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回來後看她的眼神變了
五月六號,周二,早晨六點四十分。
錦瀾山莊二樓的次臥窗簾沒有完全拉嚴實,東南方向的晨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窄窄的光帶,光帶的邊緣切過了床頭櫃上那盞還亮著橙色小夜燈的台燈底座,和自然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不太分明的曖昧色調。
沈清禾的手機鬧鍾在六點四十分准時響了。
左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摸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按掉了鬧鈴,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扭頭看了一眼床的右側。
空的。
枕頭上還有一個淺淺的凹陷,被子掀開了一半搭在床沿,但人已經不在了。
陸明遠平時的起床時間是七點十分。
沈清禾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微信消息,沒有未接來電。
起身去了衛生間洗漱,出來的時候在衣櫃里挑了一件淡藍色的棉質襯衫和一條黑色西褲,今天有兩個庭審排在上午九點半和十一點,法袍到了法院再換,內衣是白色前開扣的哺乳款,胸前的兩片扣合區域因為F杯的體量而繃得很緊,扣子之間的縫隙在襯衫的布料下面微微鼓起兩道橫向的短线。
下樓的時候聞到了煎蛋和小米粥的味道。
廚房里的油煙機嗡嗡地響著,周姐站在灶台前翻著平底鍋里的荷包蛋,王淑芬在餐桌旁邊用勺子攪著鍋里的小米粥,蒸鍋上面還架著一屜發面花卷,蒸汽從鍋蓋的縫隙里冒出來把整個廚房弄得霧蒙蒙的。
陸明遠坐在餐桌的右側,已經穿好了淺灰色的西裝外套和白色襯衫,領帶還沒系掛在脖子上,面前放著一只空碗和一雙筷子,手機正面朝下扣在碗旁邊。
沈清禾走到餐桌旁邊拉開椅子坐下的時候注意到了陸明遠的坐姿。
背挺得很直。
不是平時吃早飯時那種放松的、略微含著胸的坐姿,而是像開庭時坐在律師席上那樣,脊柱拉成了一條筆直的线,兩肩展開,下巴微收。
"早,你今天起這麼早?"
"嗯,有個案子要整理最後的庭審提綱,想早點到所里。"
"昨晚沒睡好?我半夜醒了一次看你好像還沒睡著。"
陸明遠的目光從手機旁邊抬起來落在了沈清禾的臉上。
停了大概一秒。
那一秒里沈清禾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冷漠,不是那種明顯到可以被命名的情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河水表面看上去平靜但底下的暗流已經改變了流向的什麼東西。
以前陸明遠看自己的眼神是溫暖的,帶著一種年輕丈夫對漂亮妻子的愛慕和占有,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從法學院認識的第一天到婚後到生孩子到現在,三年多了,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那種眼神的形狀。
現在那種形狀變了。
多了一層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
"睡著了的,可能你醒的時候我在翻身。"
"嗯。"
王淑芬端著小米粥的砂鍋從廚房走出來放在了餐桌中間的防燙墊上,拿起長柄勺先給兒子盛了一碗推過去,又給兒媳婦盛了一碗。
"清禾啊今天上午有庭嗎?"
"有,兩個,九點半一個十一點一個。"
"那得早走了,路上這個點堵得很,你今天想吃幾個蛋?周姐煎了六個呢。"
"一個就夠了媽。"
"一個哪行,你還喂著奶呢,蛋白質得跟上,吃兩個。"
周姐把煎蛋盛到了盤子里端上來,六只荷包蛋圓圓地排列在白瓷盤里,蛋白的邊緣有一圈微微焦脆的金黃。
"牛奶也熱好了,在奶鍋里,明遠你給清禾倒一杯。"
王淑芬的話說得自然隨意,手里還在往自己碗里夾花卷。
陸明遠拿起了餐桌上那只白色的馬克杯,站起來走到灶台前的奶鍋旁邊倒了大半杯溫牛奶,走回來放在了沈清禾面前。
放杯子的時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碰到了沈清禾正伸過來准備接杯子的左手手指。
沈清禾的手縮了一下。
動作幅度不大,大概只有兩三厘米的回撤距離,但速度很快,快到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以後的本能反射,指尖從陸明遠的指節上彈開了然後在空中停了不到半秒又落回了杯壁上握住了馬克杯的把手。
陸明遠的手還停在杯子上方。
"怎麼了?"
聲音平淡。
"沒事,燙了一下。"
陸明遠低頭看了一眼那只馬克杯。
白色的陶瓷杯壁上沒有任何水汽凝結的痕跡,杯口上方也沒有熱氣冒出來,牛奶是從冰箱拿出來的鮮奶用奶鍋小火熱到四十度左右就關了火的,周姐每天早上熱牛奶的溫度和流程一模一樣,四十度的牛奶不會燙到任何人的手指。
牛奶是溫的。
陸明遠沒有說什麼。
收回手。
坐下。
拿起筷子夾了一只荷包蛋放進碗里,低頭吃飯。
沈清禾端著那杯溫牛奶喝了一小口,舌頭碰到了牛奶的溫度,確實是溫的,甚至可以說是微涼的。
【為什麼縮手?】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不是因為燙。
是因為陸明遠的手指碰到自己手指的那一瞬間,一種類似於被突然照亮的感覺從指尖的接觸點蔓延上來,像審訊室里的聚光燈從上方打下來把被告席上的人照得無處可藏。
荒唐。
她是法官,不是被告。
她喝了第二口牛奶,放下杯子,拿起筷子開始吃荷包蛋。
餐桌上安靜了一陣。
王淑芬坐在桌子的另一側一邊掰花卷一邊往嘴里送一邊用眼睛的余光掃著對面坐著的兩個年輕人,那雙保養得不錯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的眼睛在兒子和兒媳婦之間來回移動了兩個來回。
"明遠,你今天下午能早回來不?周三不是要開庭嗎,提綱整理完了就早點回來歇著,別又加班到九十點鍾。"
"看情況吧。"
"什麼叫看情況,你這孩子就是不愛惜自己身體,我說句不好聽的啊,你那律所合伙人自己幾點走的?人家五六點就收拾東西走人了吧?活全給你們小律師干,這叫什麼事。"
"媽,律所都這樣,我干的是案子不是按時間算的。"
"清禾你說說他,我說話他不聽你的話總該聽吧。"
沈清禾抬起頭看了一眼丈夫。
陸明遠也剛好抬起頭。
兩個人的視线在餐桌上方交匯了。
又是那種感覺。
以前對視的時候沈清禾總能在丈夫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像站在一面干淨的鏡子前面,鏡子里映出來的全是喜歡和依賴。
現在鏡子還在,但鏡面上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像一層極薄的磨砂膜貼在了玻璃表面上,讓倒影變得不那麼清晰了,輪廓還在,但細節模糊了,表情模糊了,那些原本一目了然的情感變得需要用力辨認才能勉強分辨。
"早點回就早點回吧,別太累了。"
沈清禾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半度。
陸明遠點了一下頭,低頭繼續吃粥。
早飯在一種說不出來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的微妙的安靜中結束了。
沈清禾七點二十出門,白色的沃爾沃XC60倒出車庫駛上了錦瀾路,陸明遠七點三十五出門,深灰色的卡羅拉比往常早了三十五分鍾。
王淑芬站在二樓主臥的窗戶旁邊看著兩輛車先後駛出了小區的東門門崗,等車尾燈消失在錦瀾路轉彎處的梧桐樹後面以後才拉上了窗簾轉過身來。
樓下廚房里傳來周姐收拾碗筷的碰撞聲和水龍頭衝水的聲音。
王淑芬從樓梯下到一樓走進了廚房。
周姐正彎著腰把洗好的碗碟放進瀝水架里,聽到腳步聲扭過頭來看了一眼。
"王姐,碗我馬上收好,您歇著就行。"
"不急。"
王淑芬從消毒櫃上面的架子上拿了一只干淨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溫水,靠在灶台旁邊的牆上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了周姐的後背上。
"周姐。"
"誒。"
"明遠這孩子最近怎麼回事?悶悶不樂的,上周末回來就不太對勁,吃飯也不怎麼說話,跟清禾也不怎麼聊天了,以前兩個人吃飯的時候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什麼庭審啊案子啊法律啊,我雖然聽不懂但看著挺好的,這兩天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周姐把最後一只碗放進瀝水架,關了水龍頭,拿起灶台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沒有馬上回話。
"是不是工作上不順?"
王淑芬端著水杯又喝了一口,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掛在周姐身上沒有移開過。
周姐擦完手把抹布搭回了灶台的掛鈎上,猶豫了一下,轉過身來面對著王淑芬,聲音壓低了一點。
"王姐,我估摸著吧……可能不光是工作的事。"
王淑芬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這個事兒吧,我也說不好,但是我這幾天看明遠那個樣子,不像是工作上不順心的那種悶,工作上不順心的人回家是發脾氣是抱怨是跟家里人吐苦水,明遠這個不是,明遠這個是……是悶在里頭不往外說的那種悶。"
"悶在里頭不往外說?"
"就是那種……我怎麼說呢,就是有個事擱在心里面,想說又不能說,想問又不敢問,憋著,往下咽,您看今天吃早飯他那個眼神,看清禾那個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看清禾那是捧在手心里的那種看法,現在那個看法里面多了點別的東西,我說不准是什麼,但我看得出來變了。"
王淑芬把杯子放在了灶台上面,雙臂環抱在胸前,目光從周姐的臉上移到了廚房窗戶外面院子里那棵桂花樹的樹冠上。
安靜了大概五六秒。
"你覺得他是發現了什麼?"
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到如果廚房里的油煙機還開著就完全聽不見了。
周姐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抿了一下嘴唇,視线往地面的瓷磚上落了一落。
"王姐,這個事兒我不該多嘴的。"
"什麼叫不該多嘴。"王淑芬的聲音還是輕的但語氣硬了一個檔次。"你在這個家里干了三年了,什麼看不見什麼不知道?你跟我說過的那些事我心里都有數,我現在問你一句話你給我個准話,明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周姐的喉結動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
"我……我不確定,但是前兩天,就是上周六那天,清禾下班回來進了一樓書房,關了門在里面待了挺長時間,我當時在三樓收衣服沒留意,後來吃晚飯的時候我看清禾臉上有點不太自然,陸……陸先生也是,吃飯的時候夾菜的手都有點發抖,不過那天明遠加班沒在家。"
王淑芬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然後呢?"
"然後就是周一了,明遠回來的時候挺晚的,九十點鍾了吧,我那會兒已經上三樓了,但我下來拿個東西的時候路過廚房,看見明遠一個人坐在那兒吃飯,燈都沒怎麼開就開了個灶台上面的小燈,一個人悶頭吃,我在走廊那頭看了一眼沒過去打擾,但是我看他那個背影吧……怎麼說呢,跟平時不一樣,肩膀是往下塌的,但是後背又繃得很緊,就那種……又累又硬的姿勢。"
王淑芬沒有說話。
沉默了大概十秒鍾。
"行了,我知道了,這些話你別跟任何人說,聽見了嗎?"
"我知道,王姐,我嘴緊的。"
"別跟清禾說,也別跟老陸說,誰都不說。"
"嗯。"
"你去看看知行醒了沒有,該喂米粉了。"
周姐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廚房,腳步走到走廊拐彎處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好像還想回頭說什麼,最終沒有回頭,往樓上走去了。
王淑芬一個人站在廚房里。
灶台上的不鏽鋼水壺映出了一團模糊的人影。
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溫水一口喝完了。
【明遠那孩子,到底知道了多少。】
杯子放進了水池里。
水龍頭擰開衝了一下,關掉。
走出廚房。
經過一樓走廊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書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門關著。
陸建國那天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三樓的陽台上看書。
一本翻舊了的《曾國藩全集》,封面的燙金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這本書他在監獄里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頁的折痕和批注都是他的手跡,出來以後又從行李箱里翻出來繼續看。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下樓到一樓書房倒了杯茶,路過客廳的時候王淑芬正在沙發上看手機,兩個人對視了一下,王淑芬的眼神比平常多停了半拍。
"看什麼呢?"
"朋友圈,沒什麼。"
陸建國"嗯"了一聲端著茶杯回了書房,坐在那張深棕色的皮椅上,書擱在膝蓋上沒有翻開,茶杯放在了書桌右側的台燈旁邊。
台燈底座的右側面朝牆的那一面,一枚硬幣大小的灰黑色圓形物體用3M雙面膠貼在弧面上,因為台燈底座本身是深銅色的金屬材質,灰黑色的小圓片在光线照不到的那個角度完全融入了底座的輪廓,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陸建國不知道那個東西在那里。
喝了兩口茶。
晚上六點半全家吃晚飯。
沈清禾從法院回來的時間是六點一刻,進門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了客廳的茶幾旁邊,上樓換了一件寬松的淺灰色棉T恤和一條深色家居短褲,胸前沒有再穿哺乳內衣,兩只漲滿的F杯巨乳在寬松棉T恤下面隨著走路的步伐輕微地左右晃動著,乳頭的輪廓隱約透過單層棉布的織物間隙印出了兩個淺色的小圓突起。
陸明遠是六點四十到家的,比昨天早了三個小時。
進門的時候表情平靜。
"回來了?"
"嗯。"
換鞋,洗手,坐到餐桌前。
晚飯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一碟涼拌黃瓜。
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邊。
王淑芬坐北面,陸建國坐南面,沈清禾坐東面,陸明遠坐西面。
王淑芬的位置正對著陸建國,沈清禾和陸明遠分坐兩側,這個座次從陸建國出獄回家那天就定了下來一直沒有變過。
"魚蒸得嫩,周姐手藝越來越好了。"王淑芬用筷子把魚腩上最嫩的那塊肉撥到了兒媳婦的碗里。"清禾多吃點魚,你喂奶呢蛋白質得補。"
"謝謝媽。"
"明遠你也吃魚,魚眼補腦子,你們搞法律的天天用腦,得補。"
"媽,補腦子是DHA不是魚眼。"
"那不一個東西?魚里面的嘛。"
"不一樣。"
"行行行你們搞法律的什麼都要掰扯,吃飯吧。"
陸建國一直沒怎麼說話。
從坐到餐桌前開始就一直在安靜地吃飯,偶爾夾一筷子菜,喝一口湯,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自己的碗里,但在抬頭喝湯的間隙里他的眼珠在碗沿上方快速地掃了一圈,先掃了對面的王淑芬,然後掃了右手邊的沈清禾,最後落在了左手邊的陸明遠身上。
兒子在吃西蘭花。
筷子夾著一朵蒜蓉西蘭花往嘴里送的動作很正常,咀嚼的速度很正常,坐姿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陸建國說不上來是什麼。
是那種老獵人在林子里走了一輩子突然有一天踩在熟悉的落葉上感覺到落葉底下的土質變了的那種直覺,地面看上去跟昨天一模一樣,但腳底傳上來的觸感不對了。
吃完飯沈清禾上樓去給知行喂奶,王淑芬和周姐收拾碗筷進了廚房,客廳里剩了陸建國和陸明遠兩個人。
陸建國坐在沙發上拿起了遙控器打開了電視,CCTV-13新聞頻道正在播晚間新聞,一個女主播用標准的普通話在念一段關於長三角地區一體化發展的經濟簡報。
陸明遠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手里拿著手機在翻一份電子版的法律文書,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體字在他拇指的滑動下一屏一屏地翻過去。
"明遠。"
"嗯。"
陸明遠沒有抬頭。
"最近案子多不多?"
"還行,不算特別多。"
"你們律所那個建工糾紛的案子是不是快開庭了?"
"明天。"
"嗯,那加油,好好准備。"
安靜了幾秒。
電視里的新聞主播換了一條稿子,從經濟簡報切到了一則關於最高法發布某某司法解釋的消息,屏幕下方滾過一行紅色的字幕。
"明遠,要不要爸幫你介紹幾個客戶?爸雖然從里面出來了,但以前的一些老關系還在,有幾個搞工程的老板跟我關系不錯,他們手上經常有合同糾紛的案子,量不小,你要是需要案源爸可以幫你牽個线。"
陸明遠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住了。
抬起頭。
看著坐在沙發另一端的陸建國。
客廳的主燈是一盞暖白色的吸頂燈,光线從正上方均勻地鋪灑下來照在陸建國花白的頭發和黝黑的面頰上,讓那張老辣的臉上那些監獄五年留下來的粗糙紋路顯得格外深刻。
陸建國也在看兒子。
兩個男人在沙發的兩端對視著,中間隔著兩個靠墊和一個放著遙控器的茶幾角。
陸明遠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用了爸,我自己能行。"
四個字。
不用了爸。
"爸"這個字從陸明遠的嘴唇之間吐出來的時候,氣流經過聲帶的那一瞬間有一個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停頓,像是舌根在口腔後部頂了一下然後才釋放出這個音節,這個停頓造成的結果就是"爸"這個字的聲調比正常的第四聲重了大約半個音階,不是喊而是按,像一枚圖釘被拇指用力按進了牆面。
陸建國聽到了。
耳朵里那根繃了幾十年的弦輕微地震了一下。
不是錯覺。
兒子叫"爸"的方式變了。
以前那個"爸"是帶著距離的客氣但至少是平的,是正常的第四聲,降下去就完了,沒有多余的東西,現在這個"爸"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降下去之後還有一個極短的回彈,像釘子扎進去以後被彈性的牆面推回來了一點點但還是留在了里面。
"行,那你自己努力,爸就是隨口一說。"
"嗯。"
陸明遠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陸建國看了兒子的側臉兩秒鍾,轉回頭面向電視。
新聞已經切到了體育頻道的過渡畫面。
手里的遙控器被放回了茶幾上。
【這小子最近不太對。】
喝了一口茶幾上已經涼了的茶。
【是工作的事還是別的什麼事?】
沒有繼續想。
不是想不到,是在沒有更多信息的情況下不值得往深了想。
獵人不會因為一片落葉的觸感不對就改變行進路线,但會把這個信息存下來,和後面踩到的每一片落葉的觸感對照著比較。
晚上八點半王淑芬洗完澡上了樓進了主臥,門關了,周姐也上了三樓,樓梯口的燈滅了。
沈清禾在二樓次臥里給知行喂完了最後一次奶,把孩子哄睡放進了嬰兒房的小床里,關上了嬰兒房的門回到了次臥。
陸明遠在次臥的書桌前看庭審提綱,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鋪滿了藍底白字的Word文檔界面。
"你還要弄多久?"
"差不多了,再看十分鍾。"
"那我先洗了。"
"嗯。"
沈清禾拿了睡衣進了衛生間,關門,水聲響了起來。
陸明遠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庭審提綱,光標閃爍在一行字的末尾但手指沒有在鍵盤上敲出任何字符。
水聲在衛生間里嘩嘩地響著。
那些畫面又涌上來了。
手機屏幕上,1080P的畫面里,她跪在地板上,兩只F杯的巨乳夾著那根粗黑的東西上下滑動,奶水從粉嫩的乳頭滲出來淌在了棒體上。
她的嘴張開了含住了龜頭。
她的顴骨上濺著白色的精液。
她穿著法袍騎在皮椅上。
她用食指蘸起法袍上的精液放進嘴里。
她笑了。
陸明遠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合上了。
桌面上安靜了。
只有衛生間里的水聲和樓下客廳里電視還沒關的極低的背景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白噪音。
水聲停了。
吹風機的嗡嗡聲響了三分鍾然後也停了。
衛生間的門打開了,沈清禾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絲睡裙走出來,睡裙的領口很低,鎖骨和胸口以上的大片白皙皮膚暴露在台燈的暖光下,F杯的巨乳把睡裙的正面撐出了兩個圓潤飽滿的弧度,哺乳期漲滿的乳房在真絲布料下面沒有任何束縛地自然懸掛著,每走一步都會產生一個完整的搖擺周期。
陸明遠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出去上個廁所。"
"你用這邊的衛生間啊。"
"有點悶,出去走走。"
推開次臥的門出了走廊。
二樓的走廊燈沒有全開,只亮著中段掛在牆上的一盞小壁燈,暖黃色的光在走廊的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明亮的區域然後向兩端逐漸暗淡下去,走廊的兩頭接近樓梯口和窗戶的位置已經幾乎完全是暗的了。
陸明遠沒有往衛生間走。
站在次臥門口的走廊上。
背靠著牆。
九點十三分。
樓下客廳的電視聲終於停了,應該是陸建國或者王淑芬關了電視。
然後是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有了腳步聲。
不是王淑芬的腳步。
王淑芬走路的聲音是平穩的小碎步,拖鞋的鞋底和樓梯的實木台面接觸的時候會發出一種短促的"嗒嗒"聲。
這個腳步更重,更慢,每一步踩下去的間隔大概是一點五秒,腳掌是整個壓上去的,發出的是悶實的"咚"聲,像一個體重至少一百五六十斤的男人在慢悠悠地上樓。
陸建國。
腳步聲在樓梯的拐彎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從樓梯口的暗處走到了二樓走廊的壁燈光线范圍里。
花白的頭發,灰色的家居T恤,深色的棉質長褲,腳上是一雙棕色的居家拖鞋。
陸建國從樓梯口走上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走廊牆邊的陸明遠。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是四米。
中間隔著那盞壁燈投下的暖黃色光斑。
陸建國的腳步有一個極微小的頓挫,右腳邁出去的時候在空中停了不到零點三秒然後才落地,這個停頓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在夜間安靜的走廊里被地板上回蕩的聲學環境放大了。
"明遠?怎麼站這兒?"
"出來透透氣,走廊上涼快。"
陸建國的目光在兒子的臉上掃了一眼。
走廊的壁燈光线從側面照在陸明遠的臉上,照亮了一半的面部輪廓把另一半留在了陰影里,一只眼睛是亮的一只眼睛是暗的,亮的那只眼睛里的瞳孔在對視中收縮了一點點,不是因為光线變化而是因為對焦在了另一個人的臉上。
"爸,這麼晚了你去哪?"
又是那個"爸"字。
釘子。
陸建國聽到了。
比剛才在客廳里的那一次更明顯了,或者說在深夜安靜的走廊里一切聲音的細節都會被環境的寂靜放大到無法忽略的程度。
"去廚房喝水,茶喝多了口干。"
"嗯。"
陸明遠從牆邊往旁邊挪了一步,讓出了走廊通往樓梯口的路线。
側身讓路。
但臉沒有轉開。
目光一直跟著陸建國的身體從四米外走到兩米外再走到擦肩而過的距離再走到背影逐漸被樓梯口的黑暗吞噬的全過程。
陸建國往樓梯口走的這幾步走得很正常,步幅沒有變,速度沒有變,背影保持著一個五十六歲的壯實男人在自己家里走路該有的那種從容和隨意。
但他的後脖頸上那塊皮膚感覺到了背後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像一根溫度很低的金屬絲貼在了他後頸正中的那條凹槽上從發際线的位置一直往下延伸到了T恤領口的邊緣。
他沒有回頭。
從樓梯上走了下去。
腳步聲一步一步往下,越來越遠,越來越悶,最後變成了一樓走廊盡頭廚房方向傳來的櫥櫃打開和玻璃杯碰到台面的輕微聲響。
陸明遠站在二樓走廊里。
目送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拐彎處的暗處。
壁燈的暖黃色光线照著他的半張臉。
嘴角抿成了一條线。
不是憤怒的抿法,也不是悲傷的抿法,而是一種極度克制的、把所有涌上來的情緒全部攔截在嘴唇的閉合线之後不讓一個音節泄出來的那種抿法。
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轉身推開了次臥的門走了進去,輕輕地把門帶上了。
"咔噠"一聲。
門鎖扣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