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老夫老妻三十年後的補償
五月十六號,周五。
白天的陸家別墅和前一天沒有什麼不同。
周姐照常六點半起床做早餐,雞蛋餅、小米粥、切了半個哈密瓜,陸明遠七點出門,深灰色卡羅拉的發動機聲在車庫里響了幾秒,然後沿著錦瀾山莊的內部道路駛出了大門,沈清禾七點十五出門,白色沃爾沃XC60的車燈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穿著黑色西褲和白襯衫的年輕女人坐進駕駛座,車門關上的那一聲"砰"和每一天早晨都一模一樣。
王淑芬八點鍾收拾完廚房,上樓給知行換了尿布。
陸建國在一樓書房里坐了一上午,翻了幾頁《財經周刊》,喝了三杯茶,午飯前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走了二十分鍾。
沒有人提起昨晚的家庭會議。
那四十二分鍾的對話像一場無聲的手術,刀口縫合之後表面看不出痕跡,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身上被打開過、被翻動過、然後被重新縫了回去。
午飯時只有王淑芬、陸建國和周姐三個人。
周姐做了兩個菜一個湯,王淑芬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嘴里念叨著"這酸辣白菜今天炒得不錯",語氣和平常沒有任何分別,陸建國點頭附和了一句"嗯,好吃"。
下午兩點半,王淑芬在二樓陽台上給知行曬太陽。
陸建國在樓下換了雙運動鞋,出門去山莊里的步道走了一圈。
一切正常。
這種"正常"本身就是一種刻意的維持,像舞台上的布景被釘得很牢,燈光打得很勻,只要沒有人上去用力推一把,誰也看不出哪塊板子下面是空的。
晚飯在六點半准時開始。
沈清禾比平時早回來了四十分鍾,進門時手里提著一袋水果,柑橘和蛇果混裝在一個棕色紙袋里,是在法院門口那家連鎖水果店買的。
"媽,買了點水果。"
王淑芬接過去看了看:"這柑橘不錯,這個季節的尾巴了,再晚就沒了。"
陸明遠晚上八點才到家,在餐廳熱了剩菜自己吃了。
吃完飯以後陸明遠上樓進了次臥,書房的燈沒有亮,臥室的燈亮了一會兒,九點半就滅了。
沈清禾在嬰兒房喂了最後一次奶,把知行哄睡了交給周姐看著,然後回到次臥。
關門的聲音很輕。
走廊里只剩下壁燈發出的暖黃色微光。
十點十分。
二樓主臥。
門從里面關著,門把手上掛著一條深紫色的毛巾,那是王淑芬的習慣,掛毛巾意味著里面有人在換衣服或者洗漱,家里其他人看到這個信號就不會敲門進來。
主臥的燈光是暖色調的,天花板上的主燈沒開,開著的是梳妝台上方那盞圓形的化妝鏡燈和床頭左側的那盞米色燈罩台燈,兩盞燈同時亮著的時候,房間里的光线介於明亮和昏暗之間,剛好能看清楚所有東西的輪廓和顏色,但不會有日光燈那種過分暴露的通透感。
窗簾拉著。
深灰色的遮光窗簾把外面路燈的光线隔得干干淨淨,窗簾下擺垂到了地板上,只有窗簾杆的兩端留出了大約兩厘米的縫隙,有極窄的一线暗橘色光從那里滲進來。
空調沒開。
五月中旬的夜晚,臨江市的氣溫大概在二十一二度左右,窗戶留了一條小縫,夜風從外面透進來,帶著錦瀾山莊特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混合氣味。
王淑芬坐在梳妝台前。
梳妝台是胡桃木色的,上面擺著幾樣東西:一瓶百雀羚面霜、一管護手霜、一把木梳、一個裝發卡的小瓷碟、一盒棉片、一瓶卸妝水,沒有口紅,沒有眼影盤,沒有任何彩妝用品,王淑芬平時不化妝,最多抹一層面霜出門。
但今天白天出過一趟門,去山莊門口的菜鳥驛站取快遞,順便在小超市買了點東西,抹了一層防曬霜,現在正拿棉片蘸了卸妝水在臉上擦。
鏡子里映出的是一張五十四歲的臉。
額頭有三四道橫紋,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法令紋從鼻翼兩側延伸到嘴角,但皮膚的底子不差,沒有明顯的色斑和松弛,保養得當的意思就是"老得體面",臉型是圓方臉,下頜线不如年輕時清晰,但輪廓依然是端正的。
棉片在左臉頰上畫了兩個圈,然後翻個面,在右臉頰上又畫了兩個圈。
卸妝水的味道淡淡的,有一點酒精的清涼感。
浴室的門開了。
陸建國從浴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圓領短袖和一條深色的棉質短褲,頭發洗過了還沒有完全干透,花白的發絲貼在額頭上,臉上的皮膚因為熱水的衝洗而微微泛紅,粗糙黝黑的底色上浮著一層不自然的潮紅。
腳上穿著一雙棕色的家居拖鞋,拖鞋底部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兩個人在鏡子里對上了視线。
王淑芬的手停了一下,棉片懸在右臉頰和耳朵之間的位置,大約停了一秒鍾,然後繼續擦。
陸建國站在浴室門口,身體側著,一只手還搭在門框上面。
"洗好了?"王淑芬沒有轉頭,看著鏡子說。
"洗好了。"
"毛巾掛回去了嗎?"
"掛了。"
"浴室地上的水擦了沒有?"
"擦了。"
這種對話像一組自動播放的問答錄音,是三十年婚姻生活反復磨合後形成的固定程序,每一句問話和每一句回答都精確地卡在它應該出現的位置上。
但今天晚上這組對話的底下還流淌著另一層東西。
一種兩個人都能感知到、但誰也沒有先提出來的暗流。
王淑芬把棉片扔進了梳妝台旁邊的小垃圾桶里,拿起百雀羚面霜的玻璃瓶,擰開蓋子,用右手中指挖了一小坨乳白色的面霜出來,點在額頭、鼻尖、兩頰和下巴上,然後開始用指腹往臉上均勻地推開。
面霜的質地比較厚,在臉上推開的時候需要畫圓圈的動作,指腹和皮膚之間發出極輕微的"嗞嗞"聲。
陸建國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了。
走了兩步,走到了梳妝台的側面,大概離王淑芬的椅子不到一米的距離。
王淑芬的手繼續在臉上抹面霜,沒有抬頭。
空氣里有一種微妙的凝滯感。
不是敵意,不是冷漠,是一種......生澀。
像兩個認識了三十年的人突然被放進了一個全新的情境里,過去的相處方式全部失效了,新的方式還沒有建立起來,中間這個真空地帶就是現在這種不上不下、不進不退的狀態。
昨晚是回到這張床上的第一個夜晚。
兩個人側著身子,隔著三十厘米的距離,陸建國伸手摟了王淑芬的腰,王淑芬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然後某一個人先睡著了。
那是試探。
今晚是第二個夜晚。
試探之後的下一步是什麼,兩個人心里都有一個模糊的預期,但誰也沒有把那個預期說出來。
面霜抹完了。
王淑芬用手掌在臉上輕輕按壓了幾下,讓面霜更好地吸收,然後拿起木梳把短卷發梳了幾下,短發不需要梳太久,十幾下就夠了,燙卷的發尾在梳齒間彈了幾下然後復位。
放下梳子。
"老陸。"
兩個字從嘴唇間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不是刻意壓低的,是喉嚨和聲帶在某種情緒的影響下自動做出的調整。
"你......過來坐。"
中間那個短暫的停頓,大約半秒鍾,像是嘴巴張開了但第一個音節被卡在了舌根後面,猶豫了一下才被送出來。
王淑芬說完這句話以後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三十年來對丈夫說過無數次"過來""坐下""吃飯""睡覺",全是指令式的、理所當然的、不需要任何鋪墊和試探的語氣。
但今晚這句"你過來坐"里面帶著一種她自己都不習慣的東西。
生澀。
像一個已經學會了流利說話的成年人突然被要求用一種從來沒用過的語氣說一句話,嘴唇和舌頭的肌肉記憶跟不上大腦發出的新指令,所以出來的聲音就變得磕磕絆絆的。
陸建國走過來了。
沒有坐到梳妝台前面的另一把椅子上,而是走到了床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床沿離梳妝台大概兩米的距離。
王淑芬轉過身來,從梳妝台的椅子上站起來。
換上了那件深藍色棉質睡裙,長度到膝蓋下方三四指的位置,領口是圓領,前面沒有紐扣,套頭穿的那種款式,不是什麼性感睡衣,沒有蕾絲、沒有緞面、沒有任何修飾,就是超市里買的普通家居睡裙,面料柔軟但樣式朴素,連個圖案都沒有,純深藍色。
腳上是一雙淺灰色的棉質家居襪,沒有穿拖鞋。
走到床邊,在陸建國身旁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二十厘米。
王淑芬坐著的姿勢有一點僵硬,脊背微微挺著,兩只手交疊放在大腿上面,和昨晚家庭會議時候的坐姿很像,但多了一種不一樣的緊張感。
昨晚的緊張來自"這件事被全家人擺到台面上"的壓力。
今晚的緊張來自另一個方向。
房間里很安靜。
窗縫透進來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了床頭櫃上那盞米色燈罩台燈的燈罩穗子,穗子輕輕晃了兩下。
"淑芬。"
陸建國開口了。
用的是名字。
不是"老婆",不是"誒",不是"你"。
是"淑芬"。
這兩個字從陸建國嘴里說出來的頻率已經非常低了,在他們結婚的頭幾年,陸建國還會叫妻子的名字,後來做了生意、應酬多了、在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待久了,回到家里對妻子的稱呼就變成了"誒""你""知行他奶奶"這些去個人化的代號。
但今晚叫了名字。
王淑芬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像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戳了一下。
"嗯?"
"這些年,讓你受苦了。"
不是昨晚那句"對不起",是"讓你受苦了"。
"對不起"是認錯。
"讓你受苦了"是心疼。
這兩句話在語義上有交集,但情感的落點不在同一個位置上。
王淑芬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從鼻子里發出了一聲輕哼。
"現在才知道心疼人了?"
"晚了,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晚了,說了有什麼用?"
"說了沒用,但不說更不行。"
這幾句對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一些,像乒乓球一樣在兩個人之間快速彈了幾個來回,每一個球都帶著三十年婚姻打磨出來的默契節奏,力度不大不小,角度不偏不倚,誰也不會接不住,誰也不會被打到。
說完以後又安靜了幾秒。
陸建國伸出了右手。
粗大的手掌,指節突出,皮膚粗糙,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緣不夠平整,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里有一塊顏色略深的老繭。
這只手握住了王淑芬放在大腿上的左手。
王淑芬的手比他的小兩圈,手指沒有那麼粗,但也不是什麼纖纖玉指,手背上的皮膚有些干燥,指節處微微泛紅,中指的側面有一個小小的硬繭,是長年拿菜刀切菜磨出來的,右手的虎口處還有一道很淺的舊疤,是前年冬天切白蘿卜的時候不小心劃到的。
這是一雙做了三十年家務的手。
陸建國的手掌把這只手包裹住,手指合攏,拇指在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
嘴唇貼在了她的手背上。
輕輕地,碰了一下。
不是法式的手吻,沒有那種儀式感和表演性,就是嘴唇貼在手背皮膚上面,接觸了大概兩秒鍾,然後抬起來。
王淑芬的身體微微一顫。
這個顫動從被親吻的左手傳到了手腕、小臂、然後沿著肩膀蔓延到了整個上半身,幅度極其微小,如果不是陸建國的手正握著她的手,可能根本察覺不到。
"你......"
王淑芬的聲音在第一個字以後就斷了。
嘴唇張著,但聲帶沒有繼續震動。
因為在這一瞬間,某樣東西從記憶的最深處被翻了出來。
很久以前。
三十年前。
1994年的冬天,臨江市第二百貨商店門口,約會結束後分別的時候,還不是地產商的年輕男人握著她的手親了一下手背,笑著說"回去吧,路上小心"。
那是他們談戀愛第三個月時候的事情。
後來這個動作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結婚頭兩年偶爾還會做,生了明遠以後就徹底消失了。
二十多年沒有做過的一個動作,在今晚的主臥里突然出現了。
王淑芬把已經到了眼眶邊緣的那層水光用力地眨了回去。
她不會在丈夫面前落淚。
三十年來沒有過,今晚也不會。
"老陸,你別......"
"嗯?"
"你別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
語氣是硬的,但聲音的尾部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彎曲,像一根鋼絲在彎折的那一刻發出的那種極細微的"嗡"。
"我沒有糊弄。"陸建國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在木頭表面慢慢劃過。"淑芬......五年沒碰過你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突然變得很稠。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牢房里的鐵架床上翻來覆去的那些夜晚,妻子的面容是最先模糊的記憶之一,不是因為不想記得,是因為在那種地方活下去需要把柔軟的東西收起來,只留下硬的部分。
而出獄以後,另一個女人的身體占據了所有的感官和欲望。
年輕的、白皙的、漲滿奶水的、穿著法袍的。
但此刻。
坐在身邊的是這個女人。
五十四歲的,短發燙卷的,穿深藍色棉質睡裙的,手上有切菜磨出的繭子和切白蘿卜留下的舊疤的。
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女人。
王淑芬偏過頭去,不看他。
"哼,五年沒碰我,倒是碰了別人。"
這句話是嗔怪。
不是指控。
如果是指控,她會用昨晚家庭會議上的那種口吻和措辭。
但今晚用的是另一種聲調,嘴角甚至有一個微微的弧度,非常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像一彎極淡的月牙在嘴角的位置一閃而過。
【她是在給台階。】
陸建國看著妻子偏過去的側臉。
化妝鏡燈的光從斜上方照下來,照亮了她的額頭、鼻梁和一小片臉頰,魚尾紋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但面霜剛抹過的皮膚泛著一層潤澤的微光。
靠過去了。
不是猛撲,不是突襲,是身體緩慢地往她的方向傾斜了幾厘米。
嘴唇碰到了她的側臉。
先是臉頰。
嘴唇貼上去的瞬間碰到的是百雀羚面霜滑膩的觸感和微涼的皮膚溫度,有一股淡淡的草本清香鑽進鼻腔。
然後是嘴角。
嘴唇從臉頰滑到了嘴角的位置,碰到了那道微微上揚的弧度。
王淑芬的身體僵了大概兩秒鍾。
沒有躲開。
也沒有迎上來。
就那樣僵了兩秒,像一只被突然觸碰到的貓,全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瞳孔微微放大,但沒有逃跑,只是僵在原地等著判斷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陸建國的嘴唇從嘴角移到了嘴唇上。
輕輕地覆上去。
和對沈清禾的吻完全不同。
對兒媳的吻是掠奪式的,嘴唇壓上去、舌頭強行撬開齒縫、攪動口腔里的每一寸空間、把唾液和喘息都攪成一團混亂的熱流。
對妻子的吻是試探性的。
嘴唇碰著嘴唇,力度很輕,像怕弄碎什麼一樣,舌尖從自己的唇縫里伸出來一小截,碰了碰王淑芬緊閉的唇縫,試探了一下,沒有強行推進去。
王淑芬的嘴唇在那一下試探以後猶豫了大概三四秒。
三十年的老夫老妻。
最後一次親嘴大概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了。
可能是入獄前的最後一個春節?也可能更早,記憶模糊了。
三四秒以後,王淑芬的唇縫松開了。
不是熱烈地張開嘴,是嘴唇之間的壓力減小了一點點,從緊閉變成了微啟,留出了一條可以容納一個舌尖的縫隙。
陸建國的舌尖探了進去。
碰到了王淑芬的舌尖。
兩條舌頭在嘴唇之間的那個狹小空間里碰了一下,像兩個在黑暗中伸出手試探的人,指尖碰到了指尖,都縮回去了一下,然後又伸出來,這一次碰得更久了一些。
王淑芬的眼睛閉上了。
陸建國的眼睛也閉上了。
兩個五十多歲的人坐在主臥的床沿上,在台燈的暖光和化妝鏡燈的側光之間,接了一個像初戀一樣笨拙、像久別重逢一樣小心翼翼的吻。
唾液的味道混在一起。
陸建國嘴里有洗完澡以後用的漱口水的薄荷味,王淑芬嘴里有晚飯後喝的那杯蜂蜜水的淡甜味。
薄荷和蜂蜜。
吻持續了大概二十幾秒。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嘴唇之間拉出了一條極細的唾液絲,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就斷了。
"老不正經的。"王淑芬的聲音有一點點喘,不是激烈運動後的喘,是某種被長期封存的東西突然被打開了一條縫以後泄出來的那種微弱的氣流聲。
"嗯。"陸建國沒有否認。
右手從握著她的手變成摟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王淑芬的身體順著那個力的方向傾斜了一些,肩膀靠在了陸建國的胸口上。
穿著灰白色圓領短袖的胸膛,壯實、有厚度,呼吸的起伏能通過面料傳導到靠著的那個人的肩膀和臉頰上。
"淑芬。"
"嗯。"
"今晚......"
"少廢話。"
這三個字從王淑芬嘴里出來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准備好了一樣,但語調不是拒絕,是催促。
是"你不用問了,我讓你來這個房間就是這個意思,別磨磨嘰嘰的"的催促。
陸建國聽懂了。
三十年了。
有些話不需要說完就能聽懂。
右手從肩膀上移開,落到了深藍色棉質睡裙的領口邊緣。
圓領的睡裙沒有紐扣也沒有拉鏈,要脫的話只能從下面往上掀或者從領口往下拉。
陸建國選擇了後者。
手指扣住圓領的領口邊緣,往下拉了一些。
領口的彈性面料被拉開,露出了王淑芬的鎖骨和鎖骨下方大約五六厘米的胸口皮膚。
五十四歲的女人的鎖骨沒有年輕女人那麼突出分明,但骨骼的线條依然能看到,鎖骨窩里有一層薄薄的皮膚覆蓋著,上面有幾顆極淡的雀斑。
胸口的皮膚比臉上的白一些,沒有常年日曬,保留著更接近本色的白皙,但和二十八歲的兒媳那種凝脂般的白皙不是同一種質感。
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更柔和的、像磨砂面的白。
陸建國低下頭,嘴唇碰在了鎖骨上。
王淑芬的呼吸頻率變了。
從正常的每分鍾十四五次變成了每分鍾十八九次,不明顯,但如果把手放在她的肋骨上能感覺到胸廓起伏的頻率加快了。
"等一下......燈關了。"
王淑芬說。
聲音里有一種五十四歲的女人特有的、對自己身體的不安全感。
燈光下的身體會把所有的細節都暴露出來,腰腹的贅肉、大腿內側的松弛、胸部下垂的弧度。
這些東西在黑暗里可以被隱藏。
陸建國沒有立刻去關燈。
手從領口松開了,轉而握住了王淑芬的兩只手腕,輕輕地拿開了她已經不自覺地擋在腹部前面的手臂。
"不用關。"
"關了......"
"淑芬。"
"嗯?"
"不關,我想看你。"
三個字。"看你"。
不是"看看",是"看你"。
這三個字的信息量比字面意思要大得多。
在過去很多年里,陸建國在別的女人身上花掉了太多的目光,酒局上穿低胸裙的女銷售,出差時酒店房間里不知名的年輕女人,出獄後那個穿著法袍的兒媳婦。
他的眼睛看過太多不該看的東西。
但今晚這三個字說的是"我要看你"。
你。
不是別人。
你。
王淑芬的手臂停止了遮擋的動作。
"......你看什麼,都老了,不好看了。"
聲音很小,尾音幾乎是含在嘴唇里面說的。
"老了怎麼了,你給我生了兒子,替我撐了五年的家,你比誰都好看。"
這句話從陸建國粗糙沙啞的嗓子里說出來的時候,聲帶的震動頻率比正常說話低了將近一個八度,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在極慢的弓速下發出的那種沉厚的共鳴。
王淑芬的嘴唇顫了一下。
"你就會說好聽的......"
"不是好聽的,是真話。"
"真話假話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心里確實清楚。"
這幾句話的間隔越來越短,像兩個人的呼吸逐漸同步了一樣,對話的節奏開始貼合到了一種更緊密的頻率上。
陸建國的手重新回到了深藍色睡裙的領口。
這一次王淑芬沒有阻止。
睡裙從領口開始被往下推,彈性面料沿著肩膀、上臂的弧度滑下來,露出了肩帶。
王淑芬里面穿的內衣是一件白色的無鋼圈棉質胸衣。
不是哺乳內衣那種前開扣設計,是最普通的後搭扣款式,沒有蕾絲花邊,沒有聚攏鋼圈,面料柔軟貼身,只有最基本的承托功能。
罩杯大概是C或者D的樣子,胸部的輪廓被棉質面料包裹著,不如年輕女人那樣圓潤高聳,但也不像想象中那麼松垮,有自然的弧度和柔軟的體積感。
睡裙被推到了腰部的位置。
上半身只剩下那件白色棉質胸衣。
陸建國的目光落在妻子的身體上。
五十四歲的皮膚,不會有二十八歲那種牛奶般的光澤,但在台燈的暖光下,白色胸衣襯托著微微泛暖的膚色,肩膀和上臂的线條有一種經過了時間沉淀以後才會有的柔和感。
腹部有一些贅肉。
不多,但能看到,小腹微微隆起,不是平坦的,腰側有兩道淺淺的褶皺,那是常年穿褲腰勒出的印記。
"別盯著看了......"
王淑芬的聲音帶著一絲窘迫。
她上一次在燈光下被丈夫看身體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以後陸建國在外面的女人越來越多,回到家里對妻子的身體越來越沒有興趣,夫妻生活的頻率從每周一兩次變成了每月一兩次,再變成了幾個月一次,再到後來入獄前的最後一兩年幾乎完全停止了。
"我說了不好看了...你看什麼。"
陸建國伸手按住了她試圖重新遮擋腹部的手臂。
沒有說話。
低下頭,嘴唇碰在了她的脖子側面。
脖頸的皮膚比臉上的更薄、更敏感,嘴唇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下面脈搏的跳動,咚、咚、咚,頻率比正常心率快了大約百分之三十。
從脖子往下。
嘴唇經過了鎖骨。
經過了胸口。
碰到了白色棉質胸衣的上沿。
手從背後伸過去,指尖在脊柱中間偏下的位置摸到了搭扣。
兩排三鈎的搭扣,指腹捏住了鈎子和扣眼之間的連接處,用力一擠一拉。
"咔"的一聲輕響。
搭扣松開了。
胸衣的束縛一旦解除,兩只乳房從棉質面料的包裹中釋放出來,因為失去了承托而自然地往兩側微微散開了一些,在燈光下呈現出它們真實的形態。
不是二十八歲的那種飽滿渾圓、高高挺立、像兩只熟透的白桃一樣凝實的形態。
是五十四歲的形態。
有體積,但重心比年輕時低了一些,乳房的上半球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充盈,下半球保留了大部分的柔軟和彈性,整體的輪廓像兩只緩緩下沉的水滴,弧度依然優美,只是更溫柔了、更服從重力了。
乳頭的顏色比沈清禾的深。
不是粉嫩的淺色,是偏深的褐色,乳暈面積比年輕時大了一些,表面有淺淺的顆粒狀凸起,乳頭本身是微微內陷的那種類型,不像年輕女人那樣挺立,需要刺激才會凸出來。
陸建國的嘴唇碰在了左側乳房的上方。
然後往下。
經過了乳房的上半球弧度,經過了乳暈的邊緣,嘴唇碰到了乳頭。
輕輕地含住了。
舌尖在褐色的乳頭表面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乳頭在這個刺激下開始慢慢充血、變硬、從微微內陷的狀態逐漸凸起來,像一顆被溫水泡軟了以後重新恢復彈性的豆子。
王淑芬的呼吸聲從鼻腔里泄出來,比之前更重了。
"嗯......"
一聲低低的哼。
不是年輕女人那種婉轉甜膩的呻吟,是一種被壓制在喉嚨最深處的、沉悶的、帶著五十四歲女人的矜持和克制的聲音。
陸建國含著她的乳頭吸吮。
沒有奶水了。
三十年前她剛生完明遠的時候,也是這樣含著她的乳頭吸過的,那時候有奶水,溫熱的、甘甜的,從乳腺管里涌出來流進嘴里,他當時開玩笑說"跟兒子搶奶喝",她笑著拍了他一巴掌說"沒正形"。
三十年後的乳頭上沒有奶水了。
但那個吸吮的動作和三十年前的記憶重合在了一起。
乳腺管里流不出液體,但別的什麼東西好像從那個被吸吮的位置流了出來。
不是從身體里流出來的。
是從更深的什麼地方。
"你這個...老東西......"王淑芬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來了,搭在了陸建國花白頭發的後腦勺上,手指微微收緊,陷進了粗硬的發絲里面。
不是推開的力度。
是摟住的力度。
陸建國從左側乳房換到了右側。
右側乳房的形態和左側基本對稱,乳頭同樣是褐色的、微微內陷的,被舌尖舔了幾下以後也開始充血凸起,嘴唇包裹住乳暈的面積,輕輕地吸了一口,乳房的柔軟組織在負壓的作用下被稍微拉長了一點點,然後在嘴唇松開的時候彈了回去。
"嗯......老陸......"
王淑芬的聲音變了。
從剛才那種壓抑的低哼變成了一種更接近於呼喚的聲調,帶著一層薄薄的鼻音,像是喉嚨後面有什麼東西被軟化了。
陸建國的手在她身上緩慢地移動著。
右手從背後繞到了腰側,掌心貼著她腰腹的贅肉,沒有嫌棄的意思,也沒有刻意回避,就是貼著,感受掌心下面微微松弛但依然溫暖的皮膚的觸感。
手掌往下。
碰到了睡裙堆積在腰部的面料,推了推,把睡裙的下擺往下推到了臀部以下。
然後碰到了內褲的邊緣。
白色棉質內褲。
三角款,腰頭的彈力帶已經洗得有些松了,貼在腰胯上不緊不松,面料很普通,沒有任何裝飾性,就是超市十塊錢一條那種基礎款。
手指勾住了內褲的腰帶邊緣。
"老陸...你慢點......"
聲音更小了,像是從嘴唇和牙齒之間的縫隙里漏出來的氣音。
"嗯,慢慢來。"
內褲被緩慢地往下拉。
面料經過了臀部最圓潤的那個弧度,然後沿著大腿滑下來,最終被拉到了膝蓋以下的位置,王淑芬自己把腳縮了縮,內褲從腳踝上脫落了,掉在了床邊的地板上。
下身裸露了。
五十四歲的女人的私處和二十八歲的兒媳完全不同。
不是天生白虎那種光潔無毛的狀態,有陰毛,不算濃密但也不算稀疏,顏色是深黑色里夾雜著極少數銀灰色的雜毛,經過了數十年的自然生長,毛發的分布集中在恥骨聯合的上方和兩側大陰唇的外緣。
大陰唇不像年輕女人那樣緊實飽滿,有些微的松弛,但合攏的狀態下依然遮蓋著內側的結構,顏色是比周圍皮膚深兩個色號的暗褐色。
雙腿不自覺地並攏了。
"老陸,別...別看了......"
聲音里的窘迫比剛才更明顯了。
陸建國的手掌貼在了她的膝蓋上,輕輕地、緩慢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但也不強迫的力度,把合攏的雙腿分開了一些。
"淑芬,別緊張。"
"誰緊張了...就是...你看什麼...都什麼歲數了......"
嘴上在說"別看",但身體在陸建國手掌的引導下還是慢慢放松了下來,膝蓋分開了大約二十厘米的距離。
陸建國把自己身上的灰白色短袖從下擺往上拽,脫了。
上半身裸露出來。
五十六歲的男人的軀干,壯實但不是年輕時那種結實有型的壯實,是一種皮膚松弛了但底下的骨架和肌肉量還在的狀態,胸口的皮膚粗糙黝黑,有零星的灰白色胸毛,腹肌早就沒有了,小腹微微隆起,但不像啤酒肚那麼夸張。
棉質短褲也脫了。
里面是一條深灰色的平角內褲,前襠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隆起,布料被撐得有些緊繃,輪廓清晰。
內褲也脫了。
粗黑猙獰的肉棒從內褲的束縛中彈了出來,已經處於半勃起狀態,莖身粗壯,顏色是深褐色接近黑色的,表面青筋突起像糾纏的蚯蚓,龜頭的冠狀溝以下包皮已經完全翻開,露出了紫紅色的龜頭表面。
王淑芬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迅速移開了目光。
三十年的老夫老妻,這個東西她不是沒見過,但五年沒見了再看到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
"過來。"陸建國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兩個人一起往床上靠過去。
席夢思床墊在兩個人的體重下陷了下去,彈簧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吱"。
王淑芬躺在了枕頭上。
深藍色的睡裙還堆在腰部的位置沒有完全脫掉,上半身是裸的,白色胸衣搭扣松開以後滑到了兩側手臂之間,還掛著沒有完全拿走,下半身光裸,雙腿自然並攏但不再像剛才那樣緊張地夾著了。
陸建國側躺在她身邊,一只手撐在她頭側的枕頭上,另一只手從她的臉頰開始往下。
指尖沿著下頜线、脖頸、鎖骨、胸口的路线慢慢滑下去。
經過了兩只乳房之間的胸骨區域。
經過了上腹部。
經過了肚臍。
經過了小腹那層微微隆起的柔軟的贅肉。
碰到了恥骨上方的陰毛。
手指在陰毛的區域停了一下。
深黑色夾雜銀灰的毛發在指尖下面有一種粗糙的、毛刺感的觸感,和兒媳那片光滑如嬰兒皮膚的白虎區域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陸建國的手指沒有任何猶豫地繼續往下。
穿過了陰毛的區域,指腹碰到了兩片大陰唇的合攏處。
輕輕地,用中指的指腹順著陰唇的縫隙從上往下劃了一道。
干的。
五年沒有性生活的五十四歲女人的私處不會像年輕女人那樣在前戲階段就自動潤滑,陰唇的內側面有一點點濕潤,但遠遠不夠。
王淑芬的大腿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
"疼......"聲音很輕,幾乎是氣音。
"我知道。"
陸建國的手從她的兩腿之間抽了出來。
翻身,朝床頭櫃的方向伸手。
拉開了床頭櫃的第二層抽屜。
抽屜里面有幾樣東西:一盒未開封的紙巾、一管潤膚露、一個帶旋鈕的小夜燈,以及一管水溶性人體潤滑劑。
那管潤滑劑的包裝是淺藍色的,品牌是杜蕾斯,中號裝,四十五毫升,管身上有一些按壓的痕跡,說明已經用過一部分了。
陸建國拿起那管潤滑劑的時候手指在管身上停了一秒。
【這是她的。】
這個"她"不需要任何補充說明。
沈清禾的。
之前那些日子里在這張床上使用過的。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一閃而過,沒有停留。
此刻不是想那些事情的時候。
擰開了蓋子,把潤滑劑擠了大約兩厘米長的一段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透明的凝膠狀液體在燈光下微微反光,質地粘稠但不油膩。
手伸到了王淑芬的兩腿之間。
沾著潤滑劑的手指從大陰唇的外側開始塗抹,順著陰唇的弧度從上往下慢慢推開,透明的凝膠在深色的陰唇皮膚上留下了一層水光。
然後指尖輕輕撥開了兩片大陰唇。
內側的小陰唇呈現出來,顏色比外側淺一些,是暗粉色偏棕的色調,表面有細密的褶皺紋理,在潤滑劑的塗抹下變得濕潤透亮。
中指的指腹沿著小陰唇的內緣緩緩地上下滑動著,把潤滑劑均勻地塗抹在每一寸褶皺和縫隙里。
"嗯......"
王淑芬的腰部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躲避,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五年沒有被觸碰過的私處突然接收到了外來的刺激,陰唇和陰蒂周圍的神經末梢在潤滑劑的涼意和手指的溫熱之間經歷了一次微小的震蕩。
指尖碰到了陰蒂的位置。
五十四歲的陰蒂不如年輕女人那樣敏感和腫脹,但依然是身體上神經末梢最密集的區域之一,指腹帶著潤滑劑的滑膩感在陰蒂包皮上方輕輕畫了兩個圓圈,那顆藏在包皮下面的小小肉粒在刺激下開始微微充血。
"嗯......老陸......"
王淑芬的手抓住了身下的床單,指尖在棉質面料上收緊又松開,反復了兩三次。
"舒服嗎?"
陸建國的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傳出來的共鳴。
"你......少問了......做就做......"
語氣還是嗔怪的,但聲帶的震動已經變得不太穩定了,尾音有輕微的顫抖。
潤滑劑已經塗抹得差不多了,整個外陰區域都覆蓋了一層水亮的薄膜,小陰唇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澤,陰道口的位置開始自發地分泌出極少量的體液,和潤滑劑混合在一起,讓入口處的濕潤程度逐漸增加。
陸建國支起身體,從側躺變成了半跪的姿勢,膝蓋分別跪在王淑芬雙腿兩側的床面上。
傳教士式。
最基本的。
最傳統的。
也是三十年婚姻里用得最多的體位。
肉棒已經完全勃起了,從半勃到全硬的過程大概花了三四分鍾,莖身筆直地翹著,粗黑的皮膚上青筋的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可見,龜頭的顏色變成了深紫紅色,尿道口有一滴透明的前液從馬眼里慢慢溢出來,掛在龜頭最前端的位置,像一顆微小的水晶珠。
左手撐在王淑芬頭側的枕頭上,右手握住了肉棒的根部,調整角度,對准了塗滿潤滑劑的陰道口。
龜頭碰到了入口處的嫩肉。
王淑芬的身體微微緊繃了一下。
"放松。"
聲音很輕,氣息噴在她的額頭上,溫熱的。
"...嗯。"
龜頭開始往里面推進。
五年沒有被進入過的陰道壁在最初接觸到異物的時候發生了本能的收縮,環形肌肉像閉合的花瓣一樣箍緊了試圖進入的龜頭冠狀溝。
潤滑劑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
凝膠狀的液體充當了肉體之間的緩衝層,讓龜頭在推進的過程中不至於完全被干燥的摩擦力阻擋,陸建國控制著腰部的力度,不是猛力一挺到底的那種方式,是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往里面送。
"嗯......慢...慢一點......"
王淑芬的聲音從嘴唇縫隙里擠出來,帶著一絲不適的緊繃感。
"好,慢慢的。"
龜頭完全沒入的那一刻,兩個人的身體都微微震了一下。
陰道內壁的褶皺在潤滑劑的幫助下被緩慢地撐開,包裹住了進入的龜頭,五十四歲的陰道壁彈性不如年輕時,但肌肉的張力還在,那種緊致不是青澀女人的那種生理性的窄,是長期不使用後肌肉自然回縮的緊。
繼續往里推。
肉棒的莖身一寸一寸地沒入,粗黑的皮膚和暗粉色的陰唇之間的顏色對比不像對沈清禾那樣極致,但依然有一種視覺上的撞擊感。
全部進入了。
恥骨貼上了恥骨。
陰毛和陰毛交纏在一起,兩團深色的毛發在交合處糾結成了模糊的一片。
"嗯......"
王淑芬閉著眼睛,兩只手抬起來摟住了陸建國的背。
手掌貼在了寬厚的後背上,能感覺到背部肌肉在皮膚下面的起伏和肩胛骨的棱角。
五年前她最後一次摟住這個後背是什麼時候?
是陸建國被帶走那天,在家門口,她從背後抱了丈夫一下,然後放手了。
那一下是告別。
今晚這一下是......重逢?
也不知道該叫什麼。
陸建國開始動了。
動作很慢。
腰部的力量被控制在一個極其節制的范圍內,每一次推送的幅度大概只有三四厘米,速度像慢動作回放一樣,肉棒在陰道內緩慢地抽出一截、再緩慢地推回去,讓陰道壁有足夠的時間適應和分泌。
"嗯......"
王淑芬的聲音開始有了變化。
從最初那種不適的緊繃感逐漸過渡到了另一種質地,不適的成分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填滿的酸脹感,以及酸脹感邊緣慢慢浮現出來的、極其微弱的快感。
五年了。
身體的記憶在被一點一點喚醒。
像一台封存了很久的機器被重新啟動,零件在轉動的過程中發出"咯吱咯吱"的磨合聲,需要時間來找回默契和節奏。
"淑芬......"
"嗯......"
"還疼嗎?"
"沒......沒那麼疼了......你繼續......"
繼續。
這個字是王淑芬主動說出來的。
陸建國的動作頻率稍微加快了一點點。
從極慢變成了慢速,每一次抽插的幅度增加到了五六厘米,肉棒在潤滑劑和逐漸增多的陰道分泌液的共同作用下進出變得更加順暢,陰道壁的褶皺已經被充分打開了,內壁的嫩肉緊緊地貼合著肉棒的柱身,在抽出的時候輕輕地吸附、在推入的時候柔順地讓開。
"嗯......嗯......"
王淑芬的喘息聲變得更加分明了。
不是那種年輕女人的嬌喘甜吟,是一種更低沉、更內斂、更像是從腹腔深處被每一次抽插"撞"出來的氣音。
摟在背上的手指收緊了,指甲在粗糙的背部皮膚上劃出了淺淺的壓痕。
陸建國的嘴唇碰在了她的額頭上。
然後是鼻尖。
然後是嘴唇。
在緩慢的抽插節奏中吻她。
嘴唇和嘴唇貼合著,舌尖和舌尖交纏著,呼吸的熱氣在兩張臉之間的狹小空間里混合。
這個吻和下面身體的律動同步著,形成了一種整體性的連接。
不是操。
不是干。
不是那種粗暴的、動物性的、以征服為目的的交媾。
是做愛。
最朴素的那種做愛。
一個丈夫和一個妻子,在缺席了五年以後,重新用身體確認彼此的存在。
"老婆......"
陸建國的嘴唇離開了她的嘴唇,貼在了她的耳邊。
嘴唇碰到耳垂的時候熱氣噴在耳道里,讓王淑芬的身體微微一縮。
"我回來了。"
三個字。
聲音低沉,氣息溫熱,像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挖上來的一塊石頭,表面粗糲但芯子是溫暖的。
王淑芬的手指在他背上猛地收緊了一下。
眼睛閉著,睫毛顫了幾下。
嘴角的弧度清晰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種一閃而過的淺淡月牙,是一個可以被確認的、完整的笑的弧度。
"你知道回來就好,老不正經的東西。"
聲音里的嗔怪和柔軟的比例大約是三比七。
三分硬,七分軟。
三分是三十年來對這個男人所有不滿和委屈的慣性延續。
七分是......
別的什麼。
陸建國的腰部動作繼續保持著那種溫和而有節奏的頻率。
不快不慢。
不深不淺。
每一次推入到底的時候,恥骨和恥骨之間的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啪",不是那種肉體猛烈撞擊的聲響,是像兩只手輕輕擊掌那樣的聲量。
"嗯......嗯......老陸......"
王淑芬的腰部開始跟著節奏動了。
不是年輕女人那種浪的扭動,是一種極其細微的配合,每當肉棒推入的時候腰部微微往下沉一點點讓角度更深入一些,抽出的時候腰部微微上抬一點點讓陰道壁的吸附更緊一些。
這種配合是三十年的身體默契自動運行的結果。
不需要語言引導,不需要大腦指揮,肌肉和骨骼的記憶比意識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陰道內部的濕潤度已經足夠了。
潤滑劑和自體分泌的愛液混合在一起,每一次抽插都伴隨著輕微的"咕嘰"水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主臥里足夠清晰地傳進兩個人的耳朵。
"嗯......再深...一點......"
王淑芬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質地。
不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低哼,變成了一種更接近於請求的語調,喉嚨里有一層沙沙的毛躁感,像砂紙摩擦絲絨。
陸建國回應了這個請求。
腰部的力度增加了一些,每一次推入的深度比之前多了大約兩厘米,龜頭在陰道深處碰到了穹窿部的柔軟組織,那個接觸引發了一陣更強烈的酸脹感和快感的混合體。
"啊......"
聲音不自覺地大了一點。
王淑芬的牙齒立刻咬住了下嘴唇。
【隔壁...明遠和清禾的房間......】
主臥和次臥之間隔了一道牆和一段走廊,隔音效果不算差,但如果聲音太大還是會傳出去。
"你小聲點......"王淑芬松開了嘴唇對陸建國說,但說的同時自己的嘴角又泄出了一聲輕哼。"嗯......"
陸建國低聲笑了一下。
是一種很輕的、從鼻腔里發出來的笑。
這種笑在過去半年里更多地出現在他和另一個女人的場景中,但此刻這聲笑的含義完全不同,不是征服的得意,不是獵手的滿足,是......
老夫老妻的默契。
"好,小聲。"嘴唇重新貼在了她的耳邊。
呼吸噴在耳廓上,每一次抽插的動作帶動著身體的輕微晃動,嘴唇在耳垂上面蹭來蹭去。
"嗯......嗯......啊...別...別親耳朵...癢......"
王淑芬的脖子縮了一下,肩膀聳起來,像被撓到了癢處的本能反應,但摟在背上的雙手沒有松開,反而摟得更緊了一些。
陸建國的嘴唇從耳垂移到了脖子側面,在頸動脈搏動的位置輕輕吸了一下,不重,不會留下痕跡,只是一個貼合式的親吻。
腰部的節奏穩定地持續著。
肉棒在被充分潤滑和適應過的陰道里進出著,莖身上粗黑的皮膚表面沾滿了透明和乳白色混合的液體,每次抽出到冠狀溝露出來的時候,那圈凸起的棱緣上掛著粘膩的拉絲。
"嗯......嗯...老陸......嗯......"
王淑芬的喘息頻率和抽插的頻率逐漸同步了。
每一次被推入的時候嘴里就泄出一聲"嗯",每一次被抽出的時候就有一個短暫的吸氣,像一個被某種外力操控了呼吸節奏的風箱。
腰部的配合動作比之前更明顯了。
從最初的那種微微幅度變成了可以被肉眼觀察到的起伏,臀部在床墊上隨著節奏做著小幅度的迎合運動,每一次迎合都讓肉棒進入的角度和深度發生微妙的變化。
身體在找回記憶。
三十年前的默契在被一點一點地修復。
不是全新的關系,不需要磨合和探索。
是舊的,舊到已經生了鏽的,但鏽層下面的齒輪一旦重新轉動起來,還是能咬合得上。
"嗯......差不多了......"王淑芬的聲音有一種接近臨界點的顫抖。
不是那種年輕女人撕心裂肺的高潮前奏。
是更含蓄的,更內收的,像水面下有一股暗涌在逐漸聚集能量,但不會掀起驚天駭浪,只會讓水面微微鼓起一個弧度然後沉下去。
陸建國的動作沒有加快。
保持著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力度、同樣的深度。
不是因為不想加快,是因為知道妻子不需要那種暴風驟雨式的衝擊。
三十年了。
什麼樣的節奏能讓她舒服,什麼樣的深度會讓她不適,身體的記憶比任何語言交流都更精確。
"嗯......嗯啊......老陸......"
王淑芬的雙腿在某一個瞬間夾緊了陸建國的腰部,小腿交叉在他的背後,腳後跟抵在了他的臀部上方。
摟在背上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背部的皮膚里。
整個身體從腹部開始產生了一陣痙攣式的收縮,陰道壁在這一刻猛地絞緊了包裹在里面的肉棒,內壁的褶皺像擰緊的毛巾一樣緊緊地箍住了莖身。
"嗯......"
一聲低得幾乎聽不到的長哼從緊閉的嘴唇間漏了出來。
不劇烈。
不夸張。
像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池塘,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然後慢慢歸於平靜。
但陸建國清楚地感覺到了妻子身體內部那一陣一陣的收縮和放松。
陰道壁的肌肉在高潮的余波中做著有節律的蠕動,一下一下地吸裹著肉棒的柱身,像一只溫暖的、濕潤的手在輕輕地握緊又松開。
這種感覺和年輕女人的高潮時的緊絞是不同的。
不那麼猛烈,不那麼尖銳,但更綿長、更溫厚、更像是從身體深處涌上來的一股暖流而不是一道閃電。
陸建國在妻子的高潮余波中又緩慢地抽插了十幾下。
然後腰部的節奏開始變了。
從剛才那種溫柔的勻速變成了稍微急促一些的頻率,每一次推入的力度加大了一點點,但依然沒有到粗暴的程度。
龜頭在陰道深處反復碰撞著穹窿部的柔軟組織,那個反復的碰撞和陰道壁余波般的吸裹共同作用在莖身和龜頭上,讓積蓄了很久的快感開始向著臨界點攀升。
"淑芬......我......"
"嗯......好了......你...射吧......"
聲音很平靜。
不是色情的邀請,是妻子對丈夫的許可。
有一種只有三十年的共同生活才能積淀出來的坦然和自然。
陸建國的腰部在最後幾下變得稍微急促了一些,然後在某一下推入到底的時候停住了。
恥骨緊緊地貼著恥骨。
陰囊抵在了臀部下方的會陰處。
精液從尿道口涌出來,一股一股地射進了陰道深處。
不如和年輕女人做愛時那麼量大,但每一股的射出都伴隨著莖身可以被雙方感知到的搏動,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地在兩個緊密連接的身體之間傳導。
"嗯......"陸建國的嘴唇埋在妻子的脖子側面,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混合著釋放和疲憊的喟嘆。
射精的過程大概持續了六七秒。
然後身體的緊繃慢慢松懈了下來。
肉棒在陰道內逐漸變軟,但沒有立刻抽出來,就保持著那個嵌入的姿勢,讓剩余的精液慢慢流干淨。
兩個人的呼吸在身體平復的過程中逐漸趨同。
從急促變成深長,從深長變成平緩。
陸建國從妻子身上慢慢翻了下來,側躺著,一只手摟著王淑芬的肩膀。
變軟的肉棒在翻身的過程中滑出了陰道口,帶出了一小股混合著精液和潤滑劑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的皮膚緩緩流下來,在床單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王淑芬沒有立刻起身去清理。
就躺著。
枕頭上的長發散開了(雖然是短發但在枕頭上還是會鋪開一些),面朝天花板,眼睛半閉著,胸口微微起伏著。
"你個老不正經的。"
又是這句話。
但這次的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軟。
"嗯。"陸建國沒有反駁。
把臉貼在了妻子的肩膀上,粗糙的面頰蹭著她睡裙堆積在肩膀處的深藍色棉布面料。
安靜了好一會兒。
房間里只有兩個人逐漸趨於平靜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床頭那盞米色台燈還亮著,光线打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老陸。"
"嗯?"
"你以後......那些事......我管不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王淑芬的眼睛還是半閉著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明天早飯吃什麼一樣。
"那些事"指的是什麼,兩個人都清楚,不需要任何注釋。
陸建國的手臂摟緊了一些。
"但你得記住一件事。"
王淑芬的聲音在這里頓了一下。
不是猶豫。
是在給這句話足夠的重量和空間。
"我才是你老婆。"
六個字。
從嘴唇間出來的時候沒有提高音量,沒有加重語氣,就是用最普通的、最日常的說話方式說出來的。
但這六個字比任何哭鬧、質問、威脅都更有力量。
因為它陳述的是一個事實。
一個三十年來從未改變過的、被法律和戶口本和共同生活的每一天共同確認的事實。
她是他的老婆。
不是第一個,不是最後一個,不是唯一一個。
但是正式的那一個。
陸建國摟緊了她。
手臂的力度從"摟著"變成了"抱著",把妻子的身體更緊地貼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記住了。"
三個字。
聲音悶悶的,像從棉被里面傳出來的,因為嘴唇還貼著她肩膀上的布料。
王淑芬沒有再說話。
閉上了眼睛。
台燈的暖光照在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身體上,深藍色的睡裙和灰色的短褲混在被子和床單之間,兩雙腳交錯著擱在床尾的位置,一雙穿著淺灰色棉襪,一雙光腳。
五十四歲的妻子和五十六歲的丈夫,躺在一張一米八的席夢思床上。
這張床在過去半年里承載過另一個女人的身體、另一種聲音、另一組完全不同的動作和節奏。
但今晚它承載的是三十年。
三十年的爭吵、冷戰、和好、生育、勞累、失望、忍耐、習慣、以及某種已經被磨得沒有棱角但依然存在著的東西。
那個東西沒有名字。
也許曾經叫愛情,後來叫親情,再後來叫習慣,現在叫什麼不知道。
但它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