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封控第四天。
早上七點半,樓下喇叭又架起來了,四個字四個字往外蹦,蹦完一輪從頭再來。
我坐起來,摸過手機,群里@全體成員那條還停在昨晚上,沒換新的。
第二回 核酸,流程都熟了。
媽在玄關等我,外套套在家居服外頭,口罩已經掛上一只耳朵。我穿鞋的時候她把兩人的手機都攥在手里,屏都調到碼那一頁。
下樓,排隊,黃线,一人一段。隊伍里沒人說話,比上回還安靜。我做完站到一邊等她,她做完過來,兩人繞另一側往回走。
口罩戴了一上午,摘下來,耳朵後頭勒出兩道印,一摸,有點燙。
電梯里就娘倆。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她看著數字說:「這天兒,比前兩天暖和點了。」
「嗯。」
到家我嗓子眼發干,先灌了半缸子水。她出門前朝門框右上瞟了一眼,回來換鞋,又瞟了一眼,白盒子還貼在那兒。
…………
中午有人敲門,兩聲,不重不輕。
我過去看貓眼,樓道里一個背影正往樓梯口去,藍鞋套,手里拎著空了的袋子。開門,門口立著個紙箱。
「媽,保供包。」
箱子抱進來擱茶幾邊上,外皮的消毒水味還沒散,衝鼻子。她在圍裙上擦擦手過來,拿剪子劃開膠帶。
卷心菜兩顆,土豆一兜,洋蔥幾個,胡蘿卜一捆,翻到底,一塊凍肉,凍得死硬,棱角分明。
「硬得能砸核桃。」她把肉拎起來掂了掂,擱進水池。
「白給的還挑啥。」她一樣一樣往外拿,拿起一顆土豆攤在手心,「瞅這土豆,還沒我拳頭大。」
嘴上挑,手上利索,土豆往塑料袋里歸攏,胡蘿卜碼齊。
箱子見底,最後一顆卷心菜沒放穩,從箱子沿上翻下來,砸在茶幾腿上,骨碌骨碌,一路滾到沙發底下,沒影了。
「哎喲。」
我趴下去,胳膊探進沙發底,手指頭先碰著一手的灰,再往里才摸著菜葉子。我把卷心菜拖出來,胳膊上蹭了一道黑。
「順便把底下擦擦。」她站旁邊看著。
「哎。」
我去衛生間投了抹布,回來接著趴,胳膊整個伸進去,從里往外劃拉。擦出來兩團灰絮,一根不知道哪年的皮筋,還有一枚五角錢的硬幣。
「瞅見沒,五毛。」我把硬幣舉起來。
「歸你了。」她頭也沒回,把凍肉塞進冷凍層最里頭,卷心菜碼進冷藏,冰箱門關上,又拉開看一眼碼得齊不齊,再關上。
…………
下午她伺候那幾瓶花。
玫瑰開到第五天了。
最外圈的花瓣邊兒開始卷,卷起來的地方顏色深了一層,發暗。
她把電視櫃那瓶端到茶幾上,花從瓶里拔出來,根上的水順著莖往下滴,她拿抹布在瓶口墊著。
倒水,接新水,手指頭探進去試試。
剪子咔嚓一聲,斜口。
她捏著最外圈那片卷邊的花瓣,輕輕一掰,下來了,又一片。
兩片花瓣擱在茶幾玻璃板上,她捻起來看了看,就那麼擱著。
牆角的桶里,洋桔梗還硬挺著,花頭一個一個支棱著。
「玫瑰就這命,也就一禮拜。」她自言自語。
我在沙發上刷手機,抬頭看了一眼。兩片卷邊的花瓣躺在玻璃板上,顏色比瓶里的深。我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接著刷。
她把玫瑰插回瓶里,擺回原位,退後半步看了看,伸手把花頭轉了半圈。剪子擱在桶沿上,沒收。
…………
第二天上午,她鋪開墊子練,這次倒沒特意換瑜伽服,穿著套家居服,跟平常一樣。主播的口令一句一句,她跟著做,呼吸聲聽得見。
我在客廳另一頭做組,俯臥撐,啞鈴擱在旁邊。一個墊子一頭,一個地板一頭,各練各的,誰也不看誰。
她練完收動作,沒急著卷墊子,坐那兒,低頭看墊子邊。
邊上磨起的毛又長出來了,翹起來了。
她從茶幾抽屜里摸出指甲刀,一點一點修,剪掉的毛屑落在手心里。
修完一段,拿手抹平,再修下一段。
「這墊子跟了我六年。」
我做完最後一組坐地上喘,汗順著下巴往下走。
「該換了。」
「換啥,又沒壞。」她把墊子邊整個抹了一遍,把指甲刀收回去,「東西用順手了。」
我喘勻了,拎起水瓶灌了一口,視线落在手機屏上,沒接話。她把墊子卷起來立回沙發邊,進衛生間,水聲響了一陣。
…………
傍晚她進廚房擇菜,我跟進去。
「媽你歇著,今天我來。」
她手里那把韭菜停了一下,抬眼看我,看了兩秒,把圍裙從脖子上解下來。
「行,我瞅著你整。」
她讓出灶台,站門口。
我系上圍裙。
帶子在她腰上正好的長度,我系著短了一截,在背後勒出個緊巴巴的結。
土豆削皮,切片,下刀沒個准頭,切出來厚的厚薄,摞在一起歪歪斜斜。
「油熱了再下,別一股腦倒。」
我等油冒煙,土豆片下去,嘩啦一聲,油點子躥起來,我往後躲了半步。
「翻勤點,別糊底。」
「知道。」
「鹽最後放。」
炒到一半我又起鍋燒第二道菜,醋溜卷心菜。醋瓶子一歪,倒多了,鍋里騰起一股酸氣,嗆得我自己先咳了一聲。
門口她也咳了一聲,沒說話。
上桌,兩菜一飯。土豆片炒肉,醋溜卷心菜,米飯。
她夾一筷子土豆片,嚼完,咽下去。
「行,能吃。」
說完又夾了一筷子,厚的薄的一起進了碗。
「啥叫能吃啊。」
「能吃就是夸你。」她扒了口飯,「頭一回做成這樣,比你爸強。」
我悶頭吃飯,沒抬頭。
那盤醋溜的酸得衝鼻子,我夾了兩筷子,她也夾了兩筷子,誰都沒再伸第三回。
她把碗里的飯吃完了,撂筷子的時候看了那盤剩底一眼。
「下回醋少擱點。」
「嗯。」
「別的沒毛病。」她起身收拾碗,被我攔下了。
「我來洗,你歇著去吧。」
她就把碗遞給我了,手上一松,圍裙也從椅背上拿起來掛好。
…………
4月13日上午,洗衣機甩完床單,哐當哐當停了。
她抱濕床單去陽台。床單吸飽了水,沉顛顛的,在她懷里往下墜,她胳膊繃著勁兒,走兩步,床單角拖在地上,濕了一道。
我在客廳聽見動靜過去,把床單接過來。
高杆在晾衣架頂上,我抬手就夠著,床單搭上去,兩手一抖,布面展平了,水珠順著邊角往下滴,砸在陽台地磚上,一小點一小點。
她把晾衣用的小凳往牆角踢了踢,凳子腿刮著地磚,吱啦一聲。
「個高是省凳子。」
「你那點個子。」我順嘴貧了一句。
「滾犢子。」她樂了,拿腳尖把小凳又往里頂了頂,頂到牆根。
下午她拖地,拖到我房門口,拖把杆剛要往門里探,我從椅子上起來。
「給我吧。」
我把自己屋拖了,箱子角、桌子腿、床底下,夠不著的側著拖把杆捅。涮完拖把立在衛生間門後,她路過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
晌午她做飯,手機支在灶台邊上,孫麗的語音一條接一條外放。
「華子,你猜他今兒又干啥了,把鹽當糖擱粥里了,還問我甜不甜!我甜他個頭!」
她笑得嗆了一下,鍋鏟差點磕鍋沿上,騰出一只手按住語音鍵:「你家老吳是人才,真行,鹽糖不分,趕明兒讓他把洗衣粉當面使。」
客廳里我聽見了,跟著樂了一聲。
那邊罵完老吳,話頭一轉:「哎,我們這邊都傳呢,說得封到五一。」
她鍋鏟沒停,鏟子刮著鍋底,嘩啦嘩啦,把菜盛出來,才騰手回了一條:「傳唄,上回還說二十號呢,愛咋傳咋傳,該吃啥吃啥。」
語音發出去,她把手機揣回圍裙兜,端著菜出來。
「航航,吃飯。」
…………
晚飯還是我掌勺。土豆片比昨天勻了點,下刀之前我先把土豆一切兩半,扣在案板上,穩當了再片。
淘米的時候她在客廳里喊了一句:「對了,你爸把錢轉過來了。」
「哦。」我應了一聲,水龍頭嘩嘩的。
上桌,土豆片炒肉,拌黃瓜,昨天的凍肉化了一塊,切了幾片熥在飯上。
「明天吃啥?」她問。
「冰箱還有倆土豆。」
「那還炒土豆片,明天你整。」
「行。」
排班就這麼定了,半個字沒多說。她夾了片熥好的肉擱我碗里,我扒飯,誰也沒再提錢的事。
飯後電視開著,演的什麼兩個人都沒看。
她窩在沙發上刷手機,充電线從茶幾底下的插排抻出來,抻得老長,一直抻到沙發那頭,她翻了個身,线跟著繃緊了一下。
我坐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腿打游戲,靜音,屏幕的光一閃一閃,手指頭一下一下點。她刷著刷著把手機舉遠了點,眯著眼看,又拿近。
一晚上沒說幾句話。電視里的人哭了一場,又笑了一場,跟這屋沒關系。
十點半,她起身,把手機從线上拔了。
「睡了啊。」
「嗯。」
主臥門關上,燈從門縫里收了。我又坐了一會兒,把電視關了,客廳黑下來,剩陽台外頭一點路燈光。
…………
封控第六天夜里。
我在房里躺下,牆那邊她翻身的動靜隔了一會兒,又一下,床墊輕輕響。
樓上電視聲模糊,順著樓板下來,聽不出演的什麼。管道里誰家衝了馬桶,嘩啦一陣,順著水管走了。
手機亮了一回,大鵬喊上號,我回了句「明天吧」,那邊發來個白眼的表情,我沒再回,鎖屏。
十二點前,我聽見客廳那邊的動靜。
冰箱門開了一下,隔板輕響,關上了。
茶幾那邊玻璃板上極輕的一聲,緊跟著垃圾桶蓋碰了一下。
客廳燈滅了。
再往後,主臥門縫底下那道光也沒了。
整層樓的動靜一點一點收干淨。風在樓縫里過,嗚嗚的,暖氣管里的水聲響了一陣,停了。
日子一塊一塊碼好了,碼在冰箱的層架上,碼在陽台的高杆上,碼在飯桌那句「明天你整」里。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