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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畜媽媽也想修仙 Ch56vg56 26409字 2026-10-21 01:47

  那是一座不算繁盛的邊陲小城,名叫烏河城。城牆用青灰色石塊砌成,許多地方早已風化,牆頭插著褪色的旗幟。城內屋舍高低錯落,晨霧尚未散去,賣粥的攤販已支起爐火,挑擔的腳夫沿街走過,吆喝聲、車輪聲和牲口的嘶鳴攪在一起,透著凡俗世道最尋常的忙碌。

  對厲影而言,這些聲音都很遙遠。

  他踏到城門前時,目光先落在門洞正中的那面古銅鏡上。

  測靈鏡。

  鏡面不過一尺見方,邊緣刻著褪色的符文,懸在半空,幽藍光澤如同結了一層薄冰。此物原是城主府用來辨識修士氣息、篩查異動的低階法器。凡人從鏡下經過,鏡面靜如死水;有靈根者或修行之人經過時,鏡中便會浮起相應的靈光。修為越高,若不刻意收斂,留下的痕跡就越明顯。

  厲影停了半步。

  他不怕這面鏡子,卻不想在此處留下任何值得追查的痕跡。金丹氣息一旦顯露,城中巡靈司必會記下他的模樣與靈壓;哪怕烏河城里無人能攔住他,消息也可能順著傳訊陣一路送出去,最後驚動黑山之外的其他宗門。

  他不願為了區區一座小城,多添枝節。

  於是,厲影微微垂首,體內真元沿著經脈逆轉半周。磅礴如深海的金丹靈力瞬間收束,層層壓入丹田深處,外顯氣息被硬生生削成尋常散修的模樣。做完這一切,他才邁步走入城門。

  直到被黑袍裹住的姬月經過鏡面正下方時,那面幽藍古鏡忽然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嗡鳴。

  鏡面顫了一下。

  一道淡得幾乎難以辨認的粉,從鏡心一閃而過。

  它出現得太快,轉瞬便消失,像雪地里掠過的一縷晚霞。可那一瞬,鏡面四周的符文盡數亮起,原本穩定的幽藍光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開一圈不合常理的漣漪。

  城門旁,一名正低頭擦拭槍杆的衛兵抬起頭來。

  他先看了看古銅鏡,又看了看從鏡下經過的黑袍人。

  "方才那是什麼?"

  聲音不大,卻讓門洞里幾個閒散的兵卒都停了手。

  厲影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他只將懷中之人往黑袍里攏了攏,淡淡道:"鏡子年頭久了,符紋受潮,尋常小事也值得你大驚小怪?"

  那衛兵撓了撓下巴。

  "可它剛才亮了粉色的光。"

  "你見過粉色的靈光?"厲影終於側過臉,唇邊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來你在這城門上守得太久,連銅鏽都能看出花來。"

  幾個兵卒發出低低的笑聲。

  衛兵臉上一熱,正要辯解,忽覺一股陰冷的氣息從面前掃過。那感覺來得極快,仿佛有人拿一片薄冰貼著他的脊梁劃了一下。他渾身一僵,喉嚨里的話頓時堵了回去。

  厲影抬手,遞過去一枚小小的靈石。

  "拿去給鏡師買酒。若它當真壞了,換一面新的;若沒壞,就當諸位清晨辛苦。"

  靈石落進掌心,分量竟比尋常靈石沉了數倍。衛兵指腹一擦,立刻察覺其中藏著一絲溫熱靈氣,心口頓時怦然一跳。

  這不是普通靈石。

  他再抬頭時,厲影已走出數丈,黑袍下擺掠過地面,沒帶起一絲塵土。

  "頭兒,要不要報巡靈司?"旁邊的年輕兵卒低聲問。

  衛兵攥緊手,望了望古鏡。鏡面仍舊幽藍平靜,仿佛先前那道粉虹從未出現過。

  他遲疑片刻,搖了搖頭。

  "報什麼?鏡子又沒碎。"

  "可你方才明明看見——"

  "我看見你一早上沒擦干淨槍杆。"衛兵瞪了他一眼,"再多嘴,今日的城牆你一個人掃。"

  兵卒立刻閉嘴。

  而在城門外的一處茶棚後,另有一雙眼睛,將剛才的一幕盡數看在眼里。

  那是個披著灰布斗篷的老者,面前擺著一碗已經冷掉的茶。他沒有修士的衣飾,身上也察覺不到半點靈力波動,看著與城里常見的老腳夫毫無分別。唯獨那雙眼睛,亮得不像一個凡人。

  他望著厲影離去的方向,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三下。

  "粉……"

  他低聲念了一遍,像是想起了某件被埋在舊年里的事。

  片刻後,老者將茶錢壓在碗底,起身走入人流。

  城中晨霧未散,烏河城照常醒來。賣粥的攤販忙著支鍋,挑擔的腳夫擠過街口,沿河的酒旗被濕冷的風吹得啪啪作響。沒人知道,一面年久失修的古銅鏡,曾在這一日清晨窺見一絲不該屬於凡俗之地的異象。

  更沒人知道,那道粉虹並非來自厲影的功法,也不是他袖中藏著的法器。

  它只不過是一個昏迷女人從鏡下經過時,身上那縷尚未被完全壓住的氣息,在天地間留下了極短的一次數響。

  厲影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沒有回頭。

  他只想盡快把人帶離城門,藏到一個既不惹眼、又方便看守的地方。待風頭過去,再借城中的傳送陣聯絡教中接應之人。

  可他並不知道,懷中的女人已經快要醒了。

  而她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不會是問自己身在何處。

  她要做的,是逃。

  姬月醒來時,先聞見一股霉味。

  牆角有水漬,木窗釘得嚴實,窗紙破了一塊,冷風從那道破口鑽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微微顫動。她躺在一張窄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灰褐色的薄被,手腕被粗繩綁在床頭,繩結打得牢靠,勒得皮肉發白。

  她沒有立刻動。

  先聽。

  門外有人走動,靴底擦過地面的聲音很輕,至少有兩個人。再遠些是客棧後院的雜響,水桶碰撞,牲口打響鼻,某個女人正在罵偷吃米糠的雞。街上隱約傳來叫賣聲,間或夾著車輪滾過青石板的悶響。

  這是城里。

  不是山間,也不是那間吊著一根舊繩的破屋。

  姬月緩緩睜開眼,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指腹碰到一圈腫脹的傷痕,疼痛立刻沿著喉間竄上來。她忍住了咳嗽,眼底泛起一層本能的恐慌與茫然,但很快便被死死壓下。

  不久前,她不過是個尋常村婦,生活困苦,甚至在上吊尋死到一半時被那黑衣人強行救下帶走。她習慣了懦弱,習慣了聽天由命,可歷經那場生死折騰後,被綁到這陌生的堅固高城中,極度的驚恐反而刺醒了她潛藏的機敏。

  她得活下去,她得逃。

  姬月試著活動手指。掌心有擦傷,指甲斷了兩片,左肩一動便牽出刺痛。身上被換了一件極其粗劣的單薄劣衣,根本遮掩不住她天生驚人豐滿的婀娜曲线,胸前鼓囊囊的弧度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嬌媚非常。她腰間空空,連一根能防身的簪子也沒有。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

  桌上有半壺水、一只缺口陶碗、一盞油燈。門閂在外,窗櫺被釘死。床腳下堆著幾塊燒剩的木柴,牆邊立著一只缺耳的木桶。沒刀,沒錢,沒路。

  但有繩子。

  她慢慢把雙手往床板邊緣挪,試著讓繩結從木釘上磨過去。繩子粗硬,皮膚很快被磨破,血沿著手腕滲出來。她沒有停,只在疼得眼前發黑時閉一會兒眼,等力氣稍稍回來,再繼續一點點地磨。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姬月立刻仰面躺回去,松開手腕,任由繩子垂落成原樣,將呼吸壓得又輕又緩。

  門開了一道縫。

  一個瘦高男人探頭進來,臉上有疤,腰間掛著黑色木牌。他進屋後先看了看她,視线在姬月那即使昏睡也依然誘人無比的嬌軀上滑過,咕嚕咽了口唾沫,確認她沒有醒,才朝外面招手。

  "還昏著。"

  門外有人問:"長老什麼時候回來?"

  "說是去巡靈司一趟。城門那面破鏡子出了點動靜,得去打點一下。"

  "那這女人呢?"

  "看著。"刀疤男人不耐煩地說,"長老交代了,不能讓她出事,也不能讓她跑了。真有本事跑出去,你我就等著被剝皮煉魂。"

  外面沉默片刻,又有人壓低聲音:"我聽說這趟送回去的人不簡單。長老親自帶路,連教里的引魂符都用上了。"

  "知道還問?少打聽。"

  門重新關上。

  姬月靜靜躺著,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聽見了"送回去"三個字,也聽見了"教里"。

  那座叫九幽的山門,就在所有人的話里,像一張已經張開的網。經歷了一次差點的死亡後被綁到陌生的城,她對生命的態度完全變了,她必須先活下去...

  門外的刀疤男人拖了把椅子坐下,打了個哈欠。姬月聽見他取出酒囊,仰頭灌了一口,接著便是長長的嘆息。

  "真是倒霉差事。"他嘟囔,"長老自己不肯露面,偏叫我們守一個凡人女人。要不是看她長得……"

  話沒說完,他忽然壓低嗓音,像是想起了什麼禁忌。

  "算了,不能看,不能碰。教里那幫老鬼一個比一個狠,出了岔子,誰都別想活。"

  姬月睜開一线眼縫。

  那人怕她。

  不是怕她本人,而是怕把她弄壞後的後果。

  這就夠了。

  她把腕間的疼痛當作一根細針,逼自己保持清醒。過了不知多久,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枚黑色符紙被塞進門縫,紙上浮起幾道暗紅紋路,旋即自行燃起,化作一縷灰煙。

  刀疤男人猛地站起。

  "長老傳訊?"

  他低頭聽了幾息,臉色驟然變了。

  "該死……巡靈司那邊要查城門記錄?現在?"

  旁邊的人急道:"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長老讓我們去東市取一件東西,順便把客棧掌櫃的嘴封住。這里先鎖好,誰也不許進來。"

  "可若她醒了——"

  "她手腳都綁著,醒了又能怎樣?"刀疤男人啐了一口,"你留下看門,我去去就回。"

  另一個人似乎不情願,但最後還是應了。

  片刻後,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留下的守衛坐了一陣,許是無聊,開始拿靴尖踢門檻,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姬月重新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道被磨出的血痕。

  方才那一陣動靜給了她機會,卻未必能讓她走得多遠。她試著用拇指去摸繩結,指尖已被磨得發麻。她沒有急著硬扯,反而靜下心,仔細回憶繩子纏繞的方向,再將右手腕一點點轉向骨節較窄的位置。

  繩結松了一絲。

  她沒有露出喜色,只繼續磨。

  一刻鍾後,右手終於從繩圈中脫出。她立刻用手指捏住左腕的繩子,忍著皮肉被勒開的痛楚,將結扣一層層扯松。等雙手恢復自由,她已出了一身冷汗,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

  姬月沒有馬上站起。

  她坐在床沿,等眼前的黑點散開,才伸手拿起陶碗。碗里剩了半口冷水,她一口喝盡,又將空碗放回原處。

  接下來,是門。

  門閂在外,她推不開;窗戶被釘死,木板之間卻有一條裂縫。她伸手摸向牆邊的木桶,指尖在桶底碰到一塊翹起的木片。那木片已被水泡松,邊緣開裂,雖不鋒利,仍能勉強割繩。

  她把木片攥進掌心,藏進袖口。

  門外的守衛忽然站了起來。

  "喂,里面的,醒著沒有?"

  姬月立刻仰倒在床上,閉眼不動。

  門被推開一寸,一只眼睛從門縫後窺進來。守衛看了片刻,似乎嫌麻煩,罵了句"病秧子",便重新把門關上。

  她等到腳步聲再次遠去,才開始割另一截繩子。手腕上的傷口一陣陣抽痛,木片磨得發熱,終於在某一刻將繩股割斷了兩根。

  還不夠。

  姬月將繩子重新搭在床頭,把斷口壓在被褥之下,再把雙手藏回被子里。之後,她伸手取下桌上的油燈,輕輕晃了晃。

  燈油不多。

  她看了一眼窗紙破口處吹進來的風,又看了眼門邊堆著的干柴。

  心里有了一個冒險的念頭。

  她先把油燈放回桌上,隨後扯下被角,撕成幾條窄布,將流血的手腕包住。布條纏得不算漂亮,卻能遮住血跡。她又將薄被揉亂,故意在床上壓出有人掙扎翻動過的痕跡。

  做完這些,她坐回床邊,靜靜等著。

  外頭的守衛並不是什麼耐心人。沒過多久,便聽見他朝門里喊:"要水自己叫,別裝死。"

  姬月沒有回應。

  "喂!"

  她仍沒有動。

  守衛罵罵咧咧地走來,一把推開房門。就在門扇撞上牆壁的瞬間,姬月抓起桌上油燈,朝地上用力一摔。

  陶燈碎裂,燈油濺上干柴,火苗唰地躥起。

  守衛怔了一下,隨即大罵:"你瘋了!"

  他撲向火堆,伸腳想把燃燒的布料踢開。姬月趁他背身,猛地將床頭斷開的繩子繞過他的脖頸,雙手用力一收。

  這一擊幾乎耗盡了她剩下的力氣。

  她肩傷撕裂,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陣發黑。那守衛卻比她強壯太多,反手便抓住繩索,肘尖重重撞在她胸口。姬月受此重擊,悶哼一聲。

  她沒有松手。

  守衛掙扎著轉身想扯開繩子,並去摸腰間木牌。姬月瞥見他腰間掛著的短刀,兩人扭動下,猛地往前倒了下去,她整個人順勢軟軟地撲守衛身上!

  兩人身軀猝然緊貼的一瞬,守衛原本暴怒的面孔突然一滯。極近的距離下,某種連姬月自己都毫無察覺的奇異幽香瞬間侵入守衛的鼻腔,腦海中轟然一聲大響,意識竟憑空陷入了絕無理智的停頓與失神!

  那守衛眼神發直,手上的動作硬生生凍結了半個刹那。

  姬月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對方莫名一鈍。這轉瞬即逝的契機被她死死抓住,她嬌喘著順勢拔出守衛腰間的短刀,連鞘帶柄抽離,身子一滾拉開了距離!

  守衛猛然打了個冷戰恢復清醒,滿額大汗,驚恐而茫然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腰間。

  姬月舉起短刀,手有些發抖,可那雙勾人奪魄的桃花眼里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冷芒。她單薄的衣衫因剛才的廝磨撕裂了大半,露出一片白皙光潔的香肩與半隱半現的驚人豐盈,眉眼間帶著不自知的致命妖嬈。

  "退後!"她說。

  聲音沙啞,卻透著冰冷。

  守衛瞧著她,被她這副嬌媚到了極點又帶刺的模樣震得口干舌燥,先是惱怒,隨即露出一種被冒犯的譏笑。他顯然不相信一個柔弱帶傷的凡人女人能翻出天來,緩緩抬手:"把刀放下。你不知道自己值多少——"

  姬月不答,決絕地將刀尖抵上自己的手臂,劃開一小道血口。

  "再過來一步,我就把臉劃爛。"

  守衛的笑意僵住了。

  那一瞬,他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慌張。

  不是因為她有本事殺他,而是因為她竟敢毀掉自己。在他眼中,這女人應當像一件被小心包起來的貴重器物,哪怕受了傷,也得完整送回去。可眼下,器物握著刀,正准備先毀了自己。

  "你——"

  "開門。"

  守衛沒有動。

  姬月作勢要將刀尖又陷進白嫩的皮肉,秀眉微蹙,美目含嗔,勾得人心尖發顫卻又心驚肉跳。

  "我說,開門。"

  守衛終於伸手去取腰間鑰匙。鑰匙串落到地上時,他還想彎腰撿起,姬月立刻喝止。

  "踢過來。"

  他咬牙照做。

  姬月一腳將鑰匙勾到身邊,目光卻沒有離開他的臉。她用鑰匙打開門閂。

  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後廊,盡頭通向客棧灶房,蒸汽與油煙從半開的門里涌出來。她剛跨出去,守衛便忽然撲來,掌風擦過她肩頭,將門框打出一片木屑。

  姬月踉蹌著撞進後廊,借勢把門狠狠拉上。

  "抓住她!"守衛在屋里怒吼,"別讓她出後院!"

  客棧里頓時亂了起來。

  姬月沒有往前門跑。前門人多,她一身狼狽,脖子上又有繩痕,只要撞上任何一個多管閒事的人,就可能被攔住。她順著灶房的煙氣往里鑽,迎面撞見一個正端著菜盆的婦人。

  那婦人一聲驚叫,菜盆脫手,幾只熱騰騰的饅頭滾了一地。

  姬月抓起其中一只,塞進懷里,低聲道:"借一條路。"

  婦人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推開灶房後門,鑽進堆放柴草的窄院。

  有人從前堂跑來,喊著要封後門。姬月貼著牆根繞過一排水缸,翻過半人高的矮牆,落進隔壁染坊的院子里。

  染坊里晾著數十條深藍布匹,風一吹,布面齊齊擺動,將院子分割成無數狹窄的陰影。她聽見有人追到牆外,腳步聲雜亂,既有客棧伙計,也有那守衛憤怒的叫罵。

  姬月隨手扯下一條晾著的舊布,將頭發包住,再從染缸邊撈起一件粗布短褂披在身上。短褂有些發緊,勾勒出她極其豐滿婀娜的腰胸线條,她將領口拉高,遮住頸間傷痕,將半張臉藏進布巾里。

  身後傳來撞門聲。

  姬月翻過染坊後牆,落入另一條窄巷。

  巷口有賣豆腐的攤子,白汽騰騰。她走過去,拿出守衛腰間順來的幾枚銅錢,買了一碗熱豆漿,又買下一張最便宜的粗面餅。攤主見她手腕有血,遲疑著多看了一眼。

  "姑娘,你這是……"

  "不慎摔倒。"姬月說。倒也不是完全的謊話

  她沒再解釋,捧著豆漿一口口喝下。熱意順著喉嚨滑進胸口,疼痛並沒有減輕,卻讓她重新感覺到自己的手腳。

  她把面餅揣好,問攤主:"出城的路怎麼走?"

  攤主朝南面一指:"南門近,不過今早聽說巡靈司要查人,恐怕不讓隨便出入。走西門也行,就是繞一點。姑娘要出城?"

  姬月嗯了一聲。

  攤主壓低聲音:"勸你等兩日。城門的測靈鏡方才出了怪事,巡靈司的人把幾條大街都封了。聽說要找一個身上帶異象的人,連城主府都驚動了。"

  姬月握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多謝。"她把空碗放回攤上。

  攤主看她臉色蒼白,終究沒忍住又道:"姑娘若真急著走,別去南門。西門外頭有條舊河道,往日運柴、送葬的車都從那邊過。不過今日查得緊不緊,我可說不准。"

  姬月記下了這句話。

  她把布巾拉緊,朝西面走去。

  沒有回頭。

  烏河城並不大,卻比姬月想象中更難走出去。

  西市的街道彎彎繞繞,酒肆、藥鋪、布莊和鐵匠鋪擠在一起,店招高低錯落,行人肩擦著肩,叫賣聲一浪蓋過一浪。若只是尋常過客,這里稱得上熱鬧;若是一個必須避開耳目、身無分文的逃亡者,每一雙眼都像獵人一樣危險。

  姬月走得很慢。

  她不能跑。跑起來傷口會裂,臉色會更差,反而惹人注意。她只能把步子控制在一個病弱婦人勉強能走的速度,一面留意巷口,一面辨認牆上掛著的路牌。

  穿過兩條街後,前方忽然堵了起來。

  一輛鑲著銅釘的寬大馬車橫在路中,四匹青驄馬被仆役牽著。車旁立著七八個衣著鮮亮的年輕人,身後跟著護院與家丁。街上百姓遠遠避開,原本擁擠的市集硬是空出一片地方。

  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年輕公子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月白錦袍,腰懸玉佩,眉眼生得端正,神色卻輕浮得像一只被養壞的貓。他手里握著一柄折扇,扇骨上鑲著細細的銀线,走路時不緊不慢,仿佛這條街本就是他家的庭院。

  有人小聲道:"徐家少爺又出來了。"

  "噓,別叫他聽見。"

  "昨日他在醉春樓打斷了掌櫃的手,今天又想鬧什麼?"

  "誰讓徐家給城主府供靈藥?別說打斷一只手,就是把人扔進河里,也有人替他撈屍。"

  那年輕公子正要進一家首飾鋪,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群,忽然停在姬月身上。

  起初只是因為她走得太慢。

  隨後,他看見她從布巾下露出的半張臉,以及那粗布衣衫都包裹不住的驚人身姿。分明一身狼狽粗衣,可那搖曳的腰肢與飽滿的輪廓,竟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妖媚。

  姬月察覺到那道目光,心頭立即生出警兆。她沒有抬臉與他對視,只把下巴往領口里壓了壓,側身想從人群邊緣繞過去。

  "站住。"

  聲音不高,四周卻立刻安靜下來。

  姬月沒有停。

  一個家丁快步攔到她面前,伸手便要掀她的布巾。姬月後退半步,避開他的手,低聲道:"我不認得你家公子。"

  家丁笑了:"現在認定了。"

  那年輕徐公子慢悠悠走近,折扇一合,抬手挑向她的下巴。姬月側頭避開,聲音沙啞:"我有病,不想衝撞貴人。"

  "有病?"徐家少爺打量她,眼神落在她那起伏劇烈的胸前與妖嬈的體態上,光彩大盛,"那正好,本少爺府里有醫師。跟我回去,叫他們替你瞧瞧。"

  他說話時像在施舍一件不值錢的東西,仿佛她應當立刻跪下謝恩。

  姬月抬起眼,短短看了他一瞬。

  那雙桃花眼里泛著一層病態的水汽,分明是疲憊與冷淡,落入徐少爺眼中卻像極了欲迎還拒的勾引,勾得他心尖發癢。

  "你叫什麼?"

  "無名無姓。"

  "好一個無名無姓。"他輕笑,"那就隨本少爺姓徐。"

  周圍有人低下頭,不敢出聲。

  姬月看清了。這個人不是臨時起意來搭話,而是習慣了別人被他一句話帶走。她若在這里硬碰硬,只會引來更多家丁;若大聲求救,街上的人未必肯幫,巡靈司的人卻很可能趕來查驗。

  她缺的是一條路。

  "公子誤會了。"她微微垂首,聲线軟了下來,配著那嬌媚的面龐,越發顯得楚楚可憐,"我家中有人等著,不能久留。若公子肯放我過去,我記著這份恩情。"

  徐家少爺聽見"恩情"二字,笑得更加輕浮:"記著便好。把人帶去車上。"

  兩個家丁同時上前。

  姬月沒有硬抗,只在其中一人的手碰到自己手臂時,嬌哼了一聲,整個人仿佛脫力般朝著那家丁懷里倒去!

  家丁猝不及防,忙伸手接住。

  姬月嬌軀撞入家丁懷中的刹那,兩人貼得極緊。那家丁腦中一空,雙眼瞬間失去焦距,動作徹底僵住。姬月乘機狠狠一拔他腰間的配刀,同時指甲刺入其痛穴,將他往旁一推!

  家丁失神跌倒,撞翻了旁邊賣糖人的攤子。竹架倒地,糖人碎了一地,圍觀的人頓時往兩側退散。

  混亂中,姬月抓起一把滾燙的糖漿小銅鍋砸向另一人,轉身鑽進旁邊的窄巷。

  "抓住她!"徐少爺氣急敗壞。

  姬月跑得不快,可她借著這股混亂與家丁那一瞬的詭異失神,硬是爭取到了幾息時間。她撞開一扇虛掩的後門,跌進一家酒鋪的儲酒間,又從另一側鑽出,繞過院牆。

  身後腳步聲追了上來。

  姬月咬著牙,拐過第三個彎時,前面是一堵死牆。

  巷子盡頭,幾個家丁獰笑著圍攏過來。

  死牆面前,姬月停下腳步。

  她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起伏都讓那件緊繃的短褂幾乎要被撐裂,雪白的巨乳在粗布下不安地顫動,將那抹病態的潮紅頂得愈發明顯。她緩緩後退,後背抵在冰冷的青磚牆上,指尖死死摳進牆縫的青苔里。

  巷子盡頭,幾個家丁獰笑著圍攏過來。

  "跑啊?怎麼不跑了?"領頭的家丁啐了一口,眼神貪婪地在姬月起伏的胸脯和因為急促呼吸而微微張開的檀唇上掃視,喉結滾動,"剛才在街上挺能耐,現在像只待宰的羊。"

  姬月沒有說話。她低著頭,散亂的發絲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她感覺到那股潛藏在骨髓深處的、一種不知名的潮汐,在絕境之中正不自覺地開始翻涌。

  此時她不知那是她的詛咒也是恩賜。

  她的呼吸變得愈發沉重,胸前那兩團豐腴在短褂的束縛下劇烈起伏,將粗糙的布料撐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緊繃感。即便面色蒼白,但皮膚下竟漸漸透出一層病態的、誘人的潮紅。這種紅不是因為害羞,而是情欲的毒素在血液中被激活的征兆。

  周圍的空氣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黏稠起來。

  原本獰笑的家丁們隨著靠近。他們眼中的憤怒在極短的時間內被一種原始的、渾濁的渴求所取代。領頭的家丁死死盯著姬月,

   嘴巴里已分泌出口液,而旁邊那幾人不知何時把手慢慢探向了腰帶。

  姬月知道,如果自己再多停留一刻,便會被拖回徐家公子的面前。

  於是,她順著本能開始行動了。

  她低著頭,直視自己的胸口處,短褂已被緊實地裹住兩團柔軟。粗糙的布料每一次起伏都似在吞吐著甜膩的空氣,而那緊繃的質地反而襯托出令人窒息的性感。

  姬月緩慢將身體前挺地,身體的曲线

   完美流露。那一瞬,家丁們的呼吸仿佛一同凝固。

  "若公子們真的喜歡,不如跟我來吧。

  "她的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的軟糯的引誘,"我可以更讓公子滿意。"

  領頭的家丁像被施了定身法,下巴都脫節了。在他身後,幾個同伙也木木地停下動作,仿佛只靠那雙半隱在布巾下的眼睛,便把他們的腦袋徹底擄住了。

   家丁們似乎都忘了他們要做什麼。姬月緩緩直起身子,短褂松開一點,堪堪不至掉下。布料的縫隙露出白皙的乳溝,纖毫細節盡收眼底。

  "等什麼?"

  她輕輕一吐氣。那聲調仿佛是一根攪拌勺攪動了欲望與尊嚴的渣滓。她不知道此時她無意識的發揮了她的專長

  最前方的家丁如夢初醒,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他嗓音里的貪欲已經很重,可仍無法否認那種壓迫的、被迫要通過敬畏的口來表達:"……大人會殺了我們。"

  姬月唇角輕翹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她沒有抬頭,只是微微側過身,那件短褂被撐得發出繃緊的嗚咽聲。胸前兩團柔軟在薄薄的粗布下畫出完美的圓弧,而最引人入勝的是她那的慾求不滿的眼神。

  另一個家丁忍不住了,他擦了把唇邊的口水,聲音里

   隨著姬月的媚態盡放,家丁們的理智漸漸被無法控制的欲望所吞噬。

  他們原本還記得徐家少爺的命令,可那雙半隱在布巾下的眼睛、那對在粗糙布料下凸顯的豐腴巨乳,以及那條在無意間若隱若現的雪白小腹,無一不是最致命的毒藥。

  他們接近,手在姬月的皮膚上游走,指尖先是試探性地滑過她的臂膀,隨後便變得大膽。一個扯掉她的面罩一個家丁扯開她的短褂,露出那對沉甸甸的巨乳,而另一個則握住她的纖腰,將她

   抵在了磚牆上。姬月沒有絲毫掙扎,她知道這樣的時機有多稀少。她的體質醒了一點,雖然不是刻意的,效果甚微,卻足以讓這些粗鄙之夫陷入其中。

  她甚至不需要再說話,不需要擺出勾引的表情。只要她繼續這麼呼吸、這麼看他們,便足以讓他們再也收不住手。

  領頭的家丁忍不住輕咳一聲,他將身子貼近赤裸的姬月,鼻尖幾乎碰到了紅唇。

  他的手掌順著她的肩頭一路往下,落在圓潤的乳房上。

   空氣中飄蕩著一種名為"欲望"的黏稠感,像被點燃的琥珀,將這狹窄的巷弄封死在一種危險的靜謐里。

  領頭的家丁呼吸粗重得像一台破風箱,他死死盯著姬月胸前那兩團如雪般刺眼的豐腴,掌心在觸碰到那驚人彈性的瞬間,指縫間竟滲出了一層細汗。他不再顧忌,腦子里唯一的念頭,是將這具熟透的身體徹底揉碎在青磚牆上。

  "真他媽的是極品……"他低吼一聲,粗糙的指節狠狠掐入雪白的乳肉中,留下一道深紅的指痕。

  周圍的家丁們已徹底陷入直入靈魂的瘋狂,理智被撕碎,只剩下動物性的亢奮。他們像飢餓的

   群狼般地將姬月層層圍攏。

  "操……這身材……"一個家丁發出一聲低吼,猛地將手伸向她的下半身。

  她赤身裸體被壓在牆上,

   周圍的男子氣噴吁吁,每一根手指都是炙熱的火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身體深處擠出來的灼燒。

  他們眼底的理智已化作灰燼,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求與欲望。

  窄巷中的空氣黏稠得令人窒息,像是被點燃的琥珀,將所有逃生之路封死在這一方陰暗的青磚牆下。

  姬月赤裸地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背後的粗糙磚面磨蹭著雪白的肌膚,帶來陣陣刺痛。但這痛楚在周圍那群如野獸般低吼的男人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她像一朵在汙泥中強行綻放的肉欲之花,雪白巨乳在失重中沉甸甸地晃動,頂端被冷風吹得微微挺立,在昏暗的光影下閃爍著病態而誘人的潮紅。

  那些家丁的手,像是無數條黏膩的毒蛇,在她圓潤的肩頭、豐盈的乳房、以及那驚人弧度的肥臀上瘋狂游走。指甲摳進肉

   她雖然驚恐,但此時她十分鎮定,嘴角竟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意。

  "等等...嗯…在這...做...如果....被你們少爺發現…"

   原本快失去理智的家丁們的動作僵了一瞬。聽到徐家少爺的名字,那幾只蠢蠢欲動的手稍微停住了。

  姬月的身體隨著他們的呼吸而顫抖,她那對沉甸甸的巨乳在眾人之間晃動,每一下都讓他們眼前發黑。

  她的指尖在一名家丁的小腹上劃過,聲音依舊沙啞而低沉:

  "不如.......我們找個隱蔽的地方...?"

   窄巷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濃稠的糖漿,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與燥熱。

  幾個家丁被這句話勾得渾身一顫,原本就渾濁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聚焦。

  他們死死盯著姬月那張半掩在陰影中、卻透著勾人潮紅的臉,以及那具在冷風中戰栗、白得發亮的嬌軀。

  "隱蔽的地方…別耍花樣...快點!"領頭的家丁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像是被激怒的野獸。

  他一把掐住姬月的後頸,將她整個人粗暴地向前方拽去。

  姬月順從地走在前面,赤裸的足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拍擊聲。

  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搖曳,那對沉甸甸的雪白巨乳隨著步履沉甸甸地晃動,在昏暗的巷弄中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她不著一縷,雪白的肌膚在陰影中泛著如瓷般的冷光,唯有臀腿處豐腴得驚人,每一步搖曳都像是在誘導這些男人走向深淵。

  家丁們緊跟在她身後,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風箱,眼神死死釘在她那圓潤肥碩的臀部上,口水不自覺地順著嘴角滴落。

  姬月在前方走著,腦海中卻冷若冰霜。她能感覺到那些男人身上散發出的、近乎病態的渴求,這種渴求正是她目前唯一的掩體。

  行至巷尾,右側有一扇半開的陳舊木門,門楣上掛著一串曬干的藥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姬月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突然一腳踹開木門,衝了進去。家丁們在外面愣了一下。她利用時機反鎖的門,背後傳來憤怒的拍門聲。

  門內竟是間小小的藥鋪。

  櫃台後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正用銅秤稱藥。她抬眼看見姬月,目光在她那嬌艷的面容與脖頸傷痕上停了一瞬,隨即放下秤砣。

  "從後門走。"老婦說。

  姬月怔了半息。

  老婦從櫃台下取出一件灰色外衫扔給她:"換上。你若死在我店里,我還得洗地。"

  姬月迅速將外衫套上,遮去過分惹眼的身材。老婦掀開藥櫃旁的一塊木板,露出一條窄道。

  "出去後往北走,穿過菜市,別走大路。"老婦道,"徐家的人在城里橫著走,你今天惹上他們,最好別讓他們抓住第二次。"

  姬月看著她:"為什麼幫我?"

  老婦瞥了她一眼:"我年輕時也走過一條不想走的路。如今老了,見不得好端壓壓的姑娘被拖著走。"

  姬月沒再問,鑽入窄道。身後木板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姬月沿著老婦指的路穿過菜市時,徐家的人已經封住了兩條街。

  她低著頭,在一群挑菜的婦人之間擠過,把一籃白菜抱在胸前遮擋。

  "灰衣,脖子有傷!"有人高聲喊道,"看見了立刻報信!"

  姬月正要穿過菜市,前方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巡靈司的執事帶著持鏡修士趕來盤查。徐家的追兵也從後方堵了上來。

  前後夾擊之下,姬月撞上了一輛運送香燭紙馬的板車。

  車上坐著個瘦小少年,肩頭披麻布,腰間掛著一只舊鈴。他看見姬月撞來,先是驚得睜大眼,隨即瞥了眼後方追來的人,竟沒喊出聲,只把一卷白紙塞到她懷里。

  "抱著,別露臉。"少年低聲道。

  姬月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因為他們要是把你抓走,我這車紙馬就得讓路,耽誤了送葬,主家不給錢。"少年說得理直氣壯,"快上來,裝成我姨。"

  姬月來不及多想,撐著板車邊緣爬了上去,將白紙卷擋在身前。少年抖開一塊白布,蓋在她肩上,隨即揚起鞭子,朝街口慢慢駛去。

  "站住!"有人攔車。

  少年立刻哭喪著臉:"官爺,行行好,家里老人沒了,急著送出城。您看,這紙扎都做好了,誤了時辰可不吉利!"

  "誰讓你出城?"

  "西門的守卒說送葬車可先行,我這才敢走。"少年一邊說,一邊把腰間的舊鈴搖了搖,"我小本生意,不敢騙官爺。"

  巡靈司的執事不耐煩地揮手:"掀開布看一眼。"

  姬月背脊繃緊。

  少年卻忽然抬手,指向遠處一陣騷動:"官爺!那邊是不是有人打起來了?好像徐家的家丁!

  執事下意識回頭。

  就是這一瞬,少年猛地一甩韁繩。板車上的紙馬傾斜,竹骨散開,白紙如雪片般撲向眾人。馬匹受驚,車輪從執事腳邊擦過,少年扯著嗓子大喊:"讓讓!死人趕路,不讓可是要沾晦氣的!"

  路人驚叫著退散。

  板車衝過街口,拐進一條通往西市的岔路。

  姬月伏低身體,等到身後的喊聲被車輪聲遠遠甩開,才慢慢抬起頭。

  少年沒有回頭,仍舊趕著車,嘴里哼著一首荒腔走板的小調。

  "你救了我。"姬月說。

  "我沒救你。"少年答得很快,"我只是怕他們毀我的紙馬。"

  姬月沒有拆穿他。

  板車走了一段,少年才又道:"你惹上徐家了?"

  "算是。"

  "那你最好別去東邊。徐家在東市有三座宅子,家丁比城門的兵還多。"他咂了咂嘴,"不過你也挺能鬧,連徐少爺都敢動。"

  "是他先攔我的。"

  "我知道。"少年說,"整個西市都知道。那人看上誰,誰就得倒霉。"

  姬月望著車後越來越遠的街巷,沒有說話。

  "我叫阿紙。"少年忽然道,"專給人扎紙馬、紙轎、紙人。你呢?"

  "姬月。"

  名字出口後,她自己都停了一下。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陌生人面前說過自己的名字,仿佛那兩個字也沾上了舊事的灰。

  阿紙把名字念了一遍,沒多問,只道:"姬姨,你是要出城?"

  姬月望向西邊。

  "是。"

  "那你來對了。今日大門查得緊,可西門外的舊河道還在。只是——"他回頭看了一眼,"你得先躲過徐家的人。"

  這句話剛落,一匹快馬便從前方巷口衝出,馬背上的家丁指著板車大叫:

  "就是那輛車!攔住!"

  阿紙臉色一變。

  姬月掀開白布,伸手去抓車轅。

  "往哪走?"

  "前面左拐是紙坊巷,過了巷子有一道矮牆!"阿紙急道,"你翻牆走,我把他們引開!"

  "你會怎樣?"

  "最多挨一頓打。"他咬著牙,"總比讓他們把你帶走強。"

  姬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那些多余的謝字。她把懷里的白紙卷放到車上,跳下車時腳踝一軟,險些摔倒,卻很快扶著牆站穩。

  阿紙揚鞭衝向另一條街,故意把紙扎車趕得東倒西歪,引得家丁們怒罵著追去。

  姬月則鑽進紙坊巷。

  她不知道這個少年為什麼願意幫一個陌生人,也不知道他是否會因今天的舉動惹上麻煩。她只在心里記下了那輛板車的方向,記下了阿紙說過的舊河道。

  等她真正活下來,再想辦法償還。

  現在,她不能停。

  紙坊巷並沒有通向矮牆。

  巷子盡頭是一間廢棄的紙料倉,門板半塌,牆根堆著受潮的竹篾。姬月剛繞進去,便聽見外面響起一串急促腳步聲。幾名家丁堵住巷口,為首之人正是先前被她用竹簽刺傷手背的那個。

  "跑啊。"那人陰著臉,"你倒是繼續跑。"

  姬月緩緩後退。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再闖一次。手腕上的血浸濕了布條,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疼,肩頭更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坐以待斃。

  巷口傳來折扇輕敲掌心的聲音。

  徐聞舟來了。

  他換了一身深紅錦袍,臉上已沒有方才那點漫不經心的笑。那張原本還算俊秀的臉,此時透著陰沉的惱火。

  "本少爺給你臉,你不要。"他慢慢走近,"現在還想跑?"

  姬月抬眼看他,聲音干澀:"你究竟要什麼?"

  "這話該我問你。"徐聞舟用折扇指了指她,"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身上有傷,衣服是偷來的,見了巡靈司就跑。你若不是犯了事,何必怕成這樣?"

  "我怕的不是巡靈司。"

  "那你怕誰?"

  姬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極淡,甚至算不上笑,只是疲憊中露出一點嘲意。徐聞舟卻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臉色頃刻更難看。

  "帶走。"他說。

  家丁上前抓她。這回姬月沒有反抗。她知道再掙扎只會挨得更重,索性任由他們扣住手臂,眼睛卻將每一個人的站位、腰間刀鞘、巷子兩側的門窗都記在心里。

  徐家宅院在東市深處,門前兩只石獸被擦得發亮,朱漆大門高得足以讓兩輛馬車並排通過。院牆里傳來鳥鳴和流水聲,與街上那些破屋窄巷仿佛隔著兩個世界。

  姬月被帶進偏院時,正有仆婦提著熱水出來。她們看見她頸間的傷痕,目光里掠過一絲憐憫,卻很快低頭避開。

  在這里,憐憫是不能拿出來的東西。

  徐聞舟讓家丁把她關進一間廂房,轉身對管事道:"看好了。可以給她一點"管教",別叫她死了。晚上我還有客。"

  管事躬身應下。

  徐聞舟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語氣輕飄飄的:"你可以繼續跑。不過我勸你想清楚,烏河城里誰敢幫你,誰就要替你承擔後果。你若乖些,至少不會吃苦。"

  姬月沒有回答。

  門關上,落鎖聲沉沉傳來。

  她坐在房中,等了好一會兒,才抬頭打量四周。房里擺著一張雕花床、一面銅鏡、一只妝匣,窗下放著香爐,燃著甜膩的熏香。桌上有糕點與清茶。

  她沒有碰。

  香爐讓她不舒服。不是因為它有毒,而是那味道太濃,像要把所有人的氣息都壓住。她伸手將窗戶推開一线,冷風吹進來,才稍稍好受些。

  門外守著兩個人,一個年紀較輕,另一個嗓音粗啞。

  "少爺真是越來越胡鬧了。城門出了異象,巡靈司正到處抓人,他偏偏還把這麼個女人弄回來。"

  "少說兩句。徐家什麼時候怕過巡靈司?"

  "可我聽東邊客棧的人說,她原先是一個黑袍修士帶來的。那修士不簡單,客棧里的人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黑袍修士?"

  "是啊。如今這女人從他手里跑了,若對方找來,徐家也未必擔得住。"

  門外安靜了片刻。

  "那又怎麼樣?少爺看上的人,還能送回去不成?"

  姬月垂下眼。

  原來厲影還在城里。

  她不知道那人此刻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經發現自己逃走。可她能猜到,一旦他找上徐家,徐家上下便會立刻明白她並非普通逃奴。到那時,她既逃不過厲影,也逃不過徐聞舟。

  她不能留在這里。

  腳步聲漸漸遠去。過了不久,一名皮膚黝黑的粗鄙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走進房門時,帶進一股濃烈的煙草與汗垢味。他身材魁梧,像一座黑色的肉山,粗糙的指節在腰間的一條沉重鐵鏈上漫不經心地敲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男人掃了姬月一眼,神色如一口無底洞,但目光直直,在空氣里掀起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站起來。"他說,嗓音低沉沙啞。

  姬月不從,只坐在床沿,手指死死地抓著床角。

  男人一只大手伸過來,粗糙的指甲如鋼刷,爪住她的脖頸,輕輕一拉。姬月像輕薄紙片般被拽離地面,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上飛起,眼前一片天旋地轉。他拖著姬月的喉嚨,將她橫舉到自己面前,仿佛在端詳一件待宰的貨物。

   男人沒有說話,呼吸沉重地噴在姬月的面頰上,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煙草味。

  他另一只手猛地發力,像撕碎一張劣質的白紙,直接將姬月身上那件灰色的外衫從肩頭撕裂。布料崩斷的脆響在寂靜的廂房內格外刺耳。

  姬月驚呼一聲,本能地蜷縮身體,試圖用手臂遮擋。但在這座肉山面前,她的反抗毫無意義。男人寬厚的手掌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將她雙臂粗暴地向兩邊摜在床榻上。

  "唔——!"

  姬月被撞在柔軟的床褥上,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那對沉甸甸的雪白巨乳在失去了布料的束縛後,在空氣中劇烈地顫動,頂端被冷風激起的一抹淡紅在昏暗的室內觸目驚心。

  男人依舊一言不發,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塊待宰的肉。他隨手從腰間解下一條沉重的精鐵鏈,鏈條在地面上拖行,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哐當"聲。

  姬月在床榻上拼命掙扎,肥碩的臀腿在白色床單上徒勞地扭動,雪白的肌膚因為驚恐而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她試圖用膝蓋頂撞對方的腹部,但那男人穩如磐石,不僅沒有後退,反而手里握著鐵鏈項圈

   到姬月的脖頸處一扣,猛地一拉,將她從床榻上拽了起來。

  鐵鏈在脖頸處鎖死,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音。

  姬月被猛地拽起,身體像一張被強行拉伸的白紙,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线。她的喉嚨被冰冷的鐵環死死勒住,由於劇烈的牽引,面色瞬間由蒼白轉為一種病態的紫紅,雙眼因為缺氧而微微睜大,眼角沁出晶瑩的淚珠。

  男人沒有說一個字,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口枯井,沒有情欲,只有純粹的、對低等生物的掌控欲。

  他反手一拽,鐵鏈崩得筆直,姬月被強行拖到地面上。

  "唔……咳!"

  她被迫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雪白的膝蓋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出兩道痕。

  失去衣物遮掩的軀體,在陰冷的空氣中劇烈地戰栗。那對沉甸甸的雪白巨乳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在胸前沉沉晃動,乳尖在冷風的激頂下變得挺立,在昏暗的光影中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病態潮紅。

  男人依舊沉默,他寬厚的手掌死死扣住鐵鏈的頂端,像牽著一只牲畜般,猛地向前行走。

  "哐——!"

  鐵鏈猛然繃緊,姬月被毫無緩衝地向前方拽去。她不得不四肢著地,以一種極盡屈辱的姿態在青磚地上爬行。雪白肥腴的臀部在空中高高翹起,隨著身體的前傾而劇烈地搖曳,圓潤的弧度在男人冰冷的視线中被肆意審視。

  "嗚……唔——!"

  男人拽著鐵鏈,冷眼俯視著這具如蛇般在腳下扭動的嬌軀。他隨意地踢了踢姬月的肥臀,鐵鏈隨之一緊。姬月的上半身猛地撞向前方,指尖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留下一道道血色的指痕。鐵鏈在她的脖頸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紅色溝壑,雪白的肌膚上隱隱浮現出青紫色的指痕。男人沒有任何憐惜,他扯著鐵鏈的末端,緩緩將姬月拽向一座黑色的鐵質籠。

   鐵籠就矗立在偏院的一角,陰森地像口冰冷的棺材。

  籠底是堅硬的鐵條,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鐵鏽味與霉味。男人猛地一拽鐵鏈,將裸身的姬月像拖拽一件死物般,狠狠地甩進了籠中。

  "哐當!"

  沉重的鐵門在男人粗暴的關闔下發出一聲悶響,震得姬月耳膜生疼。

  鐵籠的鎖頭落地時,姬月終於癱倒。她渾身是血與汗的交雜味,乳房上滿是觸摸過的印子,皮膚不受控制地打著寒顫,但她的臉上卻看不到哀求的神色。

  那雙半闔的眼里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承受了無數次這樣的侮辱,而唯一剩下的,只有麻木與等待。 籠子里很暗,可籠外那男人的身影更是一片深黑的影。他不曾用粗魯的語言羞辱她,只用沉默和行動將她完全制服。他甚至沒有興致多看她一眼。在男人心里,

   姬月不過是一件被扔在角落里等待處置的物件。

  他最後一次俯視籠中之物,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頭待宰的羊。他沒有情欲,只有一種高維度的、將生命物化後的絕對掌控感。他轉身離去,沉重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偏院的陰影里,只留下鐵鏈在籠門上輕輕晃動的余響。

  籠內,陰冷徹骨。

  姬月蜷縮在冰冷的鐵條上,雪白的肌膚與漆黑的鐵鏽形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她沉甸甸的巨乳在劇烈的戰栗中不安地起伏,頂端被冷風激得發紅,像兩顆熟透的櫻桃,在陰暗中散發著病態的潮紅。她的呼吸依舊沉重,每一次起 時肺腔都隱隱作痛,可她始終沒有哀求,始終保持著清醒。

  天色漸暗,徐家宅院卻越來越亮。

  檐下掛起紅燈,穿堂里擺滿酒桌,廚下的蒸籠一層層揭開,油香與酒氣順著回廊飄到偏院。家丁們來回奔走,仆婦們忙著換桌布、點香爐,連平日守門的護院也被叫去前廳幫忙。

  徐聞舟要宴請幾位從外地來的客商,順便替一位築基修士接風。徐家在烏河城靠靈藥生意起家,能與修士搭上關系,便是家主也要親自出來陪酒。少爺今日受了氣,反倒更想在客人面前顯一顯本事,叫眾人知道徐家的地盤仍由徐家說了算。

  姬月聽著外面的動靜

  門外守著的護院少了一個,另一個正倚在牆邊打瞌睡。姬月裝作不經意地咳嗽幾聲,又伸手敲了敲鐵杆。

  "水。"

  外面的護院罵了一句,沒動。

  她又敲了一下。

  "我傷口裂了。"

  護院終於不耐煩地推門進來:"你能不能消停——"

  姬月瘋狂搖著,

   鐵籠在劇烈的搖晃中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一頭待宰的母豬在絕望地撞擊囚牢。

  護院眉頭緊鎖,一臉厭惡地走近。他看著籠中那個如白瓷般破碎的女人——長發凌亂地貼在潮紅的面頰上,那對沉甸甸的雪白巨乳因為身體的劇烈起伏而劇烈晃動,頂端在冷風中顫抖,透著一種令人心驚的誘惑與脆弱。

  "操,真麻煩。"

  護院低咒一聲,低身將一個缺口的粗瓷水碗重重地抵在鐵條縫隙間。

  姬月沒有伸手去接碗,而是猛地向前一躥,纖細的指尖死死扣住鐵條,整個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向外傾斜。

   護院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注意力全在裸身姬月身上,卻沒能完全避開姬月的動作。她的指尖順著護院的褲腿一路往上,手指在對方大腿外側撫過。護院皺眉,嘴里罵著髒話,可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看向籠中的女子。姬月的身體依舊劇烈顫抖著,可她的指尖卻非常精確地在護院的腰間一探,順走了那串鐵質鑰匙。 她的動作極快,幾乎就在護院意識到不對的時候,鑰匙已經到了她的手中,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上摩擦

   姬月將鑰匙死死攥在掌心,金屬的冰冷感在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栗。她沒有立刻開鎖,而是維持著那個極具誘惑力的姿態,身體在鐵籠中微微後撤,讓那對沉甸甸的雪白巨乳在昏暗的光影中若隱若現地晃動。

  她對著護院輕輕喘息,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渴求,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謝謝。"

  護院盯著她完美的軀體和潮紅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被那股濃烈的媚體氣息衝昏了頭腦,心中雖有異樣,但又知道動少爺"玩具"的下場。他沒注意到,這個女人的指尖在收回的一瞬,已將鑰匙輕巧地扣進了鐵籠底部的縫隙中。

  他罵罵咧咧地起身,甩手離去,

   臨走前,他回頭啐了一口,眼神在姬月那對沉甸甸的雪白巨乳上貪婪地剮了一圈,冷哼道:"賤貨,等少爺玩膩了,輪到老子的時候,你最好還能這麼會勾人。"

  隨著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姬月臉上的破碎感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冷峻。

  她像一條潛伏在深淵的白蛇,悄無聲息地伸手摸向籠底,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鑰匙。

  "咔噠。"

  鎖芯轉動的輕響在寂靜的偏院中顯得格外刺耳。姬月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鐵籠鐵杆在乳房上壓下幾道深淺,死死盯著門外。直到確定護院已經走遠,她才輕盈地鑽出籠子。

  姬月赤裸著身軀,雪白的肌膚在冷月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熒光,像是一塊被隨意拋棄在廢墟上的溫潤美玉。她沒有片刻遲疑,四肢在冰冷的地面上輕盈地交替,沉甸甸的胸隨著潛行的動作在微微顫動,乳尖在夜風中緊縮,頂端那一抹病態的潮紅在黑暗中觸目驚心。

  她悄無聲息地滑回廂房。

  反鎖門扉的瞬間,她劇烈地喘息了一下,胸口起伏,將那對豐腴的雪白頂到了胸前。

  姬月回到房間找到了件粗布衣裙,穿好,把頭巾壓住額發。又在臉頰抹上一層薄薄的灰,遮住原本惹眼的輪廓。

  隨後,她撕下床單的一角,將頸間傷痕纏在衣領內側。回廊盡頭掛著兩盞燈。左邊通向後院,右邊通向廚房。她記得老仆婦說過,西側小門會送酒肉進來。若沒記錯,廚房的後門便在那條路上。

  姬月靠著,聽著外頭兩人低聲爭吵。一個抱怨她晦氣,一個說若真出了事,少爺絕不會替他們求情。爭吵很快被前廳的管事叫走,門外重新恢復平靜。

  她貼著牆根走,避開燈光,遇見仆人便低頭讓路。幾次有人與她擦肩而過,卻只當她是忙亂中的粗使丫頭。徐家上下只顧著宴席,沒人會特意記住一個面生的下人。

  走到廚房時,幾名廚子正在忙著裝盤。案板上堆著切好的肉,灶膛里的火燒得旺盛,熱氣讓她額角的汗一層層冒出來。她低著頭穿過灶間,伸手從一只掛著的竹籃里取了塊冷饅頭,塞進袖子里。

  後門外正停著兩輛板車,車上裝滿酒壇與肉筐。兩個家丁把木箱往車上搬,嘴里談著前廳的酒席。姬月走到門邊,正要趁沒人注意鑽出去,忽然聽見一聲懶洋洋的笑。

  "你倒真會挑時候。"

  她背脊一僵。

  徐聞舟站在院門處,身旁跟著兩名護院。他換了件更華貴的外袍,手里仍握著那柄折扇,像是恰好出來透氣,恰好撞見她,又恰好對一切早有把握。

  "我說過,你可以跑。"他緩步走近,"可你每跑一次,下場就會更慘。"

  姬月沒有退。

  她已退無可退。身後是廚房,左右都有搬運酒肉的人,前方是徐聞舟與護院。她的手指慢慢握緊袖口里的鑰匙,臉上卻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蒼白。

  "強槍民女可恥的淫賊。"她說。

  徐聞舟笑出聲:"沒試過你怎麼知道我是淫賊呢?"

  "你就是憑本事沒女人要才用搶的。"姬月看著他。"

  他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旁邊護院上前一步,喝道:"放肆!"

  徐聞舟抬手攔住,目光重新落回姬月臉上。那目光里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有一種非要把她壓服不可的執拗。

  "帶她回去繼續"關著"。"他淫笑著說,"宴席結束前,不許讓她離開院子。"

  姬月知道,下一刻護院就會抓住她。

  於是她突然向前一步。

  這一步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姬月輕聲的說。她的聲音在他耳邊,極輕、極快:

  "你要抓我,至少別在這些賓客面前大叫大喊。"

  徐聞舟怔住。

  姬月趕緊接著說:"今日在街上,你沒能把我帶走,反倒鬧得滿城皆知。若前廳的客人看見你為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大動干戈,會怎麼想?更何況,追我的人不止你一個。你若真想知道我身上的事,不如先讓你的客人散了。"

  這話半真半假。

  她並不知道徐聞舟在意什麼,只賭這種人最怕在眾人面前失了體面。果然,他眼神微動,先看了一眼院門外來來往往的仆役,再看向前廳燈火通明的方向。

  姬月趁他分神,手指輕輕一挑,將他的折扇從掌心撥落。

  折扇落地,徐聞舟下意識低頭。

  她猛地扯住旁邊一輛板車的車布,向上一掀。

  一堆酒壇滾落,砸在地上,碎聲連成一片。酒液潑灑,濃烈酒香衝天而起。正在搬貨的家丁驚叫著後退,拉車的騾子被碎壇聲驚得揚蹄,車轅一歪,整輛板車橫在院門中間。

  場面瞬間亂了。

  "攔住她!"徐聞舟暴怒大吼。

  姬月已經鑽進兩輛車之間,矮身穿過半開的側門。門外是條窄窄的夾巷,堆著空酒壇與壞掉的木箱,盡頭隱約傳來河水的氣味。

  她一路往前,身後喊聲漸遠。越過一段坍塌的磚牆後,她看見一間鋪子後院晾著白布,院門旁掛著一塊褪色木牌,上寫"壽衣紙扎"。

  阿紙的鋪子。

  姬月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她推門進去,果然看見那個瘦小少年正趴在案上補一只紙鶴,鼻梁上沾著漿糊。少年聽見動靜,抬頭看她,先是張大了嘴,隨後迅速把門掩上。

  阿紙驚得後退半步,手中的竹簽在案板上敲出一聲脆響。他上下打量著姬月——粗布衣衫凌亂,面頰染灰,但那雙眼里的死寂已被一種近乎決絕的狠戾取代。

  "你……你居然沒死?"少年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姬月沒有回答,她像一截被折斷的柳枝,在門後緩緩癱坐下來。後背抵著冰冷的木門,胸口劇烈起伏,粗布衣衫被撐起起伏的弧度,沉甸甸的巨乳在急促的呼吸中不安地顫動,乳尖在布料下若隱若現,透著一種被摧毀後的破碎感。

  "幫我。"她抬起頭,聲音沙啞,像被火灼過一樣。

  "你怎麼跑到這里來了?"他壓低聲音,"徐家的人還在找你!"

  "我知道。"姬月喘著氣,"你說的舊河道在哪里?"

  阿紙盯著她身後的巷子,似乎想問很多事,最後只咬牙道:"跟我來。"

  他帶她穿過紙鋪後院,推開一扇堆滿竹篾的側門。里面有一輛窄小的運屍車,車上放著兩只沒有上漆的木匣,旁邊還擺著幾套做紙扎用的舊衣。

  "你要出城,就不能走正門。"阿紙說,"今天巡靈司查得瘋,徐家又到處抓人。我只能送你到西邊的舊水渠。水渠旁有座義莊,夜里會有送葬車出城;只要你能混進車隊,就有機會出去。"

  姬月望著那輛運屍車:"你呢?"

  "我當然不能跟你走。我還要做生意。"阿紙故意把話說得很輕快,手卻在袖子里攥成了拳頭,"而且我一個小孩跑了,徐家頂多打斷我的腿;你若被抓回去,後果比我慘得多。"

  姬月看著他,沒有再問為什麼。

  她從袖里拿出那塊磨得發亮的木片,放在桌上。那並非值錢的東西,只是她逃出客棧時順手拿來的殘木。

  "我沒有錢。"她說,"這東西也不值什麼。若我活著離開烏河城,總有一天會還你一個人情。"

  阿紙低頭看了一眼,竟認真地把木片收進懷里。

  "那我記下了。"他說,"到時候可別賴賬。"

  外頭忽然傳來一串腳步聲,伴著家丁粗聲粗氣的喝問:"搜過這邊沒有?"

  阿紙臉色一白,立刻把姬月推向後門。

  "走水渠!沿著臭水溝一直往西,見到三棵歪脖子柳樹就往北拐。別走錯了,那邊是死路。"

  "阿紙。"姬月叫住他。

  少年回頭。

  她只說:"把門關好。"

  隨後便鑽進狹窄的後道,順著一股混著泥沙與腐葉氣味的水流,朝烏河城的邊緣走去。

  舊水渠早已不再運水。

  當年烏河改道,城西這一段河床干涸,官府便在渠底鋪了石板,任由附近居民倒些汙水、運些柴薪。日子久了,兩側石壁長滿青苔,渠底積著黑泥,偶爾能看見老鼠從破罐後竄過。

  姬月踩著渠邊凸起的石塊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她的鞋底已經磨破,腳掌被碎石劃出細小傷口。手腕上的血痕重新滲濕布條,肩頭也因方才那一陣奔逃痛得發麻。可她仍不肯停下來。

  停下來,身後的門就會重新關上。

  三棵歪脖子柳樹並不難找。它們長在一段坍塌的渠壁旁,枝條垂向泥地,像三只伸出黑手的老人。姬月照阿紙所說往北拐,果然看見一條窄路,路盡頭有一處低矮院牆,牆上掛著一串褪色的白紙錢。

  義莊到了。

  院子里沒有燈,只有檐下懸著一盞風燈,火光被紙罩染成慘白。幾只烏鴉蹲在屋脊上,見她靠近,也沒有飛走。院門半掩,里面傳來木槌釘棺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悶而規律。

  姬月站在門口,先看見一口新棺。

  棺旁坐著個瘦老頭,正用麻繩捆住棺蓋。他聽見腳步聲,抬起一雙渾濁的眼睛,先看她的臉,再看她衣襟上的血。

  "找誰?"

  "找一輛要出城的送葬車。"姬月說。

  老頭沒有答話,低頭繼續打結。

  "我可以付錢。"

  "有錢的人不該來這里。"

  "那沒錢的人呢?"

  老頭停下手,抬眼看她:"沒錢的人也不該來。這里收死人,不收活人。"

  姬月望著那口棺材,忽然說:"我若不走,遲早會變成你這里收的東西。"

  風從院門外吹來,白紙錢輕輕晃動。

  老頭靜了片刻,朝旁邊的柴棚抬了抬下巴。

  "進去,把那套孝衣換上。"

  柴棚里掛著幾套大粗麻孝衣,旁邊擺著一只空棺,棺蓋斜靠在牆邊。姬月換衣時,老頭隔著門說:"這趟送的是個暴病死的老仆,家人都不在城里。按規矩,天黑之後要送去西山腳下埋了。你跟著車走,到了城門別說話,別人問你就哭。"

  "若有人查棺呢?"

  "那你就躺進去。"老頭說得很平靜,"反正你現在這副樣子,倒真像個死人。"

  姬月穿好孝衣,伸手把頭發盤起,額前留了幾縷遮住眉眼。她將頸間布條藏在那乳間深縫里,又把那兩張始終貼在腕間的黑色符紙往袖口深處推了推。

  自她醒來後,符紙便一直貼在皮膚上,偶爾透出一股寒意。她不懂那是什麼,卻隱約猜到,正是這兩道符讓那縷莫名的香氣沉寂下去。她試著撕過一次,符紙紋絲不動,反而讓她半條手臂麻了許久。如今她不敢再碰,只能任它藏在袖中。

  老頭走進柴棚,遞給她一把香。

  拿著。"

  "我不會燒香。"

  "沒人要求你會。"老頭說,"拿穩了,別讓香灰落到棺材上。"

  姬月接過香,問:"你為什麼幫我?"

  老頭笑了一聲,臉上皺紋擠作一團。

  "今天怎麼人人都問這個?"

  姬月沒有笑。

  老頭也收了笑意,淡淡道:"我年輕時送過很多死人出城。有人死於病,有人死於刀,有人死於自己信錯了人。送得多了,便知道活著的人有時比死人更怕被留在城里。你既然想走,我就送你一程。至於你往後是活是死,與我無關。"

  院外傳來車輪聲。

  兩名穿著粗布衣的漢子推來一輛蓋著黑布的板車,車上放著那口新棺。棺木不大,周圍捆著紙扎的幡旗。老頭吩咐他們把姬月安置在車後,又遞給她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一個模糊的"西"字。

  "這是義莊的出門牌。城門守卒認識我,不會多問。"

  姬月將木牌收好,低聲說:"這份情,我記下了。"

  老頭擺了擺手,仿佛不願聽這些話。

  "別記我的情,記住你自己的命。"

  送葬車出了義莊,沿著舊河道緩緩前行。夜幕終於落下來,烏河城的燈火在高牆內一盞盞亮起,像被罩在黑暗里的金色蟲群。姬月坐在車後,披著麻衣,手握一把未燃的香,盡量讓呼吸平穩。

  城門的輪廓漸漸出現在前方。

  西門比南門低矮許多,門洞旁沒有懸著測靈鏡,只有一座小小的值房與幾盞風燈。平日里,這里多半只放運柴車與送葬車出入;可今夜,門口多了十幾名守卒,旁邊還站著一個巡靈司的年輕修士,手里捧著一面巴掌大小的銅鏡。

  姬月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在城中繞了這麼久,最後還是得過一道關。

  車夫停下車,向守卒遞上木牌和一張薄薄的文書。

  "義莊送葬,往西山下葬。"

  守卒接過木牌,借著風燈看了一眼,皺眉道:"今夜查得嚴,怎麼偏要這個時候出城?"

  "死人不挑時辰。"車夫說,"城里說不許白日出殯,我們只好等天黑。官爺若不放行,難道叫我們把死人再拉回義莊?"

  守卒被噎了一下,臉色不悅,卻也沒有立刻發作。他把文書遞給身邊的人,朝棺材看了一眼。

  "開棺。"

  車夫嘆了口氣,招呼同伴解繩。

  姬月的心沉了下去。

  棺蓋一旦打開,她藏在車上的位置便無處可躲。她可以跳下車逃跑,卻跑不過守卒;可以拔刀拼命,可她連握刀的力氣都未必還有。更糟的是,若那巡靈司修士用銅鏡照她,即便黑符能夠遮掩異香,也未必瞞得過法器。

  棺蓋緩緩抬起。

  里面躺著一個面色灰白的老人,身上蓋著舊被。那是真正的屍體,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雙手交疊在胸前,額頭貼著一張黃紙。車夫將手搭在棺沿,聲音里添了幾分哀戚:"官爺,老仆一輩子沒享過福,死後還要受這番折騰。您要查就查,可別碰壞了遺容。"

  守卒正欲上前,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讓開!徐家辦事!"

  一隊家丁從街口衝來,為首的正是那名被姬月用竹簽刺傷手背的又被她徹底耍了的那群人。他們一路叫嚷,揚起塵土,幾乎把值房前的火盆踢翻。

  "奉徐少爺之命,搜查出城車輛!有人偷了徐家的東西,藏在送葬車里!"

  姬月閉了閉眼。

  她終於明白,徐聞舟並不只是想把她抓回去。他在街上丟了臉,回宅院後又被她當眾戲耍;若不能抓回她,便會成為烏河城里一樁笑談。對這種人而言,臉面比一切都重。

  守卒皺眉:"徐家的東西?是什麼?"

  "一個腰牌!"家丁大聲道,"還有一串鑰匙。那女人拿了少爺的東西,必定要逃出城!"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往送葬車看去。

  姬月身上確實有一串鑰匙。

  那是她在徐家偏院從護院腰間偷來的。她本想出城後找地方丟掉,沒想到竟成了對方追來的借口。

  巡靈司的年輕修士抬起銅鏡,鏡面泛起一層冷光。他看過車夫,看過兩名漢子,又將鏡面慢慢轉向棺材。

  姬月屏住呼吸。

  銅鏡掠過她藏身的車尾時,鏡面微微一暗,隨即恢復原狀。她腕間的黑符傳來一陣刺骨寒意,像有針扎進血脈。她險些叫出聲,最後死死咬住舌尖,才把那口痛呼吞了回去。

  "車上只有一個死人。"修士說。

  徐家家丁不信,快步上前,一把掀開蓋在車尾的黑布。

  白幡、香紙、麻繩,一應俱全。

  姬月就坐在紙幡後面,披著孝衣,垂著頭,臉上塗了些香灰,雙手捧著那把未燃的香。她沒有看家丁,只將肩膀微微顫動,像個哭了一夜、早已哭不出聲音的孝女。

  家丁盯著她看了好幾息

  家丁的目光在姬月身上打轉。

  此時的姬月,低垂著頭,幸虧寬大的麻衣將她豐腴的身材掩蓋了大半,但那沉甸甸的巨乳在劇烈的戰栗中依舊在胸前起伏,就連寬大的麻布上都撐起兩道不起眼的弧线。她就那樣蜷縮在紙幡的陰影里,面色蒼白,眼眶通紅,雙手死死捧著那把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種極盡破碎的模樣,配合著周圍死氣沉沉的棺槨,竟讓那家丁生出一種面對死人的錯覺。

  "嘖,個哭傻了的賤婢。"家丁冷哼一聲,眼神在她的胸口不自覺地剮了一圈,隨即厭惡地揮手,"少爺說的是個妖精,不是個快死掉..."

  姬月忽然開口,嗓音極致的嘶啞:"官爺,我夫家已經沒人了。若你們還要攔路,我便只能把這口棺材留在城門前。到時誰家白事耽誤了時辰,誰來擔這晦氣?"

  她說得不快,甚至有些斷續,卻恰好讓旁邊幾個守卒皺起眉。

  烏河城的人並非人人信鬼神,可送葬之事終究沾著忌諱。尤其今夜城門已經出了怪事,誰也不想再惹一樁不干淨的麻煩。

  守卒煩躁地揮手:"行了,查完沒有?放他們走,別在這里耽擱。"

  家丁還想爭辯,巡靈司修士卻先一步開口:"鏡子無異。讓他們出城。"

  "可是——"

  "徐家若有證據,明日去巡靈司報案。這里不是徐家大門。"修士淡淡道。

  家丁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只能往旁邊退開,狠狠瞪了姬月一眼。

  姬月重新低下頭,手心里已經全是汗。

  車輪再次滾動。

  板車緩緩穿過西門,越過門洞下那道被無數腳印磨平的石坎。就在她以為終於過去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略顯陰冷的聲音。

  "等等。"

  姬月渾身一僵。

  不是徐家家丁。

  那聲音來自城門內側。

  她不敢回頭,只能聽著腳步聲一步一步靠近。那腳步並不急,也沒有刻意隱藏,每一步卻都像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隨後,她聽見厲影的聲音。

  "這輛車,停一下。"

  姬月的指尖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沒有回頭,卻能想象出厲影此刻的神情。那人說話向來不急不緩,越是危險時越顯得平靜。對他而言,一個被綁在客棧里的凡人女人忽然消失,最多算一件意外;可如果她竟能一路穿過巡靈司的查驗,混到出城的送葬車上,那便不再只是意外。

  車夫也聽出了來者不善,回過身,擠出一副苦相:"這位仙長,有什麼吩咐?車里是個暴病死的老人,義莊有文書——"

  "我沒問你。"厲影說。

  車夫的聲音立刻斷了。

  姬月垂著頭,努力壓住呼吸。腕間的黑符冷得像兩塊冰,寒意順著手臂往肩頭爬。她不知道這東西能瞞住厲影多久,也不知道厲影是否早就認出了她。

  "抬頭。"他說。

  姬月沒有動。

  厲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他當然認得她。

  即使她穿著孝衣,臉上抹灰,頭發被粗布包得嚴嚴實實,他仍能從那雙眼睛里認出她來。掩息符仍在,氣息沒有外泄;除此之外,她看上去與任何一個受了傷的凡人沒有分別。

  這讓他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不是因為她逃了。

  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過去幾個時辰里竟一直低估了這個女人。

  她醒來之後,沒有哭鬧,沒有求饒,沒有追問兒子的下落。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每一個能活下去的機會都抓在手里,然後從他眼皮底下走到了這里。

  "姬月。"厲影輕聲叫出她的名字。

  車夫臉色刷地變白。

  徐家的家丁也愣住了。巡靈司修士緩緩轉頭,看向厲影腰間那塊毫不起眼的黑色木牌。

  姬月終於抬起臉。

  她看著厲影,沒有意外,也沒有懇求,仿佛早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刻。那張蒼白的臉上,只有一雙冷靜得近乎麻木的眼睛。

  "仙長認錯人了。"她說。

   厲影沒有生氣,反而淡淡笑了一下。

  "你倒是學得快。"

  他向前走了一步,掌心浮起一絲灰黑色的霧氣。周圍的風仿佛在這一刻停了下來,連城門上的風燈都靜止不動。守卒臉色驟變,紛紛退開;巡靈司的年輕修士也收起銅鏡,顯然不願卷進這場爭端。

  "跟我回去。"厲影說,"此事尚有回旋余地。"

  姬月望著他:"回哪兒?"

  "你該去的地方。"

  "九幽教?"

  厲影沒有否認。

  姬月點了點頭,像是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也沒有問自己為何非去不可。那些問題如今已經沒有意義。她只看了一眼城門外的黑夜,又看向厲影伸出的手。

  "我不去。"

  聲音很輕。

  可這三個字落下時,所有人都聽清了。

  厲影眼中的笑意淡去。

  "你以為自己有選擇?"

  "沒有。"姬月回答,"所以我才跑。"

  下一瞬,厲影袖中黑霧驟然卷起。

  車夫驚叫著往後跌,木板車被一股無形之力掀得傾斜。姬月趁那一瞬的混亂,猛地把手里的香束插進身側一只裝著松脂的紙燈籠里。火星沿著干燥的紙面竄開,隨即點燃了車上的白幡。

  火光突起。

  風燈、紙錢、竹骨紙馬,全在轉眼間燒成一片。受驚的騾子揚起前蹄,扯著板車向前衝去。車夫撲倒在地,守卒忙著撲火,徐家家丁被燒落的紙幡砸得抱頭後退,巡靈司修士也不得不揮袖擋開撲面而來的火星。

  厲影伸手一抓,黑霧將一根燃燒的木杆攔腰折斷。

  但姬月已經跳下車,順著城門外的石坡向下滾去。

  她不是有意要賭這一把。她只是算准了,厲影要的是一個完整的、活著的她;只要她還沒有死,他出手時便不能不留三分余地。至於這三分余地夠不夠她逃出去,她不知道。

  她只能賭。

  身體撞過石坡,肩頭的傷口徹底裂開。她咬住嘴唇,借著滾落的慣性撞進路邊一片灌木。枝條刮破臉頰,石子磨破手掌,疼痛像一陣白光從腦海里閃過。

  身後厲影的聲音第一次失了平穩。

  "姬月!"

  她沒有回頭。

  她爬起來,踉蹌著衝進路旁的黑暗。舊河道沿著城牆往西延伸,荒草長到了膝蓋,地面一片泥濘。她只要跨過前面那道淺溝,就能離開城門守卒的燈火范圍。

  ​黑霧貼地涌來,宛如百鬼伸爪,沿途草木盡覆寒霜。

  姬月腳下一軟,跌入路旁淺溝。汙水灌進衣領,寒意直透骨髓。她掙扎著爬起,回頭望去,厲影仍立在數丈之外,黑袍翻卷,映著城門外獵獵火光。

  他並未追來。

  一截灰黑鎖鏈自他袖中游出,繞過枯樹,直取姬月腳踝。她抄起溝邊尖石,狠狠砸向鎖鏈。凡石傷不得法器,卻令其偏了半寸,纏上枯根。

  只爭這一息,姬月便翻過淺溝,滾過亂石,縱身跌下土坡。

  身後氣息驟冷。

  厲影終於動了。一步踏出,泥水自他足下分開,轉眼人已立於坡頂。無形威壓轟然壓下,姬月連回頭都來不及,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撲向坡底。

  那里是一道干涸多年的支溝,亂石嶙峋,枯藤橫生。她肩頭重重撞上石棱,眼前驟黑,喉間泛起腥甜。還未撐起身,黑鏈已穿過荒草,纏住她的小腿。

  鎖鏈猛然收緊!

  姬月被拖得向後一翻,膝蓋磕上碎石,頓時血肉模糊。她死死攥住枯藤,指節泛白。藤斷了,她便抓石;十指磨得鮮血淋漓,仍止不住身子一點點向坡上滑去。

  “放手。”

  厲影的聲音從坡頂傳來,平靜得近乎冷漠。

  “再掙扎,便是斷了腿,我也照樣能帶你回去。”

  姬月充耳不聞。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絕非厲影的對手。一路逃亡,早已耗盡氣力;染坊偷來的粗衣浸滿泥汙,傷口不斷滲血,空蕩蕩的胃里只剩徹骨寒意。

  她能做的,不過是拖延、尋隙,再賭一把。

  掌心還藏著最後一塊尖石。

  姬月忽然松開枯藤,借著身子後滑之勢猛地翻轉,石尖直刺鎖鏈根部!

  喀嚓!

  尖石碎裂,鎖鏈紋絲未損,卻被震得偏開半寸。

  她等的正是這一瞬,猛地抽腿。黑鏈擦過小腿,生生帶下一片血肉。她咬緊牙關,連滾帶爬,朝溝底衝出三步。

  三步之後,一只冰涼的手按上她的後頸。

  姬月渾身驟僵,仿佛被無形禁制封住經脈,連指尖也動彈不得。黑霧自腳下升起,纏過腰腹,鎖住肩腕。她雙膝一軟,跪倒在泥水之中。

  厲影立於她身前,衣袖依舊纖塵不染。

  “你倒是很會逃。”

  姬月艱難抬頭,蒼白的唇邊卻扯出一絲冷笑。

  “長老過獎。難道不逃,等著你替我備好棺材?”

  厲影眸光微動。

  就在這時,一縷極淡的異香自姬月身上散出。似雨後碎落的梔子,又似蜜香落入溫玉,清甜中隱約透著一絲灼人的暖意。

  姬月一路奔逃,無暇察覺。直到此刻被黑霧縛住,才發覺按在自己後頸的手微微一頓。

  那並非遲疑,而是獵手察覺異變時近乎本能的戒備。

  厲影目光掠過她的臉,只停了一瞬,便迅速移開,像是在確認某種危險尚未失控。

  姬月雖不明所以,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異樣。

  絕境之中,哪怕只是一线破綻,也值得一賭。

  “長老既執意帶我回去,”她壓低聲音,刻意放緩了呼吸,“總該讓我死個明白。我沒偷沒搶,徐家抓我,不過是因那少爺看上了我這個落難女子。如今連你也不肯放過我……九幽教竟專收無罪之人?”

  “你並非無罪。”

  厲影語氣淡淡。

  “你是個麻煩。”

  “麻煩也有輕重之分。”

  “於九幽教而言,你比這一城人的性命都重。”

  姬月心頭驟沉。

  厲影抬手,一道黑符破袖而出,貼上她胸口。符紙觸及衣料的刹那,陰寒之氣直貫骨髓。她身上那縷異香驟然斷絕,胸口灼燒般的悶痛也被強行壓下。

  緊接著,第二道黑符落在後頸,寒意沉沉,恍若一塊冷玉壓住命門。

  姬月猛地一顫,耳中嗡鳴,竟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真切。

  “這是什麼?”

  “掩息符。”

  厲影單手將她從泥水中提起。

  “你身上的東西,暫時不能讓旁人察覺。”

  姬月盯著他:“我身上究竟有什麼?”

  “活著進了山門,自會有人告訴你。”

  言盡於此,再無半分轉圜。

  姬月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遠處的城門。巡靈司的燈火正穿行於夜色之間,忽明忽滅。

  她機關算盡,拼死逃出烏河城,終究還是落回厲影手中。

  不甘如毒藤纏心,可她更明白,此刻再掙扎,不過是自取其辱。

  她必須活下去。

  只要活著,便總有翻盤之日。

  姬月緩緩吸入一口冷氣,抬起蒼白的臉。

  “我要自己走。”

  厲影垂眸看她,神色無波。

  “你如今,沒有資格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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