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祈年
練功房的地板泛著一層新蠟的光,房很長,窗很高,光從高處斜下來,把空氣中的細塵照得清清楚楚。
菲娜抬袖,旋身,下腰,點地,一遍,又一遍。汗從額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好美啊。"幼年的她對著鏡子,瞧著自己的舞姿:"老師!您說是嗎?"
舞師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站在一旁看她,沒有馬上答,停了一停,才慢慢說:
"當然,您可是洛蘭迪亞的公主。"
一滴汗,潤透了她的練功服,然後又滲出來——
潤濕了鮮紅的繩。
帝殿的地磚涼得發硬,那涼從單薄的跪墊底下滲上來,順著膝蓋骨一直鑽到小腿。燭火在遠處一叢一叢地燃著,每一叢只照亮它自己那一小圈,其余的地方都沉在陰影里,越往深處越黑。
她跪得很低,頭垂著,眼里只有膝蓋前那一方灰磚。紅繩從她兩腿之間勒過去,貼著那一處,往上收進項圈。她只要微微一動,那根繩就往軟肉里陷進一分,不疼,只是癢。癢得她想動,一動,那繩又陷得更深。
她不敢動,只數自己的呼吸。一進一出,數到某一個數,胸口那股往上頂的東西就沉下去一點。她數得很慢,慢到能聽見呼吸從鼻子里進出的聲音。
皇帝的話在耳邊響著。他說把446提為禮奴,是446招人喜歡,446會唱歌。自她進殿來,高座的帝王只說了這一句,沒有旁的。她冰雪聰明,跪在這里,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會一樣取悅人的本事,就能換一份恩典。446會唱歌,成了禮奴,不必再跪最冷的那塊磚。她會舞,皇帝肯定知道,那惡魔坐在遠處,不說話,是在等。等她主動,等她自己把那點會的東西,一樣一樣,心甘情願地獻出來。
她聽懂了。
但她把這份聽懂咽下去,壓在舌根底下,不露。她繼續裝不懂,她可以就這麼跪著,熬到燭火矮下去,熬到這一夜到頭。
七天前,皇帝說,享用你們中的一個,你們自己選。她為了護住莉澤,自願了。如今皇帝又要她自願一次,如果不是為了莉澤,她當然不肯。
燭火抖了一下。殿里太靜,靜得她能聽見燈芯偶爾的一聲噼啪,還有另一些聲音從皇帝那邊來,是舌頭舔過皮膚的聲音。
皇帝的聲音從光影里落下來,不高,還帶著一點笑:
"那個侍女呢?怎麼沒來?"
她整個人一激靈,頭往上抬,想回話。可皇帝的目光不在她身上,她順著那道視线望過去,皇帝看的是446。
"569還在西宮候著。"
皇帝"嗯"了一聲。停了半秒,才緩緩說:
"把她帶來。"
菲娜猛抬起頭,盯著他,胸膛里的血一下衝上來。她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短,硬:
"為什麼?"
皇帝的目光這才落到她臉上,仍舊笑著:
"你們兩個,主仆情深,抵得過一家骨肉。今日喜慶,她該在場才是。"
菲娜閉上眼。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著耳膜。七天前的那一眼,極慢地、從她身上移到莉澤身上,他好像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他確實說過,七天前,要享用你們中的一個,只有一個。但他卻從未說過,怎樣才會放過另一個。
菲娜閉著眼,喉頭發緊,有東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原本絕不肯再自願作踐自己,可皇帝要莉澤過來。那要麼她主動把皇帝的注意接過來,要麼莉澤被拖進來。她想到了最壞的那個結局,決不能讓它落到莉澤頭上。
她嘆了口氣,很輕,從鼻子里出來。然後她睜開眼。
"我......"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陌生:
"賤奴....... 想為陛下,跳一支舞。"
跪久了的膝蓋發麻,兩條腿使不上力,她撐著地一點一點站起來,兩條腿在裙擺底下打顫。股繩從她兩腿之間勒過去,她一站起來,那根繩就繃直了,貼著軟肉,往上收進項圈。她試著直起腰,繩又往肉里陷進一分。她僵了一下,才慢慢站直。
她擺出起手。雙臂微垂,頭微低。這個起手式,她在練功房里練過千百遍,此刻做出來,卻多了一樣東西——繩子。
繩子勒在那兒,熱,緊,貼著最不能碰的那處。她每吸一口氣,繩子就隨著她的腰腹起伏,一下松,一下緊。
就在這個起手式里,她明白了。
這繩子,不是用來綁她的,是用來給她跳舞的。
她原以為那是綁人的刑具,此刻才知道,那是在等這一刻。等她一動,繩子就動;等她跳,繩子就磨。她每做一個動作,都是在把繩子往自己肉里送。皇帝早把這一出備好了,繩子和這場舞,早就長在了一起。
她旋身。衣裙蕩開,素白,飄起,飛開,揚上去,又落下來。白裙在滿殿的燭火里,白得發亮。
白上面是紅。
隨著她的動作,那根繩一下松,一下緊。她抬手,繩子從她腿間滑過去;她落手,繩子又勒回來。勒進臀縫里,一下,又一下。那條暗紅在她兩條腿之間起起落落。
她下腰。
腰往後彎,彎到不能再彎。繩子整個陷進軟肉,勒著,磨著,從前面到後面。她的呼吸頓了一下,喉嚨幾乎要滾出一個聲音,又死死壓回去。
倒立,扇形踢腿。
她雙手撐地倒立起來,把一條腿高高踢起,想借這一踢,把裙子蕩成一個扇面。可紅繩勒緊了裙子。裙子沒能蕩成扇面,反倒被繩子壓住了,露出了腿根上那一道勒進肉里的紅。
倒像是她把腿心亮給人看。
那一道紅,嵌在肉里,隨著她的動作,繃緊,又松開。繃緊的時候,勒進肉里;松開的時候,只留下一道紅印,等著下一次再勒進去。
有東西從她腿間滲出來,濕的,熱的,順著大腿內側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只知道腿根發軟,身子發沉,那處又濕又脹,一跳一跳地發麻。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的身體,好像不全是她自己的了。
她的動作快起來。
抬袖,旋身,下腰,點地一個接一個,連成一片。動作越快,繩子磨得越狠,勒進軟肉的次數越多。她呼吸越來越急,項圈勒著喉嚨,她喘不上氣。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越起伏,項圈勒得越緊,越喘不上氣。她張著嘴,喘,胸脯劇烈的的起伏,喉嚨里發出細碎的氣音,斷斷續續,和舞步的節奏混在一起。
她跳得激烈,頭上的發都亂了,散下來,一縷一縷,貼在汗濕的額上、頸上。她索性一把抓住,往腦後一甩。
一片金在夜色中蕩開,飄落。又披到肩上,貼在被汗浸濕的背和頸上。
她的舞帶起風。
滿殿的燈火,被她的動作攪動,搖搖曳曳。她的影子投在紗幃上,跟著她的動作,舞動不休。那影子被燭火拉長,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她和她的影子,兩個一起在殿里跳,一個在地上,一個在紗上。
那影子比真人還大,在紗幃上起落,像要把這殿都填滿。
紗幃的另一頭,是皇帝。
那影子在他身上糾纏,光影變換,一個女奴把頭埋在他腿間。皇帝的手搭在女奴頭上,輕輕敲打著,節奏和著舞步的起落,分不出是他在跟著她,還是她在跟著他。
他的目光穿過燭火,落在她身上,從她的發,到她的腰,到她兩腿之間那根一松一緊的紅繩。
舞到最急處。
她下一個大開——腿一抬,繩整個滑進最深處。那一下,從腿根竄上來,竄遍全身,她整個人一顫,腳下一個踉蹌,幾乎栽倒。但她撐住了,用下一個動作把自己撈回來,繼續跳,一步沒停。
就在她那個踉蹌的瞬間,皇帝按住女奴的頭,喉間滾出一聲低喘。
那一聲,很低,很短,在殿里,被燭火的聲音蓋過去一半。可菲娜聽見了。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只覺得頭皮發麻,汗又密了一層。
最後一個動作。
旋身,行禮,跪下。
她跪下去,膝蓋砸在石板上,累得幾乎缺氧,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地響,殿里的燭火都糊成了一片金。繩子最後又勒了一下,卻沒有那麼疼了。
她跪著,一動不動,喘。汗把裙子浸透了,貼在身上,勾出肩膀、腰、腿的輪廓。
女奴在咳,干嘔,嘴角有白的溢出來,掛在下巴上。
菲娜跪著,沒有動,也沒有去看。
殿里靜了。
皇帝半躺下來,姿態慵懶,一只手還搭在女奴頭上。那女奴跪在他腿間,用嘴替他打掃著,舔弄、咽下,聲音很輕,混在燭火的噼啪里。
"祈年舞。"皇帝開口道:"洛蘭迪亞的傳統舞曲。"
菲娜的背,僵了一下。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皇帝繼續說,話語里竟有幾分感慨:"這支舞,是祭祀天神時候跳的。由聖女領,九十八名女子相伴,舞起來時,衣袖如雲,流若天虹。配樂一般較為簡單,只用號角、鼓瑟等少數幾種樂器,重要的反而是唱詩班配的詠歌。"
"聖歌肅穆,聖舞翩躚,洛蘭迪亞的國祭,總是盛大熱鬧的。"
菲娜靜靜聽著。她沒想到,皇帝認得這舞,而且認識到這種地步。他連這個都知道,連她最後的這點故國技藝,都被他握在手里。可這驚訝只起了一瞬,就被身體蓋了過去——她腿間又腫又疼,身子又累又乏,她沒力氣去驚,也沒力氣去想。
但皇帝不肯放過她。
"你可知,這舞寓意為何?"
她哪里會知道?連皇帝剛說的那些,她都沒有留意過。
她只是並緊了腿,身體輕輕扭了一下,喉嚨里漏出一聲極輕的喘。繩子勒著的那一處,感覺更清晰了,酥麻麻的,一陣一陣的癢,從腿間漫上來。
她難以清楚地思考,腦子里是糊的,只能答:
"賤奴不知。"
皇帝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聲音里多了幾分笑意:
"祈年舞,自然要落在一個祈字上。"
"祈,求福也。"
"祈年、祈年,求的是風調雨順,求的是家國安康,是祈禱神明賜福,是希望神明看了凡民的舞姿,心情爽快,愉而賜福。"
他頓了頓,有些玩味。
"說白了,是娛神的舞。"
在一片麻癢混沌之中,菲娜聽清了這個詞。
娛神的舞。
那她跳給他看,她自願跳給他看一支娛神的舞,那豈不是?
她想起當年練舞的時候。老師對她說:您可是洛蘭迪亞的公主。那時候,老師停了一停,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末了,總歸還是又說道。
"但舞,說到底是以聲色娛人。殿下,您可萬不能把舞蹈,當成什麼高雅的東西。"
以聲色娛人,那豈不是!
豈不是又如何,菲娜累了,她的腿心在麻、在癢,有什麼說不清的東西在抓撓她。
她不想再想了。
"您說的對。陛下。"
門響了兩聲,不重。
菲娜本還跪著,忍著難耐的癢。但那兩聲叩門一響,她立馬清醒了。
"看樣子,"皇帝在座上,聲音里帶著笑,"我們的小客人來了。
小客人。菲娜在心里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發苦。
她梗起脖子去望皇帝。她跳了這一場舞,跳到腿心發麻,跳到眼前發黑,為的就是皇帝能高抬貴手,別把莉澤拖進這道門。
"陛下……"
後面的話,她說不出來。她想說,舞我已經跳了,如你所願地跳了,我已經把自己踩到泥里,心甘情願。所以,所以,你能不能放過莉澤?
可她連求饒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把祈求放在眼里,放在那一聲"陛下"里。
皇帝看她一眼,慢慢說:"當然。"
菲娜得了這一句,心里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一邊想,自己好歹沒白跳、沒白遭罪,這一夜總算換了他一句滿意;一邊又想,這男人的話能當真嗎,他這句"當然",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她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446領著莉澤進來了。
莉澤縮著肩,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得極慢,一步一停。她一進來,先抬頭,一眼就看見了菲娜——菲娜跪在殿心,一身汗,裙子貼在身上,頭發散著,臉上還掛著那場舞的狼狽。
莉澤的身子,狠狠一抖。
她飛快地收回目光,撲通跪下,額頭抵著地肩膀抖得壓不住。
菲娜看見莉澤那一抖。她看見莉澤眼里閃過去的東西——是怕,是不敢認。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菲娜自己也跟著疼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在主仆二人之間,慢悠悠地打了個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569。"皇帝溫聲說,"你上前來。"
莉澤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她往前跪了些許,停在菲娜身後一個身位。
"上前。"
皇帝又說了一遍。
莉澤猶豫了一小會,膝行向前,跪到了菲娜身邊。這一下,菲娜身上的氣味全衝進了她的鼻腔——胭脂味,汗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膩的味道,混在一起,往她鼻子里鑽。
"上前。"
"到我跟前來。"
莉澤不敢動,她身子僵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怎麼能跪到殿下面前去呢?
446走過來,拉起莉澤的手。那手是涼的,隔著白手套,穩穩地把她從地上提起來,一路扯到御座前。莉澤抖得像篩糠,兩條腿軟得站不住,446輕輕踢了下她的腿彎,她這才慌忙跪下,頭碰地,膝並攏,整個人縮成一團,縮得小小的。
菲娜跪在原地看著。
皇帝看莉澤縮成那樣,笑出了聲:"你看看你,來我面前,倒像是要去什麼死地一樣。"
他頓了頓,語氣放軟了:"好了。我只是想看看你。"
莉澤這才安心了一點,戰戰兢兢地抬起一點身子。
"乖孩子,"皇帝說,"再靠過來些。"
皇帝伸出手,拉起她的手。那個一直服侍皇帝的女奴,看了莉澤一眼,識趣地退開了。這樣一來,莉澤幾乎是半坐進了皇帝懷里,僵著,縮著,不敢動。
皇帝手勁很大。
他捏起莉澤的手,細細地摸。先從手指開始,一根,一根,摸到指節,摸到指腹,摸到掌心。再順著往上,摸過手腕,摸過小臂,摸到肩。最後那只手落在她臉上,從眉骨,到鼻梁,到下巴,一點一點地摸過去,慢,穩。
但他沒有碰那些不該碰的地方。
莉澤整個人繃著,抖,又不敢抖。
皇帝捏開她的口,看了看牙。又松開,最後,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她左耳上那枚耳牌。
"你是個忠勇的。"皇帝說。
"只是可惜,你這耳牌,釘得歪了些。"
莉澤聽不懂。她不知道皇帝這一通摸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忠勇""耳牌歪"是什麼意思,但她隱約明白這不是什麼好話。於是她急忙抽出身子,重新伏地跪下,額頭抵著地不敢抬。
皇帝也不攔她。反倒偏過頭,瞥了一眼菲娜。
菲娜也正看著他,幽幽的。
皇帝對上那雙眼,笑了一下,把話接了下去:
"忠當獎,奸當罰。"
"這是道理。所以,我要賞你。"
菲娜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揪得她喉嚨發堵。
果然嗎........
"我要賞你——"
皇帝的聲音拉長了,似乎在思考措辭。
"承諾。"
"只要你的殿下還侍奉於我,我便不碰你的身子。"
菲娜聽著,指尖在地磚上摳了一下。她聽懂了。皇帝這是把莉澤的命拴在了她身上。她越順從,莉澤越安全;她哪天不肯了,莉澤的下場全看她。這一句"賞",賞的不是莉澤,是套在她脖子上的一根更緊的繩。
但好在,莉澤安全了。
她緊繃的神經松軟了下去,腿間的感覺又漫了上來。
好癢。
好癢。
在這種癢意中,皇帝的聲音又冒出來了。
"今晚,是你家殿下頂重要的日子,就由你來,幫她落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