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婆婆半夜推門聞到了男人味
三月二十八號,周五。
凌晨兩點十七分。
錦瀾山莊,二樓次臥。
陸建國從沈清禾身上翻了下來的時候,床墊彈了幾下,彈簧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
空氣里的味道很濃。
那種事情做完之後特有的、混雜了汗液和體液和奶水的氣味彌漫在整個三十來平方的房間里面,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一樣黏附在每一寸空間的表面上,灰藍色的窗簾把窗戶外面三月底臨江的夜風隔絕在了外面,房間里的空氣流通幾乎為零,所有的味道都被悶在了這個密封的空間里,無處消散。
床頭櫃上的數字鬧鍾顯示著02:17,紅色的LED數字在暗沉沉的房間里發出一點微弱的光,照亮了旁邊擺著的幾樣東西:一杯喝了一半的溫水、一瓶棕色玻璃瓶裝的助眠精油、一盒沒拆封的防溢乳墊、還有沈清禾的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沈清禾側躺著,面朝牆壁那一側,米白色真絲睡裙的吊帶滑落了一邊,F杯的巨乳從領口的縫隙里擠出了大半個球,乳頭上面還沾著被吸吮過的濕潤痕跡,乳暈周圍泛著一圈淺淺的粉紅,是被嘴唇用力吸過的淤痕。
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
胸口的起伏幅度比正常睡眠時大了不少,肋骨下方的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行了,你趕緊走吧。"
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剩氣聲,嘴唇動了動,連頭都沒有轉過來。
陸建國坐在床沿上,正在把灰色的棉質短褲重新套上腿,兩只粗壯的腳掌踩在木地板上面,腳趾的縫隙里面還有一點汗,踩得地板微微發潮,圓領T恤已經穿好了,花白的頭發因為出了汗而潮乎乎地貼在額頭上面,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烈的、屬於中年男性運動過後的汗腥味。
"急什麼,淑芬睡著了。"
"你怎麼知道她睡著了?萬一醒了呢?"
"我來的時候她那屋燈是滅的,門也關著,睡了。"
"那也快走,每次都磨磨蹭蹭的。"
"嘿,法官大人脾氣不小啊,剛才在底下叫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沈清禾終於轉過頭來瞪了陸建國一眼,鳳眼里面帶著一股子又惱又窘的復雜情緒,嘴唇微微腫著,比平時厚了一圈,豆沙色的口紅早就蹭干淨了,露出嘴唇本來的肉粉色。
"你能不能正經點?走了走了,快走。"
陸建國低低地笑了一聲,壓著嗓子的笑聲悶在喉嚨里面像一截鈍響,站起身來的時候膝蓋的關節喀嚓響了一聲。
五十六歲的骨頭了,不比年輕人。
他彎腰從地板上撿起了自己的拖鞋,黑色的皮質家居拖鞋,一只在床腳旁邊,另一只不知道什麼時候踢到了床底下去了,他蹲下來伸手夠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拖鞋的邊緣,勾了出來。
沈清禾坐起身來,把滑落的吊帶拉回了肩膀上面,手指理了兩下散亂的頭發,黑色的長發因為出了汗和在枕頭上面反復摩擦而打了幾個小結,她用手指梳了梳,順不太開,索性放棄了。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床單。
中間的位置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面積大概有成年人一個巴掌那麼大,邊緣不規則地向外洇散著,已經開始慢慢風干了,但顏色還是比周圍干燥的床單深了好幾個色度。
"......這個明天得換了。"
"什麼?"
"床單。"
陸建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又牽了一下。
"留著也沒事,明遠回來還以為你一個人在家想他想得......"
"你閉嘴。"
沈清禾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點,但下一秒就意識到了音量不對,連忙又壓了回去,白了陸建國一眼,那一眼里面既有真實的惱怒也有某種說不清楚的、被戳中了什麼東西之後的慌張。
陸明遠今晚不在家。
下午五點多發了一條微信過來,說所里那個合同糾紛案的證據材料需要連夜整理,晚上不回來了,讓沈清禾自己安排晚飯,沈清禾回了一個"好的,注意休息"。
這是這個月第三次陸明遠晚上不回家了。
也是這個月第三次,陸建國等到王淑芬那邊燈滅了之後,踩著拖鞋穿過二樓走廊,來到次臥的門口。
沈清禾每次都會說"下不為例"。
每次的"下不為例"的保質期大概是三到五天。
"好了好了,我走。"
陸建國套好了拖鞋,站直了身體,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暗沉沉的房間里面,沈清禾坐在床上,睡裙的肩帶勉強掛在肩膀上面,領口堆在胸前,露出了大半截白皙的胸口和深深的乳溝,剛才被大力揉捏和吸吮過的乳房還沒有完全消退漲紅的痕跡,頭發散亂地披著,面容在微弱的夜光中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揉皺了又重新展開的工筆仕女圖。
"明天明遠回來嗎?"
"應該下午回。"
"行,那我......"
話還沒說完。
嬰兒床那邊傳來了一聲細小的哭聲。
"哇......"
只有一聲。
短促的、含混的、帶著鼻音的哭聲,像是從夢里面被什麼東西驚到了一下,嘴巴本能地發出了一個聲音,但人還沒有真正醒過來。
陸知行。
十個月大的嬰兒,今晚在次臥靠窗那側的白色木質嬰兒床里睡著,蓋著一條淺藍色的薄絨毯,頭上戴著一頂軟軟的棉布帽子,小小的拳頭攥著,嘴巴在睡夢中蠕動了兩下。
剛才那聲夢哭之後就沒有了後續,小身體翻了個方向,繼續沉沉地睡著。
但兩個大人都僵住了。
沈清禾的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理頭發的姿勢不動了,耳朵豎了起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聽覺上面。
陸建國站在房間中央,一只腳邁出去了還沒落穩,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定在了原地。
一秒。
兩秒。
三秒。
嬰兒床那邊安靜了。
陸知行又睡著了。
兩個人同時松了半口氣。
但那半口氣還沒有完全吐出來,走廊那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咯吱。"
門響了。
不是次臥的門。
是更遠一點的、走廊另一頭的、主臥的門打開的聲音。
然後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面的腳步聲。
"噠......噠......噠......"
一下一下的,節奏緩慢但很穩,是那種中年女性穿著棉拖鞋走路的聲音,腳掌不會完全抬起來,鞋底在地板表面拖曳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從主臥到次臥的方向。
越來越近。
沈清禾的臉一瞬間白了。
不是那種被嚇到的蒼白,是那種所有血液在一秒鍾之內從面部撤退到了內髒深處的、生理性的慘白,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她的臉上塗了一層白漆。
【王淑芬。】
"她來了!"
三個字幾乎是用氣聲噴出來的,嘴唇動得劇烈但聲音壓到了最低頻率。
陸建國的反應比她更快。
五十六歲的男人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完全不符合年齡的敏捷,腳步無聲地轉了個方向,目光在昏暗的房間里面快速掃了一圈,掃過了獨立衛生間的門、掃過了陽台的方向、最後落在了靠牆的那個兩米高的白色推拉門大衣櫃上面。
三步。
無聲的三步。
拖鞋的軟底踩在木地板上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右手握住了衣櫃的推拉門把手,往一側拉開了大約半米的縫隙,看了一眼里面的空間:沈清禾和陸明遠的衣服掛在上面的橫杆上,下面是疊放的被子和儲物箱,中間有一個剛好夠站一個成年男性的空隙。
鑽了進去。
拉上了推拉門。
整個動作從轉身到進入到關門,總共不到五秒鍾。
衣櫃門合攏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咔嗒",推拉門底部的滑輪在軌道上滑動的聲音。
走廊里的腳步聲已經到了次臥的門口。
"清禾?"
王淑芬的聲音隔著一扇門傳了進來,不算太大聲,是那種半夜怕吵著別人但又需要對方聽到的音量,帶著中年女性剛從睡眠中被驚醒之後的輕微沙啞。
"清禾,你睡了沒有?孩子是不是哭了?"
沈清禾的手在發抖。
不是整只手在抖,是手指的末端在微微地、快速地、不受控制地顫動著,像是有一股電流從指尖通過。
但臉上的表情在三秒鍾之內完成了一次徹底的重塑。
從驚恐到茫然到剛睡醒的迷糊。
法官的自我管理能力在這一刻被調動到了極限。
她把散亂的頭發往後攏了攏,拉了拉睡裙的領口確保沒有太多暴露,快速地看了一眼房間里面有沒有陸建國的物品遺留。
鞋。
陸建國的拖鞋。
黑色的皮質拖鞋,一雙,整整齊齊地擺在床腳的位置。
沈清禾的心髒猛地往嗓子眼里躥了一下。
來不及去收。
走廊那邊,王淑芬已經把手搭在了門把手上面了,門把手向下壓了一點點發出了一聲金屬碰金屬的輕響。
門沒有鎖。
今晚沈清禾沒有鎖門,因為孩子在房間里面睡著,萬一半夜哭了需要讓婆婆或者周姐進來幫忙,鎖著門不方便。
也正是因為沒有鎖門,王淑芬可以直接推門進來。
沈清禾在最後一秒做了一個決定。
她把自己的白色棉拖鞋從腳上踢了下來,踢到了床腳的位置,跟陸建國那雙黑色拖鞋緊挨著放在一起。
兩雙拖鞋挨在一起看起來不太對。
但總比只有一雙男人的拖鞋突兀地出現在這個房間里要好得多。
至少,如果被問到,可以說那雙黑色的是陸明遠的備用拖鞋。
然後她站了起來,快步走到了門口,在王淑芬推門之前一秒鍾,從里面把門拉開了。
"媽?怎麼了?"
聲音是專門調整過的,帶著那種從半睡半醒狀態中被叫醒之後的含混和遲鈍,尾音微微上挑,像是腦子還沒有完全清醒。
王淑芬站在門口。
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法蘭絨家居外套,拉鏈拉到了胸口的位置,底下是灰色的棉睡衣,腳上是那雙踩了好幾年的深紅色格子棉拖鞋,頭發因為睡覺壓過了而一邊貼著頭皮一邊翹著,臉上帶著剛醒來的浮腫,但眼睛已經很清醒了。
短發燙卷的中年女人站在走廊的暗處,只有次臥門口透出來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半邊面孔。
"我好像聽到寶寶哭了一聲,是不是醒了?"
"哭了一聲就停了,可能是做夢,我看了一下,睡著呢。"
"真的?我讓我聽聽。"
王淑芬沒有在門口等,側著身子就往里面走了。
沈清禾往後退了半步讓出了門的位置,心跳的頻率大概已經到了一百二十以上,但臉上的表情維持著那種帶著倦意的平靜,像是一層薄薄的面具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五官上面。
王淑芬走到了嬰兒床旁邊,彎下腰看了看。
陸知行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淺藍色的薄絨毯底下,嘴巴微微張著,呼吸細小而均勻,兩只小拳頭握在胸前,睡得很沉。
"沒事,睡著呢。"王淑芬直起腰來,伸手把薄絨毯的邊角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嬰兒露出來的一截小腳丫子。"這孩子最近晚上老是夢哭,我估摸著是不是白天睡太多了,周姐下午讓他少睡一會兒。"
"嗯,我明天跟周姐說一聲。"
"你跟她說也沒用,她慣著孩子慣得厲害,一哭就抱起來晃,晃晃就睡著了,白天睡足了晚上可不就鬧嘛,我說句不好聽的啊,帶孩子這個事兒還是得有個章法......"
王淑芬說著說著,話到一半,突然停了。
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是很明顯的動作,只是鼻翼輕輕翕了兩下,像是空氣中有什麼氣味引起了嗅覺的注意。
沈清禾注意到了那個動作。
心跳從一百二到了一百五。
王淑芬沒有立刻說什麼,又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的吸氣比剛才那兩下更深更長,是有意識的、主動的、在辨別什麼東西的。
"清禾。"
"嗯?"
"你這房間怎麼有股味兒?"
七個字。
平平淡淡的七個字。
王淑芬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日常的、隨意的,就像是在說"你這房間燈泡該換了"或者"你這地板該拖了"一樣,沒有任何重音,沒有任何特殊的停頓,甚至都沒有看沈清禾的臉。
但沈清禾聽出了那七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
【她聞到了。】
空氣里的味道確實濃。
沈清禾自己也能聞到。
汗液的酸澀、體液的腥甜、奶水的微甘,還有那種屬於陸建國身上特有的、沐浴露遮蓋不住的、中年男性皮脂和汗腺混合分泌出來的粗獷氣息。
這個房間里正常情況下應該只有沈清禾自己的氣味:英國梨與小蒼蘭的淡香水余韻、洗發水的清香、嬰兒奶粉的甜味、以及偶爾從獨立衛生間飄出來的沐浴乳的花香。
不應該有男人的味道。
尤其不應該有一個五十六歲男人的味道。
沈清禾的大腦在這一刻高速運轉了起來,速度不亞於在法庭上面對突然變更訴求的當事人時的那種應急響應。
三秒鍾之內,她做出了回應。
"可能是我用了新的助眠精油,檀香味的。"
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甚至還帶著一絲那種"被吵醒了有點犯困所以說話有點慢"的質感。
右手自然地往床頭櫃的方向一指。
"就那瓶,上周剛在網上買的,產後睡眠一直不太好,林嘉欣推薦的,說什麼檀香有安神的效果,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味道確實有點衝。"
信息量不大不小,邏輯完整,有來源有動機,還順便拉了一個第三方(林嘉欣)做了信用背書。
法律人的思維訓練在這種時刻被無意識地調動了出來。
王淑芬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床頭櫃上面確實有一瓶棕色的玻璃小瓶子,大約十毫升的容量,標簽上面印著英文和中文。"SANDALWOOD ESSENTIAL OIL / 檀香精油",瓶蓋旁邊有一點液體干涸後留下的油漬,看起來是用過的。
這瓶精油確實是沈清禾自己買的。
大概兩周前在網上下的單,因為產後確實有睡眠問題,時不時會半夜醒來,在手機上搜了助眠方法之後看到有推薦精油的,就買了一瓶試試。
用過兩三次。
效果一般。
但在今夜,這瓶精油成了一張極其關鍵的底牌。
王淑芬走到了床頭櫃旁邊,拿起了那瓶精油,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檀香的味道確實有,木質的、沉郁的、帶著一種東方寺廟里面常見的香氣,聞起來厚重溫暖。
她又聞了聞空氣。
兩種味道在空氣里面確實有一定程度的重疊——檀香的沉郁和男性體味的某些成分之間存在著微妙的相似性,都是那種偏厚重、偏暗沉、偏溫熱的嗅覺基調。
但王淑芬跟陸建國過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枕邊人。
那個男人身上的味道,從二十六歲新婚時候的年輕男性荷爾蒙氣息,到三十多歲生意場上應酬回來的煙酒和古龍水混合味,到四十多歲發福之後開始出現的中年男性皮脂分泌旺盛的油膩氣味,到入獄前最後一次擁抱時身上穿的那件藍色襯衫的洗衣液味道,再到出獄之後皮膚變粗糙了、體味變濃了的那種帶著牢獄風霜的粗獷氣息。
三十年的每一個階段,每一種變化,都刻在了她的嗅覺記憶里面。
比指紋更准確。
比聲紋更深刻。
王淑芬把精油瓶放回了床頭櫃上面。
"嗯,檀香啊。"
語氣依然是平的。
"味道是挺重的,你下次用少放兩滴,這個東西用多了頭疼。"
"好,我知道了。"
沈清禾站在門口的位置沒有動,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睡裙的側縫位置不自覺地搓了兩下,那是緊張的時候一個極其細微的、連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得到的小動作。
王淑芬沒有看到那個動作。
她轉過身來,目光在房間里面做了一個緩慢的、掃描式的巡視。
從嬰兒床到大床。
從大床到梳妝台。
從梳妝台到獨立衛生間的門。
從衛生間的門到牆角的瑜伽墊。
從瑜伽墊到那個兩米高的白色推拉門大衣櫃。
目光在衣櫃上面停了大約兩秒鍾。
衣櫃的推拉門合得不是很嚴,右邊那扇和左邊那扇之間有一條大約一厘米寬的縫隙,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但在這個角度上,如果有光线從縫隙里面透進去或者透出來的話,是可以看到的。
里面沒有光。
一片黑暗。
什麼都看不到。
沈清禾的心在那兩秒鍾里面幾乎停止了跳動。
【別過去,千萬別過去。】
王淑芬的目光從衣櫃上面移開了。
滑到了床腳的位置。
兩雙拖鞋。
一雙白色的棉拖鞋,沈清禾的,一雙黑色的皮質拖鞋,男款,比白色那雙大了好幾個碼。
王淑芬的視线在那雙黑色拖鞋上面停了一下。
"明遠今晚不回來了?"
"嗯,所里加班。"
"哦。"
沒有追問那雙黑色拖鞋是誰的。
也許她認為那是陸明遠的備用拖鞋。
也許她沒有認出那是陸建國的。
也許她認出了,但選擇不在這個時候提出來。
"行吧,孩子沒事就好,你早點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嗯,謝謝媽。"
王淑芬往門口走了。
經過沈清禾身邊的時候,兩個女人的距離不到半臂。
走廊里面的夜燈透過打開的門照進來,把一小塊橙黃色的光投在了地板上面,王淑芬的影子在那塊光上面移動著,法蘭絨外套的輪廓在牆壁上投出了一個模糊的暗色剪影。
走到門口了。
一只腳已經跨過了門檻。
然後停住了。
回過頭來。
看了沈清禾一眼。
那一眼。
不長,大概只有一秒鍾,甚至不到一秒鍾。
但沈清禾覺得那一秒鍾被拉長到了一個世紀。
王淑芬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很難看清全貌,但可以看到的是:嘴角沒有笑意,眼睛半眯著,瞳孔里面有一種很復雜的、像是攪在一起的泥水一樣渾濁不清的東西。
不是憤怒。
不是懷疑。
更像是一種確認。
一種"我知道了但我現在不說"的確認。
然後嘴角微微牽了一下,牽出了一個不算笑的笑。
"晚安。"
"晚安媽。"
腳步聲往走廊的另一頭去了。
"噠......噠......噠......"
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
主臥的門打開了,又關上了。
"咯吱。"
然後一切安靜了。
沈清禾站在門口的位置一動不動地站了整整三十秒。
背靠著門框,指尖冰涼,後背上的汗已經把睡裙的後面洇濕了一小片,貼在脊背的皮膚上面又涼又黏。
心跳。
"咚......咚......咚......"
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在肋骨的內壁上面一下一下地撞著,頻率比正常快了將近一倍,像有一只困在籠子里的小動物在拼命地撞擊著鐵欄杆。
然後她關上了房間的門。
這一次鎖上了。
"咔。"
轉過身來,快步走到了衣櫃旁邊,抬手握住了推拉門的把手。
拉開了。
衣櫃里面黑洞洞的。
陸建國站在掛著的衣服後面,半個身子被沈清禾的幾件大衣和陸明遠的兩件西裝外套遮住了,臉上有一層薄汗,花白的頭發上面還掛著一根從衣架上蹭下來的衣物纖維,嘴巴緊閉著,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是在用最淺最淺的呼吸方式在維持著氧氣的供給。
整個人僵在那個不到半平方米的空間里面,姿勢別扭,左肩頂著衣櫃的側壁,右手扶著橫杆穩住身體,兩條腿夾在儲物箱和疊好的被子之間,膝蓋彎著,站都沒法完全站直。
"走。"
沈清禾的聲音幾乎沒有溫度。
一個字。
沒有多余的語句,沒有"你沒事吧",沒有"剛才好險",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字和一個"快走"的手勢。
右手五根手指朝著門口的方向急促地揮了兩下。
陸建國從衣櫃里面邁出來的時候膝蓋差點沒打直,彎了太久,關節有點發僵,他扶了一下衣櫃的邊緣穩住了身體,低頭看了一眼沈清禾的臉。
燈光太暗了,只能看到一張慘白的、繃得很緊的面孔,嘴唇抿成了一條线,鳳眼里面的光芒不是冷艷,是那種被恐懼刺穿之後還在硬撐著不讓自己崩掉的、玻璃碴子一樣尖銳的光。
"她看出來了?"
"我不知道,你先走。"
"那個精油的說法不錯,挺......"
"我說走。"
聲音依然是壓著的氣聲,但那兩個字里面的力道像一把刀子一樣把他後面所有想說的話全部割斷了。
陸建國沒有再多說什麼。
拖鞋。
他低頭看了一眼床腳的位置。
自己的那雙黑色皮質拖鞋還在那里,跟沈清禾的白色棉拖鞋挨在一起。
走過去,彎腰撿起來,套在了腳上。
然後走到了門口。
沈清禾在他身後把門鎖擰開了,門輕輕拉開了一條縫,不到二十厘米寬。
陸建國側著身子擠出了那條縫。
走廊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發出一點慘綠色的微光。
回頭看了一眼。
縫隙里面露出了沈清禾半張臉。
白得發青的面色。
抿著的嘴唇。
沒有表情的鳳眼。
然後門合上了。
"咔嗒。"
又鎖上了。
陸建國站在走廊里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廊里的空氣比次臥的空氣涼了好幾度,三月底的夜風從樓梯口那邊滲了一點上來,帶著一絲清冽的濕氣。
腳步極輕極慢,貼著牆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回了主臥的門口。
門把手按下去。
推開。
進去。
關門。
主臥里面黑沉沉的,王淑芬的呼吸聲從床上傳過來,均勻而細長。
睡著了。
還是假裝睡著了。
陸建國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脫掉拖鞋,輕手輕腳地繞到了床的右邊,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枕頭上面有王淑芬的洗發水味道。
熟悉的、屬於妻子的、三十年沒有變過的那種大眾品牌洗發水的清香。
身邊的王淑芬動了一下。
只是翻了個身,面朝外側,背對著他。
呼吸依然均勻。
陸建國閉上了眼睛。
心跳用了大概十分鍾才完全恢復正常。
......
三月二十八日。
周五。
早上六點四十分。
廚房。
三月底的臨江已經有了春天的意思,窗外的天亮得比冬天早了不少,六點半的時候天就已經灰蒙蒙地透出了光,廚房朝東的窗戶把一片泛著青白色調的晨光引了進來,照在了灰色大理石的操作台面上面。
油煙機沒有開。
鍋里煮著白粥。
小火慢熬,粥面上面冒著細密的氣泡,糯米的清香一點一點地滲進了空氣里面。
周桂蘭正在切咸鴨蛋。
一把菜刀,普通的不鏽鋼家用菜刀,刀面上有兩個月前磕出來的一道小缺口但不影響使用,圓臉的中年女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圍裙,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了粗壯結實的小臂,右手握著菜刀的木質把手,左手按著咸鴨蛋,刀刃落下去的時候穩穩當當的。"咔嚓"一聲,蛋殼從中間裂開,橙紅色的蛋黃流出了一點油。
王淑芬走進廚房的時候穿著比凌晨那會兒整齊了不少,法蘭絨外套換成了一件淺灰色的開衫毛衣,頭發重新梳過了,燙卷的短發蓬松地貼在頭上,臉上的浮腫消了大半,看起來已經洗過臉了。
"粥熬好了沒?"
"快了,再有個五六分鍾就差不多了,我估摸著七點能上桌。"
"行。"
王淑芬走到了櫥櫃旁邊,打開了上面的櫃門,從里面拿出了兩個白色的瓷碗和幾個小碟子,一個一個地擺在了操作台上面。
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周桂蘭的余光注意到了。
干了三年保姆的人,對雇主家里的每一個人的日常行為節奏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感知,王淑芬平時在廚房里干活的速度是很快的,利索干脆,碗碟擺出來叮叮當當的一陣響就全齊了,今天不一樣,一只碗拿出來放好,停了一下,再拿第二只,放好了又停了一下,像是手在做一件事但腦子在想另一件事。
"周姐。"
"哎。"
"昨晚你聽到寶寶哭沒有?"
"好像是夢著了叫了一聲,我當時迷迷糊糊聽見的,不太確定,怎麼了?"
"嗯,兩點多的時候哭了一聲,我從主臥那邊過去看了看,到清禾房間去的。"
"孩子沒事吧?"
"沒事,睡著呢。"
"那就好,這個事兒吧,小孩子夢哭很正常的,我們那邊鄉下說法是,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東西......"
"周姐。"
王淑芬打斷了周桂蘭的話。
不是粗暴的打斷,是用一種很平靜的、但帶著明確停止信號的語氣叫了一聲名字,讓後面的話自動刹住了。
周桂蘭手里的菜刀懸在半空中,抬頭看了王淑芬一眼。
王淑芬的表情很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到不正常。
一張保養得當的微胖面孔上面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嘴唇微微抿著,眼睛看著灶台上面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好像在看粥的濃稠度,但瞳孔的焦距明顯不在鍋面上面。
"昨晚清禾房間那個味兒,不是什麼檀香。"
周桂蘭的手停了。
菜刀的刀刃卡在第二個咸鴨蛋的殼面上面,剛切進去了一半,蛋白還沒斷開。
"那是老陸身上的味道,我跟他過了三十年了,我還聞不出來嗎?"
聲音依然是平的。
每一個字都是平的。
平到像是在說"今天的粥鹽放多了"或者"樓上的水管又漏了"一樣,是那種被刻意抽去了所有情緒之後的、干燥的、沒有溫度的平。
但周桂蘭聽出了那個"平"底下壓著什麼。
三年了。
在這個家里干了三年。
該看到的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也看到了,嘴緊歸嘴緊,心里有沒有數那是另一回事。
從二月份王淑芬第一次私下里跟自己談過之後,周桂蘭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當時王淑芬只是說"你幫我留心著點老陸和清禾",沒說為什麼,周桂蘭也沒問為什麼。
有些事情問出來就破了。
不問,大家心里都有一層薄紗罩著,還能假裝看不清。
但現在,王淑芬把那層薄紗的邊角掀起來了一點。
周桂蘭把菜刀放在了砧板上面。
"噠"的一聲。
金屬碰到木頭的聲音在早晨安靜的廚房里面格外清脆。
"那您的意思是......"
半句話。
後面的沒說完。
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完,是留著讓王淑芬自己接。
王淑芬的目光從粥鍋上面移開了,轉過來看著周桂蘭。
兩個中年女人在廚房的晨光里面對視了大約三秒鍾。
一個是這個家的女主人,發了三十年的薪水給丈夫撐了五年的門面熬到丈夫出獄結果可能正在被背叛的妻子和母親。
一個是這個家的保姆,拿著月薪五千塊負責照顧這家人的吃喝拉撒什麼都看在眼里但從來不多嘴的外人。
"先別聲張。"
四個字。
"我再觀察觀察。"
又五個字。
聲音始終是平的。
但說到"觀察"這兩個字的時候,王淑芬的右手無意識地攥了一下手里的瓷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周桂蘭看到了那一下攥緊。
"嗯。"
只應了一個字。
然後低下頭,繼續切那個切了一半的咸鴨蛋。
菜刀重新落下去。
"咔嚓。"
蛋殼碎裂,橙紅色的蛋黃從斷面上面鼓了出來。
灶台上的白粥冒著熱氣,糯米的甜香在廚房里面彌漫著,混雜著咸鴨蛋的咸味和早春清晨從窗外飄進來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樓上傳來了水管的聲音。
有人開始洗漱了。
王淑芬端起了兩只碗,走向了灶台。
後背挺得很直。
手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