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情疫綿綿無絕期

第13章 鍛煉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7097字 2026-10-26 18:43

  四號那天沒留下什麼能記的。

  瑜伽課照上,墊子鋪開的點兒跟前幾天分毫不差。

  她練她的,我撐我的,她沒喊我壓腳背,我也沒提。

  饅頭一人倆,咸菜碟擺在桌子當間。

  天黑了,這一天就算翻篇。

  五月五號,封控第二十八天。

  早上我是讓廚房的動靜弄醒的。鏟子磕鍋邊,一下一下,隔著兩堵牆傳過來,發悶。我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四十。

  牆那邊早沒動靜了。她起得比我早,這二十幾天天天如此。

  隔壁趙大爺家的電視先到了,早間新聞的調子順著牆過來,聽不真亮,就剩個底噪。頭頂那戶小夫妻沒動靜,這個點兒,估計還沒起。

  「航航!起了沒!」

  「起了!」

  「起了就出來,粥都盛好了!」

  我穿衣裳出去。她圍著圍裙,正拿抹布擦灶台邊濺出來的粥點子,頭也沒抬。

  「快吃。吃完碗擱水池,我上午還得盯著接龍。」

  大米粥,饅頭,煎雞蛋。雞蛋一人一個,她把邊上煎出焦圈的那個先給了我。

  上午我在次臥刷手機。

  排位打了一把,贏了,沒什麼滋味,隊友全程一個字沒打,跟打人機一樣。退出來,業主大群攢了一百多條,免打擾設著,我懶得翻。

  樓棟小群有個紅點。

  點進去,最新一條是一六零二發的。那個小媳婦的號,頭像兩只貓,打字打得一本正經:

  「各位鄰居不好意思,最近夜里動靜大了點,我倆封在家里閒不住,做做俯臥撐鍛煉,吵到大家了,多注意。」

  底下回復跟得挺快。

  三零二陳姐:「理解理解。」

  五零一:「年輕人嘛。」

  九零四:「鍛煉身體好。」

  再往下翻,還有一條:「沒事兒,都憋著呢。」

  我盯著「俯臥撐」仨字看了一會兒。

  俯臥撐。

  那晚的動靜我聽過原聲。床板一下一下,隔著樓板發悶。到這仨字這兒,全成了鍛煉。

  這借口替那兩口子擋了一層。擋得挺嚴實,樓里沒人多問,底下一水兒的理解。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在床上,屏幕朝下,磕出一聲輕響。

  翻身下床,去客廳倒水。她在陽台給那兩支干花翻面,捏了捏,還掛著。

  「媽,中午吃啥。」

  「蘿卜絲湯,炒土豆片。」她回身看了我一眼,「昨兒陳姐給的蘿卜,再不吃該糠了。」

  「我幫你削皮?」

  「不用,就一根蘿卜。你進屋玩你的去。」

  「一個人做飯有啥意思,我擱這兒陪你嘮嗑。」

  「嘮啥嘮,礙事。」她嘴上這麼說,也沒攆我。

  我靠廚房門框上站著,看她刮蘿卜皮。

  刮皮刀一下一下,白皮卷著往下掉,掉進水池。

  她手快,一根蘿卜沒幾下就光了,拿水一衝,擱案板上切成絲。

  「陳姐群里說沒說草莓啥時候接?」

  「下午接。」她頭也沒回,「你問這個干啥,饞了?」

  「隨便問問。這封控封的,嘴里淡出鳥了。」

  「淡出個啥?」她回頭瞪我,「大小伙子說話注意點。」

  「淡出鳥味兒了,鳥味兒。」

  「滾犢子。」

  我嘿嘿一笑,進屋了。

  中午十一點半,湯上了桌。

  蘿卜絲湯,奶白的湯面上飄著蔥花,炒的土豆片盛了一大盤,邊上焦。

  她從廚房出來,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剛坐下,手機摸出來劃了兩下,眉頭挑了一下。

  「樓上那小兩口,群里道歉呢,說夜里做俯臥撐。」

  「人家還怪講究的,這還道歉。」

  「年輕人嘛,火力壯。」

  她話沒落音自己先樂了,拿起湯勺,先給我盛了一碗,又給她自己盛。勺沿在鍋邊磕了一下,白汽從碗里往上冒。

  「頭兩天我還跟你趙大媽嘮呢,說樓上是不是買跑步機了。」她吹了吹勺子,「趙大媽耳朵背,她說沒聽著。得,全樓就她沒聽著。」

  「那可不,趙大爺電視開得跟電影院似的,能聽著啥。」

  「也是。」她扒了口飯,「你說這小兩口,還挺要臉。這事兒擱以前,誰家聽見了也就背後笑笑,人家還專門群里說一聲。」

  「說了好,省得大伙瞎猜。」

  「猜啥呀,都懂。」她夾了一筷子土豆片,「這樓里住倆月了,誰家啥情況,聽聲兒都聽出來了。一五零一老兩口吵架,三點半准時開始;斜對門那家小孩,天天下午練鋼琴,翻來覆去就那一首。」

  「車爾尼,練倆月了還那一條。」

  「對,就那個。」她點頭,「這日子過的,連別人家孩子練琴都聽出門道了。」

  我喝了口湯。蘿卜絲燉得爛糊,胡椒放了一點,熱乎乎順著嗓子下去。

  「那改天我也在屋里做俯臥撐,省得閒著。」

  「缺心眼吧你。你那兩下子還鍛煉呢,平板支撐撐一分半胳膊就篩糠。」

  「那是第一天。今兒我都兩分鍾了。」

  「行行行,兩分鍾,真了不起。」她把湯勺擱下,勺把磕在碗沿上一聲輕響,「趕明兒你練出腹肌來,媽給你拍抖音,標題就叫封控出來的型男。」

  「可別。你那評論區一幫老娘們兒,回頭再給我整出對象來。」

  「整出來還不好?」她眉毛一挑,「媽跟你說,上回那視頻發出去,真有問的呢,問航航有沒有對象。我說沒有,人家說要給你介紹。」

  「你可拉倒吧。」我往嘴里扒飯,「解封都沒影兒呢,介紹啥呀,網友啊?」

  「網友咋了,先聊著唄。」

  「不聊。打游戲都排不過來。」

  「你就氣我吧。」

  她嘴上這麼說,筷子又往我碗里送了片土豆。飯桌上的話頭掉回地上,各吃各的。

  湯喝到一半,她又想起什麼,把手機拿過來。

  「下午陳姐接草莓,一盒六十八,你說跟不跟。」

  「六十八?金子種的啊。」

  「可不,就這還二十份起送呢。」她扒了口飯,「跟一盒吧,封這麼久嘴里沒味兒。」

  「跟唄,解解饞。」

  「嗯。」

  她把手機扣回桌上,接著喝湯。我碗里那兩片香菜葉在湯面上打轉,綠的。她自己碗里那片,她夾出去擱在了盤子邊上。

  打小就這樣。她不吃香菜根邊上那片老的,我小時候也不吃,她挑出去,順手的事兒。如今我早不挑了,她還是順手。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樓下喇叭試音,喂了兩聲,又停了。今兒不輪咱們棟做核酸,喇叭是別棟的,順著風飄上來,斷斷續續。

  她吃完飯把碗摞進水池,水龍頭開得小,嘩啦嘩啦地衝。我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著地磚,拖出一道短音。

  「媽,碗我刷吧。」

  「不用,沒幾個碗。」她背對著我,「你把垃圾歸置歸置,明兒志願者來收。」

  「好嘞。」

  下午瑜伽課照上。

  墊子鋪開,手機架上茶幾,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

  她站她的戰士式,腳底釘在墊子上,數到第八拍沒晃。

  我撐我的平板支撐,胳膊肘底下墊了塊毛巾。

  撐到一分半,胳膊開始酸,我盯著地毯上的花紋數线頭,一根一根數過去,撐滿了兩分鍾。

  她沒喊我壓腳背。

  課照上。她練到扭轉的時候,手機里的口令喊得快,她跟到一半落了半拍,停下來,從頭做了一遍,沒吭聲。

  收工,她彎腰把墊子卷起來,卷得緊,立回沙發邊,拍了拍手。

  「草莓接龍了,六十八,轉過去了。」她拿起手機給我看轉賬頁面,「陳姐說這批果大,勻勻的。」

  「啥時候到?」

  「明兒上午配送。」她把手機揣兜里,念叨了一句,「六十八一盒草莓,這日子過的。」

  「封控嘛,啥不貴。」

  「你爸上禮拜還念叨呢,說他那邊草莓十塊錢一斤。」她頓了頓,「我說那你擱那邊吃吧。」

  「哈哈。」

  「笑啥,十塊錢一斤,饞死他。」

  我從陽台角把啞鈴拎進來,拿濕抹布擦。

  握把上前幾天練出的汗漬干掉了一圈白印子,我拿抹布蘸著水蹭,蹭干淨了,鐵皮涼涼的,又拎回陽台角擺好。

  業主大群這會兒有人發問,說啥時候解封,有沒有信兒。底下沒人接。過了十來分鍾,有人發了個鏈接,辟謠的,上禮拜就辟過的那條。

  管道里過了一聲水響,誰家在洗澡,這個點兒洗澡的,八成是群租那幾個晝伏夜出的。

  日子就這麼過。

  傍晚五點多,衛生間的水聲響了挺長時間。

  她下午洗了澡。我在客廳擦第二遍啞鈴,聽見水聲停了,吹風機的嗡嗡響了一陣,也停了。又過了一會兒,陽台門響。

  「航航,你個高,搭一下。」

  我放下啞鈴過去。

  陽台的窗開著一道縫,五月的風進來,比四月那會兒軟和多了。

  她站在晾衣杆前,頭發吹了半干,松松地搭在肩上,發梢還帶著點潮氣。

  臉上沒描眉,看著比平時淡,眼角那幾道淺紋看得比平時清楚。

  家居服成套,淺灰的那身,袖口沾了兩點水,深了一小塊。

  腿上穿著新換的絲襪,還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把兩條腿裹得勻實。

  腳底下趿著拖鞋,右腳那只後跟讓她踩在腳底下了,露出一截腳後跟,襪底蹭著地磚。

  「洗了一缸,矮杆都搭滿了。」她指了指。

  矮杆上果然密密的,我的T恤,她的家居服上裝,幾件小件,一件挨一件。

  她手里拿著一雙濕絲襪,白天她穿了一天的那雙,剛搓出來的,遞過來。

  「哎。」

  我接過來。

  手指捏住腰頭的橡筋邊。

  濕料子涼的,一整條貼著手心,分量墜下來,比干的時候沉了一倍不止。

  水順著我的手指往下走,淌過指縫,過手腕,順著手腕子往小臂爬,涼颼颼一线,爬到手肘那兒,滴下去。

  「輕點兒抖,水別滴得滿地都是。」她蹲下去收拾矮杆,把一件干T恤從衣架上褪下來,對折,搭在臂彎里。

  「知道。」

  我踮腳。

  胳膊抬起來的時候,T恤袖口滑下去一截,整個小臂亮出來。高杆在她頭頂上再高一截,她踮腳都費勁的杆,我抬手就夠著。

  襪腿搭上高杆。

  一根,再一根。

  濕絲襪垂下來貼著杆,兩條腿並排,襪尖朝下。

  襪尖那兒聚著水,攢夠了就滴下去,砸在陽台地磚上,啪嗒一小點。

  過一會兒,又一小點。

  我順手捋了一下襪腿。

  拇指和食指並攏,圈住,從襪腰往下捋。

  濕料子貼著指腹,滑。

  中厚的料子濕透了之後有點分量,捋過膝蓋那兒一道鼓包,再往下,到襪尖,水被捋順了,聚成一股,滴得快了些,啪嗒,啪嗒。

  抽屜里那雙是干的。

  五年了,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料子洗得發軟,晾在我自己屋里,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晾。

  手里這雙是濕的。

  今天,她身上剛換下來的。早上她穿的就是這雙,配那條深色的家居褲,在灶台前面站了一早晨。

  「操。」

  我把第二根襪腿也搭好,扯平了,讓兩條腿晾得一樣齊。

  「掛好了。」我收手,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把那點潮氣蹭掉。「以後高杆歸我,矮杆歸你,分工明確。」

  她沒接這句。

  我回頭。

  正撞上她把目光收回去。

  她原本蹲著的,手里捏著一件我的干T恤,目光從我這邊的方向撤開,落到矮杆上,跟著人就站起來了,轉身去收另一頭。

  動作挺快。彎腰,伸手,衣裳從衣架上褪下來,對折,搭臂彎,一氣呵成。

  說不准。

  興許就是隨便掃一眼。我胳膊上又沒什麼好看的,掛個襪子,誰看啊。

  我彎腰把盆里我自己的濕T恤拎出來,抖開,水珠甩了兩滴在手背上,搭上高杆另一頭,離她那兩條襪腿隔開一截,中間留著半個杆的空。

  「媽,這襪子明早能干不。」

  「中厚的,干不了。」她把臂彎里的衣裳攏了攏,「後天吧。你問這個干啥。」

  「沒啥,就看滴不滴水。滴一地回頭你還得擦。」

  「知道就好。盆擱那兒吧,剩下的我明兒洗了再晾。」

  她抱著一摞干衣裳往客廳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胳膊肘從我身側擦過去,衣裳堆里我那件T恤壓在最上頭。

  連廊的窗上走過去一個影子。

  聲控燈亮了一道,影子的頭頂從磨砂玻璃上沿劃過去,停了不到半秒,走了,燈滅了。

  樓下街上空著。對樓的燈亮了一小半,有一家在陽台上晾被單,白的一大片,讓晚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我站了一會兒,把陽台窗關嚴,回客廳。

  晚飯她燉了豆角。

  豆角是保供包里的老豆角,筋多,她摘了十來分鍾,摘完拿水泡著。

  燉的時候擱了倆土豆,土豆燉得面面的,湯收了稠。

  饅頭餾上,一人一個半。

  「明兒草莓就到了。」她給我盛豆角,土豆專挑面的往我碗里擱,「陳姐說上午配送,到了媽給你洗洗,擱白糖拌一拌。」

  「草莓拌白糖?那不齁甜。」

  「你懂啥,草莓就得拌白糖。」她坐下,「你小時候有一回,你爸從市場上買回來一盒,那時候草莓還金貴呢,十塊錢才幾個。我拿白糖拌了,你一個人吃了大半碗。」

  「我咋不記得。」

  「你那時候才五歲,記啥。」她咬了口饅頭,「就記得你吃得滿臉都是,跟小花貓似的。」

  「現在可別,二十多歲大小伙子吃滿臉,磕磣。」

  「你小時候磕磣事兒多了去了。」

  吃完飯我刷碗。

  水池里碗不多,兩個飯碗一個湯盆,我擰開水龍頭,熱水放了一會兒才來。

  她在客廳坐著,手機在手里劃拉,電視開著,沒投屏,放的晚間新聞,誰也沒看。

  八點多,她手機響了。

  視頻請求的動靜,連著響。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坐直了。

  「你爸。」

  我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濕著,在褲子上蹭了蹭,坐進單人沙發。

  她今天拾掇過。

  下午洗完澡那會兒我沒細看,這會兒燈光底下看出來了,眉毛描了,口紅點上了,豆沙色那支。

  她接起來,人往沙發上一坐,背挺得直。

  屏幕里我爸半躺著,項目部宿舍那張鐵架床,背後那個簡易衣櫃,櫃門敞著一條縫,跟上回一個樣。

  他頭發短了,推得長短不齊,八成是自己拿推子推的,跟我這頭一個師傅的手藝。

  「吃了沒。」

  他開場永遠是這句。

  「吃了,燉的豆角。」她嗓門亮起來,「你們那兒還封著呢?」

  「封著。伙食還是老樣子,輪流做。」

  「我們這兒挺好。饅頭我又蒸了兩鍋,航航和的面,現在和得像模像樣了。瑜伽課我天天盯著他練,平板支撐都能撐兩分鍾了。抖音又漲了二百多粉,上回那個視頻點贊破千了。」

  她一句趕一句。

  饅頭,和面,瑜伽,平板支撐,抖音,點贊,一串全是事,一件挨一件,笑掛在每句的尾巴上。

  手在膝蓋上放著,平攤著,指頭沒動。

  「家里有你塌不了。」

  「那可不。」她笑,「你擱那邊把自己管好就行,別老吃掛面,掛面沒營養。」

  「項目部能有啥吃的。」他在屏幕那頭動了動,「前天改善伙食,一人一個雞腿。」

  「喲,那待遇不錯。」

  「嗯。」他點點頭,「航航呢。」

  「這兒呢。」

  我湊過去,蹲到鏡頭前。屏幕里我自己的臉擠進來半邊,黑,眉毛濃,頭發亂。

  「吃了。」

  「吃了。」

  「挺好?」

  「挺好。」

  「聽你媽的。」

  「哎。」

  他停了一下,撐著床換了個姿勢,鐵架床的床板響了一聲。

  「等解封了,我請年假回去住幾天。」

  「回來唄。」她說。

  「嗯。項目上到時候看看情況。」他又點點頭,「缺錢了一定說,別舍不得花,多吃點好的,菜和肉貴點也不要不吃。」

  「哎。」

  她指頭一摁。

  屏幕黑了。

  通話時長在暗下去的屏幕上閃了一下,十一分零幾秒,滅了。

  她坐著沒動。

  「一。」

  「二。」

  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沒再拿起來。手擱在手機背上,指頭攏著,沒有劃開,也沒有鎖屏,就那麼擱著。

  我坐在單人沙發上,也沒動。手里的手機舉著,屏幕上是業主大群的界面,一百多條消息,我一條沒看進去。

  冰箱里嗡嗡地響。

  樓上有人說話。

  調子順著樓板下來,聽不清詞,一男一女,你來我往,說著說著女的笑了,笑聲也順著樓板下來,清清亮亮的,跟那晚壓著嗓子的動靜是同一個嗓子。

  「你爸讓咱娘倆多吃點好的。」

  她聲音不重。說完了,自己點了一下頭,極輕的一下。

  「嗯。」

  她起身,把手機揣進家居服兜里,拿抹布擦茶幾。

  茶幾面上有晚飯濺的湯點子,她擦了一圈,把抹布疊了一下,翻個面,又擦了一圈,又開始確認起來明天了。

  「草莓明天到,陳姐群里說了,上午配送。」

  「那敢情好。」我把手機放下,「到了我去門口拿?」

  「志願者送門口,你開門接一下就行。」她頓了頓,「門磁響就響,收物資不管。」

  「知道,上回收面粉不也這麼收的。」

  她把抹布拿去廚房,水龍頭開得大,嘩啦嘩啦投了一遍,擰干,搭在水池邊上。出來的時候在我對面的沙發扶手邊上站住了。

  「明早吃啥。」

  「饅頭片吧。」

  「行。煎兩張,你一張我一張。」她說完,又補了一句,「雞蛋還有,一人再臥一個。」

  「雞蛋不剩幾個了吧。」

  「夠。陳姐說下周還接雞蛋,四十塊一板。」

  「四十。」我咂了一下嘴,「去年這時候二十。」

  「去年這時候你還沒畢業呢,操那心干啥。」她轉身往主臥走,「看會兒電視就睡吧,明兒還早起呢。」

  「行。」

  電視還在放新聞,主播說各地的保供,畫面里一箱一箱的菜從車上往下搬。我看了一會兒,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小了兩格。

  草莓明天到,這事就算定下了。

  我在客廳又坐了一陣。電視里換了個節目,放紀錄片,講大河的,水在屏幕里流,嘩嘩的。她屋里沒動靜,不知道睡沒睡。

  十點二十,我把電視關了。

  客廳里一下靜下來,冰箱的嗡嗡聲浮上來。

  我起身去衛生間洗漱,牙刷在嘴里轉,鏡子上一層水汽是下午她洗澡留下的,這會兒早干了。

  下水口濾網上又纏了根長頭發,我伸手撈出來,扔進紙簍。

  回屋,關門,最後一下按著把手慢慢放,門舌進框,沒出聲。

  十點半,牆那邊有動靜了。

  她屋里的門響了一下,衛生間的水龍頭開了,細細的一线,關小了的動靜。刷牙,牙缸磕在台面上,一聲脆的。水龍頭又開了一下,關了。

  腳步聲回屋,床板悶響一聲。

  跟著是安靜。

  我躺著沒睡著。窗簾縫里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細的一條,斜在牆上,從這頭到那頭。

  樓上的說話聲不知道啥時候停了。隔壁趙大爺家的電視也滅了。管道里偶爾過一聲水響,不知道是哪家在用水。

  冰箱的嗡嗡聲隔著兩堵牆傳過來,很淡,得仔細聽才聽得見。

  後來我連這個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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