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秋的晚風
剛升初一的九月,秋老虎遲遲賴著不走,白日依舊燥熱悶人。哪怕傍晚六七點鍾,天色還敞亮得很,橘紅晚霞鋪在連片低矮屋瓦上,整片城郊矮房區,都浸在一層溫熱柔和的暮色里。
我們家的五金加工小作坊,就擠在這片雜亂擁擠的自建矮房之間。白天機床轟鳴震得人耳膜發漲,等到傍晚機器全部關停,滿院嗡嗡的震動聲才慢慢消散,空氣里久久飄著金屬切削、機油混合鐵鏽的刺鼻氣味。
忙活一天的工人們陸續停下手頭活計,洗手擦汗,廠房里緊繃的勞作氛圍放松下來,四處響起人說話的動靜。
大劉甩著手上的水漬,嗓門敞亮隨性:“這天也太熱了,吃完飯得出去轉轉,悶得人喘不過氣。”
小劉跟在他身側,手腳麻利收拾地上的金屬邊角料,收拾完就往牆邊一靠歇腳。年輕的小王叼著煙倚靠著門框,手指不停劃動手機屏幕。
“小王,又抱著手機看啥呢?”小劉擦著脖頸的汗,湊過去瞟了一眼,“又刷美女短視頻,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小王反手把屏幕扣過來,笑著回懟:“看看還不行嗎,總好過像大劉一樣,娶回家一只母老虎。”
大劉輕哼一聲,沒有理他,朝車間方向抬了抬下巴:“對了,老板,今天下午那單,又碰上老賴客戶了,貨款指不定什麼時候結,這怎麼辦?”
他們口中的老板,就是我父親。
那年他三十八歲,個子不算高,肩膀卻很寬,是常年搬工件、裝卸貨練出來的。皮膚曬得黝黑,眼角已經堆出細紋,平時大多神色緊繃,只有跟工人搭話閒談的時候才會舒展。
這會兒他正蹲在水龍頭跟前洗臉,領口落滿灰塵,手背上舊磨痕還在,又添幾道泛紅的擦傷。水流嘩嘩衝在手上,他草草搓洗幾把,拿毛巾胡亂抹了把臉站起身。
“那個是老客戶了,但是價格越壓越厲害不說,還喜歡拖貨款。”父親開口,語氣平平,“貨照舊送過去吧,尾款只能我之後上門慢慢去催了。”
大劉點點頭,沒再多追問。院里人都清楚,追賬這種麻煩事,只能是做老板的去了。
小院里的暑氣還沒散盡,廚房先騰起一團團熱氣,母親系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走了出來。她是這片亂糟糟城郊里少見的白淨膚色,灶火烤得耳根泛著紅,碎頭發用發卡隨便挽住,幾縷發絲黏在發燙的頸邊。她向來不愛打扮,朴素干淨,只要她站在院門口喊吃飯,吵吵鬧鬧的工人們都會不自覺安靜幾分,氣質溫和安穩。
“飯好了,都過來吃吧。”她聲音很溫柔,衝淡了傍晚殘留的燥熱。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煙火氣鋪滿整個小院。柴火灶的余熱還在,簡簡單單一桌飯,養活我們一家,也管著作坊工人的一日三餐。
母親把米飯端到我面前,抬手拂掉我領口的汗,眼神帶著關切:“開學第一周適應得怎麼樣?天這麼熱累不累?你英語不好,單詞要多抄多背。”
“嗯,知道了。”我回道。
“吃完飯早點回屋。”她把筷子遞到我手里,語氣帶著叮囑,“十點之前必須睡覺。現在我們離你上學的學校,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鍾,早上得早起,不能熬夜。”
我點頭應下。她轉身給父親盛湯,動作熟稔自然,日復一日操持三餐,仿佛已經成了小院煙火的一部分。
父親坐下來吃飯,不像在外應酬那樣面面俱到,但也不會全程悶頭不語,偶爾會搭一兩句工人的閒話,只是眉宇間總壓著疲憊,咀嚼得很慢。
母親給他夾了塊肉:“今天回來得比往常晚。”
“貨卸完馬上就往回趕了,但是路上遇見晚高峰了,堵了會兒車。”父親頭也沒抬。
母親瞥見他手背上新鮮的擦傷,伸手想去看,他微微側身躲開,不大習慣這種當面的體恤。母親也不勉強,又把碗里的肉撥了幾塊堆到他碗里。
飯桌上熱熱鬧鬧,說笑不斷,老顧坐在靠車間那一側,盛得不多,吃得安靜。他不是完全不說話,偶爾也會接上兩句眾人的閒談,可總感覺有些疏離,很難真正融進那份熱鬧里。
他的鬢角已經生出白發,脊背微微有些駝,是常年干重活落下的樣子,手掌寬大厚實,布滿一層一層老繭,這些都是我平日慢慢觀察到的。吃飯間隙,他目光偶爾飄向院角堆放的加工件,心里還記掛沒做完的活。
“老顧,多吃點菜,別總惦記車間的活。”父親把菜往他跟前挪了挪。
老顧抬眼應了一聲:“沒事,我就看看。”口音帶著一點淡淡的上海本地腔調,音量不高。
一旁的大劉哈哈笑起來:“還是嫂子手藝好,我們跟著享福。我家的那位呀,做飯是真的不行,就只有下面好吃點。”
小王先愣,跟著低笑出聲。小劉也聽出來了,拿筷子戳他一下:“你還敢說。”
大劉不收,還想再接,父親抬眼看了他一下:“吃飯。”
桌上亂了幾秒。我當時沒懂下面是什麼,只看見小王的笑、大劉搖晃的肩膀。母親盛湯的手停了停,過了一會兒臉上有些紅,把湯碗放下,聲音平靜:“別說這些。趕緊吃飯。”
老顧筷子動了動,沒接話,低頭夾菜。
小王跟著收聲,只是笑著往大劉那邊看。
晚飯吃完後,暑氣還未消散,沒人願意早早鑽進悶熱的房間。工人們三三兩兩走出院子,沿著馬路散步納涼。大劉走過我身邊,笑著打趣:“少爺別死命寫作業,小小年紀別成書呆子了。”
“別教壞小孩子。”母親揚手趕他,語氣輕快。
人群散去,小院空下大半,白天被猛曬的地面還在向外散發熱量。
我把碗筷端到廚房門口。母親正在洗碗,大鍋舀出來的熱水蒸騰白霧,蒙住小窗玻璃。她側過身子攏一把額前亂掉的碎發,家務日復一日,溫柔底下藏著旁人看不出的疲憊。
“把書包收拾好,英語本子拿出來。”她一邊洗碗一邊囑咐,“天熱就先在院里吹吹風,等一會兒再寫作業,不用急。”
“知道了。”我走到院中的台階站定。
曬燙的水泥地板慢慢降溫,晚風從馬路邊鑽進來,吹得晾衣繩上的衣物輕輕晃。父親坐在長條板凳上抽煙,一個人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自建民房。煙頭火光在暮色里一閃一閃。
“爸。”我想起學校發的表,“要填家庭情況。你和媽的職業,填什麼?”
他抽煙的手頓了一下。“就填工人。”他聲音低,“工廠工人。別填別的,也別在學校里亂說。”
“哦。”
廚房里母親說:“休息好了就寫作業吧,剛好現在涼快了。”
“知道了。”
沒過多久,出去納涼的工人陸續回來。小王和小劉閒聊附近其他廠的瑣事,大劉抱怨著明天又要早起出車送貨。一陣喧鬧後,隨著大家各自回屋,院子里的人聲又淡了下去。
老顧是最後回來的,腳步走得很慢,工作服上落滿白天干活的灰塵。走近了,我看見他手里拿著一根綠豆冰棍,包裝外殼凝滿冰珠,往外冒著細細涼氣。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抬手,輕輕把冰棍遞到我手上:“路過小店順手買的,天熱,解解暑。”
手掌厚厚的老繭蹭過冰棍包裝袋,沙沙的粗糙觸感。
我愣了愣,接過冰棍,手上涼涼的:“謝謝顧大伯。”
他笑著點點頭:“好好學習。”
廠里其他人都把我當老板家小孩,客氣中帶著點疏遠,只有他,總愛在這種平常的時候多照顧著我一點。
老顧轉身走進昏暗車間,收拾傍晚沒做完的活的工具。鐵器互相碰撞,發出輕細叮當聲。彎腰干活的時候,脊背佝僂得更加明顯,滿是中年人被生活磨出來的疲憊。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看向我:“冰棍誰給的?”
“顧大伯買的。”
她抬眼朝車間門口望過去一眼,淡淡囑咐:“吃可以,別化得滴到作業本上。吃完洗手回屋學習。”
我站在台階上慢慢啃冰棍,清甜涼意驅散余熱。天邊橘色晚霞一點點褪盡,暮色籠罩整片矮房。
母親關掉廚房大燈,只留過道一盞昏暗小燈。燈光把她影子拉得細長,在水泥地上一晃,她便走進正屋。
我的小屋挨著父母主臥,空間狹小,剛好放下一張床一張書桌。桌上攤著嶄新初一英語本,封面上學校名字我還寫得不熟。
我開燈坐下抄單詞。窗外時不時傳來拖鞋踩地磚的聲響,遠處住戶電視聲音模糊遙遠,襯得小院格外安靜。
沒過多久,門外響起輕輕叩門聲。
“小宇?”
“我在寫作業。”
房門推開一道縫,她沒有進屋,伸手把一杯溫水放在桌邊:“剛吃完冰的,喝點溫水。再寫一會兒就歇了啊,明天還要早起。”
昏黃燈光落在她手上,有著常年做家務留下的痕跡,卻依舊溫潤。她頓了頓,繼續叮囑:“熱就把窗戶開條縫通風,但是別開太大,蚊子會鑽進來。”
“知道了。”
門輕輕合上,腳步聲走向主臥。片刻,聽見父親搬板凳的響動,院子的喧囂徹底落幕。薄薄牆壁隔開兩邊房間,隱約飄過來父母壓低的交談,聽不清內容,很快歸於安靜,緊接著是很輕的洗漱水聲。
十點整,母親在門外,輕輕敲了下門,說:“到點了,關燈睡覺了。”
我合上本子,放進書包,關燈後躺到床上,慢慢進入了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