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外靜謐的黑夜慢慢侵蝕到客廳里,而陽台外的小區里燈火通明、煙火尋常。
地板上的手機屏幕藍光一閃,照亮了陰影中依偎著的母子倆。
陸新堂這才聽到手機發出的微信消息的聲響。
他的耳朵像是重新工作一樣,小區里的廣場舞的BGM、電瓶車的滴滴聲、打罵小孩的訓斥聲擁擠得灌進他的耳朵里。
“寶貝,再聽媽媽說話嗎?”陸依萍像是不止一次發問。
陸新堂“嗯”了一聲,把頭抬起來仰望著媽媽。
媽媽的臉上有太多的情緒,如四月的天氣,既有春天的溫柔,又有夏天的溫暖。
對視上他的眼睛,媽媽眼眸里的風霜好似化開一些。
“媽媽只是生氣,沒說不要寶貝。”
媽媽一邊輕聲說著,一邊用指尖輕輕擦著陸新堂的臉龐。
陸新堂腰部發力,手掌也在媽媽的腰肢上輕輕扶住。
他的嘴唇印在媽媽的嘴唇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媽媽。
媽媽的身子一僵後然後軟了下來,明眸也和他對視著。
他的嘴唇很冰涼,媽媽的嘴唇也很冰涼,像冬天里的湖水一樣冒著寒氣的涼。
一時之間,他和媽媽好像只能用眼神交流。
母子倆鼻尖上吞吐出的熱氣,像是能翻譯這種無聲的氛圍,也像是能融化掉嘴唇上冰涼的溫度。
“叮叮當當叮叮”
手機的聲響打破了這不知多久,近乎靜止的氛圍。
陸依萍輕輕推了推兒子,一只手去拿手機,另一只手的手背貼在兒子的臉上:
“媽媽接個電話。寶貝去洗澡,洗完澡給媽媽說說怎麼回事?”
陸新堂的手固執地抓著媽媽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另外一只手依然摟著媽媽的腰肢,不肯放開。
陸依萍的手背在兒子的臉上摩挲了下,眼神寵溺地看了兒子一眼,左手接通電話:
“喂,陸姐嗎?”
周耀的聲音?這人找媽媽干啥?
“嗯,什麼事?”陸依萍的聲音瞬間變得清冷。
“我拍到一些照片發給你了,你看看有沒有用?”
“我等會看,看完答復你,先掛了。”陸依萍的眼神依然在兒子臉上。
“別掛啊,陸姐。
嘿嘿,陸姐你那里還有別的线索嗎?
李飛龍這幫人,貪錢比我還狠。
我得幫我姐保護財產。”
嗯?這貨居然要做正事了?
陸新堂忍住把這話說出口,吃喝玩樂的人突然要奮斗,太讓他意外了,只好看著媽媽怎麼回答。
陸依萍像是思考著回答:“我想想,我等會一起答復你,先掛了。”
陸依萍不等周耀回答就掛斷電話,然後對著兒子溫柔地說道:
“寶貝,去洗澡。你想問什麼,媽媽都回答你。”
“媽,我愛你”陸新堂的聲音很嘶啞。
“媽媽也愛你,媽媽等你洗完澡,乖”
陸依萍用力站起來,身子也把兒子的身體帶了起來。
母子倆身形晃了晃,差點摔倒,在地板上抱得太久,腿有點不穩。
陸新堂慢慢離開媽媽的懷抱,向浴室走去,一步三回頭。
陸依萍卻彎腰收拾地板上殘留的眼淚。
陸新堂站在花灑下,冰冷的自來水淋遍他的渾身。
整個人,這才真的清醒、疲憊起來。
閉著眼放松地讓自來水衝著身體,衝了好一會,他才打量起來自己的右腳。
真的打錯了?
蘭姨都沒有說過責怪的話。
但,媽媽的反應更加讓人害怕。
陸新堂無精打采的關上花灑,用毛巾擦著滿是水珠的身體。
感覺自己身體干得差不多了,他出神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臉皮微微泛白,眼睛還帶著流淚後的澀痛。
猶豫很久,還是拿起了媽媽的眼霜,擠出一點奶白色的液體在自己的眼睛上塗抹。
早上媽媽給他塗抹眼霜的溫柔,還猶如在眼前。
陸新堂最後確認一眼鏡子里的自己,像和往常一般,他才走出浴室。
剛到客廳,他見媽媽准備放下手機,輕輕地對他展露溫柔笑容。
他也回了個笑容給媽媽:
“媽,等我拿禮物。”
腳步不停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到了房間里,床上有四個手提袋,從床上拿了其中兩個手提袋,這是給媽媽買的吊墜和外套。
還有兩個手提袋是蘭姨給他買的衣服褲子。
進了客廳,陸新堂坐在沙發上,把手提袋放在他和媽媽的中間,准備拆開手提袋里的禮盒:
“媽,你看喜不喜歡?不喜歡的話,我明天去換。”
陸依萍按住兒子的手,把手提袋提起來,放在地板上:“媽媽都喜歡。”說著挪動身子坐到兒子的身旁,輕輕擁著兒子:
“對不起寶貝,別生媽媽的氣。
媽媽剛才說的是氣話,媽媽最愛你。
媽媽當年說得也是氣話,媽媽發誓,從來就沒有想過拋棄你…唔”
聽到這話,陸新堂幾滴熱淚又含在眼睛里,強忍著流出來,用手心捂著媽媽的嘴:
“媽,我相信您。我也再不惹你生氣了,也請您相信我。”
陸依萍把兒子抱進懷里,一只手撫著兒子的後腦勺上,一只手摸著兒子的後背上,動作很輕,很溫柔地安撫著:
“你聽媽媽解釋。
當年,帶你去京城,是因為媽媽想實名舉報仇人。
由於遞交上的申請和材料,需要時間審核。
還得等信訪局的答復,才把你一個人留在出租屋里。
我那天在信訪局耽誤很多時間,才回來晚了。
對不起,寶貝,你能原諒媽媽嗎?”
陸新堂把自己蜷在媽媽懷里,臉貼著媽媽的胸口,想到當年,心還是在發冷。
媽,頭天我發脾氣,想和別的小朋友一樣,要爸爸。
第二天,您就帶我上京城。
媽,當時您的眼神冷漠的像看陌生人一樣看我。
您是真的打算拋下我。
“媽,過去了。我有錯再先,您原諒我了嗎?”陸新堂在媽媽的懷里輕輕回答,聲音很悶。
媽媽的聲音在陸新堂頭頂響起,下巴壓在他的頭發上:
“嗯,都過去了。你詳細說說,怎麼打的王秀秀?”
陸新堂仔仔細細的說了一遍經過,說到最後,他抬起頭求著媽媽:
“媽,能不能收拾她?”
陸依萍嘴角勾起笑容,笑容里透著幾分冷意:
“能!先按周局長說的做,避過風頭後,才到收拾王秀秀的時候。”
說完,她安撫般摸著兒子的臉:
“別學周玉蘭,聽見沒?
這麼多年了,周玉蘭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天真的像個蠢婦。”
陸新堂睜大瞳孔的看著媽媽,張嘴反駁起來:
“媽,蘭姨怎麼會…”
陸依萍用手指把兒子的嘴捏住,聲音清冷:
“不是蠢婦是什麼?
明知道王秀秀有惡意,還大發善心提醒對方。
王秀秀,已經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決心,才來找她的。
就她還善良像朵小白花。”
陸新堂握著媽媽的手,悶聲問道:
“明明王秀秀才是蠢貨,怎麼怪到蘭姨的頭上?”
陸依萍掙開兒子的手心,恨鐵不成鋼看著兒子:
“那你說說,王秀秀怎麼想的?
想出來,你就知道周玉蘭為什麼很愚蠢。”
陸新堂倔強的盯著媽媽:
“蘭姨明明就是好心,蘭姨明明昨天還和您在包廂里配合的很好,怎麼會很…笨?”
陸依萍的眼神變得冷冷地,鼻尖吐出的氣息灼熱而急促,胸口起伏很大:
“你就學周玉蘭的愚蠢吧!
前三天才教你換位思考,你馬上就忘了,你真想氣死你媽我?
你脾氣越來越大,就是不用腦子想問題。
王秀秀剛和姚豪然分手,就被姚豪然公開她小三的身份。
王秀秀如果不想被父母施壓、被輿論譴責、背上愚蠢的名號,她就必須用最短的時間嫁給李飛龍。
所以,周玉蘭明明可以避開王秀秀,還非要愚蠢的發善心。
兩人都證明了,愚蠢的人永遠想盡辦法證明自己不愚蠢。
陸新堂,你以後少給我接觸周玉蘭!”
陸新堂本就有點發抖的腿,徹底沒了力氣,離開媽媽的懷抱,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眼珠發愣盯著媽媽的眉毛。
陸依萍猛地轉頭看向陽台外,嘴里聲音低了下來:
“周玉蘭可以蠢,可以善良。
新堂,你也可以善良,但不能蠢!
因為,周玉蘭有周家這個大家族給她兜底,她從小就是富養的千金,周家只需要她在人情世故上,下點功夫就行。
新堂,你只有你媽。
當你成了蠢貨,就容易被人算計,你媽就會被人拿捏得死死的,我們母子倆都會命不由己的。
遠的不說,像范志傑這種人,你媽一年能遇到十來個。”
陸新堂手指顫抖重新摸上媽媽的手背,嘶啞的聲音從喉嚨里壓出來:
“媽,我…答應您,不會犯蠢的。”
陸依萍還是輕輕的嘆息:
“不說這些了。
你別生媽媽的氣。
王秀秀打了就打了吧,周家知道該怎麼解決。
寶貝,你以後不要這麼衝動了。
媽媽還沒有聰明到‘你隨便犯錯我隨便兜底’的程度。”
“媽,我…保證聽您的。”
陸新堂被媽媽這一段話壓得喘不過氣。
相依為命這個成語,被媽媽詮釋得淋漓盡致。
媽媽的意思,陸新堂聽懂了,但聽懂本身帶著無盡的惡意。
“這兩件禮物,是你選的還是周玉蘭選的?”陸依萍拿起了地板上的手提袋放在茶幾上,動作有些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