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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歸藏與鐵藤

  第56章 歸藏與鐵藤

  不知過了多久,陳行才緩緩自無邊的昏沉中醒轉過來,只覺得頭痛欲裂,腦仁像是被生生鑿開了一道縫,突突地跳著發疼。

  “醒了醒了!他醒了,師姐他醒了!”

  一道清亮卻透著萬分委屈的嗓音驟然在耳畔炸響。

  陳行吃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循聲望去,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然衣著齊整,正平平整整地躺在自個兒廂房的木榻之上。

  而在床榻旁,竟立著一襲整潔端正的青色道袍——雲淺師姐!

  此刻雲淺正微蹙著秀眉,面容冷冽,抬起一根蔥白的手指,正不輕不重地點在鶴鏡的腦門上,一下接著一下,點得那頭高挑的金丹大妖腦袋一點一點的。鶴鏡則縮著脖子,耷拉著眉眼,一臉受氣小媳婦般的委屈神情,偏生嘴上還不服氣,抬手直指著榻上的陳行高聲嚷嚷。

  “我……我這是怎麼了?”

  陳行下意識開口相問,才發覺自己的嗓子干澀沙啞得厲害,喉嚨里像是有粗砂磨過。

  “小鶴頑皮,擅自給你催動了法術。”雲淺轉過身來,目光在他蒼白的面皮上掃過,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肉身境界終究只是煉氣,跟不上金丹法術的催化,氣血虧空、神魂消耗過甚。趕緊調息,調理下身體。”

  話音未落,雲淺自袖中翻出一枚圓潤泛光的紅色丹藥,指尖一彈,不由分說地直接塞入了陳行口中。

  丹藥甫一入口,陳行混沌的腦海這才一點點拼湊起昏迷前的零星記憶。

  是了……在老槐樹上,鶴鏡嫌他抽送拖沓,指尖確實彈了一道法術落在他身上,這才教他癲狂了一場,最後脫力昏死了過去……

  念頭轉到此處,陳行心頭猛然一跳——靈氣團!

  那一團深青色的靈氣,他還未曾內視確認過!

  陳行連忙喉結一滾,將口中那枚清香四溢的紅色丹藥咽入腹中,隨即迫不及待地斂息凝神,神識瞬間沉入氣海。

  內視之下,陳行暗暗松了一口氣。

  所幸,那層深青色的霧狀靈氣依然穩穩當當地附著在丹田外壁之上。只不過因著這已是同鶴鏡第三次交合,縮水得厲害,體量約莫只有上一回的一半左右,稀薄了許多。

  機不可失,陳行半分不敢耽擱。

  他連忙運轉起微末的靈力,全力煉化起剛剛落入腹中的那枚紅色丹藥。

  丹藥在胃府化開,刹那間化作道道溫潤渾厚的滾滾藥力,順著周身干癟的經脈奔涌流淌。便宛如干裂焦渴了數月的枯涸旱田忽逢甘霖降下,原本酸脹刺痛的肌肉筋骨被這股暖流寸寸浸潤撫平,枯竭的氣血以驚人的速度重新充盈起來,連帶著腦海中那陣撕裂般的劇痛都消散得七七八八,整個人通體舒泰,氣力重聚。

  身體剛有了底氣,陳行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不知丹田外附著的這層霧狀靈氣究竟還能維系多久,更顧不上此刻神魂深處依舊殘留的些許疲乏,雙手在胸前飛速捏印,體內的根本經轟然呼嘯運轉!

  心法牽引之下,附著在丹田外的那層深青色濃霧如百川歸海,再度被扯入了行氣的軌跡之中。

  熟悉的飛馳之感瞬間降臨!

  原本陳行距離這第一重大關便僅僅只剩下一小步距離,如今有了這金丹級靈氣的強橫助推,行氣勢如破竹。周身原本晦澀未通的幾處經絡,在深青色靈氣的衝刷之下,那些未曾被皎白覆蓋的晦暗細微之地,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泛白、洗練通透。

  十個周天、十二個周天、十五個周天……

  不知運轉了多久,陳行腦海中驀然爆開一聲宛如銅鍾大呂般的沉悶轟鳴!

  “轟——!”

  刹那間,周身千萬條經絡齊齊亮起耀眼璀璨的皎白之色,通體瑩潤如玉,竟與丹田深處那枚緩緩旋轉的舊玉產生了玄妙的共鳴震顫!

  舊玉溫熱,經絡皎白。

  無需旁人提點,陳行心頭自然而然地浮起一股明悟——《玉象歸藏經》第一重,成了!

  不僅如此,原本被連番行氣淬煉得精純的氣海靈力,在第一重大成的瞬間,竟也開始悄然生出神異的蛻變。

  陳行內視之下,能清清楚楚地瞧見異狀:氣海正中的靈氣竟在舊玉的牽引下開始自發地向內收縮、凝實,騰出了大片空隙;而隨著他本能的呼吸吐納,外界的天地靈氣飛速倒灌而入,一點一點重新填塞進氣海之中。

  最終,在丹田輪廓與容量未曾擴大分毫的情形之下,對應的氣海深處,竟生生容納下了原本足足雙倍份量的渾厚靈力!

  “這便是《玉象歸藏經》麼?”

  陳行心中念頭飛轉,既驚且疑:

  “雙倍靈力確實遠超同儕,可若是僅憑靈力深厚,又如何能十拿九穩地奪下那危機四伏的大比第六席?”

  思緒萬千,直到丹田外最後一絲深青色霧氣徹底消耗干淨,陳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微芒的濁氣,收斂心神,緩緩睜開了雙目。

  榻前的雲淺微微挑了挑眉,狹長的眸子里掠過一抹詫異與贊許:

  “嗯?竟真教你練成了第一重?也好,倒也用不著再吞服那些拔苗助長的衝關丹藥,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修士破關的氣象,自然瞞不過近在咫尺的金丹大能。

  雲淺滿意地點了點頭,顯然對陳行這匪夷所思的破關速度頗為認可。

  “出來。”

  她干脆利落地拋下兩個字,轉身便朝著廂房門外走去,示意陳行跟上。

  陳行連忙翻身下榻,理了理衣袍快步跟了上去。路過廂房門口時,方才退到門邊的鶴鏡正抱臂靠在門框上,斜著眼睛瞅著天花板,眼神飄忽閃爍,竟是連看都不敢正眼瞧陳行一眼,臉上帶著少有的心虛。

  雲淺徑直行至小院正中央站定,回過身看向陳行,淡淡開口:

  “《玉象歸藏經》講究的是‘一寸之地容復數靈力’。常人觀之,只當是氣海容納雙倍靈力這等粗淺皮毛,但你且施展術法便知,這門根本經絕非這般簡單。”

  她頓了頓,平靜道:“我記得你曾習過《靈藤術》。以根本經的心法運起靈力,施展靈藤術試試。”

  陳行神色一正,當即拱手應道:“是。”

  他不再遲疑,體內那渾厚堅韌的歸藏靈力瞬間引動,雙手熟稔地捏出一道法印,指尖帶著青紅交織的微光,朝著身前平整的泥土地上輕輕一點!

  靈藤術本是他平日里用得最順手的看家法術,抽枝發芽的耗損與威能早已爛熟於心。

  然而這一次,自指尖泥土下迸發而出的動靜,卻教他瞳孔驟然一縮——

  “鏘——!”

  伴隨著一聲近乎金鐵交擊般的刺耳破空聲,一根足有海碗粗細的猙獰木藤,宛如一柄脫鞘而出的絕世利劍,自地底凶悍無比地悍然拔地而起!

  瞬息之間,那根木藤便以肉眼難辨的極速筆直竄高,高度瞬間便越過了陳行的頭頂,狠狠刺入半空!

  更神異的是,那木藤通體竟全然沒了往日草木的青翠嬌嫩,反而化作了一種深邃冰冷的暗紅之色。透過樹縫落下的晨光打在其上,粗糲的藤皮表面竟隱隱折射出一層冰冷森然的金屬光澤!

  無論怎麼瞧,這都絕非一截尋常草木,倒像是一根自地底深處暴突而出的尖銳鐵棍!

  陳行雙眼猛然大亮,心跳驟然加速。

  他根本無需雲淺再多作提點,體內的靈力與神識在這一刻產生了狂喜的呼應。

  “去!去!去!”

  陳行指訣連點如風,衣袍無風自鼓,靈氣所化的靈藤種子被他隨手向著四周大把甩出!

  “嗤!嗤!嗤——!”

  幾乎是種子觸及地面的同一瞬間,刺耳的破土撕裂聲便響徹了整個小院!

  一根根暗紅如鐵的猙獰木藤爭先恐後地破土暴漲!有的粗壯如樁,頂端尖銳如矛;有的細長柔韌,如同一條條毒蟒在虛空中瘋狂抽擊游走;更有數根合抱粗細的巨型鐵藤彼此交錯絞纏在一處,在暴漲的拉扯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重壓金鐵聲!

  平整的小院地面在幾個呼吸間便被徹底撕裂,碎石泥土飛濺。

  可陳行不僅沒有半分心疼,胸腔中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豪氣,仰頭哈哈大笑起來,宛如一個驟然得到了絕世神兵的孩童,指訣翻飛,肆無忌憚地催動著這股蛻變後的狂暴力量!

  暗紅色的鐵藤如狂潮般自四面八方瘋狂穿梭、交織、合圍、攀升!

  不過片刻光景,整個原本空曠清幽的小院,便被這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粗壯鐵藤徹底填滿覆蓋。

  粗糲的藤蔓在半空中縱橫交錯,尖銳的木刺在暗紅色的金屬光澤下泛著懾人的寒芒,層層疊疊,森然林立,竟是將整座院落硬生生化作了一片由殺戮鐵藤構築而成的幽暗森林!

  直到氣海深處傳來一陣明顯的空乏與滯澀之感,陳行體內的靈力徹底見了底,他才意猶未盡、依依不舍地散去了指尖最後那一抹法印。

  眼前那片暗紅鐵藤林停止了瘋長,靜靜矗立在小院之中,通體泛著堅硬的金屬反光,如同一座插翅難飛的鐵鑄牢籠。

  陳行喘了幾口粗氣,抬手抹去額前沁出的汗珠,看著自己親手造就的這片鐵藤,心頭那塊懸了一個多月的大石終於徹底落地——面對岑昭那等各峰的頂尖戰力,憑著這等蛻變後的蠻橫手段,對於奪下那大比第六的席位,他也終於算是有了真正立得住腳的底氣。

  直到此刻,立在鐵藤林邊緣的雲淺才收回視线,淡淡開口解釋道:

  “《玉象歸藏經》第一重,在尋常人看來,不過是將丹田氣海內的靈力強行壓實,多容下一倍而已。可靈力在經脈竅穴深處的重疊這般簡單。”

  雲淺抬手指了指身旁一根散發著金屬寒芒的暗紅粗藤,語氣沉靜:

  “修士施法,講究的是以‘一縷靈’引‘一分力’。而歸藏經的第一重,乃是將雙重靈力擰成一股。這般凝練的重疊靈氣灌入法術之中,已不是尋常的‘增幅’,而是質變——它能在瞬息之間徹底改變尋常法術的筋骨與本質,教原本脆弱的草木之氣,直接蛻變出金鐵般的堅韌與凶煞。”

  她頓了頓,狹長的鳳眸中泛起一抹深意:

  “第一重便是向內探索,將自身的底蘊翻倍壓榨;而第二重之上,便是向外求了,求的是天地所聚。是求,也是‘囚’。只不過後續幾重的提升,都沒有第一重這般夸張。這也是我讓你練成第一重,便有些許把握奪得第六的根本所在。單論戰力的提升,本經的第一重在全宗五十八峰里也可排在前列。”

  聽到這番剖析,陳行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這門功法最霸道、最立竿見影的質變,正正落在了這入門的第一重上。

  雲淺看著神色微動的陳行,繼續說道:

  “宗門里往常有弟子私下抱怨,說我玉象山功法堂對待煉氣弟子太過苛刻,里頭擺著的盡是些簡單的大路法術。

  實則不然。其一,高深法術消耗大、行氣復雜,煉氣期注重提升修為便可,耗費心力去習練那些繁復法術,最後得來的提升多半還不如根本經強大,不如留待築基之後再去考慮;其二,便是為了適配這根本經——框架簡單的法術,才能更好容納那份質變後的重疊靈力。”

  陳行聽到這里,心里忍不住暗暗翻了個白眼吐槽:

  “話是這麼說……可這根本經又不是誰想練就能練的,若非你強塞進我丹田,旁人怕是一輩子也見不到這舊玉一眼。”

  不過心里腹誹歸腹誹,陳行面上卻半點不露,當即收斂心神,肅穆拱手應道:

  “弟子明白了。”

  雲淺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院門處依舊有些心虛縮著脖子的鶴鏡:

  “眼下距離全宗大比,滿打滿算已不足數日。你空有第一重的底蘊,手頭的對敵手段終究還是單薄了些。”

  她轉頭看向陳行,吩咐道:

  “這幾日,便讓小鶴陪著你去一趟功法堂,再挑選幾門大路法術防身,借著最後的關頭練熟。還是那句話——”

  雲淺的語氣沉了下來,目光在陳行臉上劃過,帶著不容違逆的告誡:

  “在大比真正開場之前,在外人面前,絕不得暴露半點根本經的底細。”

  交代完法術挑選的事宜,雲淺又順勢提起了大比的正事:

  “至於新人大比的規矩,前頭早有章程,本山這次新人大比你去便可,其他幾個願意去的就去。”

  她神色如常,語氣里對同屆的其他弟子並不多做強求:

  “前一段是秘境探索,除妖奪寶皆可獲得積分。屆時積分積攢夠了,前頭的弟子便能進入第二輪的擂台比試,一對一捉對廝殺,最後定下名次。”

  簡單交代完這些,她並未再多贅言,行事向來干脆利落。

  而就在這交談的片刻功夫里,陳行先前灌注在小院中的渾厚靈氣終於耗盡。那片插翅難飛、殺氣騰騰的暗紅鐵藤森林,隨著靈光的潰散,開始一根根軟化、褪色,寸寸化作輕煙般的細碎靈光消逝在晨風之中。

  轉眼間,院子里只剩下一片被生生翻開、溝壑交錯的泥濘泥土。

  雲淺最後掃了一眼滿地狼藉的院子,贊許地點了點頭,隨即袍袖微振,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驚鴻,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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