的時候兩個人都笑了,她先笑出來的,我跟著。她笑罵:「干啥呢你,整這出。」

  「嘗嘗你兒子手藝,剛出鍋的和涼倆味兒。」

  她咽下去:「好吃。好吃還不行自己夾。」

  話是這麼說。

  過了兩個回合,她夾起一片,也吹了一下,遞過來。

  我張嘴接了。

  殼是燙的,汁是燙的,她吹過的那一下沒吹涼多少。

  第三輪又是我。

  第四輪是她。

  中間隔著正常吃飯,聊這肉買得好,肥瘦勻,聊糊掛得好,掛线那個勁兒最難拿,聊明天揉面,面盆在櫥櫃第二層,她說得先拿出來晾晾。

  這雙手喂了我二十三年。

  小時候發燒躺炕上,粥是她一勺一勺吹涼了喂的,吹一下,遞過來,吹一下,遞過來,我燒得迷糊,還記得那個熱氣撲在臉上。

  今天我吹了一下,遞回去。

  就這個吹的動作,二十三年,一頭是她,一頭是我,今天掉了個個兒。

  第五輪我筷子剛抬起來,她說:「行了行了,都別喂了,都多大了,和喂小孩子似的。」

  這話一出,桌上靜了半拍,筷子碰著碗沿響了一聲,電視里一句台詞正好過去,罐頭笑聲滾了一浪。

  她心里這是喂孩子。我他媽不是孩子了。這個念頭冒上來,我又扒了口飯,把它壓進飯里。

  又過了會兒,她隔著桌子夠我這頭的拌黃瓜,夠不著,筷子懸了懸,干脆拎著椅子挪過來,椅子腿在地上蹭出長長一聲,坐到我旁邊:「媽嘗嘗你那個。」就坐下吃了。

  椅子從對面到了旁邊,誰也沒提。她的胳膊肘偶爾碰著我的胳膊肘,碰了也不挪。桌布上那兩個舊印子,空了一個。

  飯吃到尾,盤里最後一片周正的鍋包肉,她夾起來,放進我碗里。

  動作和第一筷子一模一樣。

  我看著碗里那片肉,看了一眼她的手,扒進嘴里,嚼得很慢。

  「吃你的吧,磨嘰啥。」

  「嗯……嚼細點,消化好。」

  「滾犢子。」

  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桌,水池水聲開得大,蓋過電視。

  她說這肉買得值,貴是貴點,值。

  我擦桌子的手在她白天坐過的位置上多擦了一把,桌布那塊擦得比別處干淨。

  碗洗完,電視開著,沒投屏,今晚誰也沒提看劇。

  她從冰箱門格里拿出那兩瓶啤酒。

  我正往沙發上坐,看見她手指勾住拉環,咔一聲,起開了。那聲咔在我耳朵里多掛了半拍。

  我愣住了。

  她不喝酒的。

  二十三年,我沒見過她在家自己開一罐酒。

  酒在她那兒是飯局上的東西,是跟你爸出去才沾的東西,沾完了回來一身酒氣散在玄關,鞋都換不利索,那是很多年以前的晚上,我都快忘了那個味兒混著雪花膏是什麼比例。

  她看見我看她,說:「咋的。今兒六一,兒童不能喝酒,媽能。」

  我沒接這話。她罐身上凝的水珠正往下爬,爬過她的手指縫,滴下去一滴,落在地板上,她拿腳尖蹭了一下。

  她給我也起了一罐,塞我手里,涼的,激得我手指一縮。

  她自己拿著酒罐坐到沙發那頭,把腿搬上來,橫過來,絲襪裹著的小腿搭在沙發面上,薄款,白天卷發棒帶過的彎還在她頭發上,腳離我的腿不遠不近。

  就這一筆,我沒多看。

  喝了兩口,她往我這邊挪了挪,沙發墊往下陷了一塊,跟著肩膀碰上來。

  先碰的是肩膀骨頭那塊,隔著T恤,分量一點點交過來,交到一半停住了,沒全交。

  白天練瑜伽的汗味早散了,先到的是啤酒的苦,雪花膏的味兒貼得這麼近才浮上來,沉在苦底下。

  我沒動。

  一個操字從腳底板頂上來,頂到天靈蓋,到舌頭根那兒,我把它壓住了。

  電視的光在茶幾玻璃板上晃,映著她手里那罐酒,一亮一亮。她說:

  「幸好你在家陪著媽,不然媽都不知道這幾個月該咋過。」

  說的時候她看著手里的酒罐,拇指在拉環那兒蹭,蹭一下,停一下。

  陪著媽。她說的是媽,理直氣壯,跟她說「航航吃飯了」一個腔調。我聽見的電壓在「陪著」兩個字本身。

  媽。

  「嗯。」

  過一會兒,也說不上多久,廣告過去了一個。她喝了一口,說:「以後就算工作了,也得隨時回家,離家近。」

  說的時候她看電視,電視里的人在笑,罐頭笑聲一浪一浪的。

  「先解封了再說。」

  她沒接話。靠著的分量沒撤。

  我把胳膊放上沙發背,放著,手在她肩膀後頭半尺的空里懸著。沒落下去。

  要是把胳膊抬起來,環過去,她的頭發會蹭在我下巴上,就這麼蹭著,看完一整個廣告,再一個。

  放到這兒。

  手在沙發背上放著,沒動,一根手指沒抬,酒罐在我另一只手里,涼的。

  樓上今晚很靜,1602的小夫妻興許睡得早,喜訊揣在被窩里。

  她的酒喝得慢,一罐喝了半個鍾頭,罐子在她手里捏著,捏出一聲輕響,又一聲。

  電視換了個廣告,又換回來。

  她的呼吸隔著肩膀傳過來,一下,一下,比電視里的人說話慢。

  誰也沒動。

  掛鍾走,冰箱嗡嗡,她的分量停在一半那兒,我的手停在半尺的空里。

  後來她把酒罐捏癟了,鋁皮在她手心里咔啦響了一聲,擱在茶幾上。起身。

  「睡吧,明兒還揉面呢。」

  「是。」

  她回房,主臥門帶上,沒鎖,門鎖舌磕進框里一聲輕響。

  我在沙發上又坐了一罐酒的工夫。

  她那罐剩了個底,罐口朝著她剛才坐的方向。

  我拿起來的時候停了一下,就一下,把那口喝了,又把自己這罐喝完。

  酒是溫的了,苦更沉。

  關燈,回屋。

  次臥門帶上,沒鎖。

  牆那邊今晚靜得反常。我等著聽那聲翻身,床墊的彈簧,被子的窸窣,平時總有一聲兩聲的。一直沒來。我睜著眼,聽見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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