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七十一天。
窗簾縫里那點亮還是灰的,天沒亮透,隔壁主臥那邊一點聲息都沒有,廚房倒先熱鬧上了。
冰箱門的膠條啵的一聲拔開,生鐵鍋坐上灶台,磕出一聲悶響,跟著水龍頭擰開,水管子里那點氣兒嘶嘶地叫。
我仰面躺著聽,這套動靜我閉著眼都能排出來,先接水,再淘米,米下鍋,鍋蓋一歪留個縫。
平時這套活兒她六點半才開張,今兒起碼提前了一刻鍾。
而且每一聲都比平時響。
鍋鏟磕鍋沿,當當的,脆。
排風扇嗡起來,壓著鍋底那點咕嘟聲。
她在那兒把一頓早飯做得整棟樓都聽得見,一下都沒磕絆,順得不行。
我盯著天花板,眼皮干得發澀。
後半夜我壓根沒睡實,牆那邊幾點翻的身,幾點停的,我都數著。
她應該也聽出來我沒睡實。
這屋里現在就這麼個局面,牆兩邊各睜各的眼,天一亮,廚房先把戲台子搭起來。
行,演唄。我把胳膊從被子里抽出來,搭在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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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底蹭地板的聲兒從廚房拐出來了。
是那種趿拉著走的動靜,鞋底和地磚之間黏一下、撕開、再黏一下,穿過客廳,不快不慢,直奔我這扇門來。
我翻身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上,腳心一涼。
我坐在床沿,看著門板。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
我的眼睛落在門板正中那顆老式球形銅鎖上。
擱以前,這個點兒她敲一下門板,手往下一壓,銅球一轉,人就進來了,往我床沿一坐,被子掀到肩膀,嘴里罵懶蟲。
這套流程五月初就開始跑,跑到前天早上還在跑。
今兒那顆銅球沒動。
門外靜著。
我也靜著。
一門板隔兩個人,我這邊能聽見自己的氣兒,她那邊連個呼吸聲都收得干干淨淨。
那半秒拉得老長,長到樓下不知哪家的水管子響了一嗓子,又咽回去。
「航航,吃飯了。」
嗓門穿門板砸進來,亮堂,干脆,調門拔得跟平常一模一樣。
就是字頭咬得緊,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個字都使著勁兒,跟拿手指頭戳著說出來似的。
我在床上多坐了半拍,把氣兒調勻了,才拿平常的調門應了一聲。
「哎。」
門外拖鞋動了,腳頭都調過去了,我又順嘴遞出去一句。
「今兒咋這麼早?」
那串動靜頓了極短的一下,短得要不是我把耳朵豎在門板上,根本逮不著。
「粥都好了,快起。」
話音沒落,拖鞋聲已經掉頭了,回得比來時快,鞋底和地磚撕開的頻率密了半度,趿趿趿趿扎回廚房,跟著水龍頭嘩啦一聲擰到了底,水流砸在鐵鍋上,轟隆隆的,把整條過道都灌滿了。
我坐在床沿又待了一會兒,低頭看自己的腳。
門把手沒轉。
我在心里把這事兒又過了一遍。
她站在門外,手抬沒抬起來我不知道,反正那顆銅球從頭到尾紋絲沒動。
規矩還是那條規矩,不鎖門,誰睡覺都不許鎖門。
門鎖我沒上,她門也沒進。
行。我心里有數了。
我下床,擰開銅球,門軸吱呀一聲。
客廳里飄過來米粥的那股熱氣,甜絲絲的。
餐桌上我那只在櫥櫃里擱的大粗瓷碗已經擺出來了,白粥盛到碗沿下一指,熱氣直往上冒,在燈光底下打著旋兒。
廚房里水聲還在轟,她站在水槽前面涮鍋,背影挺得筆直,鍋鏟和鍋沿磕得叮當響。
我沒往廚房去,先去衛生間撒了泡尿,刷牙,涼水抹了把臉。
鏡子里那層水汽我拿手抹開一道,看見自己眼底有點青。
我對著鏡子咧了咧嘴,把表情拾掇成平常那樣,才趿著拖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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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熬得是真到位。
我把白瓷勺往碗底一插,勺子在粥里直挺挺立住了,晃都不晃。米開了花,熬出油皮,舀一勺起來,勺背上掛著一層黏的。
「趁熱喝。」她端著自個兒的碗坐我對面,拿筷子把餐桌中間那個小粗瓷碟往我這邊推了推,「鴨蛋就剩這倆了,吃完沒了,下回陳姐開團我再尋摸尋摸。」
碟子里是最後兩個咸鴨蛋,切成四瓣,碼得整整齊齊,蛋黃紅得發亮,油汪汪的,邊上滲出的一圈紅油把蛋白都浸透了。
「咸鴨蛋配粥,一絕。」我先下了結論,夾起一瓣,蛋黃沙沙的,筷子一壓就往外滲油,「就這存貨水平,媽你這當家的當得不稱職啊,就剩倆了你才想起來尋摸。」
「愛吃不吃。」她白我一眼,嘴角是翹著的,「封控呢大哥,能有鴨蛋吃你就偷著樂吧,外頭多少人啃卷心菜幫子呢。」
我嘿嘿笑,把那瓣蛋塞進嘴里。蛋黃一抿就化,咸香里透著油潤,確實好。
她今天拾掇得齊整。
眉毛描過了,細彎的兩道,唇上點著日常那支豆沙色,頭發利索地挽在腦後,就是那綹新染的深棕,前天我親手給她揉進去的顏色。
身上是米白色那套棉家居服,上衣下擺掖在褲腰里,板板正正。
一個人在家封著,她這身打扮比平時高出一截。
我心里有數,一個字沒提。
「哎,你孫姨半夜給我發語音,」她咽下嘴里的粥,眼睛先亮了,「樂死我了。你吳叔,昨晚起夜摸黑,迷迷糊糊把半瓶洗潔精倒洗衣機里了。」
「啊?」我配合地把眉毛挑起來。
「洗衣機轉著轉著,從那個投放口里往外冒泡!」她放下筷子,兩只手比劃著,越比劃越大,「白的沫子,一嘟嚕一嘟嚕往外吐,攔都攔不住,吐得滿陽台全是沫子球,地上積了這麼厚一層。」她拿手掌在桌面上方平著一比,「你孫姨半夜起來上廁所,一腳踩進去,差點沒坐地上。當場就炸了,拍視頻發我,大嗓門罵街,說吳愛國你個老癟犢子,眼睛讓褲襠夾了啊!」
她學孫麗那個腔調學得活靈活現,嗓門拔上去,尾音打著顫,連拍大腿的動靜都拿筷子頭在桌沿上敲出來了。我一口粥差點笑噴。
「老吳呢,蹲陽台門口,」她聲調一轉,壓得低低的,脖子一縮,「嘟囔,說我瞅著那瓶子差不多嘛,都是白瓶兒……差不多?洗潔精跟洗衣液能差不多嗎?一個去油的一個去漬的,你說他缺心眼不?」
最後那句是替孫麗罵的,罵完她自個兒先樂了,眼角紋路散開一片。
「吳叔這屬於給陽台搞全方位消殺呢。」我咽了粥,順著話縫遞,「多講究,封控期間,連地面泡沫消毒都安排上了。這麼著吧媽,你讓孫姨拿馬克筆在洗衣液桶上寫仨大字,洗衣服的,再畫個圈,圈起來,保不齊下回他能把醬油倒進去。」
「噗。」她拿筷子指我,「你這張嘴啊,貧得沒邊兒了。回頭我就學給你孫姨聽,就說你說的,讓她貼標簽。」
「貼,必須貼。」我說,「再不貼,下回老吳能把潔廁靈當可樂喝了。」
「滾犢子,越說越離譜。」她笑罵,臉上的熱鬧勁兒一層疊一層,「你孫姨也是真能咧咧,一條語音五十九秒,連發八條,我躺被窩里聽完,笑了半宿。」
我低頭喝粥。
笑了半宿。
這四個字從我耳朵里頭穿過去,落在肚子里,沒往上翻。
她半夜聽語音笑了半宿,後半夜牆那邊的翻身聲我聽得真真的。
各說各的,誰也別拆誰的台,這日子就能往下過。
半碗粥下去,我把碗往前一遞。
「再來半碗。媽你這粥熬得有水平,米油都出來了。」
「那是。」她接過碗,起身去灶台,嘴上一秒沒停,「有水平你就多喝點,鍋里管夠,熬了一整鍋呢。」
她拿勺子攪粥,舀起來,潷掉上頭那層稀的,專挑鍋底稠的給我盛。這套動作她做了多少年我都數不清。她端著碗回來,往我手里遞。
碗很燙。我伸手去接。
她的四根手指托著碗底,我的虎口張著迎上去,擱往常,指頭碰指頭,碰了二十三年,誰也沒數過。
今兒她的手指從我虎口頭上方那兩分寬的空氣里滑過去了,指頭尖在碗沿上輕輕一送,碗到了我手里,她的手自始至終將將懸在離我半寸的地方,連帶著嘴里那句「燙,端穩了」都沒斷半秒。
我接住碗,低頭喝粥。
粥很燙,順著嗓子眼下去,一路燙到胃里。
她在對面坐下,接著講孫麗家那條狗怎麼著了,我捧場地嗯啊應著,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一頓早飯吃得熱熱鬧鬧,桌面上干干淨淨,挑不出一絲縫。
昨夜的事,半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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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收了,碗筷進水槽。她沒開洗,先拿了抹布出來擦茶幾。
那塊抹布在她手里跟跟茶幾有仇似的,摁著玻璃板來回搓,胳膊肘帶著整個肩膀都在使勁,玻璃板底下壓著的那幾張舊照片跟著一顫一顫。
我那只小學時候的三好學生獎狀還貼在冰箱門上,邊角卷著,她擦完茶幾又去抹冰箱門,抹布繞著那張獎狀擦了一圈。
「今兒脖子有點發僵。」她順嘴扔出來一句,眼睛盯著玻璃板,沒看我,「瑜伽歇兩天。」
「行。」我應得痛快,手里把沙發上的靠墊拍了拍擺齊,「那你也別老低頭擦地,脖子更僵。」
她沒接這個碴兒,抹布轉手又去擦電視櫃了。
我的視线從她背影上抬起來,落在沙發轉角。
那張深紫色的新瑜伽墊,半個月來天天清早平鋪在客廳地磚正中間的那張,今兒卷成了一根硬邦邦的筒子,拿黑色魔術貼捆帶扎了兩道,扎得緊緊的,斜著靠立在沙發轉角的陰影里。
卷得真夠早的。我起來之前它就立在那兒了。
我收回眼,脫了拖鞋,趴在地磚上。
地磚涼,胸口貼上去激靈一下。
我撐起來,胳膊打直,下壓,胸口離地一拳,再撐起來。
往常這個點兒,她墊子上練她的,我地上練我的,她還得空出嘴來挑我毛病,塌腰了,屁股撅了,胳膊肘外翻了。
今兒沒人監工。
我自己給自己報數。
「二十八。」
聲音在客廳里蕩開,撞在她那塊抹布上。她擦電視櫃的動作沒停。
「二十九。」
胳膊開始發酸,汗從後脖頸子里滲出來。我把字咬得又清楚又響亮,調門跟她站在跟前監工的時候一模一樣。
「三十。」
我收了勢,撐著地跪起來,喘了兩口。
她正好擦到窗台那兒,伸手把那兩支倒掛了倆月的干玫瑰扶正了一下,拿指頭撣了撣花瓣上的浮灰。
干花瓣脆,她撣得很輕。
陽光從陽台那邊斜進來,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那根卷著的瑜伽墊頭上。
她至始至終沒回頭,也沒說你還知道練啊這類話。
擱往常,我報數報到一半她就得接一句,報那麼大聲干啥,顯擺你嗓門大啊。
今兒沒有。
我的數兒砸進這屋里的熱鬧縫里,連個響兒都沒換回來。
歇唄。我撐著膝蓋站起來,去衛生間拿毛巾擦汗。課程她撤了,我的訓練照做。墊子是她的,地是我的,誰都別耽誤誰。
午後她進了主臥,門帶上了,沒反鎖,咔噠一聲只是合上了。
她的手機落在客廳茶幾上,隔一陣子嗡地震一聲,屏幕亮起來,抖音的評論提示一條一條往上摞。
我在次臥門口路過兩回,那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始終沒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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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陰下來了,鉛灰的一層壓著一層,把樓對面那排窗戶壓得只剩幾點亮。
陽台封窗的膠條不知道哪截老了,風從縫里擠進來,嗚嗚地叫,細得跟有人拿指甲刮玻璃似的。
我在衛生間把一天攢下的衣服過了水。
我的舊T恤,大褲衩,兩條毛巾,她那套家居服的上衣。
最後一手過的是她那雙換下來的薄肉絲襪,擱在小盆里單洗。
貼身的物件輕搓,別使蠻勁。
這是她定的規程,這話到今天在我耳朵里還是熱乎的。
我閉著眼都能照做,手指攏著那層濕料子,一把一把地輕揉,水從指縫里擠出去,再沁回來。
輕搓。
我搓著搓著,指頭上的勁兒下意識又收了半分。
媽立的規矩,媽穿的襪子,我這雙手。
我低頭看了一眼盆里漂著的那點泡沫,把這句沒頭沒尾的念頭摁進水里,擰干,撈出來。
端著盆推開陽台門,風一下子灌過來,吹得褲腿貼在小腿上。
陽台上兩根晾衣杆,一高一低。
低的那根今兒空著,她的家居服昨兒就收進櫃了。
高的那根歸我,這是我們家的分工,五月份定的,她夠高杆費勁,我踮踮腳的事。
我把濕襪子從盆里拎出來一只。
水珠子順著襪尖往下走,一顆,兩顆,砸在陽台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個銅錢大的深色圓點,跟著又是一顆,圓點摞著圓點。
薄料子濕透了,拎在手里沒什麼分量,墜手的是水。
我四根手指頭順著襪口探進襪筒,掌心一撐,把那層料子撐開了。
濕絲面整個繃在我的指肚上,涼的,滑膩的,水把尼龍的那點澀勁兒全泡沒了。
料子被撐薄撐透的一刹那,我手掌的顏色從網眼里頭透出來,深一塊淺一塊,掌紋一道一道的,隔著那層肉色的薄霧看得清清楚楚,糙的紋理頂著細的網眼,繃得平平整整。
我手上動作沒停,順著撐開的料子看下去。
襪尖那一截最薄,五個腳趾頭常年頂出來的形狀在那兒定著型,大趾的鼓包寬,二趾的位置比大趾還長出去一截,把襪尖頂出個不對稱的尖。
腳跟那一小塊發黃,拖鞋和鞋跟磨出來的舊色,怎麼洗都洗不徹底。
前掌那兒沁著一團踩出來的深色,汗進了絲,陰干了留下印,再穿再沁,一天一天疊上去的。
襪口那圈松緊螺紋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墜著,發暗。
我兩只手捏著襪身,往兩邊抻平,拇指壓著料面,順著襪筒一路捋到襪尖,把藏在料子里的水一股一股擠出去。
水順著我的手腕往下流,涼颼颼的一道,流進袖口里。
竹夾子捏開,咬住襪尖,手一松,夾子合攏,喀噠一聲脆響。
襪子懸上高杆,穿堂風一過,整條襪筒輕輕地晃,濕料子在風里一蕩一蕩,水珠從襪尖上甩出去,砸進樓下那片嗡嗡的風聲里。
就是這一下,我耳朵後頭收進來一串動靜。
拖鞋聲,從客廳過來,趿,趿,趿,不快。
跟著是塑料盆沿磕在門框上的輕響,悶悶的一下。
她來了,端著那只紅塑料盆,盆里是白天拆下來的落地扇零件,扇葉和網罩,洗過了,塑料件上還掛著水,走一步,盆里的水晃一下,滴答一聲。
我眼皮下頭的那點余光里,能拼出她的樣子。
米白家居服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腕細,盆沿勒在她手指頭底下。
她腳上趿著拖鞋,腳上是雙新的,同款同色的薄肉絲襪,干淨,挺括,襪口齊整地卡在腳踝上頭。
拖鞋聲在陽台的鋁合金門框邊上停住了。
就停了半拍。
我後背繃得筆直,眼皮都沒抬,手上的節奏一絲沒亂,指頭探進第二只襪筒,撐開,濕料子貼著掌紋繃出第二層肉色。
門框邊上那半拍僵完了,拖鞋聲調了頭,往回走,趿趿趿,退進客廳,拐進廚房。
跟著,水龍頭嘩啦一聲擰到了底,水流砸著水槽,轟隆隆滾起來,把這一整條過道的動靜全蓋住了。
我看著高杆上那只剛掛上去的襪子,在風里晃。
想收了不晾。
扯下來,攥手里,揣兜里,明兒就說風刮丟了。
這個念頭從腦子里過了一下,過完就沒了。
我把第二只襪子抻平,捋水,捏開竹夾子,夾子咬上襪尖,喀噠。
兩只襪子一前一後掛上了高杆,風一吹,襪筒碰著襪筒,濕答答地貼一下,又分開。
我端著空盆站在杆底下,仰著頭看。
我的眼睛這會兒是直的,我知道,饞得發直,沒什麼可包裝的。
這雙腳的尺碼我背得出來,三十七,瘦長,腳背薄,弓起來的時候趾骨一根一根隔著絲顯形。
腳跟那塊繭是圓潤的,微微發黃的。
二趾比大趾長一截,剪得圓圓的趾甲。
這些我閉著眼睛,拿手摸都能摸得一絲不差。
而這雙手,昨兒後半夜隔著一堵牆干過什麼,牆知道。
我把盆夾在胳膊底下,最後看了一眼。
「媽。」我在心里喊了一聲,沒出聲。喊完我自己轉過身,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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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電視開著,新聞頻道,藍白的光斑在屏幕上跳,主持人嘴皮子翻得飛快,誰也沒聽進去一個字。
昨晚沒看成的那部年代劇,今兒晚上兩個人跟約好了似的,誰都沒提。
茶幾上那個投屏的遙控器安安靜靜躺著,落了層薄灰。
我把碗筷洗完,擦了手,從廚房出來。
她坐在沙發這一頭,低著頭剝砂糖橘,指頭把橘皮撕成一條一條的,橘絡撕得干干淨淨,露出水亮的橘瓣。
我在沙發那一頭坐下了。
中間隔著一個半人的空當。
我往那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
前些天這個距離是半個人,她看劇看樂了往這邊歪,手能撐到我腿邊上。
今兒這一個半人,是她先坐的,坐得端端正正,把自己釘在了沙發最靠扶手的那一頭。
電視里在放國際新聞。
我兩手搭在膝蓋上,等一個播報的換氣口,把早就掂量好的那句話放了出去,調門放得平平的,跟問明早喝不喝粥一個路數。
「今兒不按了?」
隔天一回,她定進日程里的,腰上的老毛病,按了快一個月了。這話有名分,有名正言順的來路,我問得理直氣壯。
她剝橘皮的手指頭沒頓,連頭都沒抬,橘子皮撕下來一條,搭在茶幾沿上,語速輕快地就把話口封死了。
「不按了,媽不累。」
跟著又補了一句。
「你也早點回屋睡,昨兒後半夜樓上叮當的,吵得沒睡好吧。」
我端著茶幾上我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樓上昨夜沒響,安安靜靜一宿。
她往樓上推,推得自然,推得順溜,理由小到不值一提,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行。」我說。
就一個字,干脆利落,沒追問,沒糾纏,連半秒鍾的停頓都沒留給她。
她撕橘絡的手指頭在橘瓣上停了一瞬,大概我這聲「行」應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超出了她預備好的那套應對。
也就一瞬,她接著剝,剝完最後兩瓣,把橘瓣碼進那個小玻璃碟里,碼成一圈,指頭捏著碟子邊,往茶幾對面一推。
「吃吧,挺甜的。」
「嗯,放著吧。」
她站起身,收拾茶幾上的橘皮。
從我坐的這一側繞出去最近,兩步就到廚房。
她沒那麼走。
她端著那一小堆橘皮,從沙發靠背的外側繞過去,繞著整個沙發多走了大半圈,走了一條寬敞的、誰也不挨著誰的路,進了廚房。
垃圾桶蓋子彈開,又合上。
跟著水開了,洗手的動靜。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捏起一瓣橘子塞進嘴里。
汁水涼的,一咬就破,甜是真甜。
電視里國際新聞放完了,開始放天氣預報,主持人的手指頭在全國地圖上劃拉,劃到東北那一片,說未來三天有持續降雨。
我嚼著橘子,把那一瓣慢慢咽了。
按摩這檔子事,一提,一拒。
她沒說不許提,也沒說以後都不按了,她說的是媽不累。
這個由頭掛在那兒,日程沒撕,就是這一頁翻過去了。
我把玻璃碟往茶幾中間挪了挪,給她留了一半。
廚房里水聲停了。她沒回客廳,腳步聲進了主臥,門輕輕帶上,咔噠一聲,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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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躺下的時候,十一點過一點。
屋里靜得能聽見冰箱在廚房那頭嗡嗡地喘氣。
我關了燈,瞪著天花板。
牆那邊先是窸窸窣窣的一陣,被子,床單,翻身的動靜,隔著那堵輕體牆過來,悶悶的。
過了一會兒又一陣,比剛才那陣長。
跟著,徹底靜了。
靜了不代表睡了。
這堵牆我睡了這麼多年,什麼聲是睡熟的,什麼聲是睜著眼的,我分得出來。
睡熟的靜是往下沉的,帶著勻長的呼吸。
這會兒牆那邊的靜是繃著的,平平地鋪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動不動的意思就是有人把自己摁住了。
她也知道我這邊醒著。
我翻了個身,床板輕輕響了一下,我沒收著這個動靜,她肯定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
前天夜里更大的動靜都穿牆過去了,一個翻身聲算個什麼。
誰也沒敲牆,誰也沒出聲。就這麼各自睜著眼,隔著一堵牆,把這天耗完。
…………
半夜我渴醒了,摸黑爬起來,去客廳倒水。
客廳里黑著,就陽台那邊漏進來一线雲縫里的月光,落在沙發轉角那兒。
那張深紫色的瑜伽墊扎著兩道捆帶,直挺挺立在陰影里,立了一整天,沒人碰過一下。
我端著水杯從它旁邊走過去,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窗外先是一陣風貼過來,窗框嗡嗡地顫。緊跟著,雨就砸下來了。
沒有前奏,沒有零星的幾點試探,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直接拍在陽台的大玻璃上,一拍就密了,密成一片,轉眼連成了一層白茫茫的水幕,順著玻璃往下淌。
入汛第一場雨,憋了這些天,一下起來就是這個架勢。
我端著杯子站在客廳的陰涼里,聽了一會兒。
雨聲大,把這棟樓里所有的動靜都壓下去了,樓上的,隔壁的,管道井里的,全壓在這層嘩嘩的水聲底下。
這屋里的動靜也一樣,多大的動靜,雨都蓋得住。
牆那邊沒有一點聲音。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放回茶幾,回房,帶上門。門合上的最後一下,我拿手掌按著門板,按得很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