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第六十一天,六月七號,傍晚。
衛生間的龍頭開著,嘩啦啦的水聲隔著兩道門縫鑽進我耳機縫里,把大鵬在語音里罵隊友的動靜擠下去一半。
我盤腿坐在次臥床上,背頂著牆,手機擱在膝蓋上,屏幕里我的人物蹲在草叢里等開團。
媽吃過晚飯就進了衛生間,手里拎著那個塑料衣簍,進門前順嘴撂了一句,趁天沒黑透把這幾件搓了。
我嗯了一聲,技能照放,一技能偏了,大鵬在那頭嗷嗷叫。
洗液那股淡香順著門縫飄過來了,便宜牌子,超市開架貨,底下伴隨著一點媽身上的雪花膏底子,白瓷瓶綠蓋那個老牌子的味道,沉。
我抽了下鼻子,沒多想,手上又按了一輪技能。
連廊窗上走過去一個影子,慢悠悠的,從磨砂玻璃外頭晃過去,又過去了。
門磁那個白盒在入戶門框右上角待著,綠燈不亮不閃,跟待了六十一天一樣老實。
水聲停了一陣,又響起來。
我聽得出來她洗到哪一步了。
媽手洗貼身物件有個老規程,幾十年沒變過,先接多半盆水,倒洗液,把絲襪摁進去泡著,泡透了再撈小件搓,搓完小件回頭收拾絲襪,輕搓,不擰,最後按壓控水。
我在自己屋里聽了這麼多年,水聲走到哪一段,我心里有數。
這會兒水聲一陣一陣的,間隔短,是搓小件的路數。
大鵬在語音里喊,航哥你干嘛呢,走位啊。我說來了來了,手上挪了兩步,眼睛從屏幕上抬起來半秒,又落回去。
她手機響了。
水聲停了。
衛生間里安靜了兩三個呼吸,我聽見她在里頭擦手的動靜,布料蹭布料,緊跟著她接起來,嗓門先熱半度,那個熱乎勁兒是做生意的人的看家本事。
「哎姐,是我,瑞華。」
電話那頭嗡嗡一陣,詞聽不清,就聽得出是個女的,語速不慢。媽嗯嗯地應著,尾音往上挑,笑:「續啊,咋不續,買賣還得做。」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人物在草叢里站著沒動,對面打野過來,兩刀把我砍翻了。大鵬在那頭炸了,航哥你睡著了?
「等會兒,我媽那邊有點動靜。」我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把音量鍵按小了一格。
電話那頭又嗡嗡了一陣。
這回媽沒笑。
衛生間里靜了片刻,靜得我能聽見水管里別人家放水的那點嗚咽。
緊跟著我聽見她壓著聲嘀咕,不是對著話筒的路數,是衝著半邊空氣去的,字零碎,斷斷續續往外漏:倆多月沒開門了……房租一分不少……您看能不能……磨一磨……寬限幾天……
嘀咕完她嗓門抬回去了,又快又亮:「姐你聽我說,咱也不是頭一年打交道了……行行行,姐你爽快,那咱就這麼說定了。」頓了頓,她順嘴又嘮了一句,冷庫里還剩兩扎玫瑰呢,這季節,可惜了,白瞎了。
我坐在床上沒動。
那幾句嘀咕比電話里所有的熱乎話都清楚,清楚得扎耳朵。
房租這兩個字在這個家里是有位置的,四月八號封控那天她就說過一嘴,店停著,租照扣,說完就去做飯了,後來再沒提過。
夜里她一個人在餐桌邊按手機算賬,我撞見過一回,她把手機往懷里一收,說算算店里的事,沒我的事。
這事就沒我的事到現在。
電話里又拉扯了幾個來回,房東那邊大概還在說什麼,媽一直嗯嗯地應,應得爽快,可這個電話一時半會兒撂不了。
衛生間的門開了。
她探出半個身子,一只手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手掌攏著話筒那半截,眼睛先朝里頭瞟了一眼水盆,又瞟了一眼牆角的衣簍,緊跟著衝我屋這邊揚嗓,那個嗓門一亮出來,整層樓都聽得見的量級:
「航航!過來把衛生間盆里那幾件給媽搓出來,泡久了傷料子!」
我從床上坐直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速比剛才快:「簍子里那幾件你擱著,媽一會兒弄。」
「來了。」我把耳機摘了,衝語音里說,「我媽喊我干活,先下了啊。」
大鵬在那頭嘿嘿一笑,行,孝順著呢。我沒接這個茬,直接退了語音,手機往床上一扔,下床趿上拖鞋。
從次臥到衛生間統共七八步。
路過客廳的時候我看見電視櫃上那瓶玫瑰,花瓣打了卷,干干地垂著,是封控前一天她從店里搬回來的那幾桶里最後的兩撥。
茶幾上她的老花鏡擱在遙控器旁邊,她平時不戴,刷手機算賬的時候才戴。
客廳里沒開燈,傍晚那點光從陽台窗戶進來,把瑜伽墊的邊兒照得發亮,新墊子,我給她買的那個,邊上還靠著一個舊的,卷著,磨毛的邊朝外。
她在衛生間門口站著,半個身子在里半個身子在外,電話還貼在耳朵上,騰出那只手朝盆里指了指,又朝衣簍擺了擺,意思是盆里歸我,簍里別動。
她下午拍視頻盤的頭發還沒全散,耳後翹起來一小縷,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棉的,領口洗得有點松,露出鎖骨那一道。
腿上還是那雙絲襪,肉色的,薄款,一天了。
拖鞋趿著,右腳的鞋跟踩在腳底下半截。
我側著身子從她旁邊擠進去,四平米的衛生間,她在門口一站就滿了。她身上那點雪花膏混著一天下來的熱乎氣,從我胳膊邊上擦過去。
我進衛生間,把門虛掩上,留了一道縫。
淋浴、馬桶、洗衣機擠成一團,人站進去轉個身都得收著胳膊。
水盆擱在馬桶前頭那一小條空當里,盆里的水已經渾了一層薄薄的沫。
衣簍立在洗衣機旁邊,簍口朝著盆這邊。
洗衣機上頭拉著一根晾衣繩,塑料的,前兩年媽拴的,平時搭抹布,這會兒空著。
磨砂玻璃窗上連廊的光剩最後一點,灰蒙蒙的,再過半小時就該全黑了。
我蹲下來,先撈盆里的。
兩雙絲襪泡得透了。
肉色那雙浮在水面上,攤成一小片,淺灰那雙沉在盆底,得把手探進水里去夠。
入夏的薄款,薄得就剩一層霧,濕的比干的服帖,癱在水里一動不動,水從絲面里穿過去,跟沒有東西擋著似的。
我指尖先碰到一片滑,涼水里泡過的滑,滑得差點沒捏住,第一把讓它從指頭縫里溜回去了。
我加了一點勁兒,把它從水里拎出來。
拎出水面,它又輕得沒有,二兩都不到。
水順著襪尖往下走,先在尖上掛成一小顆,攢,攢,攢夠了才掉,嗒,落回盆里,那聲比水龍頭滴水小一檔,悶悶的。
門外媽還在打電話,說到花了,嗓門里帶著笑,姐你是不知道,我那兩扎弗洛伊德,進價就……
我照她的規程走。
輕搓,兩只手把絲面合在一塊兒,手勁收著,來回揉,沫子從指縫里往外冒。
絲襪這東西不禁搓,她念叨過八百回,一根絲勾了,一雙就廢了。
肉色那雙搓完,我把它壓進另一只手心,兩只手合攏,攥,水從指縫里滋出來,絲面癟下去,手一松,它又貼著掌心回彈回來,涼的,滑的。
擰是不能擰的,控到半干,我起身把它抖開,搭上洗衣機上頭那根晾衣繩。
淺灰那雙也照這個路數來了一遍。
盆里的活計到這兒就該完了。媽劃的线我聽得清楚,盆里歸我,簍里她一會兒弄。
我眼睛往右邊瞟了。
衣簍里是她今天換下來的。
一條棉的內褲搭在最上頭,米白色,腰邊的松緊帶有點松了,起了細細的毛。
它就那麼搭著,襠部正朝著這邊,那一小片顏色比別處深,深得不多,帶著一點沒干透的潮意,下午她脫下來的時候隨手搭的,到這時候還潮著。
內褲底下壓著一雙絲襪,也是淺灰的,跟盆里這雙一個色,可簍里這雙不一樣,襪尖和前掌兩塊地方顏色沉,沉出來的那一圈,絲面在那兒微微地亮,焐了一整天捂出來的亮。
操。
不是水里泡的。
水里那點東西,搓得再細也就是層布,她的味道一進盆就散了,兌了水,兌了洗液,剩不下什麼。
簍里這幾件不一樣。
今早還在她身上。
這雙淺灰的,今早上她穿著它在廚房給我盛的粥,穿著它踮腳夠的吊櫃。
我眼睛發直。嗓子眼干得冒煙。
門外的電話聲還在,她跟房東說起了什麼庫存,又笑了一聲。
我聽著那個笑,手上把自己那雙淺灰的搓完,控水,起身抖開,搭上晾繩。
盆里的活干淨了。
按理說該收工了,該把盆里的水一倒,出來,跟她說一聲洗完了。
我騰出右手,把那條內褲從簍里拿了起來。
棉的,軟,比濕的絲襪沉手,一拿起來就往下墜。
腰邊掛在我大拇指上,整條褲子垂下來,襠部那一小片深色就在我兩根手指之間,離我不到一臂。
我把它翻了個面,又翻回來,動作做得像檢查髒不髒,名分內的兒子驗貨。
氣味是這時候到的。
先是洗液的淡香,滿衛生間都是,香得發飄。
香味底下漏出來一點棉絮味,干棉布料子存了一天的味道。
再往下,隔著那兩層,是她的。
溫的,沉在棉布里出不去的那點人味,穿了一整日才焐得出來的味道,說不上香,說不上什麼,就是她的,往我鼻子里鑽。
我把內褲往鼻尖送了一寸。
停住了。
就停在一寸那兒,一動不動。
鼻尖和那片棉之間還隔著一層空氣,那一寸空氣里全是她的味道,再往前一寸,就是布了。
門外她的電話聲還在,說到花,笑了一聲,那聲笑隔著門板進來,亮堂堂的。
我舉著那條內褲,蹲在盆和簍之間,整個人定住。
一寸。
我把那一寸收回來了。
收回來的時候手是穩的,穩得我自己都佩服。
我把內褲按進盆里,壓到盆底,看著水把它浸透,那片深色在水底化開,看不見了。
褲襠里頂起來了。
隔著大褲衩頂得發緊,蹲著的姿勢讓它沒地方去,脹得發疼。
我換了個架勢,單膝跪下來,右膝蓋抵上地磚,地磚涼,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好歹把褲襠里那股勁壓回去一截。
這個姿勢好,誰推門進來,看見的就是兒子跪著洗衣服,孝順得不能再孝順。
我又伸手進簍,把那雙原味的淺灰絲襪也拿了出來,下了盆。
來都來了。
一起洗了順手。
這是我給這雙手找的由頭,由頭說出來我自己都信,媽一會兒驗收,看見的也是這個由頭。
我照她的規程走,一道不走樣。
內褲先搓。
棉布吃水,搓起來發澀,我放輕了手,重點部位多過了兩遍水。
搓到襠部那一塊的時候,我指腹底下的動作細了,細得不像搓衣服,像在給什麼上藥。
想貼鼻子上。
念頭起,念頭落,手上沒停,搓完,控水,棉的回彈慢,攥一下,半天才松回來。
輪到那雙淺灰。
絲面一進我手心,先碰到的是襪尖。
襪尖那塊糙,毛毛的,絲被磨起了一層細絨,繭子磨的,她腳跟有繭,繭子不厚,一天一天磨在絲襪同一個位置,就把那兒磨毛了。
我指腹在那個位置上過了兩遍,不用看標,三十七碼,她的腳多大我心里有數,這雙腳的襪子我晾了一個春天又一個夏天。
想焐干了再還她。
念頭起,念頭落,手往襪筒走。
襪筒走到一半,我又想到她腳上還穿著一雙。
肉的,薄的,這會兒就在門外,趿著拖鞋,腳後跟踩在鞋幫上。
想扒下來。
就扒她腳上這雙。
念頭起,念頭落,我手上把絲襪翻了面。
按壓控水的時候,我兩只手把絲面合在掌心里,攥了一下。
水從指縫里滋出來,細細的幾道,濺在盆沿上。
絲面在掌心里癟下去,癟成一小團,手一松,它又貼著掌心一點一點回彈回來,脹開,涼的,滑的,貼著我掌心的紋路走,掌紋走到哪兒它貼到哪兒。
真要命。
想埋頭下去,把這點味兒全吸進肺里,吸到
門外她又笑了一聲,跟房東說什麼說到了興頭上,笑聲穿過門板,落在我後腦勺上。
我手上的規程立馬快了半拍,撈,搓,壓,一氣呵成,半截念頭掐死在喉嚨里,肺里那口氣照常進出,進出的還是洗液味混著她的味。
所有東西都按到半干,我起身,一件一件抖開,往晾繩上搭。
內褲掛最里側,貼著牆,絲襪掛外頭,一雙一雙排開。
掛最後一雙淺灰的時候,我掌心在絲面上多停了半秒,就半秒,掌心貼上去,又拿開。
我擰開龍頭洗手,搓得很仔細,指縫都過了,洗得干干淨淨。
泡沫打著旋兒進了下水口。
我直起腰,看一眼晾繩上那一排,內褲在最里,兩雙泡過的在外,那雙原味的在中間,水珠從襪尖往下墜,一顆,一顆,嗒,嗒。
我開門出來,手上的水在褲子上蹭了兩把。
我剛在沙發上坐下沒兩分鍾,她的電話還沒撂,人先到了衛生間門口。
她一只手捂著話筒,半個身子倚在門框上,眼睛先掃了一眼水盆。
盆里空了,水還沒倒,沫子貼著盆壁。
緊跟著她眼睛往牆角掃過去,掃到衣簍。
衣簍也空了。
她的眼睛在空衣簍上停了半拍。
就半拍,半拍里她臉上什麼都沒變,話筒還捂著,電話那頭還在嗡嗡。
半拍過去,她衝衛生間里補了一句,音量跟平時一模一樣,不高不低,是媽教兒子干活的那種理直氣壯:
「輕著點兒搓,那玩意兒不禁搓。」
我喉嚨里發緊,先清了清嗓子,才把聲音放出去:「知道了。」
出口還是比平常低了半度。
我聽見自己這半度,她聽不聽得見另說。
她嗯了一聲,捂著話筒回客廳去了,拖鞋聲啪嗒啪嗒,電話里的熱乎勁兒又起來了,姐你放心,我兒子在家呢,頂用。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演的什麼沒看進去。
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晾著。
掌心里那點涼滑的錯覺還在,跟沒洗干淨似的。
我明明洗了兩遍手。
她那通電話打了得有十幾分鍾。
我聽見她最後在客廳里來回踱著步打,從陽台踱到廚房門口,又從廚房門口踱回來,嗓門一會兒高一會兒壓下去,壓下去的那幾段我聽不清,也不想聽了。
房租,寬限,磨。
這些字拼起來是什麼形狀,我心里有數,她又不會跟我說。
她從來不說,她只在夜里十一點半坐在餐桌邊,戴老花鏡,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以為我睡了。
電話撂了。屋里靜了一會兒。
緊跟著拖鞋聲過來了,啪嗒啪嗒,進了衛生間。驗收來了。
我沒跟進去,我坐在沙發上,耳朵全在那邊。先是一兩秒的安靜,緊跟著是晾繩被撥動的動靜,塑料繩蹭著掛鈎,一聲一聲的輕響。她在翻檢。
我沒忍住,還是起身過去了,站在衛生間門口,手里抄著茶幾上帶過來的蒜,剝。
她沒蹲下,站著彎下腰,兩根手指捏起晾繩上那雙肉色的襪尖,拎起來,翻了一面,湊到眼前看了看。
傍晚最後那點光從磨砂窗進來,她把襪尖對著光,看絲里有沒有沒搓干淨的印子。
看完這只,又捏起另一只,兩只比了比。
驗貨的手勢,跟她在花店驗玫瑰一個路數,兩根手指,翻看,比對。
看完了襪尖,她的手往晾繩里側挪。
捏住那條米白內褲的腰邊,拎起來,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她看見了什麼,我看得見她看見的:她今天換下來的內褲,洗干淨了,半干,掛在她兒子的手搭上去的繩子上,掛得板板正正。
她劃的线在那兒擺著,簍子里那幾件你擱著。
簍空了。
线被抹了。
她的手指在腰邊上捏了一下,把內褲搭回去。
「行啊我兒子,」她說,嗓門里那點驗收合格的滿意是實打實的,「連這都搓了,比媽洗得還板正。」
我靠著門框剝蒜,蒜皮一片一片往下掐:「那必須的,你兒子干啥不板正。」
她放下襪尖,直起一半腰,順嘴跟了一句:「上回那盆就沒衝干淨,洗完了發硬。」
我手里正掐著一瓣蒜的皮,手沒停,一下都沒停。
「哦。」
她彎腰那會兒,腿上還穿著的那雙絲襪,膝彎那兒繃出兩道橫皺,絲面在皺里擠出一道一道細的橫紋,她直起腰,橫紋又抻平了。
一晃就過去了。
「行,衝干淨就行。」她撂下這一句,直起腰,往廚房去了,拖鞋聲啪嗒啪嗒,「蔥還沒剝呢,放那兒我來。」
「我剝,你歇著。」
我站在原地,彎腰把盆里的水倒了。
水打著旋兒往下走,沫子貼著盆壁轉了兩圈,才散干淨。
下水口的濾網上纏著一根長頭發,她的,深棕色,我盯著看了一秒,伸手把它撈出來,扔進紙簍。
盆涮了兩遍,倒扣在牆角。
心里那根弦嗡嗡的,跟彈了一下沒停似的。手上的盆已經涮干淨了。
我把剝了一半的蒜拿回廚房。
她在廚房門口站著剝蔥,蔥皮掐得一片一片的,掐下來的皮歸攏在灶台上,碼得整齊。
廚房窗戶朝著連廊,連廊的聲控燈亮了一道,有人經過,窗上的影子一晃,過去了。
我把蒜擱在灶台上,在她旁邊站定,剝蒜。剝了兩瓣,我開口了,話出口之前在我嘴里過了一遍,過掉了所有別的說法,剩下的全是名分:
「以後洗衣服都包給我。」
她抬頭看我一眼,蔥在她手里停了。
「媽你腰不好,少彎腰沾涼水。」我把手里的蒜翻了個個兒,「反正我閒著。」
名分來處都是現成的。她那邊收到的,是一個心疼媽的兒子,封控倆多月練出來的家務好手。
「行行行,媽還省事了。」她應得快,蔥皮往垃圾袋里一扔,拍了拍手。
應得真快。翻譯器轉得也快,一秒不到,兒子要承包洗衣服,歸類為兒子出息了、知道疼人了、媽省事了,歸得干干淨淨,一點不剩。
她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想了想措辭。
她的眼睛往陽台方向偏了一下,陽台上掛著她的絲襪,衛生間里掛著她今天換下來的全套。
她把措辭想好了,落在她名分世界的地面上,落得穩穩的:
「貼身那幾件,你搓的時候輕著點。」她說,「內衣翻過來搓,襠那兒多過兩遍水。」
我低頭剝蒜。
襠那兒多過兩遍水。
她親口說的。
她親手把規程交細了,交到襠那兒了,交得理直氣壯,教兒子干活,天經地義。
她不知道這幾個字在我這兒是什麼分量。
我蒜瓣捏碎了一瓣,蒜汁擠出來,辣意躥上指尖。
「知道,」我說,「這點我還能不會嗎。」
「兔崽子,還學會頂嘴了。」她笑罵一句,轉身進了廚房,龍頭嘩一下開了,水聲蓋住她後半句哼的小曲兒。
我把捏碎的那瓣蒜扔進碗里,又拿了一瓣新的。蒜辣在手指頭上,一點一點往肉里滲。我低頭剝蒜,剝得又快又干淨。
晚飯後她沒動窩,在沙發上盤腿坐著翻團購群。
電視開著,演的什麼沒人真看,一個年代劇,重播的,里頭的人穿著的確良在街上走。
她翻群翻得慢,一條接一條往上劃,三零二陳姐又發了新的接龍,綠葉菜,三十八一份。
我看見她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沒點接龍,劃過去了。
翻著翻著,手機扣在她腿上了。
屏幕朝下,扣在絲襪包著的腿上。
她眼睛落在電視上,電視里的光在她臉上晃。
客廳就剩電視聲。
這個姿勢我認得,爸的視頻電話掛斷之後她就這樣坐過,一坐一陣,什麼也不干。
上一回是五月五號。
她坐著,我不問,問了她也是一句沒事兒,再問就是這日子過的。
房租那個電話的余波在她腿上扣著,屏幕朝下。
我進廚房,把中午剩的排骨熱上,又打了兩個雞蛋。雞蛋剩小半板底了,我數過,九個。油鍋熱了,蛋下去,刺啦一聲,鏟子翻兩下,出鍋。
「媽,吃飯了。」我從廚房探出頭,「炒蛋,中午剩的排骨熱了下。」
「哎。」她應了一聲,手機從腿上拿起來擱在茶幾上,起身,順手把沙發靠墊拍松,拍了兩下,拍圓了,才往餐桌走。
這一套動作做完,她又是她了,嗓門先到場:「整的啥啊,聞著還行。」
飯桌上她先動的筷子,夾了一筷子蛋,剛進嘴就皺眉:「油放多少啊你這是,膩死個人。」
「膩你別吃。」
「我嘗嘗我兒子的手藝怎麼了。」她說著,筷子伸過來,把我碗里的蛋撥走一塊,塞進嘴里嚼了,嚼完又把碗里她那份撥回來半個,「給,媽的沒你的油大。」
二十三年了,她往我碗里夾菜的手,今天多繞了一道,先撥走,再撥回來。我低頭把那半個蛋吃了,蛋邊上帶著她筷子頭的水漬。
「你孫姨今兒又來一串語音,」她咬著筷子樂了,筷子頭在她嘴邊上一點一點,「你吳叔,跟對門老頭隔牆下棋,兩家開著窗戶喊,炮二平五,馬八進七,整棟樓都聽見了。你孫姨嫌丟人,說他老不正經,一把年紀了跟小孩似的。」
我來了興致,筷子往碗沿一擱,扯著嗓子來了一嗓子:「將軍!」
她笑得差點嗆著,米粒咳出來一粒,拿筷子敲我碗沿,當當兩聲:「吃你的!小點聲,牆薄。」
「牆薄你還只讓我小點聲,」我扒了口飯,「剛才誰的笑聲穿到十樓的。」
「滾犢子。」她白我一眼,眼角的紋路笑散了一片。
「媽,我說真的,」我把那半個蛋咽下去,「你說孫姨天天罵吳叔,一天罵八遍,藏煙也罵,下棋也罵。真要吳叔哪天不吱聲了,蔫了,她還得慌。」
她筷子在碗上邊停了一下。
「就你懂。」她撂下這三個字,沒接這個茬,低頭把碗里一塊排骨夾起來,擱進我碗里,「吃你的排骨,涼了。」
排骨是她中午燉的,燉的時候她把肉厚的幾塊都挑出來了,我知道挑去哪兒了。
我夾起來咬了一口,肉燉得爛,脫骨。
她看著我吃,自己碗里就剩點粉條。
「媽你也吃。」我把排骨碗往中間推了推。
「我中午吃過了。」她說,「大小伙子,多吃點,明兒還得跟媽揉面呢,面粉可就剩半袋了。」
「陳姐那兒不是能接嗎。」
「貴。」她就說了一個字,緊跟著又補,「等下波保供包看看。這日子過的。」
這日子過的。
四個字把貴字蓋過去了,把電話蓋過去了,把扣在腿上那十分鍾也蓋過去了。
我嗯了一聲,沒再往下接。
有的茬能貧,有的茬不能貧,這條线我心里有數。
陽台方向,下午晾出去的衣服在夜色里掛著。
我抬頭就能看見,透過客廳和陽台之間的玻璃門,晾衣杆上一排,我的舊T恤,大褲衩,她的家居服。
衛生間里那一繩貼身物件看不見,在我背後的屋里陰干著,水珠大概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走,嗒,嗒,落進盆里。
飯桌上褲兜里手機震了一下。我沒看。
收拾碗筷的時候我搶著刷了碗,她沒搶過我,擦桌子去了。
抹布在桌面上走,一圈一圈,她擦得慢。
我刷碗,水流衝在碗底,嘩嘩的,蓋住客廳電視的聲音。
她在身後說,明天還做核酸,群里通知了,八點,十二棟第一批。
我說知道了,那我定鬧鍾。
她說你定你的,反正我叫你。
我說你上回就叫晚了。
她說那是你睡得死。
一來一回,日子就這麼一句一句鋪過去了。
回房我才劃開手機。
陳姐的字躺在對話框里,六個字加一個句號:〈周四到,深棕的。〉
我盯著深棕兩個字看了兩秒。媽的發根,那星半點的白,我指腹貼著頭皮給她翻看過,發絲從我指縫里過,一根白的纏在我指縫上,我沒彈掉。
〈謝了陳姐,到貨言語一聲。〉
發送。長按,刪除該聊天。確認。對話框從列表里消失,跟從沒存在過一樣。我把屏幕扣在桌上,桌面反光里是我自己的半張臉。
夜里十一點,我關燈前去陽台收白天晾的T恤。
陽台沒開燈,借客廳漏出來的光。
晾衣杆一頭掛著她的家居服,我的T恤在大褲衩旁邊,風從窗縫鑽進來,一排衣服輕輕晃。
我收自己的兩件,疊了兩折搭在胳膊上。
陽台角落里那兩支倒掛的干玫瑰還掛著,晾了一個半月了,花瓣干得發脆,顏色沉成暗紅,她一直沒說擺哪兒,就那麼掛著。
衛生間門開著一條縫,里面黑著。
晾繩上那一排,內褲在最里側,三雙絲襪在外頭,薄款的襪尖朝下,風進不去衛生間,它們紋絲不動地掛著,水珠早滴完了,等著明天干。
我站了一會兒,沒碰,回屋關燈。
躺下之後,掌心里那點涼滑還在,明明洗了兩遍手。
牆那邊,主臥的動靜順著輕體牆過來,衣櫃門響了一下,床板響了一下,她躺下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聲翻身,床板極輕地吱了半聲。
腦子里閃了一下今下午的水盆,水面,沫子,襪尖攢出來的那一顆水。就一格畫面,閃完,褲襠里緊了一回。
我翻了個身,把掌心壓在枕頭底下,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