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四個人坐下來談了一次
五月十五號,周四。
傍晚六點四十分。
陸明遠在"家人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群名叫"陸家小院",群成員五個人,頭像排列依次是:王淑芬的紅色旗袍自拍、陸建國的默認灰色頭像(出獄後注冊的新微信號,一直沒換)、陸明遠的西裝證件照、沈清禾的白色法袍半身照、以及周姐的一朵粉色月季花。
消息內容是:"今晚八點大家都在客廳坐一下,有事要說,周姐,麻煩你八點以後帶知行在三樓待一會兒。"
消息發出去以後群里安靜了大約兩分鍾。
第一個回復的是周姐:"好的明遠,我到時候把知行帶上去。"
第二個回復的是王淑芬,只有一個"嗯"字。
沈清禾沒有回復,但消息下面顯示了"已讀"的灰色小字。
陸建國也沒有回復。
晚飯是周姐做的,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酸辣土豆絲、蒸雞蛋羹、西紅柿蛋花湯。
六個人圍著餐桌坐,和往常的位置一模一樣。
陸建國坐在主位,王淑芬坐在他右手邊,陸明遠和沈清禾並排坐在對面,周姐坐在桌子短邊的位置上,知行的餐椅被卡在沈清禾和周姐之間。
吃飯的過程中沒有人提起八點鍾的事。
筷子碰碗的聲音、湯勺攪動湯碗的聲音、知行在餐椅里用小手拍打塑料桌面的聲音,這些家常的動靜填滿了餐廳的空氣,和以前每一頓飯沒有任何分別。
王淑芬給陸明遠夾了一塊排骨:"多吃點,瘦了。"
陸明遠接了:"謝謝媽。"
周姐用小勺子喂知行吃蒸蛋羹,知行的嘴巴張得很大,蛋羹有一小部分糊在了下巴上,周姐用圍嘴擦了擦:"知行乖,慢慢吃,別著急。"
沈清禾喝了一口湯,放下勺子。
陸建國在扒飯,碗里的米飯已經見底了,他又添了半碗,動作和節奏都跟平常一樣。
七點半,晚飯吃完了。
周姐收拾碗筷的時候王淑芬也站起來幫忙端盤子,兩個人在廚房里洗碗的聲音透過半掩的推拉門傳到了餐廳。
沈清禾上樓去喂了知行一次奶。
哺乳內衣的前開扣打開,知行的小嘴含住了右側乳頭,溫熱的嘴唇裹著乳暈吸吮著。"吧嗒吧嗒"的聲音在安靜的嬰兒房里回響,奶水順暢地流進嬰兒的口腔里。
左側乳房沒有被吸吮,漲得有些發脹,防溢乳墊已經洇了一小片水漬。
喂完奶拍完嗝,沈清禾把知行交給了從廚房上來的周姐。
"周姐,今晚辛苦了,八點以後帶知行在三樓待一會兒,等樓下結束了我去找你。"
周姐點了點頭,眼睛里有一種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但嘴唇緊緊抿著,什麼也沒問。
"好的少奶奶,放心。"
七點五十五分。
客廳的空調溫度被調到了二十四度,出風口的冷氣在吊頂和天花板之間形成了一層看不見的氣流層,讓整個客廳的空氣保持在一種干爽但不冰冷的溫度里。
電視是關著的。
客廳的主燈沒有開,開的是沙發區上方的那盞落地燈和茶幾旁的一盞台燈,暖黃色的光照亮了沙發和茶幾周圍大約六七平方米的范圍,其余的空間都沉在一種不暗不明的灰調里。
茶幾上放著四只白瓷杯。
王淑芬五分鍾前泡的茶,龍井,淺綠色的茶湯在杯子里冒著極細的熱氣。
四只杯子,四個位置。
王淑芬第一個坐下來。
單人沙發,面朝茶幾和三人沙發的方向,雙手放在膝蓋上,短發燙卷的發尾在燈光下微微泛著棕色的光澤,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質家居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坐姿端正,脊背沒有靠在沙發靠背上。
沈清禾從樓梯上下來,走進客廳,坐在了三人沙發的左端。
換了一件淺駝色的針織開衫,里面是白色圓領打底衫,下面是深色家居長褲,頭發散著,沒有扎起來,黑色的長發垂在肩膀兩側。
坐下以後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面。
那個姿勢和在法庭上傾聽當事人陳述時的坐姿很像。
陸明遠從書房出來,手里沒有拿任何東西,走到三人沙發的右端坐下。
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薄款拉鏈外套,拉鏈沒有拉上,露出了T恤領口和鎖骨之間的一小截皮膚。
坐下以後身體微微前傾,兩只手的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
三人沙發是米灰色的布藝沙發,寬度大約兩米四,陸明遠坐在最右端,沈清禾坐在最左端,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一米二的空位。
那個空位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只灰色的方形靠墊斜靠在靠背上。
最後進來的是陸建國。
從一樓的衛浴間方向走過來,穿著深灰色的棉麻長褲和一件黑色的圓領短袖,衣服有些舊了,領口被洗得有些松垮,露出了一截脖頸上粗糙黝黑的皮膚和頸部隆起的喉結。
走到茶幾對面的那只單人沙發前面,站了兩秒,然後坐了下來。
四個人。
兩只單人沙發,一只三人沙發。
茶幾在中間。
四杯茶。
龍井的熱氣在燈光下肉眼可見地升騰著,非常細非常淡,大概再過十分鍾就會完全消散。
沒有人先開口。
客廳里唯一的聲音是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茶幾下面那台空氣淨化器偶爾轉動風扇的輕微響動。
樓上隱約傳來知行"咿咿呀呀"的聲音,被三樓的房門和兩層樓板隔成了極模糊的一團,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三十秒過去了。
陸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淑芬沒有動。
沈清禾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只自己面前的白瓷杯上,杯口的熱氣已經比剛才稀了一些。
又過了大概十五秒。
陸明遠把交叉扣著的十指松開了,手掌按在膝蓋上,身體從前傾的姿勢慢慢直了起來。
"這件事,在座的都知道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足夠讓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進另外三個人的耳朵。
"我不想讓任何人假裝不知道,今天就把話都說開。"
說完這句話以後陸明遠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盯著茶幾上面那只屬於自己的白瓷杯的杯沿位置,然後開始陳述。
語調是經過刻意控制的平穩,每一句話之間的停頓時間大約是一秒左右,像在法庭上做代理詞的最終陳述一樣,有結構、有節奏、有事實和結論的清晰分層。
"五月五號晚上,我在二樓小書房發現了一段監控錄像。"
陸建國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錄像內容我不需要在這里描述,我當時沒有聲張,花了幾天時間考慮怎麼處理。"
沈清禾的呼吸頻率沒有變化,但交疊在大腿上的雙手的手指微微收了收,指甲在掌心里劃了一下。
"五月十一號凌晨兩點左右,我再次在二樓撞見了......直接撞見。"
"直接撞見"這四個字從嘴唇里出來的時候,陸明遠的聲帶有一個極其短暫的緊縮,大概只有零點幾秒,然後恢復了正常。
"之後我和清禾談了,當面談的,我提了三個條件,第一,不能影響孩子,第二,我有知情權,第三,經濟上的......進項,分一半到我的賬戶,清禾答應了。"
客廳里安靜了大約四秒。
陸明遠轉頭看了一眼沈清禾。
沈清禾接住了那個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對陳述內容的確認。
陸明遠收回目光,繼續說。
"媽那邊是後來知道的。"
這句話說的時候陸明遠第一次抬眼看向了對面單人沙發上的王淑芬。
王淑芬的表情沒有變化,嘴唇抿著,看不出是緊是松。
"清禾告訴我的,說媽十三號在陽台跟她談過了。"
又停了兩秒。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這件事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清楚,我不希望繼續這種大家都知道但誰也不提的狀態,有什麼話,今天都說了。"
陳述到此結束。
陸明遠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以後停住了,整個人的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脊背碰到了沙發靠背上,算是從"陳述者"的角色退了出來。
客廳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開場那一次更重,因為所有的事實已經被一個人用清晰的語言排列在了空氣里,不再是各自肚子里藏著的秘密,而是被說出來的、被聽到的、不可收回的詞句。
空調的出風口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嗒",是溫控系統自動調節的聲音。
王淑芬動了。
兩只放在膝蓋上的手收了回來,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背,指節微微發白。
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轉向了對面坐著的男人。
陸建國。
她的丈夫。
三十年。
"老陸。"
兩個字。
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只有在這個家里生活了三十年的人才能發出來的沉穩和份量。
"你有什麼話說?"
不是"你怎麼解釋",不是"你憑什麼",不是"你還是不是人"。
是"你有什麼話說"。
給了一個開口的機會,但這個機會本身就帶著審判的性質。
陸建國坐在單人沙發上,身體沒有前傾也沒有後靠,保持著一種重心居中的坐姿。
花白的頭發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比平時更白了一些,額頭上的幾道橫紋在燈光的陰影里變得更深。
眼睛沒有閃躲。
小而有神的眼睛從兒子身上掃過,從兒媳身上掃過,最後停在了妻子的臉上。
五秒。
整整五秒鍾的沉默。
在這五秒里,客廳的空氣仿佛變成了一種固態的物質,把四個人各自封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對不起你。"
五個字。
聲音比平時說話低了半個調,喉嚨里有一種粗糙的摩擦感,像是這幾個字在聲帶上碾過的時候帶走了一層什麼東西。
不是對沈清禾說的。
不是對陸明遠說的。
是對坐在對面單人沙發上的、短發燙卷的、穿灰藍色家居服的、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女人說的。
王淑芬的身體在聽到這幾個字的瞬間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震動,不是顫抖,是某種被壓在最底層的東西突然被觸碰到的那種反射性的微顫。
陸建國接著說了。
"這些年......不光是這件事。"
頓了一下。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我都對不起你。"
"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這個說法很模糊,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明白指的是什麼。
入獄前的陸建國是臨江市地產圈里有頭有臉的人物,酒桌上的應酬、KTV的包廂、出差時候的酒店,這些年王淑芬不是不知道,是選擇了不知道,或者說選擇了知道但不追究。
那是另一種中國式家庭的處理方式。
沈清禾坐在三人沙發的左端,目光微微垂著,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從陸建國嘴里說出來的重量,和從任何一個普通丈夫嘴里說出來的重量是不一樣的,】
陸明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作為兒子。"以前在外面的那些事"這個說法對來說並不陌生,小時候的記憶里有半夜被母親壓抑的哭聲吵醒的片段,有放學回家看到母親紅著眼眶在廚房切菜的畫面,有過年時候父親喝醉了被司機送回來身上沾著陌生的香水味的場景。
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現在擺在面前的不是過去的事情。
王淑芬的嘴唇動了幾下,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間有一條細微的開合,像是有話要說但聲帶還沒有准備好發聲。
過了大概三秒鍾。
"你現在才知道對不起?"
聲音里有一層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經過了三十年積累之後已經沉淀到了骨頭里面的、沒有辦法用任何單一情緒來命名的復合物質。
眼眶紅了。
眼白上泛出了一層極薄的水光,但水光沒有凝聚成淚珠,被眼瞼的肌肉硬生生地控制在了眼眶的邊緣以內。
陸建國看著妻子的眼睛。
"我知道晚了。"
四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辯護,沒有"但是",沒有"我也有苦衷"。
就是四個字。
客廳里又一次沉入了安靜。
茶幾上四只白瓷杯里的龍井已經不再冒熱氣了。
茶湯從淺綠色變成了偏黃的綠色,溫度大概已經降到了室溫附近。
涼了。
王淑芬的右手松開了左手的手背,伸出去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了。
動作很輕,瓷杯碰到玻璃茶幾表面的聲音幾乎聽不到。
陸明遠看著這個局面,大概等了十幾秒確認沒有人要接著說話,然後開口了。
"爸,我有話問你。"
這是今晚陸明遠第一次直接稱呼陸建國"爸"。
之前的陳述里一直在用"我""清禾""媽"這些詞,刻意回避了對陸建國的直接稱呼。
現在用了"爸"這個字,反而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兒子的發問。
陸建國看向了兒子。
"你說。"
"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是開放性的。
"怎麼辦"三個字的指向非常寬泛,可以是指跟兒媳的關系怎麼辦,可以是指跟妻子的關系怎麼辦,可以是指這個家怎麼辦,也可以什麼都指。
陸建國沉默了大概七八秒。
不大但極有神的眼睛在燈光下微微眯了一下,喉結動了一次。
"明遠,這件事......是我的錯,不管怎麼說,是我先做錯了事,你提的那三個條件我都知道了,我沒有異議。"
陸明遠沒有接話。
"你媽那邊的底线我也清楚,不讓外人知道,保護孩子,這兩條我記著。"
說到"不讓外人知道"的時候,陸建國的目光短暫地掃了一下沈清禾的方向,然後收了回來。
【不讓外人知道,】
沈清禾的腦海里浮現了林嘉欣在走廊上遞過來礦泉水時說的那兩個字。
保重。
"以後家里的事情怎麼處理,你們定。"陸建國說。"我配合。"
這句話從一個曾經在臨江市地產圈里呼風喚雨、在酒桌上拍板定局的男人嘴里說出來,分量很微妙。
"配合"這個詞本身就意味著主動權的讓渡。
陸明遠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以前的陸建國不會說"你們定我配合"這種話。
以前的陸建國說的是"這事兒我說了算"。
但那是入獄前的事了。
五年的監獄生活,加上出獄後在這個家里的尷尬定位,加上現在這件事被全家人知道的現實處境,讓這個五十六歲的男人在權力格局中的位置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不再是一家之主。
不再是拍板的那個人。
至少在表面上不再是。
王淑芬聽完了丈夫的話,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動作,不是笑也不是冷笑,是某種肌肉的牽動,看不清含義。
"我說句不好聽的啊。"
王淑芬開口了,用的是她最常用的那個開場白。
"老陸,你說配合,配合什麼?明遠提的那三個條件里面,第三條,錢的事,你打算怎麼弄?"
沈清禾的手指在大腿上微微動了一下。
金錢线。
銀行轉賬累計八十三萬七千元,加上情人節那張不記名卡二十萬,總數超過了一百萬,按照三條件的第三條,銀行轉賬的一半,大約四十一萬八千五百元,需要轉到陸明遠的工商銀行賬戶。
陸建國的回答比預想的快。
"錢的事好辦,明遠你把賬號給我,這兩天我就轉。"
陸明遠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具體數字。
在這個客廳里,四個人都心知肚明具體的數字是多少,但沒有任何一個人在這個場合把數字說出來。
那些數字如果被念出來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不念出來,它們是"條件的一部分"。
念出來,它們就會帶上一種定價的意味。
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刻給這件事定價。
王淑芬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對"錢的事好辦"這五個字的輕描淡寫感到了某種不適。
但沒有追問。
轉頭看向了三人沙發左端的沈清禾。
"清禾。"
沈清禾抬起頭來,迎上了婆婆的目光。
兩個女人在燈光下對視了大約兩秒鍾。
一個是五十四歲的妻子,一個是二十八歲的兒媳。
一個是被背叛的女人,一個是參與背叛的女人。
但在這兩秒鍾的對視里,兩個人的眼睛里都沒有恨。
有別的東西,比恨更復雜,更不可名狀,像是兩條在同一個峽谷里流淌了很久的河流終於在某個交匯點碰到了一起,渾濁的水和清澈的水在交匯處短暫地旋轉了一下,然後各自繼續往前流了。
"媽。"
沈清禾的聲音從嘴唇里出來的時候,那個"媽"字的尾音比平時多顫了大約零點五秒。
這是今晚沈清禾第一次開口說話。
之前陸明遠陳述的時候,她用點頭確認了事實,但沒有發過聲。
現在她開口了。
"媽,明遠。"
目光先看了婆婆,又轉向右端的丈夫,然後收了回來,落在了茶幾上涼透了的那杯龍井茶上面。
"這件事,所有的條件和後果,我都接受。"
聲音清晰、簡潔、有條理,和在法庭上做審判說明時候的語調結構如出一轍。
但又不完全一樣。
法庭上的沈清禾是在履行職責。
現在的沈清禾是在為自己做陳述。
"我只有一個請求。"
停了一下。
"不要影響我的工作。"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客廳里的空氣微微變了一下質地,不是變冷也不是變熱,是變得更實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釘進了地板里面。
"法官是我從小的夢想,法學院讀了四年,研究生讀了三年,實習考核了一年,員額遴選又等了兩年。"
沈清禾的聲音在念這些時間節點的時候沒有感情色彩,像在背誦一份簡歷,但正是因為沒有感情色彩,這些干燥的數字反而比任何煽情的陳述都更有分量。
"十年,我花了十年才坐到那個審判台上。"
不是祈求。
不是撒嬌。
不是示弱。
是一個法官在用事實陳述的方式劃定自己的底线。
"這件事如果傳出去,被法院知道了,我的職業生涯就結束了。"
這句話說完以後沈清禾的嘴唇合攏了,不再多說。
該說的已經說完了。
陸明遠先表態。
"這一點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動。"
語氣里有一種微妙的東西,不完全是丈夫對妻子的承諾,更像是一個律師對另一個法律從業者的專業尊重。
也許兩者都有。
也許分不清。
王淑芬沉默了幾秒鍾。
右手的食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像是在心里做著某種計算或者權衡。
然後點了頭。
動作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壓了大概兩厘米然後抬回來,但那個動作的含義是明確的。
同意了。
陸建國沒有被問到這個問題,但也微微點了一下頭。
四個人在這個節點上達成了一個無聲的共識。
不管這件事最終以什麼樣的形態繼續存在於這個家庭內部,有一條线是所有人都不能碰的。
法院。
法袍。
審判台。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不屬於這間客廳里的任何一杯涼茶。
又安靜了一會兒。
這一次的安靜比之前幾次都不同,不再是壓抑的、被未說出口的話堵住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該說的都說了"之後的空曠感。
像是一間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間,牆壁還在,地板還在,但中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回聲。
陸明遠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八點四十二分。
四十二分鍾。
四個人在這間客廳里坐了四十二分鍾,說的話加起來大概不超過兩千個字。
但這兩千個字比過去六個月里這個家里所有的對話加在一起都更有重量。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陸明遠問。
目光依次掃過母親、父親和妻子。
王淑芬搖了搖頭。
沈清禾也搖了搖頭。
陸建國沒有動,但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什麼話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後被咽了回去。
"那就到這里。"陸明遠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動作比坐下時要快一些,像是膝蓋里有一根壓了四十二分鍾的彈簧終於被釋放了。
"周姐那邊我上去說一聲,讓她把知行抱下來。"
陸明遠往樓梯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以後......大家就按說好的來。"
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來,一步一步往上,越來越遠。
客廳里從四個人變成了三個人。
沈清禾站起來,拿起了茶幾上自己面前那杯一口都沒有喝過的涼茶。
"媽,這些杯子我收了。"
"放著吧,我來。"王淑芬也站了起來。
兩個女人同時伸手去拿茶幾上的杯子,手指在第三只杯子的杯壁上碰了一下。
白瓷的觸感隔著兩層皮膚短暫地傳導了一次。
沈清禾縮回了手。
"媽來吧。"
王淑芬把四只杯子一只一只地收進了右手和左手里,兩只手各托兩只杯子,瓷杯輕輕碰撞的"叮叮"聲在客廳里響了幾下。
轉身往廚房方向走。
經過陸建國坐著的那只單人沙發的時候,腳步停了。
陸建國還坐著,兩只手放在扶手上,腦袋微微低著,像是在看地板上某一塊地磚的紋路。
"老陸。"
陸建國抬起頭來。
王淑芬站在沙發側面,手里端著四只白瓷杯,燈光從背後照過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微胖但挺直的影子。
"今晚你別去找她了。"
語氣不是請求。
不是商量。
是命令。
"來我房間。"
三個字。
沈清禾站在三人沙發旁邊,聽到這三個字以後微微偏了一下頭,但沒有看向說話的人,也沒有看向被說的人。
目光落在窗簾的褶皺上,在那片深灰色的布料紋理里停了大約兩秒,然後垂下來。
陸建國看著妻子的背影。
灰藍色家居服的面料在腰部和臀部的位置因為走路的動作而產生了輕微的褶皺和拉伸,不豐滿也不纖細,是一個五十四歲的、做了三十年家務的、獨自撐了五年家的女人的身體輪廓。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的王淑芬,和三十年前在民政局門口穿著碎花連衣裙笑著拿結婚證拍照的那個姑娘之間隔著整整一萬零九百五十天。
但脊背是直的。
從始至終都是直的。
陸建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好。"
一個字。
王淑芬沒有回頭,端著四只杯子走進了廚房。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嘩嘩的水流衝刷著杯壁,然後是杯子被放進瀝水架的輕微"咯嗒"聲。
沈清禾在客廳里站了幾秒。
遠處廚房的水聲、樓上陸明遠和周姐說話的模糊聲音、以及空調持續不斷的低頻運轉聲混合在一起,填充著這間剛剛經歷了一場家庭會議的客廳。
茶幾上空了。
四只杯子的位置留下了四個淺淺的圓形水漬,在玻璃台面上反射著落地燈的暖黃色光芒。
沈清禾走向了樓梯。
上樓。
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看到主臥的門開著,燈亮著,床上的被子被掀開了一半,是王淑芬提前鋪好的。
【今晚陸建國睡這里,】
這個事實在腦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擱置了。
繼續往前走,走進了次臥。
關門。
次臥里的燈光是暖白色的,比客廳的燈要亮一些。
床上的被子是下午周姐鋪的,白色的被套、灰色的床單,枕頭上沒有凹痕。
沈清禾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大概五分鍾。
然後去洗了澡,換了睡裙,上床。
關燈。
隔壁主臥那邊傳來了一些動靜,是門被關上的聲音,然後是拖鞋在地板上走動的聲音,然後是什麼也沒有了。
九點四十分左右。
主臥。
燈關了。
房間里只剩下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线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極細的橘色長條。
王淑芬側躺著,面朝牆壁的方向,背對著房間的另一側。
灰藍色家居服換成了一件棉質的長袖睡衣,深紫色帶碎花圖案,領口的紐扣扣到了第二顆。
被子拉到了腰部。
身後的床墊在大約三分鍾前陷了一下,那是陸建國上床時候體重壓在彈簧上產生的形變,一百六十斤的重量讓這張一米八的席夢思床墊的右半邊下沉了大約兩三厘米。
陸建國也側躺著,面朝王淑芬的背影。
黑色圓領短袖沒有換,棉麻長褲換成了一條深灰色的運動短褲。
兩個人之間大概隔著三十厘米的距離。
三十厘米。
不算遠,翻個身就能碰到。
但也不算近,需要主動伸出手才能夠到。
黑暗里什麼聲音都沒有,連空調都在關機狀態,只有窗外遠處的蛙鳴和極偶爾的一兩聲汽車引擎從山莊外面的公路上傳來。
過了大概兩分鍾。
陸建國伸出了左手。
粗大的手掌穿過了那三十厘米的距離,落在了王淑芬的腰側。
手掌貼著深紫色碎花睡衣的棉布面料,緩慢地往前移了一下,手臂順勢環過了腰部,五根手指在王淑芬的腹部前方松松地合攏了。
一個摟抱的姿勢。
不緊。
松松的。
像是怕抱太緊了會把什麼東西擠碎一樣的那種小心翼翼的力度。
王淑芬沒有推開。
但也沒有回應。
身體沒有往後靠,也沒有往前縮,就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脊背朝著身後這個男人,呼吸均勻地起伏著。
兩個人就這樣在黑暗中保持著這個姿勢。
陸建國的鼻尖離王淑芬後腦勺的頭發大概只有七八厘米的距離,燙卷的短發末端散發著一種洗發水和頭皮混合在一起的、熟悉了三十年的味道。
這個味道在過去五年的監獄生活里曾經是記憶中最先淡去的那一組氣味分子。
不是因為不想記得。
是因為有些東西被更強烈的東西覆蓋了。
但現在鼻尖離這個味道只有七八厘米,它又回來了。
完整地、清晰地、像從來沒有消失過一樣地回來了。
窗簾縫隙里的那道橘色光线在天花板上沒有任何變化,一直保持著同樣的角度和亮度。
路燈不會關。
從錦瀾山莊的路燈安裝那年開始就沒有關過,每天晚上七點自動亮,早上六點自動滅。
光线很細。
但夠亮。
夠照出天花板上那片白色乳膠漆表面某個地方有一條極淺的裂縫,大概是去年夏天樓體熱脹冷縮留下的。
那條裂縫從這個角度看起來像一條細細的河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
十分鍾,或者二十分鍾,或者半個小時。
兩個人中先睡著的那一個人的呼吸頻率發生了變化,從有意識的均勻變成了無意識的深長,鼻息的聲音變得更重了一些。
另一個人還醒著。
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那條細細的光线照出來的、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