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九 · 自由
屋子里,已經徹底靜了下來。
菲娜穿著那身白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邊。脊背挺得筆直,兩手交疊,放在膝上。金飾在暗下來的光里,還偶爾閃一下。
一切,都已經准備好了。
莉澤趴在床尾,把臉整個埋進被褥里。她不敢哭出聲,只把肩膀一聳一聳,聲音全壓在喉嚨里,只漏出極細的一縷,像一只被踩住尾巴、又不敢叫的小獸。
446陪在門邊,跪著。她幾次動了動嘴唇,又抿住;兩只手在膝上,捏緊了,又松開,捏緊了,又松開。
太陽,在西邊,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那道光,從窗紙里斜進來,鋪在地上。它一寸,一寸地往後退,退過門檻,退過石板,退到屋子正中間,停住了,像一道,把屋子切成兩半的线。
线這邊,還亮著,是那點將盡的、灰白的暮光。线那邊,已經全黑了。
菲娜就坐在那半明半暗之間。
碎金腰鏈隨著她起身,極輕地響了一聲。
明與暗的线越過她,光明走遠了。
"走吧。"她說:"你家主人,最不喜歡等了。"
446沉默著,沒有動。
菲娜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冷了下去:
"你家主人,還有什麼安排嗎?"
446垂下了眼。
"主人還有旨意。"她說,"主人特意囑咐,這旨意要到最後才能給。"
她頓了一下。
"主人說,你本籠中鳥,今日返自然。他要賞給你——"
"自由。"
自由。
菲娜聽著這兩個字,先是一靜,隨即,笑出了聲。
那笑很輕,很短,像一枚鈴鐺,被風一吹,響了一下。
"自由?"她轉過頭,看向446,"怎麼,他是要我把自己綁起來,親手送過去嗎?是不是還要打上一個大大的禮品結?"
446搖了搖頭。
菲娜盯著她。那點笑,已經褪干淨了,只剩一層,冷到骨子里的東西。
就這一個搖頭,她就明白了。
不是"綁起來"這麼簡單。是比綁,更糟的東西。
她緊接著,又想到了一件事。這一路上,尊嚴、美貌、清白,到今天,這個"自由"。她好像,從來就沒有猜中過,這個人的想法。
446從身後,取出了一個小小的金盤。
那盤子是純金打的,邊沿鏨著極細的花紋,盤上蓋著一只銀蓋,銀蓋上嵌著幾顆豆大的寶石,在漸濃的暮色里一閃一閃。
即使是洛蘭迪亞的公主,也沒見過幾件如此華貴、精致的東西。
"這就是自由。"446說。
她掀開了那銀蓋。
盤子里沒有珠寶。
只有兩枚銅片並排躺在金盤的正中央,薄薄的,泛著冷光,每一枚的兩端,都是尖銳的、向下彎的腳,像兩枚被放大了的訂書針。
一枚上,鏨著:568。
另一枚:569。
"你們二人,"446說,"往後,便有了自己的名字。"
"這名字,主人賜你們——自己來選。"
自己來選。
菲娜聽著這幾個字,身子晃了一下。
她像沒聽清,又像聽清了,卻一時接不住。
"名字"。
這兩個字,從446嘴里出來,輕飄飄的。可落進她耳朵里,卻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她,往後縮了一下。
眼前,那兩枚銅片,忽然糊成了一片。金盤的邊,銀蓋的沿,還有那兩顆數字,全在她眼里,打著轉。她的耳朵里,也起了一陣細細的嗡鳴。
菲娜·馮·洛蘭迪亞。
這個名字,是她的父親,在她出生那日,抱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定下來的。是她的故國,用滿城的花、滿殿的燈,一遍一遍喊過的。
上午,在護城河邊,她被按在地上,被人叫成"雞巴套子"的時候,她曾經把這個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灰里撿了起來,像撿自己的骨頭。
她以為,只要她還念得出這個名字,她就還剩一口不肯交出去的氣。
可現在,皇帝要她,自己從這兩枚銅片里挑一個,來換掉它。
自己選。
這三個字,她越想越冷。
皇帝沒有搶,他連搶都不肯親自動手。他把兩枚銅片放在金盤上,擺到她面前,說自己來選。他把刀柄塞進她手里,讓她自己把"菲娜·馮·洛蘭迪亞"這個名,從自己身上,一刀一剜下來。
她選了568,就是她親手殺了菲娜。
她要不選,這兩枚銅片,也照樣會有一枚落到她耳朵上。菲娜這個名字,今天橫豎都要死。
選還是不選,她都保不住它。
她看著那兩枚銅片,忽然覺得,那上面鏨著的,不是數字。
是兩副小小的棺材。
一副,裝著菲娜。
一副,裝著莉澤。
可她又能怎麼辦呢?
她慢慢轉過頭,看了莉澤一眼。莉澤還是和之前一樣,一張臉,哭得又紅又腫,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怕她下一瞬,就會倒下去。
她還有莉澤。她還得,替她撐著。她轉回頭,盯著那兩枚銅片。
他要她選。
那她偏偏,不要選。選,就是認了這條規矩。不選,才是她,最後剩下的一點自由。
她閉上了眼。
然後,她伸出手,朝著那個金盤,胡亂地抓了下去。
銅片入手。涼的,硬的,尖腳硌著掌心。
她睜開眼。
是568。
她把那枚銅片,攥進掌心,攥得發燙。
"怎麼戴?"她問,"插進之前打好的耳洞,就行了吧?"
"不行。"446搖了搖頭,"主人不許。"
"必須用這針,扎穿你的耳朵,讓針穿過你的血肉。"
"等你的肉,和它長到了一起,"她說,"這銅片就嵌在你的耳垂上了,再也摘不下來。"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除非,把耳朵切掉。"
菲娜捏著那枚銅片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
也就是說,從今往後,這只左耳,就不再是耳朵了,是一塊掛著編號的肉。
她沒有再說話。
她緩緩地抬起另一只手,扯住了自己的左耳,把那別針的尖頭,對准了自己的耳垂。
尖頭抵上皮肉,冰涼的,尖利的一觸。
菲娜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咬牙、閉眼,把那尖頭往自己的耳垂上,壓了又壓。
可她的手,卻像灌了鉛,怎麼也使不上那最後一點、要刺穿自己皮肉的氣力。那尖頭,抵得耳垂陷下去一個白點,卻終究,怎麼也扎不進去。
她的自尊,拽著她的手腕。她的人格,拽著她的手腕。她的靈魂,拽著她的手腕。還有她的名字,那個還沒死透的、菲娜·馮·洛蘭迪亞的名字,也在她身體里,死死地拽著她的手腕。一萬只手,都在攔她。
她按不下去。
她渾身都在抗拒。她的手,她的身體,她的每一條神經,都在聲嘶力竭地拒絕著這件事。
那枚銅片,就那樣,停在她的耳垂上。進不去,也退不回來。
這最後一下,她下不去手。
她只能抬起頭,看向446,眼里浮著一層水汽,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
"你……幫幫我。"
446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飛快的閃過了一點什麼。然後,446伸出手,一把扯住了菲娜的左耳。那力氣很大,像扯一只待宰的牲口。菲娜的頭,被扯得猛地一歪,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兩枚尖腳,從耳垂正面,扎了進去。
鈍鈍的、熱的疼,像兩根燒紅了的針,從她的肉里穿了過去。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順著她的耳垂往下淌。
菲娜咬緊了牙,一聲沒出。
446繞到她耳後,捏住那兩根穿出來的尖腳,往中間,一折。
"咔"的一聲。
很輕。
可菲娜聽見了。
那一聲,像一道梁,斷了;又像一塊冰,裂了;她也碎了。
也就是在這時,她聽見身旁,傳來一聲更輕的、卻更決絕的響動。
她轉過頭。
莉澤不知何時,已經衝到了跟前。她揚起手,一巴掌打掉了446還停在菲娜耳後的那只手。那一下又重又響,446手指上那些菲娜的血,這一下全印在了莉澤的手上。
但莉澤看也不看,她只是不想再讓446碰殿下了,緊接著,她一把從金盤里抄起銅片,就對准了自己的耳朵——
然後,狠狠地一把扎了下去。
"莉澤!"菲娜驚叫。
那侍女身子猛地一抖,疼得臉都白了,可她卻死死地、死死地忍著,沒有叫。她喘著氣,反手把別針彎折,扣死,咔咔的兩聲輕響,埋沒在喘息里,幾乎聽不出來。
但那一折,壓出幾滴血,就順著耳廓,滴進了莉澤的掌心,與那里剛沾染的,菲娜的血,融在了一起。
這侍女捂著那只流血的耳朵,慢慢地抬起頭,看向菲娜。
她笑了。
那笑里,還掛著淚,還帶著疼,卻透著一股子,菲娜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近乎悲壯的堅決。
"莉澤……"她小聲地說,聲音抖著,卻一字一字,落得極穩,"永遠,和殿下在一起。"
菲娜猛地把她抱住了。
她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身體里。她把臉埋進莉澤的肩窩,鼻尖,蹭著那根舊緞帶。皂角的味兒,還有淡淡的血腥味。莉澤也反手抱住了她。
她們誰也沒有哭出聲。
只把眼淚,糊在對方的肩頭,糊成一片,誰也分不清,是誰的。
446靜靜地看著。
她看見,有一滴血,從菲娜的左耳上,滑了下來,落了下去,滴在那件白嫁衣的衣襟上。
暈開一小朵。
像雪地里,開了一朵鮮紅的,不該開的花。
兩個人抱了很久。誰也沒說話。
446也沒有說話。
直到——
晚鍾,響了。
那鍾聲沉而遠,一下一下,從宮殿的最深處敲上來,像敲在人的骨頭上。
"時候到了。"446說。
菲娜掙開了莉澤的懷抱。
時候到了,一切都准備好了,她不能再抱了。
於是她站起身。
446卻攔住了她。
"妝花了。"446說道:"這是其一。"
菲娜皺了下眉頭,她的眼线被淚泡開了,從眼角往外,暈出兩道灰黑的痕。
莉澤慌忙上前替菲娜補妝。
這一回,屋子里再沒有別的聲音,只有極輕的、衣料摩擦的響,和兩個人,都壓得極低的呼吸。
莉澤重新蘸了一點胭脂,點在菲娜唇上。那點紅,落上去,像把剛才那滴血的顏色重新還給了她。
她又用帕子角,把菲娜哭花的眼尾,一下,一下按掉。再沾了水,把菲娜耳垂上、下巴上的血,一點一點擦干淨。最後,她抬起手,把菲娜鬢邊,那一縷亂了的碎發,仔細地別到了耳後。
很慢。
慢得,像要把這一輩子,都補進這一場妝里。
補完了,莉澤退開一步。
"好了。"
這期間,菲娜一直在冷冷的盯著446,那女奴平淡的承受著冰刀般的目光。
莉澤話音剛落,菲娜便開口了。
"所以,其二,是什麼?"
446這才又開了口:
"主人,尊重女奴的意志。"
"他賜下自由。那你,就是自由的。"
"所以........."
她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根樹枝。
光禿禿的,灰褐色,像從哪道石縫里隨手折下來的。她站在那里,站的筆直,舉起那根樹枝,朝地上,敲了下去。
"篤。"
一聲。
"篤。"
又一聲。
然後這女奴開始念誦,她誦道:
"七日之前,你們曾與主人有約。"
"約定,七日之後你們之中會有一個,將自己獻給主人。"
"是不是?"
"是。"菲娜回答道。
"篤。"
一聲。
"篤。"
又一聲。
"你們最終選出的人,是你,568。是不是?"
568。
不是菲娜。
這一聲,像一根針,扎進了菲娜剛釘好的那只耳朵里。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一個字。
"是。"
446把那根樹枝舉高了,重重的砸在地上。
"砰。"一聲沉悶的低響。
"568。"那女奴叫道:"你是否是自願的?你是否願意?"
菲娜的喉嚨收緊了。
這算是什麼?她已經回復過了,他還要再用這"自願"二字折辱自己一次?皇帝究竟要把她玩弄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那三個字幾乎是從她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願意。"
那女奴緊接著問道:
"568,你是否願意,願意用自己的奶子、自己的逼、自己的口、自己的屁眼,自己身上的一切空洞,來侍奉偉大的主人?"
菲娜腦袋轟的一下炸開了。
這是什麼,那女奴在說什麼?
但她的舌頭,先於她的腦子,動了一下。
"我願意。"
"568,你是否願意,願意成為主人最卑賤的奴隸,隨主人把玩,隨主人使用,即使他把你轉送他人?"
"我願意。"
那三個字掙脫了她的思考、她的意志,自然而然地越過她的唇齒,泄了出去,像是期待已極。
樹枝敲打地面的聲音,又粗,又啞,落在冷硬的石板上,散開來,像誰在敲一塊,沒有回響的木頭。可敲著敲著,那節奏,那一下,一下,一頓,一揚的起落,忽然,有些熟悉。
那調子,走了樣,粗了,糙了,可她還是一點一點地聽了出來。
因為她的心跳,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和那"篤篤"的節拍,合在了一起。
這是婚禮上的曲子。
是洛蘭迪亞婚禮上的曲子。
"篤。篤。篤。"
446用那根樹枝,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面。那支本該由樂師用最好的樂器奏出來的曲子,此刻,被一根枯樹枝,敲在帝城這間冷屋子的石板上。
菲娜忽然,就明白了。
這是婚禮。
她的婚禮。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篤篤"的、寒酸又荒誕的節拍里。
這就是賤奴568的婚禮。
名為菲娜的少女早在心里排演過無數次的夢想,卻在這里實現了。以至於被欺騙的身體迫不及待地回應了她。
一身黑裳的司儀仍在發問。
"568,你是否願意,願意將你騷浪的身體,將你卑微的生命、將你下賤的魂靈,將你所擁有的一切,都獻給偉大的主人?"
她咬緊了牙,下頜繃到發酸,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跳,嘴里嘗到了自己咬出來的血腥味。
"我願意。"
"篤。"重重的一響,伴樂停止了。
"568。"
"跪下。"446說,"行禮。"
菲娜猶如一個牽线木偶般被引著,朝那遙遙的東方——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
白裙,在冷石地上,鋪開。像一朵,被人按在地上的,白色的花。
她俯下身,額頭,觸到了冰涼的地面。
"交遞。"446說。
莉澤走上前來。
她哭得,已經說不出話了。她只是,伸出手,把菲娜的袖口,極輕地牽了起來,又極輕地交到了446手里。
菲娜跪在地上,看著這一幕。
看著莉澤把她交給了446。
她的身子僵住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就是,她的婚禮。
沒有人來賀喜,沒有喜樂,沒有花轎。只有一根枯樹枝,敲著走了調的曲子,只有她自己,一遍一遍,答著"我願意",被叫作568,被交到一個女奴手里,再被送上,那個滅了她國家的人的床。
"信物。"446的聲音,落了下來。
菲娜還跪在地上。
這一聲"信物",她等了十八年。
她仰起臉。
在洛蘭迪亞,每一場婚禮,都有這麼一個環節。新郎會取出一只小小的盒子,打開,取出一枚戒指,套在新娘的手指上。她小時候,躲在宮門的柱子後面,偷看過一場婚禮。那個新娘,就是在這兩個字落下的時候,紅了臉。
她想象過自己的那一枚。
那該裝在一只深色的小盒子里。盒蓋壓著暗紋,打開的時候,鉸鏈會極輕地"咔"一聲。盒子里,鋪著一層雪白的天鵝絨,軟得,像托著一捧月光。
那上面,擱著一枚白金鑲鑽的戒指。
白金是冷的。鑽石是活的。八面,八心,轉一下,就閃一下,像把一整個洛蘭迪亞的星夜,都切成了細小的光,圈在指上。
她還想象過,那人會執起她的手,把那枚戒指,套進她的左手無名指。微微有點涼。然後,就貼著她的皮膚,一點一點,熱了。
她沒想象過,這一刻,她會跪在這里。
446從身後取出了一個盒子。
那盒子,幾乎和她夢想里的一模一樣。深色的木盒,壓著暗紋,大小也正是一枚戒指的大小。
菲娜的呼吸,頓了一下。
不,她對自己說。不是那個盒子。這宮里,不會有人給她准備戒指。
可她,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446掀開了盒蓋。
盒子里果然沒有戒指。
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枚項圈,黑皮的,窄,前面垂著一枚小銀環。和446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樣。甚至不是新的,皮面磨得發亮,邊角有幾道細小的裂紋,像被什麼人的脖子磨了很久,甚至像剛從哪個女奴的脖子上扒下來的,還帶著一點上一個人的體溫。
另一樣,是一把紅繩。細的,卻韌,好幾股編成一條,紅的發暗,是綁人的那種,
勒進肉里,在皮膚上留下印子,讓人動彈不得。
菲娜看著那把紅繩,笑了一下。
綁。
她問過,是不是要她把自己綁起來送過去,那女奴搖了頭。她那時還以為,會是比綁更糟的東西。
現在,紅繩就躺在眼前。
她到底,還是猜中了一點。
可這一點,是最輕的一點。真正比綁更糟的,早就一樣一樣落在了她身上。
猜中了,也躲不過。
她不再笑了。
她就那麼跪著,仰著臉,等那根紅繩,落到自己身上。
446把那條舊項圈、那把紅繩,從盒子里取出來,托在手上。
"這就是主人賜你的,第二件自由。"她說。
菲娜沒有接話。
446繞到了她身後。
菲娜見過,人是怎麼被綁的。
在洛蘭迪亞,死刑犯被押出城前,繩子繞過脖子,反剪雙臂,在肩上、肘上、腕上各纏幾道,一道比一道緊。綁完了,整個上半身僵得像一塊捆死的柴,手臂勒得青紫,連肩膀都轉不動一下。
她還見過,奴隸是怎麼被綁的。那年,她隨父王出訪格蘭瑟,在城門上,見過一個逃跑的奴隸。那人被反剪著雙手,繩子把他的上身捆成一條,然後,高高地吊在城門上,像一塊掛起來風干的肉。
她見過的綁,都是先背手,再捆上身。
所以,綁人是要把手綁在後面的。
她乖巧地把手背到身後,兩個手腕並在一起,等著那根紅繩纏上來。
她的下巴,還微微抬著。
來吧。
可446沒有碰她的手。
"568。"那女奴說,"站起來。"
菲娜一愣。
綁人,不是要綁手的嗎?
她跪得久了,兩條腿又麻又軟,撐著地才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446便捏著那根紅繩,像系一條腰帶一樣,在她腰上,纏了起來。
一圈。
兩圈。
三圈。
那紅繩隔著白裙,貼著她的腰,涼的,糙的,像一條冰涼的蛇纏了上來。
然後,446攥住繩的兩端,狠狠一勒。
菲娜的腰猛地往里一縮,像有一把鐵鉗,從她腰上死死地箍住了。她的呼吸,被頂上去半寸,肋骨間勒得發漲。白裙的料子,也被繩子勒出幾道深深的褶,嵌進肉里。
她咬著牙,才沒漏出聲音。
"張腿。"446說。
菲娜的臉刷地白了。
張腿。
這不是她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了。這是第四次。
前三次,這兩個字後面,跟著的是軟尺,是眼睛,是掰開她的手指。
她的兩條腿,猛地並攏了。
不是她命令的,是這兩個字烙進她身體里的記憶。
她站在那里,兩條腿並著,抖著,像要守住,那最後一點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一點一點地慢慢,分開了腿。
不是服從,是知道躲不過。
446捏著紅繩的頭,伸向她的下體。
那紅繩,糙得,能看清一絲一絲的紋路。
兩根溫軟的手指,穩穩地撥開了她的軟肉。
紅繩沒入的一瞬,粗糙的纖維,像一條細小的、帶刺的蛇,貼著她兩腿之間,最不能碰的那道縫,沒進去。
菲娜的身子,猛地一抖。她的大腿內側,繃得像要裂開。
那根繩,從她股後拉了上來,一路磨過。她的腳趾在鞋里死死地蜷著,後頸起了一層細密的汗。
446沒有管她,而是拿起了舊項圈。
"低頭。"
菲娜低下頭。
於是那項圈,套上了她的喉嚨。舊的,硬的,貼喉的那一面,有上一任主人磨出來的、滑膩的舊痕。
緊。
緊得她每一次呼吸,都要頂著那圈硬皮,才能喘上一點氣。
然後,446攥住股繩,猛地往上一拉。
驟然一緊。
那根勒在她軟肉里的紅繩,被狠狠往上一提,往肉里更深地嵌了進去。
不是疼。
是一種,讓她連腿都站不住的、從最深處,漫上來的麻和酸。
菲娜的雙腿一軟,膝蓋向前一屈,整個人往下墜去。
她沒有叫。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嘗到了一點血腥味。
446把股繩掛到了項圈上。
那股向上的力道便一直墜住了菲娜,她的頭被迫保持著半低不低的姿勢,像一匹被韁繩勒住了脖子的馬。
她試著極輕地抬了一下頭。
剛一動,那股繩就牽動了下面那處,她立刻停住,再也不敢動。
最後,446又取出另一根繩,穿過項圈前面的銀環,握在手里。
輕輕拉了拉。
那根繩一緊,菲娜的脖子被輕輕一帶,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半寸。
莉澤還跪在地上,呆呆看著她的殿下,看到忘了起身。
她就那麼跪著,兩只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眼淚糊著,可睜得很大,一眨也不敢眨。
殿下站在那里,半低著頭。
一身白,頸子上箍著一圈發亮的黑。
紅繩勒進她的兩腿間,將白裙也拽了進去,在臀縫間勒出一道深深的痕。柔軟的布料隨著呼吸微微動著。
水晶耳環、黃銅耳標,金腰鏈、銀拴環,閃著明滅的光。
夜風起了,吹起了殿下鬢邊的一縷發。那縷金發,在風里,極輕地揚了一下,又落下來,被血粘在耳垂上,遮住了568三個小字。
她的頭,半低著。
她的身體,微微繃著。
她的眼睛,還是藍的,藍得,像兩汪還沒干涸的水。
鍾又響了。
446用力一拽。
那根繩,猛地繃直了。
殿下的脖子,被拽得往前一傾。殿下的身子,跟著往前栽了半步。
她踉蹌著,跌跌撞撞,被那根繩牽了出去。
白裙,拖在地上。金飾,在夜幕里一閃一閃地亮。
侍女還跪在原地。
她左耳上,那枚569,還在流血。
那血,順著她的耳垂,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地上。
門外,那根繩子繃緊的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