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盯著她鎖骨問這是什麼
三月三十號,周日。
早上八點二十分。
臨江的三月底已經有了正經春天的溫度,早晨的陽光從次臥朝東的窗戶照進來,穿過灰藍色窗簾的縫隙在木地板上面投下一道窄長的光帶,光帶里面有細小的灰塵顆粒懸浮著,緩慢地旋轉著,像一截被切開的琥珀。
樓下廚房有聲音傳上來。
周桂蘭在做早餐,花生米在油鍋里面發出噼里啪啦的炸響,油煙機嗡嗡地轉著,王淑芬的聲音隔著一層樓板模模糊糊地飄上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種絮叨的節奏和語氣是辨認得出的,大概在跟周姐交代今天中午做什麼菜。
嬰兒床里面的陸知行已經醒了,不哭也不鬧,兩只小手在薄絨毯上面拍來拍去,嘴里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十個月大的嬰兒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反射出來的光斑,圓圓的眼睛里面裝滿了對光的好奇。
陸明遠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個枕頭,穿著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和深灰色的家居短褲,兩條長腿伸直交疊著,右手拿著手機在刷法律咨詢APP上面的行業新聞,左手搭在被子上面,無意識地揉著被角。
頭發沒有梳,濃黑的短發微微翹著,下巴上面冒了一點青色的胡茬,昨晚沒刮。
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就是周末早上賴在床上的那種松弛和慣性的倦怠混合在一起的樣子。
沈清禾從獨立衛生間走了出來。
剛洗完臉,臉上還有一點水汽沒有擦干,皮膚白得發亮,像一塊剛從水里撈出來的白玉,額前的碎發因為被水濺到了而黏在了太陽穴的位置上,身上穿著昨晚睡覺穿的那件米白色真絲睡裙,V字領口因為料子薄而軟的緣故垂得很低,鎖骨以下到胸口的一大片皮膚都裸露在外面,哺乳期撐到F杯的巨乳把睡裙的前胸撐出了一個夸張的弧度,走路的時候能看到那兩團沉甸甸的肉球在薄薄的真絲底下輕輕晃動,乳頭的輪廓若隱若現。
走到了衣櫃前面。
拉開了推拉門。
右手在衣架上面撥了幾下,翻了翻掛著的衣服,挑了一件淺卡其色的針織開衫和一條白色的闊腿休閒褲。
"今天中午你媽說要做魚,你去菜場跑一趟吧,她說要鱸魚,大一點的。"
沈清禾背對著床上的陸明遠說著話,一邊伸手把睡裙的吊帶從右邊肩膀上往下褪,准備換衣服。
吊帶滑下來的時候帶著料子一起往下墜,整件睡裙從右肩到右臂滑落了大半截,露出了整個右側肩膀、鎖骨、以及大半個右側胸口的皮膚。
白。
極白。
在早晨的日光下面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鎖骨下方淺藍色的毛細血管在皮膚底下若隱若現。
還有一個東西。
在右側鎖骨偏下大約兩指寬的位置上,靠近肩窩的那一塊區域里,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印記。
顏色很深。
不是那種淺淺的粉紅色擦痕,而是那種皮下毛細血管被用力吸吮破裂之後滲出的、暗沉的、帶著紫調的深紅色,邊緣是圓弧形的,形狀不完全規則但大致呈一個橢圓,中心區域顏色最深最濃,往外圍逐漸變淺,形成了一圈過渡色的暈染。
是吻痕。
非常典型的、沒有任何歧義的、嘴唇用力吸吮皮膚留下的吻痕。
而且是新的。
不是三五天前留下的那種已經開始發黃消退的舊痕,是那種至多一兩天之內形成的、顏色還在最深最鮮明階段的新痕。
陸明遠的視线從手機屏幕上面移開了。
不是突然的、大幅度的抬頭,是那種眼珠先動了一下,瞳孔的焦點從近處的手機屏幕切換到了三米外妻子裸露的肩頸區域,然後整個頭才緩慢地、不動聲色地抬了起來。
視线鎖定在了那個暗紅色的印記上面。
三秒鍾。
手機屏幕自動暗了下去,手指停在了屏幕表面上,大拇指的指腹懸在一條法律新聞的標題上方,一動不動。
"清禾。"
沈清禾正在把針織開衫從衣架上取下來,聽到自己的名字回了一聲。
"嗯?"
"你鎖骨上那是什麼?"
七個字。
語氣不是憤怒的。
不是質問的。
不是冷嘲熱諷的。
是異常平靜的。
平靜到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像是在法庭上做舉證陳述的律師用的那種去除了所有個人情緒之後的、純粹的、功能性的語調,每個字的音量和重量都被精確地控制在了同一個水平线上,不高不低,不輕不重。
沈清禾的手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停頓的時間不超過半秒。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側鎖骨的位置。
眼睛掃過那個暗紅色的印記的時候,瞳孔幾乎不可察覺地收縮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從三米外的床上根本不可能看到。
內心的反應比面部的反應要劇烈得多得多。
【完了。】
這兩個字像一顆釘子一樣扎進了腦子里面。
但是下一秒鍾,另一股力量壓了上來,像一道鐵閘一樣把那顆釘子蓋住了。
法官的自我管理機制在零點三秒之內啟動了。
沈清禾抬起頭來,表情是茫然的、無辜的、帶著一點"你在說什麼"的困惑。
"哪里?這里?"
右手食指點了一下鎖骨附近的皮膚,像是剛注意到一樣。
"過敏,最近壓力大皮膚不好,你看這兩天手腕這里也起了兩個小紅點。"
說著左手翻過來,露出了手腕內側,手腕內側確實有兩三個很小的紅色疹點,是真實存在的,春季氣候交替加上產後皮膚敏感,偶爾冒幾個小疹子確實不罕見。
然後轉過身來,走到了梳妝台旁邊。
梳妝台的右側抽屜里放著一管藥膏,白色的鋁管包裝,是之前在藥店買的地奈德乳膏,治皮膚過敏的外用藥,買了大概有一個多月了,用過幾次。
沈清禾擰開了藥膏的蓋子,擠了一點在食指的指腹上面,對著梳妝台的鏡子,把藥膏塗在了鎖骨上那個暗紅色的印記上面。
白色的藥膏覆蓋在深紅的皮膚上面,顏色被遮住了一部分,但形狀還隱約看得出來。
塗藥膏的動作很自然,力度適中,既不是那種心虛的人急於掩蓋證據的匆忙塗抹,也不是那種故意表演"我真的只是在處理過敏"的刻意緩慢,就是一個正常的人在處理一個正常的皮膚問題時應該有的那種隨意和日常。
【不能慌,越慌越像有問題。】
鏡子里面映著身後的床,映著床頭靠著的陸明遠。
陸明遠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到一雙濃眉下面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這邊,目光的角度不是看臉的,是看鎖骨位置的。
然後。
被子掀開了。
陸明遠從床上起來了。
一米八二的個子站起來之後整個房間的空間感都變了,從一個寬敞的臥室變成了一個有壓迫感的封閉空間,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腳步聲不重但很穩,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梳妝台的方向。
三步。
沈清禾沒有回頭。
從鏡子里面看著丈夫的身影越來越近。
心跳開始加速了,但手沒有停,右手擰上了藥膏的蓋子,放回了抽屜里面,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多余的停頓。
陸明遠走到了她的身後。
站住了。
距離很近,近到沈清禾能感覺到丈夫呼出的氣息輕輕掃過後頸的皮膚,帶著一點早晨剛醒來的微溫。
然後陸明遠的右手抬了起來。
兩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搭在了沈清禾的右肩上面,指腹往下滑了兩厘米,停在了鎖骨偏下的那個位置上。
藥膏塗了一層,但形狀在白色的藥膏底下還是能摸出來,皮膚表面有一種微微隆起的觸感,是毛細血管淤血造成的局部腫脹。
手指在那個位置上面停了大約兩秒鍾。
兩秒鍾里,整個房間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安靜得能聽到嬰兒床那邊陸知行在薄絨毯底下翻身的窸窣聲。
"過敏不是這個形狀的。"
陸明遠開口了。
聲音依然是那種不正常的平靜,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沒有溫度,沒有波瀾,只有液體本身的重量。
"這個邊緣是圓的,中間深周圍淺。"
每一個字都是咬著牙說出來的,但表面上聽不出咬牙的力度。
是律師在法庭上做關鍵證據陳述時候的那種節奏:事實,只說事實,不加情緒,不帶判斷,讓事實本身說話。
圓形邊緣。
中間深。
周圍淺。
這三個特征加在一起,指向的結論只有一個。
陸明遠沒有說出那個結論。
但那個沒有說出來的結論比說出來了更有壓力。
沈清禾從鏡子里面看到了丈夫的臉。
濃眉微微皺著,不是緊鎖的那種皺法,是兩道眉毛的眉心位置往中間靠攏了大概兩毫米的那種程度,普通人可能完全看不出來,但沈清禾跟這張臉一起生活了四年多了,能看出那兩毫米的變化意味著什麼。
不是困惑。
是克制。
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正在用力把那些話往喉嚨底下壓的那種克制。
沈清禾的手在桌面上自然地放著,十根手指沒有任何顫抖的跡象,指甲修剪得很短,法官的習慣,不留長指甲,指甲邊緣塗了一層透明的護甲油,在燈光下面泛著一點淡淡的光澤。
"你什麼時候變皮膚科專家了?"
回了一句。
語氣是輕松的、帶著一點無奈的調侃的,像是妻子在吐槽丈夫大驚小怪時候常用的那種語調,嘴角甚至牽了一下,牽出了一個不算完整但足夠自然的弧度。
"皮膚科的醫生都不一定能憑肉眼判斷是過敏還是什麼別的,你一個搞合同糾紛的倒先下結論了?"
頓了一下。
"你要不放心我去醫院開個診斷。"
最後一句話是關鍵。
不是防守。
是進攻。
是法庭上經常使用的一種策略:當對方的指控建立在主觀推斷上面的時候,你不需要去否認那個推斷,你只需要把證明標准拉高到對方達不到的程度就夠了。
你覺得這不是過敏?好,那你證明。
你證明不了?那就是過敏。
去醫院開診斷這個提議聽上去是真誠的、坦蕩的、一個沒有做虧心事的人才敢說出來的話,但實際上陸明遠不可能真的讓妻子去醫院開一個關於鎖骨上一個紅印子的診斷,因為那樣做本身就是在承認"我懷疑你有問題",這在夫妻關系里面是一枚核彈。
沈清禾賭的就是陸明遠不會真的接招。
她賭對了。
陸明遠的兩根手指從她的鎖骨上面收了回去。
收回的動作很慢,指腹在皮膚上面拖了一小截才完全離開,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確認,確認自己摸到的那個形狀和質地到底是什麼。
然後手垂了下去。
站在她身後,從鏡子里面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梳妝台鏡面上交匯了。
沈清禾的眼睛是平靜的。
鳳眼微微眯著,不是那種害怕被看穿的閃爍的眼神,是那種在法庭上跟對面律師對視的時候使用的、不退讓的、甚至帶著一點攻擊性的直視。
瞳孔沒有放大。
呼吸沒有加快。
嘴唇沒有抿緊。
肩膀沒有繃緊。
所有在緊張時候會出現的身體語言信號,一個都沒有。
法官的職業訓練在日積月累之後形成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發揮了它最殘酷的效能:幫助一個正在說謊的女人看起來完全不像在說謊。
陸明遠盯著鏡子里妻子的眼睛。
五秒鍾。
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五秒。
這五秒鍾里面陸明遠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著。
作為一個律師,他被訓練過如何從證人的表情和微表情里面尋找謊言的破綻,眼神飄忽、頻繁眨眼、嘴角不自然的抽動、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聲調的突然升高或降低、回答的速度過快或者過慢。
沈清禾的身上一個破綻都沒有。
但陸明遠也知道,沈清禾不是一個普通的證人。
沈清禾是一個在法庭上做了快兩年法官的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審判席上面聽原告和被告以及各自的律師陳述事實、提交證據、互相辯駁,然後從那堆真話和假話的混合物里面篩選出可以采信的部分來做出判決。
一個長期做這種工作的人,對於"說謊是什麼樣子的"這件事的理解深度,比任何一個初級律師都要深得多。
而且反過來說,一個知道所有謊言破綻的人,在自己需要說謊的時候,也知道該怎麼避免那些破綻。
這個認知讓陸明遠覺得胸腔里面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不是心。
是信任。
五秒過去了。
陸明遠的目光從鏡子里面移開了。
不是被說服了的那種移開。
是暫時找不到突破口所以選擇戰術性撤退的那種移開。
"那你注意身體。"
五個字。
語氣終於從那種不正常的平靜里面松動了一點點,帶上了一層薄薄的日常感,像一個丈夫對妻子說的再普通不過的關心話。
但那層日常感底下的溫度是涼的。
沈清禾聽出來了。
"嗯,知道了。"
回了三個字。
然後拿起了那件淺卡其色的針織開衫,抬手從領口套進去,開衫的面料從頭頂滑下來覆蓋住了肩膀、鎖骨、胸口,所有不該被看到的東西全部被蓋住了。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陸明遠轉身往獨立衛生間的方向走了。
"我去洗個臉。"
"嗯。"
背影消失在了衛生間的門口,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大約十厘米寬的縫。
沈清禾坐在梳妝台前面,拿起了一把木梳開始梳頭發,右手握著梳柄的手指關節泛著白色。
【差一點。】
鏡子里面映著自己的臉,白得發青,嘴唇上面的血色比平時淡了半個色號,但五官的线條是穩定的,沒有任何扭曲或者變形。
梳子從頭頂往下梳著,經過一個打結的地方拉扯了一下,頭皮微微發疼,沈清禾用力把那個結梳開了,幾根斷掉的發絲纏在了梳齒上面。
衛生間里面傳來了水龍頭擰開的聲音。
"嘩......"
水流撞擊洗手盆瓷面的聲音,清脆的、持續的、帶著回音的。
陸明遠站在洗手盆前面,雙手撐在瓷面的邊緣上,低著頭看著水流從龍頭里面衝下來,撞在白色的瓷面上面濺起細小的水花,然後順著排水口旋轉著消失。
沒有洗臉。
就是站在那里看著水流。
眼睛是直的,盯著水流旋轉的那個中心點,瞳孔的焦距其實不在水面上面,不在任何一個具體的物體上面,是那種目光穿透了面前所有實體直接落在了虛空里的散焦狀態。
【不是過敏。】
四個字在腦子里面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洗手盆里面的水一樣旋轉著,每轉一圈顏色就深一個度。
【邊緣是圓的,中間深周圍淺,那是負壓吸吮造成的皮下淤血,吻痕,是吻痕。】
右手從洗手盆的邊緣拿起了旁邊掛著的白色毛巾。
一條普通的純棉面巾,柔軟的、干淨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兩只手握住了毛巾的兩端。
擰。
右手往前左手往後,用力把毛巾擰了起來,棉纖維在扭曲的力道下面被壓縮得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水分從毛巾的纖維里面被擠了出來,從指縫之間滴落到了洗手盆里面,一滴一滴地砸在瓷面上面。
力度越來越大。
毛巾被擰成了一根粗繩子的形狀,中間扭曲的部分緊得像一個擰緊了的螺絲,兩端在兩只手的握持下面被繃得死直。
十個手指的關節全部泛白了。
小臂上面的筋暴了出來,一根一根的,從手腕延伸到肘部,在皮膚底下凸起著。
嘴唇緊閉。
牙關咬著。
咬合肌在兩腮的位置鼓了起來,形成了兩個硬硬的棱角。
沒有聲音。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罵人,沒有嘆氣,沒有拍桌子,沒有踢東西,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那條毛巾上面,集中在了兩只手的十根手指和兩條前臂的肌肉群上面。
五秒鍾之後松開了。
毛巾從擰緊的狀態彈開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恢復原來的形狀,中間扭曲的部分還保持著被擰出來的螺旋紋路,像一截被擰干了的繩索。
陸明遠把毛巾重新搭在了毛巾架上面。
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擴張到了最大的程度,肋骨把白色T恤的前胸撐開了一截,然後緩慢地、有控制地吐了出來。
吐氣的時間比吸氣長了差不多三倍。
是那種刻意調節呼吸節奏的方式,刑事辯護課上老師教過的,在法庭上遇到極端情緒波動的時候用來穩定自己的技巧。
吸氣四秒。
屏住兩秒。
吐氣八秒。
重復三次。
然後擰開了水龍頭,接了一捧涼水,往臉上潑了過去。
"啪。"
水在臉上炸開來,涼意從額頭和面頰滲進了皮膚里面,順著下巴和脖子往下流,浸濕了T恤的領口。
又潑了一捧。
然後關掉水龍頭,從毛巾架上取下了另一條干毛巾,擦了臉。
鏡子里面映著一張擦干了水之後的年輕男人的臉,濃眉大眼,輪廓分明,但眼睛底下有一層很淡的青色,是最近幾個月長期睡眠不好積累出來的痕跡。
嘴角是平的。
表情是平的。
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了。
陸明遠把毛巾搭好,走出了衛生間。
沈清禾已經換好了衣服,淺卡其色的針織開衫領口很高,幾乎蓋到了下巴底下,鎖骨以下的所有皮膚都被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下身換了白色的闊腿休閒褲,腳上踩著淺灰色的居家棉拖鞋,正蹲在嬰兒床旁邊給陸知行換尿不濕。
嬰兒被換尿不濕的涼意激得蹬了兩下小腿,嘴巴咧了一下像是要哭,沈清禾用左手托著小屁股,右手快速地把新的尿不濕的貼條粘好,嘴里發出了"噓噓噓"的安撫聲,陸知行又不鬧了,兩只小手抓住了母親垂下來的一縷頭發。
"明遠,鱸魚的事你別忘了,你媽說要一斤半以上的。"
"知道了。"
陸明遠的回答很短。
走到了衣櫃前面開始換衣服,脫掉了白色T恤,從衣架上取了一件灰藍色的Polo衫套上去,又換了一條深藍色的休閒長褲。
兩個人在同一個房間里面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距離不到兩米,但之間的空氣溫度比屋外三月底的晨風還要涼三度。
正常的夫妻在周日的早晨應該有的那種松弛的、慵懶的、偶爾打打鬧鬧說幾句廢話的氛圍完全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精確的、克制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動作都經過計算的相處模式。
像兩個在同一個法庭的不同席位上坐著的法律從業者,各自守著自己的訴求,表面上禮貌客氣,底下暗潮涌動。
沈清禾抱起了換好尿不濕的陸知行,嬰兒的小腦袋靠在母親的肩膀上面,一只小手揪著開衫領口的邊緣往下拉扯,露出了一小截鎖骨的皮膚,白色藥膏的痕跡還在。
沈清禾迅速地把領口拉了回去,擋住了那一截皮膚。
陸明遠看到了那個動作。
什麼都沒說。
系好了褲子的紐扣,從床頭櫃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機和錢包。
"我去菜場了。"
"嗯,路上慢點。"
"順便去一趟菜鳥驛站,昨天發了條短信說有個快遞到了。"
"什麼快遞?"
"網上買了個書架上用的小東西,整理書的。"
"哦。"
沈清禾沒有追問。
陸明遠穿上了掛在門後面的一件薄款夾克外套,拉開了臥室的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的方向去了。
沈清禾抱著陸知行站在臥室的中間,聽著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往下走,從二樓到一樓的轉角,踩在木質樓梯踏板上面發出"咚咚咚"的悶響,然後是一樓玄關換鞋的聲音、鑰匙拿起來碰撞的叮當聲、入戶防盜門打開的咔嗒聲。
"媽我出去一趟,買菜。"
"哎好,你去東邊那個菜場,那家鱸魚新鮮......"
"知道了。"
入戶門關上了。
發動機的聲音從院子里面傳進來,陸明遠的車啟動了,輪胎在車道上碾過碎石子的沙沙聲,然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錦瀾山莊的院門外面。
沈清禾站在原地沒有動。
懷里的陸知行靠在肩膀上面咿呀了兩聲,小手拍了拍母親的後背。
沈清禾低下頭看了看孩子的臉。
圓圓的、白淨的、跟陸明遠有七分像的小臉,眼睛很大很亮,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了還沒長齊的幾顆小奶牙。
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懂。
沈清禾抱緊了懷里的嬰兒,閉上了眼睛,睫毛在面頰上面投下了兩小片陰影。
......
上午十點零四分。
陸明遠的車停回了錦瀾山莊的院子里面。
後座上放著一個藍色的塑料袋,里面裝著一條一斤六兩的鱸魚,魚鰓還是紅的,是活殺的,攤主幫忙去了鱗和內髒,塑料袋的底部滲出了一點血水。
副駕駛上還有一個快遞包裹。
不大。
差不多一本精裝書的大小,牛皮紙的快遞外包裝,上面貼著菜鳥驛站的取件碼標簽和一張快遞面單,發件地址寫的是深圳市南山區某個電子產品批發市場的地址,收件人欄寫的是"陸先生",電話號碼是陸明遠的備用手機號。
用的不是主號。
不是常用的收貨地址。
收件人也沒有寫全名。
陸明遠拎著魚往廚房的方向走,經過客廳的時候王淑芬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在放臨江衛視的周日民生節目,一個主持人在采訪菜市場的攤販關於今春菜價上漲的問題。
"魚買回來了?讓我看看大不大。"
"一斤六兩。"
"行,夠了,給周姐吧,中午清蒸。"
陸明遠把塑料袋遞給了從廚房走出來的周桂蘭。
"哎,陸先生,這魚不錯,眼睛還是亮的,新鮮。"
"東邊菜場買的。"
"那家的魚是好,我估摸著比西邊那個菜場的要鮮個一兩天。"
陸明遠沒有在客廳多停留。
"我上去放點東西。"
"你上去叫清禾把寶寶抱下來,該喂奶了。"
"嗯。"
拿著那個牛皮紙包裹上了樓。
沒有回次臥。
走過了次臥的門口,繼續往走廊的深處走了幾步,到了二樓小書房的門口。
小書房不大,大約七八個平方,靠牆放著一張一米二的書桌和一個三層的書架,書架上面擺著法律類的專業書籍和幾本陸明遠考司法考試時候用的輔導材料,角落里有一把黑色的人體工學轉椅,窗戶朝北,光线不如朝東和朝南的房間好,白天也需要開台燈。
陸明遠走了進去。
關上了門。
沒有鎖,但關上了。
把包裹放在了書桌上面。
站著看了那個包裹三秒鍾。
牛皮紙包裝表面有一個菜鳥驛站貼上去的塑料封條,邊緣已經被快遞運輸的過程磨得有點毛了,發件方的地址欄旁邊蓋了一個圓形的紅色發貨章,字跡模糊看不太清楚。
深吸了一口氣。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沿著牛皮紙包裝的接縫處插了進去,用力一撕。
"嘶啦。"
牛皮紙裂開了。
里面是一個黑色的硬紙盒,大約手掌大小,盒面上面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只在右下角印了一行很小的灰色英文:"HD 1080P WIFI MINI CAMERA"。
打開盒蓋。
泡沫塑料的填充物嵌在盒子里面,中間挖了兩個凹槽,分別放著兩樣東西。
左邊的凹槽里面是一個黑色的小圓柱體,直徑大約跟一枚一元硬幣差不多,厚度不到一厘米,正面有一個針尖大小的鏡頭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金屬環,背面有一個磁吸貼片和一個Micro USB充電口。
右邊的凹槽里面是一根白色的充電线和一張折疊起來的說明書。
陸明遠把那個硬幣大小的東西從泡沫凹槽里面取了出來,放在掌心里面。
很輕。
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鏡頭孔小到如果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它跟一個普通的紐扣或者家具上的裝飾釘有什麼區別。
說明書上面印著中英文對照的簡要參數:1080P高清錄像、150度廣角、紅外夜視、WIFI連接手機APP實時查看、內置32G存儲卡、循環錄像、移動偵測自動啟動。
陸明遠把攝像頭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的磁吸貼片。
強力磁鐵。
可以吸附在任何金屬表面上。
也可以用附送的3M雙面膠粘在非金屬表面上。
書桌的台燈下面,那個針尖大小的鏡頭孔在燈光里面反射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光點,像一只螞蟻眼睛大小的、冷冰冰的、黑色的瞳孔。
陸明遠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很長時間。
窗外傳來了隔壁院子里面有人在用水管澆花的聲音,水柱打在灌木葉子上面噼噼啪啪的,間歇性地響著,樓下客廳里面電視的聲音還在,民生節目結束了,換成了廣告,一個女聲在用夸張的語調推銷某品牌的洗碗機。
書房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了沈清禾的腳步聲,從次臥的方向出來往樓梯口走,懷里應該抱著陸知行,一邊走一邊在輕聲哼著什麼。
腳步聲經過書房的門口。
沒有停。
繼續往樓梯口的方向去了。
"咚咚咚"的下樓聲。
陸明遠把攝像頭重新放回了盒子里面。
蓋上了蓋子。
打開書桌的左側第二個抽屜,把盒子放了進去。
抽屜里面還有幾本過期的法律期刊雜志和一疊A4打印紙,盒子被推到了那些雜志和紙張的底下,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到。
關上了抽屜。
站起身來。
轉身走到了書房的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面,停了兩秒。
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面空蕩蕩的。
次臥的門開著,里面沒有人。
樓下傳來了王淑芬的聲音:"清禾,寶寶是不是餓了?這會兒喂一下吧,我讓周姐把那個溫奶器拿過來......"
"不用媽,我直接喂。"
"行行行,你去沙發上坐著喂,我給你倒杯水。"
陸明遠沿著走廊走到了樓梯口,站在二樓往下看了一眼。
客廳的沙發上,沈清禾坐著,淺卡其色的針織開衫解開了前面的兩顆扣子,里面的哺乳內衣的前扣也打開了,陸知行的小腦袋埋在母親右側胸口的位置上面,正在吃奶。
王淑芬端著一杯水從廚房走過來,放在了沙發旁邊的茶幾上面。
沈清禾低著頭看著懷里的嬰兒,面容溫柔安靜,跟二十分鍾前在臥室里面那個在目光對視中毫不退縮的冷艷法官完全像兩個人。
陸明遠在樓梯口站了五秒。
然後轉身回到了書房。
關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