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一蕊的眼里，滿是悲傷……

　　從何時開始的呢，我發現常一蕊的眼睛，常一蕊的笑容，常一蕊的愛，無時無刻浸潤著不可描述的悲傷。

　　我們間的相處早已和正常母子沒什麼兩樣，甚至還要更親密些。

　　越是了解她，我就越發的看不透她。

　　第二天起床後，我的燒早就退了，詢問道：“媽媽，我想辦住校。”

　　她沒有急著反對，平淡道：“為什麼，家里離得不遠啊？”

　　“想多交些朋友，住宿的話，更容易些吧。”

　　我必須要下定決心了，直到我確定自己心底那種念頭徹底消失後，我才會重新和她一起生活。

　　“誒……”她頓住了，手里疊了一半的衣裳遲遲沒放下。

　　“媽媽最近可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工作的問題……總會有辦法的，錢這種東西，只進不出對身體和心理健康都不好。”

　　“比如邀請幾個朋友一起聚聚，我不在的話也方便些。”

　　“噢……”她拖著長音，若有所思。

　　轉過頭來，委屈巴巴的看著我，像是在問我“媽媽做錯什麼了嗎”。

　　“媽媽，多笑笑吧，你笑起來很好看。”

　　“嗯。”

　　她今天話少的可憐。

　　常一蕊極為勉強的對我做出一個微笑。

　　“媽媽，振作一點啊！”我雙手搭在她的肩上。

　　“突然……突然講這種話干什麼……秋之？”

　　“因為從剛才起你就很不對勁啊！到底是怎麼了？”

　　“啊，能有什麼事呢，沒什麼事吧。”

　　“那為什麼悶悶不樂的呢？”

　　“因為……因為……”她的睫毛逐漸低垂。

　　我第一次見她這麼魂不守舍的樣子，擔心壞了，急道：“要是有什麼問題就告訴我啊！我們是母子吧，相互依靠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一個人默默傷心，教我心里怎麼想？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愛惜我，我就不會心疼自己媽媽嗎？”

　　常一蕊還是咬死不肯說：“秋之，再給媽媽些時間吧，媽媽……還沒准備好。”

　　我不想逼她做不願意的事，其實我心里也差不多有了個大概，只等著確認一下而已。

　　“真的要住校嗎？”她弱弱的問著。

　　我不敢看她的臉，如果看到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心軟：“嗯，在家也有點放不開。”

　　“嗚～～”她發出小貓一樣的呼嚕聲。

　　“就這麼討厭媽媽嘛？”她果然會用出這一招，之前只要聽到這句話無論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會聽她的。

　　我扭過頭去，強忍著心里的不適：“沒有，媽媽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我……終究還是陪不了你一輩子的。”

　　“常秋之終會長大，未來我娶妻生子的時候，媽媽你難道還要跟我一輩子嗎？”

　　我居然對她說出這種混賬話……可這也是為了她好，我身敗名裂無所謂，常一蕊不該因為我禽獸不如的感情而陷入漩渦。

　　我絕不該拿自己的獸欲綁架常一蕊的愛！

　　正直、堅韌、問心無愧，常秋之，堂堂正正的，成為一個男人！成為能保護媽媽的男子漢吧！

　　“你結婚我就幫忙看孩子啊，分給媽媽一個小房間就好，不會打擾你的。”

　　“媽……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累，為什麼我是常秋之，為什麼我是常一蕊的兒子？如果你早出生10年的話，我一定會愛你愛的死去活來吧。

　　我想找借口逃跑了，我不敢對上常一蕊的眼神。

　　剛想往房門走一步，卻見一根粉潤的小指鈎住我的衣角：“明天，就要去上學了，秋之。”

　　“嗯，是啊。”

　　我探手過去，輕輕的將她的指尖掰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

　　“你也長大了呢，個子是不是高了些啊？”

　　“大概吧。”

　　常一蕊的手冰的嚇人，某一瞬間我是多麼想握住她的手，大喊“想一輩子和媽媽在一起！”

　　“今天天氣不錯呢……”

　　窗外灰蒙蒙的，高大的桐樹在風中凌亂。

　　“的確是個好天氣，媽媽。”

　　她的手指終究還是落下去了。

　　我走出房間，默默坐在餐廳的椅子上，盯著餐桌上的木制紋理，一圈一圈。

　　我必須相信這是正確的決定，這是對我和常一蕊都好的決定，放心吧，常秋之，時間會替你撫平一切，剩下的全都交給時間罷。

　　母子倆各懷心事的度過了這難熬的一晚，總算迎來了我的入學日，我和常一蕊一齊走在人行道上。

　　“初二13班，在A樓，天氣冷記得多穿衣服。”

　　“媽媽不要你累死累活的，只要你好好的周末回家，知道嗎？”

　　“書包里有文具和新書，你入學晚，這也快期中了，成績什麼的慢慢來就好，媽媽不在意的。”

　　常一蕊扛著大包小包，纖細的身子被壓得微微彎曲，我說了好幾遍教她別拿這麼多，我來扛就行，她只是搖頭不允。

　　“第一次住校，別和人起衝突……受不了別死要面子，媽媽來接你。”

　　終於到了教導主任室門前，媽媽放下身上的包袱，愛憐的吻了吻我的額頭，久久抱住，不肯撒手。

　　實在是有些久了，惹得一旁過往的老師連連注目，我狠下心，手掌從我倆緊貼的肩胛骨切入，稍稍用力。

　　常一蕊的眼眶紅了，她碎碎念道：“干什麼，干什麼，媽媽抱抱都不行了麼？說好的只是上學，你個混蛋卻要說住校……”

　　“媽媽~~”

　　你說你好端端的哭什麼，害得我也想哭了。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哪有娘倆快14歲了還抱在一起睡覺的？哪有兒子會對自己的母親起邪念的？這是不正常的，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你不明白，我得明白啊，我不能讓你、讓我深愛的媽媽身敗名裂啊！

　　真要到了那一天常秋之對著你說“我愛你”的時候，常一蕊，你的眼里又會是什麼顏色呢？

　　進去和教導主任一陣寒暄，我就被帶到班主任的辦公室了。

　　一個中年男人，看到我就自來熟的一只手搭到我肩上，對著常一蕊一頓安撫。

　　看著她一步三回頭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我就知道未來的5天便是沒有常一蕊的世界了。

　　…………

　　班主任叫“高志強”，講話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教數學，第一印象是一個無趣的中年男人，我無心打聽其他事情，只想著混完一天回宿舍悶頭大睡。

　　“哎，都靜一靜啊大家！”高志強對我招了招手，他專門挑了一個大課間。

　　我進到教室，站在講台的台階，目視四周，一群小屁孩兒而已，我面無表情的對上每一個朝向我的目光。

　　冷淡、驚訝、好奇、厭惡，人間百態，高志強拍拍我的後背：“做個自我介紹吧。”

　　“大家好，我叫常秋之，喜歡讀書，打游戲，今天起成為班級的一份子，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嘰嘰喳喳的響起蒼蠅般的嗡嗡聲，各種人交相接耳，竊竊私語。

　　“哎，老高，這是新來的轉校生？”一個長的跟猴似的男生舉手道。

　　高志強呵斥了一句：“沒大沒小的，在教室要稱職務!”

　　全班哄堂大笑，高志強又道：“秋之的情況比較特殊，先前生了場大病，最近才好，之前都是在家自學的對吧？”

　　他轉頭看向我，挑了挑眉毛，示意給你個台階下。

　　我回道：“嗯，之前都是在家我媽媽教我的。”

　　“呵呵，那就先這樣吧！喂，方圓，教他先坐你旁邊吧，你也多帶帶新同學。”

　　一個國字臉，濃眉大眼的男生站了起來，站在男生角度，倒是挺讓人親近的。

　　“你長得也不低，就先跟方圓坐同桌吧，他是班長，有什麼不懂的直接問他。咱們班是按成績挑座位的，不過也會照顧身高低的同學，多說無益，等你熟悉了就知道了。”

　　高志強回辦公室去了，我則是直接做到了那個叫“方圓”的男生旁，由於是倒數第二排的緣故，他旁邊剛好空著一個位置。

　　“名字？”我漫不經心的問道。

　　“何方圓。”他一臉詫異，坐到位置後的我和剛才講台上的我表現得完全不同。

　　“嚯，現在初中都是鐵桌子、瓷磚地了！”我感慨道，時隔一二十年再回到校園變化是真的大不少。

　　“方圓，下節課是什麼，老師管的嚴嗎？”

　　何方圓對我的稱呼開始還感覺有些別扭，不過也很快適應了：“張靜雅的課，語文，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之前還教劉爽氣哭過呢。”

　　“劉爽哪位？”

　　何方圓虛指了下正右邊，一個穿著花里胡哨AG跑鞋的男生，可不就是剛才那猴子！

　　“他家里和年紀主任有關系，插班進來的，你別惹他。”

　　“插班？”

　　“是啊，年紀總共20個班，前10個普通班，後10個火箭班。他初二從普通班調過來，自己說的。”

　　天知道常一蕊怎麼給我一個自閉症塞到火箭班的……

　　“不說了，上課鈴響了。”

　　進門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約莫二十三四歲，穿著件米色的襯衫，下面是條簡單的藏青色長裙，烏黑的頭發在腦後扎成馬尾。

　　站上講台，那種青澀、拘謹，確認是剛進社會無疑了。

　　看見她局促的模樣，令我不禁想起常一蕊，同樣青春明媚的年紀，她第一次工作又是吃多少苦頭才穩住腳跟的呢？

　　我匆忙打消了念頭，不能再想她了，這才多久。

　　正臆想著，何方圓用筆戳戳我的胳膊，擠眉瞪眼道：“秋…秋之，書，語文書。”他還是不太習慣直呼我的名字。

　　我才發現自己的課桌上空空如也，比臉還干淨。

　　“那位同學，剛才講到第幾頁了？”

　　我下意識抬頭。

　　“別看了，說的就是你。咦，怎麼之前沒見過你啊？”張靜雅疑道。

　　“老師，他是今天剛來的，還沒適應過來。”

　　何方圓直接站起來幫我開解，夠意思的，這哥們。

　　“噢，行吧，那方圓你倆先看一本吧。”

　　“是！”

　　我對語文沒興趣，不如說我對張靜雅的興趣都比這吊八股文強，百無聊賴的轉著手中的筆，一堂課45分鍾，上學時覺得比殺了我還難受的時間，如今倒覺得過得挺快了，人果然都是會變的啊。

　　下課了，一個男生被幾個人慫恿著湊到我跟前兒，問道：“同學，你之前生的啥病啊，這麼久都沒過上學？小學也沒上過嗎？”

　　我趴在桌子上，興致寥寥道：“自閉症。”

　　“啊，我靠！”

　　三個字很快在全班蔓延開了，“聽說了嗎，那個新來的，之前得的是自閉症！”

　　“自閉症？那不是腦子有問題嗎？”

　　“小心點吧，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腦子抽風呢？”

　　少點人搭理我也好，最好是老師都別管我，讓我睡五個整天，然後屁顛屁顛去找常一蕊撒嬌。

　　但肯定是不行的，估計被抓兩次就要打電話了，答應好她努力學習的，不聽話又要教她傷心了吧。

　　何方圓從外面接完水回到座位，著急忙慌道：“秋之，你得過自閉症？”

　　“唔，怎麼了？”我被他吵醒，懶洋洋的。

　　“你把他說出來干啥啊，班里都傳遍了！”

　　“那我問你，方圓，你咋想的？”

　　“我還能咋想，至少到現在為止，你跟傻逼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那不就得了。”

　　“你……哎……”

　　下一節課是數學，高志強在上課鈴打了兩分鍾後才進教室。

　　“還有兩周就期中考試了，這節課做個小測，打分的，別給我糊弄哈！”

　　“靠，又要拖堂了！”何方圓抱怨道。

　　“為什麼？”

　　“一節課才45分鍾，這小測卷子至少也要1小時做完，難的更不用說了，傻鳥老高專挑吃飯前一堂課做！”

　　“那要是提前做完能去吃飯嗎？”

　　“你試試唄，會死的很慘，提前告訴你就是了。”

　　我接住前桌傳來的卷子，分給何方圓一張：“你不是班長嗎，這老高這麼壓榨人你帶頭起義啊。”

　　他笑罵道：“呸，老子就一總管太監，你還想著榮登大寶呢！”

　　一陣打趣，隨著班級逐漸安靜，何方圓便進入沉浸式做題了。

　　約莫不到30分鍾，我的卷子就做完了，多少年沒看過這種應試教育題型，手都有些生了。

　　我開始觀察何方圓做題，他才剛做到大題第二道，見我給他遞眼神還貼心的把卷子往我這邊送送，不愧是大內總管太監，的確是個知冷熱的！

　　下午體育課，我最期待的一節課也不為過了，老師人很好，上課簡單說兩嘴後便讓學生自由活動了，於是我迫不及待地開始繞操場跑步。

　　讓身體勞累，讓大腦宕機，讓瑣碎的念頭凝為一縷，我喜歡跑步！

　　我想常一蕊，半天不見她心里就開始發慌，枯燥的學業生活不能麻木我的大腦，疲憊的身體不能限制我的思想，我的腳步不敢停歇。

　　第三圈地時候，一個男生湊了上來與我並肩，他身上滿是汗水，潮濕的背心緊貼在皮膚上。

　　“你喜歡跑步嗎？”他的語調里散發著激情，聲音借著風傳的老遠。

　　“喂，你喜歡跑步嗎！”

　　我開始加速，不想理會他的言語，沒素質的小鬼，突然闖進別人的世界是件多麼沒教養的事，你的父母沒有告訴過你嗎？

　　“嚯哈哈——”

　　他發出奇異的怪叫，然後緊隨著我一起加速。

　　“你果然喜歡跑步吧！”

　　我再次爆衝加速，呼吸和配速全亂了，閉著眼向前。

　　“蕪湖！”

　　那個男生似是把這當作我的戰書一樣，勁頭更大了，在操場上如同一頭發瘋的野牛，衝鋒！衝鋒！！

　　我見根本甩不掉他，怒喊道：“我不喜歡跑步，別跟著我了。”

　　他的腳步瞬間慢了下來，邊跑邊扭頭對我講著：“為什麼？你跑的很快你知道嗎？”

　　“我現在的配速是千米3 ' 29，整個學校除了初三的那些怪物沒幾個能跟上我的，你很強。”

　　我到底是被他挑起了話頭，不屑道：“非得是喜歡跑步才要跑嗎？”

　　“…………”

　　“我只是享受跑步的過程而已。”

　　他眼里精光一閃，突然急刹在原地。

　　我趁機超過他去，嘴里早已充斥著血水味，嗓子發干，身體也快到極限了，我不知道自己已經跑了多少圈。

　　然而不到半分鍾那個小鬼又追了上來，眼神堅定：“認識一下，我叫周文博。”

　　他於空中伸出一只手，速度和我相平。

　　搞什麼，中二病嗎？我只是想不去想常一蕊而已，沒興趣和你這種瘋子一起跑步。

　　但我還是伸手同他握在一起了，否則這家伙一定會追著我一直纏下去吧……下次跑步，挑個人少的時間就好了。

　　有夠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