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情疫綿綿無絕期

第26章 收被子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8589字 2026-10-26 18:43

  封控第五十一天,早上我在客廳地上做俯臥撐,最後一組剛數到十八,主臥那邊就響了。

  被子掀起來的動靜先到的,嘩啦一下,跟著一股捂了一春天的熱氣從門里涌出來,穿過客廳,迎面撲了我一下。

  棉絮氣,太陽氣,還裹著點別的什麼,說不上來,反正熱烘烘的。

  「航航,過來搭把手,換被了。」

  她嗓門亮堂,整棟樓都聽得見,樓下誰家窗戶開著,這聲都能鑽出去。

  「來了。」

  我撐著膝蓋起來,汗順著下巴頦滴在地板上一小點,拿腳蹭了。趿著拖鞋往主臥走,人還沒到門口,步子先慢了半步。

  媽的屋。

  白天我十年沒正經進過這間屋。

  小時候進來掀她被窩不算,那是猴崽子上房。

  後來我大了,這間屋的門就像裝了一道看不見的簾子,叫飯在門口喊,遞東西在門口遞,她衣櫃里什麼樣、床頭櫃上擺著什麼,我全靠門口那一眼余光掃著,掃了十幾年。

  「愣門口干啥,進來。」她在屋里催,「被子疊你爸那屋去……呸,你爸沒屋。塞袋子。」

  我進了門。門檻就一道木條,邁過去跟邁別的屋沒兩樣,可我腳底板落下去的時候,自己覺出那半拍的慢來了。

  主臥的窗簾拉了一半,五月末的日頭從那一半里斜進來,鋪在床尾,光里頭有細小的塵在浮。

  她人站在床上,床墊被她踩得一陷一陷,正跟被套較勁,被罩從被芯上往下剝,剝得滿頭大汗,一縷頭發從挽起來的發髻里掉出來,貼在脖領子邊上,隨她的勁兒一顫一顫。

  她早上起來還沒拾掇,家居服成套那身棉的,袖口擼到小臂,褲腳底下是中厚的肉絲襪,把兩條腿裹得勻勻實實。

  腳上一只拖鞋趿著,另一只叫她踩實了碾在床頭一角,身子別著,全靠那條腿吃住勁兒。

  「被芯塞壓縮袋,袋子在床頭櫃邊上。」她騰出嘴來指揮我,一句一件,「被套歸我,枕頭你抱那邊椅子上去,別撂地上,地上髒。」

  「好辦。」

  我先把兩個枕頭抱起來,挪到窗邊那張椅子上。

  枕頭還帶著她睡了一宿的溫度,隔著枕巾往我胳膊上貼。

  洗得發白的枕巾,邊角起了毛,是她用了好幾年那條。

  然後我回頭撈被芯。

  被子太大,十斤的棉花胎,兩只手根本攏不住,往前一抱,下巴和臉全得貼上去,整張臉埋進被子堆里。

  味道就是這時候鑽進來的。

  先是棉的干暖。太陽曬透了收進櫃里放了一春天,那種暖發了燥,往鼻腔里撞,撞得鼻粘膜發干。我下意識吸了一口,想把它吸透。

  底下一層就跟著上來了。

  雪花膏,她的味兒,白瓷瓶綠蓋那個老牌子的味兒,壓得很低,沉在棉絮縫里頭,平時從她身邊走過去只能聞著一星半點,這會兒整張臉埋著,它就一絲一絲往外滲,滲得沒完沒了。

  最底下還有一層。

  枕巾睡了一春天的味兒,被子裹了一冬天的味兒。

  潮的,溫的,人的味兒。

  她睡在這床被子底下幾千個晚上,每一個晚上都往這棉花里留了一點什麼,攢到今天,全在這一口里。

  這味兒我從小聞到大。

  小時候發燒,她把我抱進這屋這床被子里焐汗;小學打雷,我抱著枕頭鑽進來,鑽的就是這個味兒。

  媽的屋的味兒,二十三年沒換過。

  真要命。

  腦子里冒上來一句,想把臉再往里埋一會兒,就埋一會兒,誰也不看,誰也看不見。就一閃。

  我把被芯往袋口捅。壓縮袋的口子小,被芯跟發面似的越塞越脹,捅到一半,手慢了,袋口卡了兩下,棉花從邊縫往外擠。

  「吸溜鼻子干啥呢,被子落灰了?」她在床上瞥我。

  「沒,嗆的。」我認領得飛快,把被芯又往里送了一截,胳膊肘壓住往外鼓的棉花。「媽,這袋子口太小了,你幫我壓著點兒。」

  「就你話多。」

  她跪在床上挪過來,床墊一聳一聳,一只手按住袋口,我卷著袋身從上往下排氣,空氣從拉鏈縫里嘶嘶往外跑。

  袋口的卡扣不好使,塑料的,咬了三回都滑開,我拿拇指抵著往回捋,咔噠咔噠扣了兩回才咬住。

  「這破玩意兒,」我說,「趕上咱家那防盜門了,得哄著來。」

  「哄啥哄,使勁。」她的手在袋口上又壓了壓,「你爸買的東西就沒一樣好使的。」

  袋身癟下去,十斤的被子抽成一塊硬板。我把它立到牆根,回頭她已經開始抖床單了。

  人跪在床上,床單抖起來,落下,再抖起來。

  每抖一下,她整個人的勁兒從胳膊貫到胯,家居褲的後半幅就叫兩瓣屁股兜緊了一下,松開,又兜緊。

  布料繃上去的那一瞬,臀的形狀從褲子里整個顯出來,兩瓣,圓的,沉的,兜著一褲子的棉。

  我眼睛剛落上去,就挪開了。挪到牆上。

  她跪累了,挪到床沿,踮起腳把髒被套往地上扔。那條吃勁的小腿肚子隔著絲襪繃圓了一下,襪子在踝骨那兒堆出一道細褶,又被繃平了。

  我把視线擱到床頭櫃上。

  櫃上立著個相框,原木框,玻璃面擦得挺亮。

  一家三口的合影,十幾年前在公園照的,爸站後排,她抱著我坐前頭,照片里我才到她腰,穿個跨欄背心,缺一顆門牙。

  這相框在這張櫃上立了十幾年,玻璃面上的灰都是她隔幾天抹一回的,我今天頭一回站在這屋里看它,看得這麼近,近到能看清照片里她那時候描的眉比現在的粗。

  「瞅啥呢,干活。」她順著我的眼睛看過去,一句話把我攆回來,手里的床單往胳膊上一搭,「衣櫃頂上那幾個袋子,夠下來,媽夠不著。」

  「哎,這個我夠得著。」

  我繞到衣櫃那頭。

  她這屋的衣櫃是到頂的老式大櫃,頂上還摞著一層,一年就動兩回,換季,全在她手里。

  今年她夠不著了,櫃頂太高,她在底下仰著頭看,手扶著櫃門邊。

  這活兒歸我了。往後年年歸我了。

  …………

  我踩上床沿,膝蓋跪在床墊邊上,再直起腰,頭頂快挨著吊燈了,一伸手就能夠著櫃頂。

  「慢點兒,別栽下來。」她在底下扶著床尾,仰著臉。

  「栽不了,咱這體格。」

  我先把最外頭那個拖出來。藍格的布袋子,方方正正,我遞下去,她兩只手接住。

  「這個裝的枕巾被罩,回頭洗了。」她報名字,順手撂在床尾。

  第二個是灰的,鼓一點。我遞下去,她又接住。

  「薄毯子,六一前後就該蓋這個了。」她把它擱在藍格袋子上,拍了一下,拍出點灰來。

  第三個壓在最底下。黑布的那個。

  她抽上頭那個袋子的時候把它帶松了,我這頭剛往里探,它就斜著從櫃頂往下滑,布面蹭著櫃沿,嘩啦一聲。

  我伸手托住。

  袋子底下有個長條的東西,有點軟,一把沒握實。

  喘一口氣的工夫。

  她的手到了,比接前兩個袋子都快,指尖先摳住袋子的邊,跟著整個手攥上來。

  「那個媽自己來。」

  袋子從我手里被抽走,抽得利索。

  她回身,拉開大衣櫃的門,把它塞進去,塞到最里面,比剛才藍格的和灰的待的位置都深,櫃門掩上的時候她拿胳膊肘頂了一下,頂得挺嚴。

  「薄被子給媽抻著點兒,」她的聲音跟著蓋過來,一句攆一句,比剛才快,「那個角,不對,這個角,抻平了別窩著,回頭疊起來全是印兒。」

  「哎。」

  我從床沿上下來,伸手去接她抖開的薄被子。

  夏被,淡綠格子的,兩個人一人抻一頭,她的勁兒從被面那頭傳過來,抖了兩下,被面在半空里鼓起來又落下去,落了滿屋子的太陽味兒。

  掌心里那一下沒成形。過去了。

  我倆把薄被子疊成方塊,她鋪上床,拿手抹平,抹到一半又直起腰。

  「被罩晾陽台去,今兒日頭好,半天就干。」她把髒被罩往我懷里一塞,「高低杆隨你便,就一條,你夠高杆。」

  「好嘞。」

  我抱著被罩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在身後又補了一句。

  「中午想吃啥?冰箱里還有倆土豆,給你燉個豆角?」

  「行,燉豆角。」我說,「湯多點兒,泡飯。」

  「美得你,還點上菜了。」

  我出了主臥的門,背後她開始在屋里歸置,床板響,櫃門響,拖鞋趿拉趿拉。

  陽台上我把被罩抖開掛上高杆,夾子咬下去兩個,風從窗縫里進來,被面鼓成一面帆。

  …………

  下午我在客廳地上做深蹲,啞鈴擱在手邊,她坐餐桌邊摘菜,豆角,摘一根掰兩截,筋絲撕下來搭在盆沿上。

  手機支在菜盆邊上,樓棟小群的消息一條一條往上跳,她眼睛在屏幕上,手在菜上,兩不誤。

  「喲。」她忽然念出聲,「一六零二那家小媳婦問,誰家有多余的驗孕棒,買也行換也行。」

  我蹲到一半,撐著膝蓋把氣喘勻。

  「底下跟了老些條。」她手指往上劃,「有說誰家備孕興許囤過的,有讓她去產檢群里問問有沒有人勻的……這三零二陳姐回得快,說她給問問。」

  「這小兩口,」她掐掉一根黃葉子,扔進垃圾袋,「封控倆月懷上的。往前數日子,可不就是封在家里那陣兒嘛。」

  我把啞鈴拎起來架腿上,接話:「這玩意兒現在也成硬通貨了,比雞蛋金貴。」

  「嘴上沒把門的。」她笑罵我一句,罵完倒真站起來了,擦擦手,走進里屋。

  我聽見電視櫃抽屜拉開又關上,藥箱的搭扣啪嗒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拎著藥箱出來,坐回桌邊,箱蓋敞著,一樣一樣扒拉:創可貼,紗布,碘伏,降壓藥,一板不知道過沒過期的感冒膠囊。

  「咱家沒那玩意兒,」她扒拉到底,把箱蓋扣上,「有也過期八百年了。」

  「媽,你還真翻啊。」

  「萬一有呢,人家懷上了多著急。」她把藥箱塞回電視櫃底下,拍拍手坐回來,豆角接著摘,「五月份群里就傳過她喜訊,這回想驗驗,坐實了唄。」

  「封控期的孩子,」我說,「長大了一問哪來的,媽說核酸排出來的。」

  「滾犢子,沒正形。」她抄起一根豆角作勢要扔我,沒扔,掰了,「人家小兩口聽見撕了你。」

  驗孕棒,懷孕,封控期的孩子。

  這話在客廳里過了個來回,她摘她的菜,我蹲我的深蹲,啞鈴在腿上壓出一道紅印。

  菜摘完了,話也就完了,誰都沒接第二茬。

  樓上傳來動靜,拖椅子的聲,跟著誰家水龍頭開了,管道井里嘩啦啦淌了一陣。

  這樓里的日子就這麼一戶壓著一戶地過,誰家懷上了,誰家吵架了,誰家半夜沒睡著,牆都記著。

  …………

  傍晚前手機一震。

  我擦了把汗拿起來,大鵬的轉賬到了,五百六,附言倆字帶個標點:〈活兒不錯。〉

  我回了個抱拳的表情,〈回頭請你擼串〉,發完想了想,又刪了,沈陽封得比咱還嚴實,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就留了個抱拳。

  屏幕扣在桌上,扣得挺輕。

  這事不上飯桌。

  六一的東西還吊在陳姐那頭,里脊、酒、新墊子,一樣沒到貨,一樣不能漏。

  錢在我微信里趴著,兩千來塊的老底,添上四百二,再添上五百六,媽不知道數,只知道她兒子在家畫圖掙了錢,挺好,能補貼家用。

  窗外對面樓的窗戶叫夕陽燒紅了一排,一格一格的,跟誰家在對面點了一排燈籠似的。

  她在客廳那頭跟孫麗發語音,手機舉在嘴邊,笑罵聲一陣一陣過來:「麗啊,你家老吳那煙藏米缸里,耗子都得笑話他……」

  孫麗那邊回了條長的,她點開外放,孫麗的大嗓門在客廳里淌:「華子你說我上輩子造啥孽了……」

  兩個四十幾的女人,隔著半個城,隔著兩道封控线,拿語音條過日子。

  我聽著她倆一來一往,把啞鈴歸到牆角,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上蒙了層水汽,我抹開一道,鏡子里那個人頭發亂糟糟的,是該推了。

  …………

  晚飯是掛面,雞蛋醬的鹵。

  她炸的醬,雞蛋磕了倆下去,油鍋一滋啦,醬香先躥出來,豆瓣醬混著雞蛋花,聞著就費面。

  面條撈出來過一遍涼水,碼進碗里,醬往上一澆,我呼嚕呼嚕吃,吃到一半抬頭,她碗里的面才下去一個角。

  「媽你也吃啊,醬一會兒涼了。」

  「吃著呢。」她用筷子把醬和面和勻,「你慢點,沒人搶。」

  我埋頭接著吃。吃到一半,她自己把話頭撿起來了。

  「要真解封了,咱那館子……」

  她說到這兒停了。

  筷子在碗里把面撥了撥,撥開一個旋兒,又合上。我嘴里的面嚼得慢了,耳朵豎起來。

  「先把你那頭發推推,」她再出口就換了地方,筷子頭朝我點了點,「長得跟野人似的,出門都給我丟人。六一要真能出去,你這腦袋往人家館子一坐,人家當鬧熊瞎子呢。」

  半句。她說了半句,那半句掉桌上,誰都沒撿。

  「鍋包肉我先點上。」我說,「媽請客,我肯定給面子。」

  「美得你。」她拿筷子頭敲了敲自己碗沿,當的一聲,「解封不解封還兩說呢,群里那些圖你也信?吃你的面吧。」

  「兩說歸兩說,菜得先點,這叫排號。」我把碗里的醬又拌了拌,「到時候館子一開門,全城都往里擠,咱不占先機連門都進不去。」

  「就你能耐。」她樂了,夾一筷子面,「行,鍋包肉,媽給你記下了。再加個地三鮮,你爸那份沒人吃,歸你了。」

  「那敢情好。」

  六一後天就到。

  這話她說了半截,我耳朵豎了半截,那半句在桌上趴著,倆人都看見了,倆人都沒伸手。

  面碗見底,我把湯都喝了,撂下筷子收碗。

  收到她碗的時候,我說:「媽,兩天了。」

  她擦桌子的手沒停:「啥兩天了?」

  「按腰。」

  兩個字,結論先下。她定的日程,隔兩天一回,前天按的,今天該續上了。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抹布搭在桌沿上,她手里還捏著半拉桌子沒擦完。那一眼里頭沒什麼東西,就跟看我說「明兒吃米飯」一個看法。

  「就你記性好。」

  應下了。抹布往肩上一搭,她端著一摞碗進廚房,水龍頭開了,嘩嘩的水聲把廚房灌滿。

  我把桌子剩下那半拉擦完,垃圾桶歸到牆角,客廳里那部年代劇還停在昨晚的集數上,投屏的界面沒退。

  我坐進沙發,電視里那家人正為了分家吵得臉紅脖子粗。

  她洗完碗出來,手在抹布上蹭干,往沙發另一頭一坐,中間隔著半個人的空當。

  老位置。

  這半個人的空當在沙發上擱了快倆月了,從停暖氣那晚她叫我上沙發起就在那兒,我倆誰也沒把它當回事,誰都知道它在那兒。

  「演到哪兒了?」她問。

  「分家呢,老大要房子老二要錢。」我拿遙控器把聲音調大兩格,「剛才老太太暈過去了,裝的。」

  「這老太太,」她往沙發背上一靠,「一集暈八回。」

  …………

  投屏上那部年代劇接著演,老大摔門,老二摔碗,老太太坐炕上抹眼淚。

  兩個人各坐各的,中間還是半個人的空當,茶幾上她泡的茶冒著熱氣,我這邊一杯,她那邊一杯。

  演到一半,老二媳婦抱著孩子回娘家了,她跟著嘆了口氣,說了句「這娘們兒拎不清」。

  我往她那邊挪了半個屁股。

  半個人的空當沒了,我的腿挨著沙發的中縫,胳膊肘碰著她那邊的扶手沿。

  「媽,腿。」

  我沒等她答。伸手把她的腿搬起來,膝蓋底下一只手掌兜住,往上一抬,一收,擱上我的膝蓋。

  「干啥玩意兒。」

  她嘴里這麼來了一句,眼皮都沒撩一下。

  腿卻順著我的手上來了,一點兒沒墜勁兒,人往後一仰,在沙發背上找了個舒服的窩,兩條腿的重量整個交到我膝蓋上,興許是想著我奇怪,我還沒說話呢,就聽媽搶著就說。

  「按都按了,你還管媽咋坐,就這樣舒服。」

  不管不管。

  這話到我嘴邊,叫我咽回去了。

  咽得挺利索,嗓子眼兒動了動,連個音都沒漏。

  我管不著。

  你的腿,擱我膝蓋上了,橫過來了,我還能管你咋坐。

  她的腳從拖鞋里退出來。

  右腳那只先退的,腳跟從鞋窩里拔出來,拖鞋沒跟著走,掛在趾尖上,晃,晃了兩下,掉在地毯上,啪的一聲輕響。

  左腳那只跟著退出來,她自己拿腳尖把左拖鞋勾倒了,趿拉在腳邊。

  兩只腳都落我手里了。

  我從腳踝開始按。

  淺灰的薄絲襪在她腳背上蒙著,薄得跟一層霧似的,趾甲蓋淡淡的顏色從霧里透出來,五個趾甲修得圓溜溜的,隔著那層絲看得一清二楚。

  腳踝的骨節把絲面頂出一個圓尖,我拇指按上去,骨是硬的,骨節周遭的肉是軟的,絲面貼著掌心,又涼又滑。

  「輕點。」她說,眼睛在電視上,「上回按完媽腳心癢半宿。」

  「那是按對了,通經絡呢。」我拇指圍著踝骨打圈,勁兒往肉里送,「你這一天站廚房倆鍾頭,不通開才怪。」

  「就你懂。」

  電視里吵到分家的重頭戲,老太太拍炕沿了。

  她看得入神,嘴角跟著劇情動。

  我兩只手捧著她的腳,拇指從腳踝往小腿上走,一路走一路按,按到腿肚子底下那道筋上,她嘶了一聲,沒說停。

  按著按著,拇指底下的勁兒變了。

  我說不上來是哪一下變的。

  按是往肉里送的,勁兒有去向,進去,揉開,出來,一下是一下。

  摸是貼著皮走的,勁兒沒了去向,就剩走,順著絲面走,順著皮肉的熱乎氣走。

  我的手比我的腦子先變成了摸,等腦子反應過來,拇指已經在她小腿肚子上走出第三個來回了。

  操。

  從腳背到腳踝,從腳踝往上。

  小腿肚子臥在我掌心里,肉是暄的,按下去一個窩,抬手又彈回來,彈回來的時候絲面蹭著掌紋,一道一道地過。

  她的體溫隔著那層薄絲往我掌心里滲,剛上手是涼的,這會兒焐熱了。

  電視里正吵分家的結局,老太太把房本撕了。她跟著罵了句劇里的人:「作的,好好一個家叫她作的。」罵得中氣十足。

  「嗯。」我敷演著,耳朵在電視上,手上全在她腿上。

  腦子里放電影:手再往上挪一寸,挪到膝窩那一片,那里的皮薄,底下的筋一跳一跳的,拇指壓上去,她的腿會繃起來,腳趾會張開,她興許會嘶一聲,興許啥也不說。

  放了兩句。收了。

  我另一只手換上來,托住她的腳踝。

  她的腳踝,我一只手掌根就環住了,拇指和中指在踝骨那頭碰上頭,環得過來,還有富余。

  沒拿尺量過,拿掌根量的。

  這雙腿我從小看到大。

  小學二三年級那陣兒,夏天,她穿裙子配絲襪去上班,站在玄關彎腰換鞋,一只手扶著鞋櫃,絲襪的腳背繃直了往皮鞋里送,後跟拔不進去,拿手指頭勾著鞋拔子一下一下地送。

  我蹲在玄關看,說是看媽換鞋,其實看的是啥,那時候我說不清。

  我說不清自己為啥覺得那雙腿最好看,看了二十多年,看到今天。

  現在我的手就圈著這雙腿的腳踝。她親口把按腰排進日程的,她親口說「你還管媽咋坐」的,她的腿橫在我膝蓋上,她的腳在我掌心里。

  拇指順著小腿肚子往上走,走過腿肚子最高那塊肉,往膝窩去。

  快挨到膝窩下沿的時候,那兒的皮薄了,絲面底下的溫度上來了,肉也換了質地,軟得沒邊,指頭稍微一使勁就陷進去。

  她的腿忽然動了一下。

  趾尖蜷了蜷,五個腳趾在襪尖里收緊又放開,小腿肚子在我掌心里輕輕一繃。興許是麻了,興許是癢。

  我的手自己做主退回了小腿肚。退得飛快,退回來接著按,勁兒沉回肉里去,一下是一下,去向又回來了。

  「媽,歇歇。」這句話我編好了的,編了一路,在嗓子眼兒里趴著,只要她問一句「你摸啥呢」,我就把它放出來,放得理直氣壯,跟「嗆的」一樣快。

  沒用上。趴了全程,沒用上。

  她的眼睛在電視上。房本撕完了,老太太哭了,她跟著嘆了半口氣。她的腳在我掌心里,沒動。從頭到尾,沒動。

  一集演完,片尾曲上來,她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家居服的袖子滑到胳膊肘。

  「行了,再按媽要睡著了。」

  腿收回去,腳落到地毯上,踩著地毯找那只掉的拖鞋,腳尖探了兩下,找著了,趿上。

  腳踝那兒叫我焐了半天的絲面離了掌心,我手上空了一塊。

  「去,給媽倒杯水。」

  「哎,馬上。」

  我去廚房倒水,溫水,她睡前不喝燙的。

  水流進杯子里的時候我把自己的右手翻過來,掌心里還留著絲面的滑,涼的滑的焐熱了的那種滑,掌紋里全是。

  杯子遞到她手里。她接過去喝了兩口,擱茶幾上,說明天還得下樓扔垃圾,攢了三袋了,又說豆角明兒燉上,土豆再不吃該長芽了。

  十點四十,她回房。

  「睡了啊。」她在主臥門口說。

  「睡吧媽。」

  兩扇門都帶上。都沒鎖。這是五月十號立下的規矩,誰也不鎖,她立的,說封控期間萬一誰半夜不舒服,好照應。

  …………

  我在黑暗里躺著,天花板上有點兒對面樓漏過來的光。

  牆那邊她洗漱的動靜順著輕體牆過來,水聲,拖鞋聲,櫃門響了一下,關燈,床板響了一下,勻了。

  掌心里有個東西閃了一下。

  白天那個袋子。長條的,有點軟。

  啥玩意兒。

  我翻了個身,睡了。沒有第二次。

  第二天照舊。

  她上午鋪舊墊子練她的瑜伽,我客廳另一頭做我的深蹲,啞鈴舉得呼呼的。

  她說我深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別內扣,我說她下犬式腰塌了。

  誰也不提昨晚的按摩。

  隔兩天的日程在那兒掛著,掛在牆上跟掛歷似的,不用提,到日子自動翻篇。

  中午陳姐在樓棟群里發了個接龍,掛面又開了,她接了一份,順手給趙大媽帶了一份。

  第三天上午,樓棟小群里一六零二家的媳婦發了句:「驗孕棒借到了,謝謝三零二陳姐,謝謝大伙。」

  底下跟了一串恭喜,她拿手機給我看,屏幕舉到我眼前。

  「你看,借著了。這樓里的人,處久了都成親戚了。」

  「可不是,」我掃了一眼,「封控再封倆月,這樓能開幼兒園。」

  「呸。」她收回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句什麼發出去,八成是句恭喜。

  中午她在廚房門口喊,嗓門穿過客廳:「航航,明兒揉面啊,饅頭見底了,就剩仨了。」

  「好嘞,明兒我揉,你歇著。」

  「你揉的那叫面嗎,那叫疙瘩。」她在廚房里樂,「媽給你打下手。」

  「行行行,你主揉,我出力。」

  六一後天到。

  里脊、酒、新墊子,在陳姐那頭吊著。

  館子她說了半截。

  揉面排在明兒。

  驗孕棒借到了,那孩子還在長。

  日子就這麼一格一格往前走,冰箱里的余量就是日歷,饅頭見底了,就得揉面了。

  夜里十點半,兩扇門又帶上,沒鎖。牆那邊床板響了一下,靜了。

  掌心里那點滑,洗了兩回手,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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