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成長的守護者
十月的周六,瀾江市終於有了像樣的秋意。
清晨的風從窗縫里鑽進來,吹得周敘把被子往上扯了半寸。下一刻,房門外響起沈知嵐的聲音:“再不起床,早飯就歸你姐姐了。”
“她不是要上課嗎?讓她先吃。”
“她已經吃上了。”
周敘睜開眼,看了眼鬧鍾,認命地坐起來。高三周六照常上課,高一卻還能保住完整的周末。昨晚他還為此在周清禾面前得意過兩句,今天若起得比姐姐還晚,難免又要被她拿來做文章。
餐桌上,周清禾果然已經穿好校服,正一邊看英語單詞,一邊慢條斯理地喝粥。見弟弟出來,她把書往下移了些,露出一雙笑眼。
“自由的高一學生,早上好。你今天打算幾點開始享受假期?”
“從你進校門開始。”周敘拉開椅子,“那之前得顧及你的心情。”
“算你還有良心。”
沈知嵐從廚房端出蒸好的雞蛋,放到兩人中間。她今天不用上課,穿了件淺灰色針織衫,長發在腦後松松挽起,幾縷發絲落在耳邊。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周敘剛拿起勺子,她的手機便在桌邊亮了。
先是一條學校工作群的通知:下月秋季運動會,所有班主任及相關工作組成員,下午兩點到校參加籌備會議。緊跟著,程硯川也發來一條消息,提醒她帶上各班初步報名表,體育組已經整理了場地和賽程建議。
沈知嵐看完,把手機屏幕扣回桌面。
“下午還要去學校?”周清禾問。
“嗯,運動會的會。你放學前應該能結束。”
周敘盛粥的動作慢了一點。他知道程硯川是體育老師,參與運動會籌備再正常不過。可那個名字一出現,他心里仍不大舒服。
前些日子,他已經答應過母親,不再憑自己的猜測干涉她與同事的正常來往。他也知道,母親有能力判斷別人的意圖。只是“知道”歸“知道”,要他整整一下午待在家里,想著程硯川又有多少機會靠近她,未免太為難自己。
“我跟你們一起去學校吧。”他說。
沈知嵐抬頭看他,眼里剛浮起一點熟悉的警惕,剛准備敲打一下兒子過分的干預,周敘便先一步補上:“我在家容易摸電腦。反正你上午不忙,我到班里自習,有不會的題還能問你。在哪里學不是學?”
周清禾咬著筷子,險些笑出聲。
沈知嵐看了兒子一會兒。理由很妥當,妥當得讓她幾乎能夠看見他事先把話想了幾遍的樣子。若放在幾個月前,周敘大概已經皺著眉說出“不喜歡程老師找你”了。如今他仍舊擔心,卻沒有把擔心當作要求她改變工作安排的理由。
“上午能認真學?”她問。
“能。”
“下午我開會,你一個人待著,不許在校園里亂跑。”
“知道。”
“手機不帶進學校。”
“本來也不能帶。”周敘晃了晃腕上的電話手表,“我就帶這個。”
“好。”沈知嵐夾了半塊雞蛋給他,“吃完把書收好。”
周清禾立刻舉手:“我可以證明,周敘學習時有人盯著,效率確實比較高。”
“你那叫證明?”周敘說,“你只想看我周末也去學校。”
“兩個原因可以同時成立。”
沈知嵐低頭喝粥,唇邊的笑意卻沒藏住。
飯後,周廷岳才從臥室出來。他昨夜回來得晚,領帶還松松搭在手上,看見門口已經站著整裝待發的妻兒,微微一怔:“今天不是周六?”
“你女兒上課,你妻子開會,你兒子主動去學校學習。”沈知嵐替他把早餐放進保溫鍋,“家里只有你放假。”
周廷岳看向周敘:“主動?”
“爸,你這個語氣很傷人。”
“我只是驚訝。”周廷岳笑著拍拍他的肩,“好好學。晚上如果我趕得回來,檢查一下成果。”
“那您還是忙工作吧。”
一家人笑了起來。周廷岳送他們到門口,看著車駛出院子,才回身去吃那份仍然熱著的早飯。
路上,周清禾還在背單詞,周敘靠著車窗看街景。道路兩旁的銀杏已經黃了一半,風一吹,葉子順著人行道追出去很遠。
等紅燈時,沈知嵐從後視鏡里看了兒子一眼。
“你這段時間確實成熟了不少。”
“這麼突然?”
“不是突然。只是今天特別明顯。”沈知嵐說,“暑假在公司實習,總算沒白受那些苦。”
周清禾把單詞本合上:“媽,他成熟的地方,是終於學會給‘怕媽媽被別人搶走’找個像樣的理由了。”
“周清禾。”周敘立刻坐直。
沈知嵐忍著笑:“你這個當姐姐的,倒是一直長不大。聽說暑假在公司評測拿了第一,怎麼一開口還是只會逗弟弟?”
周清禾抱起手臂,扭頭看向窗外:“好,今天車上我不說話。”
兩秒後,周敘胳膊上挨了一下。
“哎!媽說你的,你掐我干什麼?”
“因為我現在不說話。”
“你這個人還講不講道理?”
“安靜。”沈知嵐把車緩緩開過路口,“再吵,清禾的單詞給你背,周敘的作業給清禾寫。”
後座終於消停了片刻。周敘揉著胳膊,周清禾重新翻開書,兩人卻都在母親看不見的地方笑。
到了學校,沈知嵐先把女兒送到高三教學樓前。樓道里已經響起早讀聲,周清禾走上台階,又回頭衝母子倆揮了揮手:“你們好好學習。尤其周敘,別趁媽媽開會偷懶。”
“管好你自己的模擬卷!”
周清禾衝他做了個鬼臉,轉身跑進樓里。
沈知嵐帶著兒子往高一教學樓走,半路遇見值班的韓老師。對方剛巡完一層樓,看見周敘,笑得意味深長。
“周敘?周六也來學校。怎麼,今天不陪那位經常和你散步的女同學了?”
周敘腳下一頓:“韓老師,您眼神和記性真好。”
“學校里路燈就那麼幾盞,我當然記得。”
“我是來學習的。”周敘趕緊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期中考快到了。”
“好,好,學習。”韓老師點頭,笑意卻一點沒收。
沈知嵐在旁邊看著兒子耳根漸漸發紅,終於替他解了圍:“他在家總惦記著玩,帶到學校來,至少能安靜坐一上午。”
韓老師看了看她,又看看周敘:“沈老師親自盯著,那我放心了。”
人走遠後,周敘才低聲說:“散個步都能被傳成什麼樣?”
“所以我以前跟你說過,校園里沒有你想的那麼多‘沒人看見’的地方。”沈知嵐側過臉看他,眼中帶著笑,“現在信了?”
“信了。以後只走有攝像頭的地方。”
“周敘。”
“我開玩笑的。”
高一一班周末沒有學生,教室格外空曠。會議下午才開始,沈知嵐便沒有急著回家。她帶周敘進了高一一班的教室,替他挑了張光线好的課桌,又把窗戶關小一些,免得風直吹在他身上。沈知嵐打開窗,讓風把一夜積在屋里的悶氣帶出去,又從辦公室拿來教案和待批的作文。
“你先做題,我回辦公室拿教案。”她把自己的保溫杯放在桌角,“渴了先喝,水還溫著。”
周敘抬頭:“你也在這里工作?”
“嗯。”沈知嵐笑了笑,“答應帶你來,總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教室。”
不一會兒,她抱著教案和一摞作文回來,在他旁邊隔了一張桌子坐下。上午的高一教學樓很安靜,清晨的陽光落在攤開的書頁上。周敘寫題,沈知嵐備課;偶爾他抬頭,便能看見母親在不遠處認真落筆的身影。沈知嵐在低頭批改作文,淺灰色針織衫合著舒展的肩背,也進一步襯托出胸部的飽滿,隨著她俯身落筆,在腰間收出柔和而清晰的线條。幾縷長發從挽起的發髻旁散下來,輕輕掠過修長的頸側;陽光照亮她的側臉,也映出鼻梁與唇线的精致輪廓。讀到學生寫得好的句子,她會用筆輕輕圈起,眼尾浮出一點笑意。那份明艷在她專注工作時並未淡去,反而多了幾分從容。
母子倆各占一張課桌,隔著過道坐下。陽光斜斜落在黑板和桌面上,樓上偶爾傳來高三學生整齊的讀書聲。
周敘原本以為,母親坐在旁邊,自己會時時分心。真正開始做題才發現,她批改作業時比他安靜得多。她會把學生寫得好的句子用鉛筆圈出來,遇到論證牽強的地方,停筆想一想,再在邊上寫幾句具體的建議。偶爾有人發消息詢問運動會報名,她壓低聲音答完,又接著讀下一篇。
將近十點,周敘抱著練習冊挪了過去。
“這道英語題,為什麼不能選第三個?”
沈知嵐看了一眼,把前後兩句念給他聽,讓他自己找時間關系。周敘聽到一半便明白了,拿筆在題邊改了答案。接下來的一道閱讀題,兩人還為作者最後一句話究竟是惋惜還是諷刺,爭了好一會兒。
語文題更不用說。沈知嵐沒有直接給他標准答案,只讓他說出證據。周敘說得含糊,她便把文章推回去:“你心里明白,不代表閱卷老師能從紙上看出來。”
“你在家批評我能不能稍微溫柔一點?”
“這里是學校。”
“那更應該照顧學生的自尊心。”
“你的臉皮我是放心的。”
周敘無話可說,老實把那段分析補完整。
直到他拿來一道數學題。
沈知嵐接過練習冊,先看第一問,又看第二問。那是一道帶參數的函數題,前半部分尚能看出思路,到後面幾種情況的討論,她盯著看了半天,指尖在草稿紙上寫出兩行式子,又慢慢劃掉。
周敘忍著笑:“沈老師?”
“等一下。”
又過了一會兒,沈知嵐把筆放下,看著周敘竟然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坦然承認:“這題我沒把握。我要是硬教你,明天你還得再學一遍。”
“原來媽媽也有不會的題。”
“我又不是教數學的。”她笑了笑,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窘迫,“我上高中時,數學就是最費力的一科。其他課學一遍就能記住,數學題換個問法,照樣要從頭琢磨。”
周敘看著她。她說這話時沒有平日在講台上的從容,倒像回到了許多年前,也曾為一道題苦惱過的學生時代。清晨的光停在她的側臉,映亮了幾根鬢邊的碎發。她長得那樣好看,笑起來又毫不設防,周敘一時忘了繼續追問解法。
“看什麼?”沈知嵐把練習冊還給他。
“想象你當年被數學老師點名的樣子。”
“我成績沒差到那個地步。”她抬手敲了敲他的書,“這道先做記號。回頭問你們數學老師,問完記得講給我聽。”
“您還要學?”
“免得下次連第一問都看不懂。”
周敘應了一聲,帶著笑回到座位。
中午,兩人沒去打擾高三教學樓里的周清禾。沈知嵐帶兒子到食堂吃飯,周末開放的窗口不多,他們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大多是穿校服的高三學生,談論的話題離不開試卷和排名,唯獨周敘看上去不像要趕回教室。
沈知嵐把他盤里的青菜撥勻,忽然問:“你和顧念最近相處得怎麼樣?”
周敘差點被湯嗆著:“挺好的。怎麼突然問這個?”
“在學校看見你們一起討論題,也一起吃飯。問一句不行?”
“你明明什麼都看到了。”
“看到你們相處融洽,我才問。”沈知嵐停了停,“以前你們還小,天天在一起,我只覺得有人陪你說話很好。現在你們慢慢長大了,我也得學著別什麼都替你們想。”
周敘抬頭看她。她語氣平靜,目光卻有一瞬落在他腕上的電話手表上,仿佛想起那個需要家里時刻知道他去了哪里的夏天。
“顧念很好。”他說,“我們一起學習,也沒耽誤功課。”
“我知道她很好。”沈知嵐笑了一下,“我擔心的從來不是她。只是你們還有很長的路,別為了證明自己已經長大,就急著許下什麼一輩子的事。”
“知道了。”
“也別因為我問了兩句,就以為我不喜歡她。”
“我沒這麼想。”
沈知嵐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還有,放學路上別總只顧著和她說話。你姐姐有時走在你們後面,連話都插不上。”
周敘愣了愣,埋藏的不舒適感又涌上心頭:“原來你是替姐姐告狀?”
“我是提醒你照顧同行的人,特別是你姐姐,她心眼那麼小。”
“那倒是。”周敘嘴里了嚼著食物,笑的噴出兩個米粒到了沈知嵐豐滿的乳房上。
“你干嘛,吃沒有吃相。”沈知嵐用纖細的手指摘去胸前的米粒,看著兒子因為自己的笑話捧腹,也不禁跟著笑了起來。
“對不起,媽媽。”周敘夾了塊肉放到她餐盤里,“都怪你害我笑。”
沈知嵐看著那塊肉,沒再說話,只是笑著把它吃了。
午飯後,母子倆回到教室。周敘把上午余下的題做完,沈知嵐也整理好了下周的教案。到了下午一點多,她檢查了一遍兒子的進度,意外地發現他連原定明天完成的閱讀練習也做了。
“這樣看來,以後周末可以常來學校。”她欣喜的說。
周敘正在收筆,聞言抬頭:“只要你願意,我就願意。”
沈知嵐原以為他會抱怨,見他答得這樣干脆,反倒怔了一下。她當然猜得到這句話里也有程硯川的緣故,卻沒有點破。一個人願意陪伴另一個人,和試圖替對方決定該見誰,是兩回事。周敘今天至少學會了分清。
門外響起敲門聲。
程硯川站在教室門口,穿一件深色運動外套,手里拿著會議資料。他找了半天沈知嵐,沒想到她在教室。他先向沈知嵐笑了笑:“時間差不多了。會議要開始了,語文組臨時加了一頁場地安排,我給你帶過來。”
他的目光落到周敘身上,略顯意外:“周敘也在?”
“程老師好。”周敘站起來,神色自然,“來學校做作業,順便給我媽添點批改量。”
他仍舊不喜歡這個人。若是從前,他大概會立刻追問程硯川為什麼親自來找母親,再把一整下午的不放心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可暑假在公司實習和訓練時,他已經見過太多需要先弄清情況、再開口說話的場面。何況今天上午,母親就在他身旁工作了幾個小時;那份踏實不該因為程硯川一出現就消失。
程硯川笑了:“沈老師周末也不得閒,周敘你也要體諒媽媽的辛苦啊。”
周敘沒有理會,只是說:“程老師是來通知我媽開會的吧?”
程硯川顯然也記得他以前的戒備,目光停了一瞬才笑道:“對。會議地點臨時換到了行政樓三層。”
沈知嵐聽罷走到周敘桌邊,抽出一張作文紙:“我開會的時候,把這篇寫了。主題是人與人之間合適的距離。八百字以上,等我回來檢查。”
“你怎麼開會前還臨時加題?”
“怕你把剩下的時間都拿去慶祝上午做題快。”
程硯川站在門邊,看著母子倆說話,沒有插嘴。
“謝謝您跑一趟。”周敘先是抬頭好像主人對程硯川道了聲謝,然後又轉向沈知嵐,“媽,你先去吧。我把作文寫完,在教室等你。”
他沒有要求跟去,也沒有故意裝出對程硯川毫不在意的樣子。沈知嵐看得出兒子仍有擔心,卻也看得出,他正在認真遵守之前說好的分寸。她原本准備好的那句“別胡思亂想”,忽然便用不上了。
“好,回來我檢查。”她溫聲說。
周敘點頭,重新坐下。沈知嵐收起資料時,又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點欣慰:兒子並非不想保護她了,只是終於懂得,信任也是保護的一部分。
“他今天自己做得不錯。”沈知嵐收起教案,“會議在哪間來著?”
“行政樓三層。我帶你過去。”
沈知嵐點點頭,與程硯川一起離開。
腳步聲遠去後,周敘在空教室里坐了一會兒,才打開作文紙。他不喜歡程硯川望向母親的眼神,卻也知道,自己不能因為不喜歡,就闖進她的會議。他提筆寫下標題,提醒自己:媽媽今天答應讓他來,不等於需要他寸步不離地守著。
行政樓的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十幾名老師。程硯川進門後把資料分發下去,輪到沈知嵐時,順手替她拉開了身旁的椅子。
“這邊看屏幕方便。”
沈知嵐道了聲謝,坐下翻資料。她很快發現,自己的那份多夾著一張單獨整理的表格:高一各班可能無法參加高強度項目的學生、需要提前協調的補考時間、開幕式班級入場順序,都列得清清楚楚。其中幾處她上午還准備在會上詢問。
程硯川注意到她翻到那頁,低聲說:“你們一班有個孩子前陣子腳踝受傷,我怕報名時漏掉,就先跟校醫確認過了。你看這樣安排合不合適?”
這份准備很周到,周到得沈知嵐不能否認它對工作有用。
“安排得好。”她說,“一會兒也發給其他班主任吧,他們可能有同樣的問題。”
程硯川頓了頓,笑道:“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