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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桂花的約定

燕雲長歌 慕容伯淵 4202字 2026-10-22 19:51

  翌日清晨,慕容濤從甄宓房中出來時,晨光還未鋪滿庭院。

   他走在廊下,腳步不自覺地放得輕慢了些,嘴角掛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昨夜甄宓依偎在他懷里的溫熱觸感,和早起時她在被中撒嬌不肯起身的嬌軟呢喃,像一枚泛著溫潤光澤的琥珀,在料峭的晨光里化開一小片暖意。

   他途經花園時,恰好看到一株丹桂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金色,不由得便停了一下。

   心中暗自喟嘆——當真是“從此君王不早朝”,古人誠不欺我。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繾綣的念頭壓下去,大步往軍營走去。

   可坐下處理公文時,筆尖卻懸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落下。

   他望著窗外漸亮的天空,心中有些忐忑:昨日那場暗流涌動,今日會不會再起波瀾?

   大喬性子溫軟,甄宓也不是刻薄之人,可兩個女子初初共處一室過日子,總得有個磨合。

   他不求兩人親如姐妹,只盼相安無事便好。

   此時太守府後宅花園里,桂花開得正盛。

   一樹樹淺金深黃綴滿枝頭,香氣馥郁甜潤,微風拂過便有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花毯。

   晨光透過枝葉灑落下來,在青石小徑上留下斑駁光影。

   大喬遣了丫鬟,獨自等在園門旁。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淺青披帛,發髻梳得整齊,發間簪著一支白玉簪,整個人立在桂花樹下,遠遠望去,像一枝靜靜盛開的素馨。

   片刻後,甄宓從另一側小徑走來,也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長發挽成簡單的發髻,斜插一支碧玉簪,神色從容。

   走到近前,她微微頷首,淺笑:“喬姐姐好早。”

   大喬回了一禮:“宓兒妹妹來了就好,咱們走走吧。”

   起初一段路走得有些拘束。

   園中小徑曲折,兩旁花木錯落,大喬指著不遠處一座假山道:“那是太湖石疊的,據說從前袁術在時花了重金從江南運來,費了不少功夫。”甄宓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輕聲應道:“果然精巧。”兩人又走了一段,大喬又介紹了幾處景致,甄宓一一應著,禮貌周到,卻總覺得隔著一層薄薄的客氣。

   行至池塘邊時,岸邊幾株垂柳枝梢輕拂水面,倒影被風揉碎又聚攏。

   大喬停下腳步,望著水面上細碎的光影,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我其實不是要跟你爭什麼的。”

   甄宓微微一怔,偏頭看向她。

   大喬目光落在水面上,聲音放得有些低:“我只是有時候會忍不住想,他身邊那麼多人,若有一天他有了更好的選擇,會不會就忘了那個來得早的。”她說得很平靜,語調也沒有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件早已想過很多回的事。

   甄宓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開口:“我也是。”

   大喬轉過頭來,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有先移開目光。

   然後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沒有嘲諷,倒像是兩顆懸著的心落到了同一處,都帶著一點“原來你也會怕”的釋然。

   大喬先收了笑,認真道:“那我們說好了,誰也別把對方當外人。”

   甄宓點了點頭。她低頭看了看腳下,伸手折了一根桂花枝,舉到大喬面前:“給,算是賠禮。昨晚是我太過了。”

   大喬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枝綴滿細碎金花的桂枝,也笑了:“那我是不是也該賠你點什麼?”她略一思忖,也踮腳折了一支開得正盛的桂花,遞還給她。

   兩人各自捧著對方給的桂花枝,都忍不住彎了眉眼。

   大喬將花枝攏在袖邊,輕聲道:“我聽老爺說,右北平那邊還有幾位姐妹,按理說也該在路上了。”

   甄宓點了點頭:“我見過其中兩位,一位是他明媒正娶的平妻,是前幽州刺史劉大人的千金;阿蘭朵姐姐也是他名正言順納的妾。性子都還算好相處,劉雲嫣活潑些,阿蘭朵姐姐溫柔穩重。”

   大喬聽完,目光微微垂了一下。

   平妻,名正言順納的妾——這些詞落在耳中,讓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桂花枝,聲音輕了幾分:“那我……連妾都不算呢。”

   甄宓聽出她話里的那點澀意,便放下手里那枝桂花,側過身來認真地看著她:“名分這東西,說白了不過是世俗的枷鎖。你想想,那些正妻大婦,若是得不著自家男人的寵愛,日子能有多好過?光有個名頭,又有什麼用?”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她早就想明白的事,“所以呀,能抓住男人的心,才是要緊的。”

   大喬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良久,她唇角的笑意漾開:“想不到妹妹年紀不大,懂的道理倒不少。”

   甄宓被她這樣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低頭抿著嘴笑了笑,捏著裙角的小動作帶著幾分少女的靦腆:“哪里是我懂的多,都是娘親教我的。”

   大喬真心實意地道:“那甄夫人真是個通透的人。”

   兩人並肩又往前走了一段,手里各握著一枝桂花,步調不自覺地漸漸合到了一處。

   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在肩頭,那只隔著薄薄一層客氣的距離,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消融了許多。

   下午,慕容濤從軍營回來時,心里還想著早些回府,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穿過一道月洞門時,忽然聽到有人喚他。

   他停步四顧,見假山石後探出半個身子——陳芷馨正躲在一扇半掩的月洞門後,手里攥著一枝桂花,笑盈盈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他恍然想起南皮甄府時她隔著門框探出頭來喊“將軍,能否幫妾身一個忙”的模樣。

   慕容濤不覺彎起嘴角,朝她那邊走了過去。

   兩人繞過幾叢假山石,在一處僻靜的角落站定。

   下午的光线從樹葉縫隙間篩落,落在她身上,在她微仰的臉龐上投下細碎明滅的光斑。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碧色的衣裙,衣料輕盈,立在假山旁,身姿有種說不出的舒展。

   他剛走近,陳芷馨便松了手里的桂枝,往前一步,主動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口。

   她的動作自然又坦然,沒有猶豫,也沒有忐忑,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這樣見他的。

   慕容濤也抬手摟住她,掌心落在她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

   “妾身想你了。”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有些悶,卻帶著毫不掩飾的真誠。

   慕容濤低頭,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我也想你了。”他知道她未必全然相信,但她抬頭看他時,眼底還是亮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力道極輕:“小壞蛋,昨晚上沒讓宓兒受委屈吧?”

   慕容濤立刻擺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拍著胸口:“那哪能呢?你跟宓兒都是我的寶貝,我哪舍得讓她受委屈。”陳芷馨聽了這話,先是白了他一眼,明顯沒有全信。

   可她還是忍不住笑了,抬手輕輕拍了他胸口一下,那力道輕得像是拂灰:“就會說好聽的。”

   兩人又靜靜地抱了一會兒。

   遠處隱約傳來丫鬟們說笑的聲音,隔著幾叢花木,聽不真切,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陳芷馨率先松開手,退後半步,抬頭看著他:“我叫你來,是想跟你說清楚。”

   她說這話時,沒有回避他的目光,語氣也平靜,像醞釀了很久:“我們之間,本不該有這些的。可我不後悔。”她頓了頓,“只是從今往後,我不想讓你為難,也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偷偷摸摸’的人。”

   慕容濤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被她輕輕按住手腕:“你聽我說完。我不圖你什麼名分,也不跟宓兒爭。我想過了,你待我像長輩也好,偶爾……像昨日那樣也好,但不要讓我變成後宅里一個藏著掖著的人。”她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坦然,沒有委屈,沒有索求,像秋日午後最尋常的一縷風。

   慕容濤沉默片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鄭重道:“我答應你。”

   陳芷馨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了他眼底的認真,然後緩緩彎起嘴角。

   她將一直捏在手里的那枝桂花遞到他面前:“拿著吧,算是個約定。”慕容濤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枝綴滿細碎金花的桂枝,又從枝頭折下一小支,抬手,輕輕插在她發間。

   鵝黃的碎花綴在烏黑的發髻旁,襯得她整個人的輪廓都柔和了幾分。

   陳芷馨抬眼看他,目光里帶著一點意外的驚喜,更多的卻是安安穩穩的溫柔。

   兩人就這樣站在假山石旁,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們之間鋪了一層碎金。

   像一幅靜默又溫柔的畫卷。

   慕容濤從假山後出來時,遠遠看見園中兩道身影正並肩而行。

   大喬和甄宓各執一枝桂花,步伐不緊不慢,像已經這樣走了一整個秋天。

   他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里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一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安安穩穩地落了地。

   甄宓先看到他,遠遠地朝他招了招手。大喬也側過頭來,見他站在那里,嘴角彎了彎,那表情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慕容濤走過去,很自然地走到兩人中間。三個人的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疊在一起。

   甄宓先開口:“今晚讓喬姐姐去陪你吧,昨夜你已經陪過我了。”大喬搖頭:“還是你去吧,你才來,多的是話要說。”

   慕容濤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忽然壞笑一聲:“那不如……一起?”大喬愣了一下,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去沒接話。

   甄宓則毫不猶豫地伸手掐住他腰間軟肉:“你倒想得美。”她語氣中卻沒有什麼惱意。

   慕容濤裝作吃痛地“嘶”了一聲,連連擺手:“我錯了我錯了,隨口說說的!”大喬被他倆這一唱一和逗得忍不住笑出聲來。

   傍晚時分,慕容濤獨自站在書房的窗前。

   窗外的桂花樹正開得熱鬧,滿樹碎金在夕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他手里捏著陳芷馨給的那枝桂花,低頭聞了一下,花香清甜,像她站在假山石旁說話時身上的味道。

   他笑了笑,將花枝輕輕放在窗台上。

   院子那頭傳來甄宓和大喬的說笑聲,隱約還夾著望舒稚氣未脫的嗓音。

   聲音隔著一道牆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玩什麼游戲。

   慕容濤靠著窗框,閉了一會兒眼,忽然覺得這個秋天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窗外桂花正香,晚風輕柔,院牆內外的聲音散在暮色里,像一整天的余溫。

   他睜開眼,看著窗台上的桂花枝,抬手將它輕輕放回窗台的一角,讓它好好待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

   院牆那頭,笑聲又響起來,混著桂花的香氣,飄得很遠。

   像一樹不會落盡的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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