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情疫綿綿無絕期

第2章 接龍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4576字 2026-10-26 18:43

  四月九號,早上六點半,手機在枕頭邊上震個不停。

  業主群@全體成員,紅字標頭,一條通知躺在屏上:「十二棟八點下樓核酸,按單元分批,戴好口罩,帶好手機。」樓下喇叭跟著響起來,還是那個女聲,隔著窗戶玻璃悶悶的,一遍一遍。

  我坐起來,頭發支棱著,先摸自己手機,又下地推門出去。

  我媽已經在客廳了,家居服穿得整整齊齊,正舉著自己手機劃拉,手指頭在屏上點一下停一下。

  「媽,約核酸碼,我弄。」

  「你弄你弄。」她把手機遞過來,「這玩意兒我瞅著眼暈。」

  她的手機字體調到了最大號,一個屏就擱得下四行字。

  我兩部手機來回倒,先填她的,身份證號背不下來,她坐旁邊一個數一個數念,念完又填自己的。

  約完,截圖,存相冊,兩個手機各存一份。

  「到時候就給人家看這個?」她湊過來看我手機屏,腦袋挨著腦袋。

  「嗯,掃這個。」

  「那敢情好,省得填表。」她把手機揣回兜里,進廚房熱牛奶去了。

  …………

  八點差十分,娘倆下樓。

  四月早上的風還硬,一出門往脖領子里灌。

  我把拉鏈拉到頂,她圍著條薄圍巾,口罩上頭露著眼睛。

  樓下已經有十來個人排隊了,隊伍從單元門出去,繞著中心花園甩了半圈。

  地上貼著黃膠帶,隔兩米一道,一人踩一道。

  沒人說話,都揣著手站著,哈氣從口罩上沿冒出來,白的一團一團,散了又來。

  花園里的滑梯空著,上頭落了層灰,座椅那塊兒積的灰最厚,一看就好多天沒人擦。

  東門方向攔著警戒线,紅白的條子,風一吹飄起來又落下。

  「瑞華!」

  前頭隔著兩米,一個嗓門先到了。趙大媽,棉帽子壓到眉毛,轉過半個身子。

  「航航回來了好哇!能幫你忙扛東西!」

  「趙大媽好呀。」我媽嗓門也不小,隔著兩米遞回去,「你家咋樣?」

  「好啥呀。」趙大媽一擺手,「接龍我都不會整,眼瞅著人家買菜,我干著急。」

  「回頭我幫你弄,多大點事兒。」

  「那敢情好!我家那口子啥也指不上!」

  隊伍往前挪。

  輪到我,我把手機遞過去掃了,摘口罩,張嘴。

  棉簽捅進來,涼的,往嗓子眼兒里一探,我眼皮跳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惡心,已經完事了。

  「下一個。」

  我戴上口罩站到一邊,手揣兜里等她。她也快,前後不過幾下。兩人從另一側繞回去,全程不到十分鍾。進單元門的時候她跺了跺腳上的土。

  「跟放風似的,還就放十分鍾。」

  「知足吧,三天前還隨便遛呢。」

  「可不。」她按了電梯,「這日子過的。」

  電梯里就娘倆。她忽然想起來什麼:「趙大媽那份菜,回頭我給她下了。」

  「嗯,你看著辦。」

  …………

  上午十點多,我在次臥開黑,屋里飲水機沒水了,我端著杯子出來倒。

  客廳的畫面自己撞進來的。

  她練瑜伽呢。

  墊子鋪開了,舊墊子,邊兒上磨起來的毛都看得清。

  手機支在電視櫃上,主播的口令外放,一句一句,女聲,拖得長長的。

  她今天沒穿家居服,換的行頭:灰紫色的瑜伽服,貼身的,黑瑜伽褲,褲料繃在腿上,從大腿一路繃到腳踝。

  她正跟著口令做站姿伸展,胳膊往頭頂上夠,兩只手扣在一起。

  瑜伽服的下擺跟著抻上去一截,露出一指寬的腰,白,隨著她往左倒、往右倒,那一指寬一會兒拉開一會兒擠上。

  口令轉了。她俯下身去。

  手掌撐到墊子上,腳往後撤,臀抬起來,整個人折成一個倒過來的人字。

  黑色的褲料從大腿到臀整個繃緊了,繃出完整的形狀,兩瓣,中間一道,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褲腰卡在腰上,腰窩那塊兒陷進去一點,褲料勒進去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我端著杯子站在廚房門口。

  主播在數,三,二,一。數完換動作,她保持著,呼吸聲隔著墊子聽得見,一下,一下,勻得很。她練了十年了,這套動作閉著眼都做得了。

  褲襠里發緊,漲得我有點站不住。

  我把杯子擱在灶台上,水沒倒。轉身回房,門帶上,最後那一下我按得很輕,鎖舌入槽,沒出聲。

  我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牆角堆著兩個沒拆的紙箱,畢業寄回來的,膠帶還封著。

  我盯著紙箱看了一會兒,客廳里口令聲隔著門漏進來,聽不真切,就一個調子,一起一伏。

  褲襠里那陣勁兒慢慢下去了。

  過了會兒,估摸著她快練完了,我重新出去倒水。她已經換到坐姿拉伸,腿岔開,上身往前趴。我接了水,仰頭灌了半杯,回房,再沒出來。

  她全程沒往廚房這邊抬過頭。

  …………

  下午大群里熱鬧,三層消息一塊兒響。

  通知層,網格員發的:「@全體成員今日起垃圾統一放門口,早八點至晚五點,志願者逐層收。」

  接龍層,三零二陳姐發得勤:「蔬菜包接龍,五斤裝45一份,今晚八點截單,明晚到,要的接。」底下一排房號往下躥,「302×2」,「501×1」,「704×1」。

  她在客廳喊:「航航,咱家綠葉菜沒了,雞蛋就剩半板,我接份蔬菜包,再囤一板蛋?」

  「接唄,你看著來。」我在房里喊回去。

  她手指頭在屏上戳:「1502 蔬菜包×1,雞蛋×1」。

  沒兩分鍾,抱怨層頂上來了。

  「501:雞蛋50?搶錢呢」,「七樓:嫌貴別買,封控呢大姐」,「501:我就說說咋的,五十塊錢不是錢啊」。

  陳姐的語音條跟著一條接一條,點開就是她那股子快嘴帶笑的動靜:「哎媽呀,今天這車菜可老新鮮了,就三十份,手快有手慢無啊!轉賬備注房號,備注房號!」

  我媽聽著樂,把錢轉了。

  樓棟小群里又彈出條語音,趙大媽的,嗓門還是那麼亮:「那個接龍咋接啊,我咋找不著呢,群里翻來翻去沒看著。」

  我媽拿過手機,按住說話:「大媽你別管了,我給你下,東西到了放你家門口,到時候你再轉我錢。」

  發完,她手指頭又戳了幾下,接龍後面添了一行:「1501 蔬菜包×1,1502代」。

  「媽,你還管一五零一的?」我在房里聽見動靜。

  「老兩口六十多了,智能手機都整不明白,不管咋整。」她說,「人家早上還夸你呢,說航航回來好哇。」

  「夸我干啥,我又不會接龍。」

  「你會搬。」她在那頭笑,「你就是咱家的騾子。」

  …………

  下午三點來鍾,她開始打扮。

  口紅換了豆沙紅,卷發棒插上電,把發尾一綹一綹卷了,又換了件墨綠的針織衫。

  手機支在茶幾上,鏡頭對著那瓶玫瑰,她坐過去,先給花剪根,換水,一邊弄一邊對著鏡頭嘮,東北話旁白,說這玫瑰擱家怎麼養能多開幾天。

  我出來上廁所,從鏡頭外頭繞過去的。

  她那賬號我早就知道,瑞華花藝,四千三百多粉。

  視頻發出去,點贊往上蹦。

  她坐沙發上翻評論,有條同城的留言寫得露骨:「姐姐人比花俊,方便加個聯系方式嗎。」

  她手指頭劃過去,沒停。

  再往下翻,有條問洋桔梗怎麼養的,說自家買的老蔫。

  她坐直了,兩個大拇指在屏上打字,認認真真回了一長段,從醒花寫到水位,又寫到幾天換一次水。

  「媽,你這條能發四十個字了。」

  「人家正經問的。」她頭也不抬,「養花這個事兒,不能瞎糊弄。」

  …………

  四月十號,傍晚,陳姐在群里喊:到貨了,錯峰下樓取,十二棟的先來。

  娘倆戴好口罩下去。

  東門貨架上,紙箱子一排一排攤開晾著,都噴過酒精,離著三米遠味兒就衝鼻子。

  志願者站在貨架後頭,隔著口罩核房號,聲音悶悶的,一人不超三句話。

  「一五零二?」

  「哎。」

  「蔬菜包一個,雞蛋一板。一五零一的也在這兒?」

  「一塊兒拿,代取的。」

  志願者把兩個箱子推過來,又拿記號筆在箱子上劃了一道:「消過毒了,回去擱半小時再開。」

  我抱著兩箱上樓,一箱自己家的,一箱趙大爺家的。

  到十五樓,先把一五零一那箱放人家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沒等人開,轉身就走。

  身後門開了條縫,趙大媽的聲音追出來:「誰呀?」

  「我,航航!菜擱門口了!」

  「哎喲,好孩子!替我謝謝你媽!」

  回家開箱。紙箱子拆開,菜攤在廚房地上,綠油油一堆。她蹲下去分,我蹲在旁邊遞。

  小白菜、油麥菜,塞冰箱最順手那層。

  土豆撿出來,滾進最底下那格。

  胡蘿卜碼上門架。

  雞蛋一板,卡進蛋格,跟剩的半板並排放著,一新一舊。

  她一邊擺一邊念叨出聲,跟背口訣似的。

  「先吃會壞的,耐放的墊底。小白菜明兒就炒,土豆胡蘿卜能放,最後再吃。」

  「嗯。」我把最後一顆土豆遞過去。

  「雞蛋先吃這半板,後吃新的。」她把蛋格推進去,「賬得這麼算,要不全擱壞了。」

  冰箱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冷氣的白霧一股一股往外冒。最後一趟,她把倆土豆從門縫邊上撿回來塞好,冰箱門合上,拿抹布擦了把手。

  「妥了。」她說,「能頂一個禮拜。」

  …………

  傍晚她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響。

  我在客廳地上做俯臥撐。啞鈴從陽台角落拎出來擱在一邊,也沒別的事兒干,出不去,只能這麼練。一組二十,歇一分鍾,再來。

  第三組數到二十八,胳膊開始抖。汗順著下巴尖往下滴,砸在地板磚的縫里,一小點,又一小點。

  「吃飯了!」她隔著廚房門喊。

  「哎!」我撐著又做了一個,才爬起來,拿T恤下擺擦了把臉,前襟濕了一大片。

  …………

  晚上我在房里,大鵬的語音彈過來,一接起來嗓門就炸。

  「航哥!上號!」

  「來來來。」

  連著開了幾把。打到第三把中間,大鵬忽然話頭一轉。

  「哎航哥,我跟你嘮個事兒。就我們部門那個姐,那腿,嘖。」他那頭嘖嘖有聲,「居家辦公全白瞎了,得有好幾天看不著了,虧死了。」

  「你特麼居家辦公還想這個。」我笑,「人家搭理你嗎。」

  「不搭理歸不搭理,看看又不犯法。」大鵬嘿嘿兩聲,「回頭我給你發個好的,有個博主,那身材,絕了。」

  我壓低點聲:「滾,我媽在家呢。」

  大鵬在那頭笑罵了句什麼,游戲開了,這話就翻篇了。

  …………

  晚飯是小白菜炒肉,小白菜就是傍晚剛塞冰箱最順手那層的那把,水靈,下鍋一扒拉就熟。

  她把手機遞過來給我看。屏幕上是白天那個501和七樓,吵到樓中樓去了,十幾層,你一句我一句,截圖都截不過來。

  「這也能吵起來。」我扒著飯掃了一眼。

  「搶雞蛋搶的。」她說,「五十塊錢一板,誰心里沒點火。擱平時二十出頭的東西。」

  「咱家不也買了。」

  「買了歸買了,心疼歸心疼。」她把手機收回去,又刷了兩下,刷出一張截圖,轉發的人寫得有鼻子有眼,說二十號解封,內部消息,某部門的親戚說的。

  她手指頭一劃,劃過去了。

  「這才封第三天,就傳上了。信那個干啥,該吃啥吃啥。」

  「嗯。」

  她往我碗里夾一筷子肉:「吃你的。」

  …………

  晚上十一點,我在房里躺著,聽見廚房的動靜。

  冰箱門開了,又合上。是她在倒騰肉,把明早要化的那塊從冷凍挪進冷藏。廚房燈滅了,拖鞋聲進了主臥。

  我房里手機還亮著。樓上一聲衝馬桶,順著管道下來,嘩啦啦一陣,停了。

  十二點,隔壁關燈,咔噠一下。隔牆再沒動靜。

  我在黑暗里又躺了會兒。白天客廳里那個畫面,沒打招呼冒出來一回:黑色的褲料繃著,腰窩陷進去的那一點。就冒出來那麼一下。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沒往深想。

  群里陳姐發了明天的接龍預告,水果,說爭取到了一車。我看了一眼,鎖了屏,手機扣在枕頭邊上。

  門外,冰箱嗡嗡地響。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