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八·尊嚴
回房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446在前面引路。她不說話,也不回頭,腳步不緊不慢。菲娜跟在後頭,裙擺拖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身後,護城河的水聲遠了,那些士兵的笑聲,也遠了。
到了房門口,446側身,替她把門推開一道縫,自己退到牆邊,站住了。
菲娜沒看她,抬腳跨了進去。
門才響,莉澤就撲了上來。
"殿下!"
她一把抓住菲娜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臉,脖子,手,衣襟,看了一遍,又湊近了聞。她的呼吸又急又亂,像要在殿下身上找出什麼,又怕真的找出什麼來。
"殿下,您、您沒傷著吧?"莉澤的聲音抖得厲害,"他們……他們沒把您怎麼樣吧?"
菲娜看著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沒事。"她說,聲音輕得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就是洗了個澡。"
"洗澡?"
莉澤不信。她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看殿下的臉,看殿下的脖子,看殿下露在外面的手,又去摸那身衣裳底下,有沒有哪里藏著不對。
可她什麼也沒看出來。
那些手揉過的地方,那些眼睛看過的地方,那些最見不得人的地方,如今都好好地被衣裳蓋著,沒有紅,沒有腫,沒有血,沒有破,一點都看不出來。
莉澤猶豫著松開了手,可她的眼睛還粘在殿下身上,她不信,又不敢再問。
菲娜也不解釋。
門外的446,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她還有差事,她要回主人跟前,把剛經的這一場一五一十地回稟上去。
屋里就剩了她們兩個人。
"莉澤。"菲娜忽然喚了一聲。
沒等莉澤應,她已經上前一步,把莉澤整個抱進了懷里。
她抱得很緊,像要把莉澤揉進自己身體里,她把臉埋進莉澤的肩窩,鼻尖蹭著那根舊緞帶。皂角的味兒,還有莉澤身上,那種只有一起長大的人才聞得出的、干淨又熟悉的味道。
這一下,菲娜才覺著自己終於回到了一個還算認得的地方。
莉澤僵了一瞬,隨即反手抱住了她的殿下。
兩個人在門邊,抱了很久。誰也沒說話。
後來,是莉澤先開了口。她問殿下餓不餓,說送來的午飯早就涼透了。菲娜沒松手,只"嗯"了一聲。莉澤問,要不要先坐下。菲娜說"好"。莉澤問,要不要喝水。菲娜說"好"。她不想說別的,她只想,多抱一會兒,像這樣,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就這麼抱著。
又過了一會,門從外面被輕輕推開了。
446回來了。
她跪在門外,沒有進來。菲娜抬起頭,朝她看過去。這一看,卻愣了一下。
她感覺就一小會兒的功夫,446身上那身黑裳卻已經干淨了。
先前在護城河邊,那衣裳上沾著的水、濺著的泥、被士兵揪扯出來的褶子,全都沒了,那衣裳依舊黑得發沉,服服帖帖地貼著她的身子,像從肉里長出來的一層皮。
只有她左邊臉上,那幾道被士兵扇出來的巴掌印還留著,顏色淡了不少,從一片紅腫,褪成了幾道淺淺的粉,像被什麼抹過,又沒抹干淨。
菲娜盯著那幾道印子看,她說不清,是已經過了很長時間,還是那衣裳自己干淨得快,又或者是446得了什麼空,把自己收拾了一遍。反正,衣裳是干淨了,那巴掌,卻還留在臉上。
莉澤也順著殿下的目光,看見了那幾道印子。
她沒多想,她只覺得心里有那麼一點點說不出的痛快。
活該。
這個把殿下拖進火坑的女人,挨了打。想到這個,莉澤的嘴角,飛快彎了一下。
菲娜語氣不咸不淡的:
"你又來做什麼?"
446跪在門外,垂著眼:
"賤奴剛去主人跟前,回稟了……洗浴的事。"
菲娜的呼吸停住了。
洗浴的事。
這幾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她太清楚"回稟洗浴的事"意味著什麼了,意味著446剛把今天池子里、護城河邊,那一件件、一樁樁的慘狀,跟皇帝描繪了一遍,然後,現在,446又要當著莉澤的面,再復述一遍。
不.... 不.... 不行!
菲娜不敢出聲,只能拼命地給446打眼色,眼珠子先往莉澤那邊一斜,又飛快地、狠狠地瞪向446,她的睫毛抖著,喉頭滾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死死地絞著。
別!別在這里說。
446抬了抬眉毛,瞥了莉澤一眼。
然後,她張開的嘴,慢慢地又合上了,那一大坨已經到了舌尖上的話,被她原樣咽了回去。
"......洗浴都妥當。"她改了口,干巴巴地,"沒什麼要主人操心的地方。"
莉澤在一旁,把這兩人之間的眼神往來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狐疑地看看殿下,又看看446,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她不知道這倆人在打什麼啞謎,可她感覺得到,這屋里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把她隔在了外頭。
446又開口了:
"主人念你......不易。"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平。
“要賞你——”
“尊嚴。”
尊嚴。
菲娜聽著這兩個字,沒有抬頭。
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怎麼抬。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哦,又來了。
她知道,這肯定不對勁,可她已經懶得去想了。想明白了又能怎樣?躲不過的。
446朝身後抬了抬手。
十幾個女奴,魚貫地從外頭進來。她們兩兩一組,抬著七八口大箱子,放到屋子中央,整整齊齊的碼好了。
"打開。"446說。
一股氣味迫不及待地從箱子里衝了出來。樟木的,舊香的,還有洛蘭迪亞宮里專門熏衣裳用的,極淡的花香。
那氣味,和這間屋子里的冷石味、霉味撞在一起,撞得菲娜鼻子一酸。
她認得那氣味。
那是家的氣味。
箱子里,滿滿當當全是她的衣裳,她的首飾。她在洛蘭迪亞王城里穿過的、用過的、來不及穿用的,一件不少全在這兒了。
"開苞之後,"446的聲音不疾不徐,"就只能穿那身衣裳了。"
"這些,"她朝那幾口箱子,輕輕一點,"是你最後的機會。"
"好好把握吧。"
說完,她揮腿了女奴們,自己也退到門外,乖乖跪好不再說話。
菲娜自然明白,這個"尊嚴"又是個什麼。
七天前她穿了一身不好看的衣服去見他,七天後他把她的漂亮衣裙全找來了。
皇帝是要她親手從這些衣裳、首飾里挑出一套,把自己打扮起來,打扮好了再送上門去,他把這個,叫做賞她尊嚴。
這算什麼尊嚴,這是要她,自己給自己,披上祭服。
一股冷氣從她胸腔里一直頂到喉嚨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的下頜一點一點地繃緊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抖了一下,像被箱子里溢出來的、那些舊日子的熱,燙到了。
她氣,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但她的目光往旁邊一偏,就撞上了莉澤。
莉澤站在箱子那頭,兩只手死死地絞著圍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像是怕她下一瞬就會倒下去。
她忽然就泄了那股氣。
皇帝那句話又浮了上來。
“服侍得好,自然有她的好處。”
她看著莉澤,就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走到今天的,是為了誰,才應下這"自願"的。
她閉了眼,再睜開時,那口冷氣被她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她不能在這兒發火。她得挑衣裳,她得把自己打扮起來。
她走到第一口箱子前,蹲下身,把手伸了進去。
先觸到的,是一匹滑涼的緞子。是一件騎裝,墨綠色的,滾著金邊。她記得,第一次穿它的時候,她才十歲,上馬的時候,母親在下面笑,說她像個小騎士。
第二件,一件藍綢的長裙,領口綴著細碎的銀珠。及笄禮那晚,她穿的就是這一件,那一夜,整個洛蘭迪亞為她點燈。她的手指從藍綢上滑過去,涼的,像滑過一段已經涼透的日子。
第三件是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衣裳,料子不算頂好,針腳卻極細。衣襟上,繡著一只極小的白鴿,是用青线繡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她認得這件,這是莉澤做的。
那時候莉澤還小,偷偷攢了半年的月錢,買了這塊料子,夜里點著燈,一針一线給她縫的。連衣襟上那只白鴿,也是莉澤一針一針繡上去的。縫好了捧到她面前,說賤婢的手藝,配不上殿下。
她接過來,說比我那些裁縫做的都好。
後來,她常穿這件,莉澤幫她穿這件的時候,手總是比穿別的衣裳,更輕一點。
她把這件淡青衣裳,疊了疊,放回箱子里。
又往底下翻。
翻到最底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件,她從來沒穿過一次的衣裳。
白色的,薄得像月光,是為了一場後來沒能舉行的春宴裁的,裁好之後,一直壓在箱底,連腰身都還沒改過。
她盯著它,看了一小會兒。然後把它放下,又往旁邊摸去。
她的手,最後,停在了一件,嶄新嶄新的衣裳上,這件也是白的,卻不是春宴那件。這一件,布料垂墜,肩頭綴著金色的飾片,腰間,盤著一條碎金鏈子。
她把它拎起來。燈下,那金色的飾片,閃了一下。
這是她的嫁衣。
是她夢想著出嫁的時候,一針一线,盯著人做的。她那時候,想象過自己穿上它的樣子。想象過,走向一個什麼樣的郎君。
現在,她要穿上它了。
卻不是走向花轎。
是爬上一個仇人的床。
她盯著那件嫁衣,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又摸了摸腰間那條碎金鏈子。
涼。
"殿下。"莉澤在旁邊,也認出來了:"這件衣服是……"
這侍女恍然明白了什麼,驚叫起來:
"您……要穿這個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她認得這件。她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件衣裳,對殿下來說,意味著什麼。
菲娜沒有回頭。
"是。"她說。
就一個字。重,穩,像親手把什麼東西釘死了。
"給我梳妝。"菲娜說,"就穿這件。"
莉澤的嘴唇抖了抖。她想說什麼,可最後,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是,殿下。"
她搬來銅鏡,放在桌上,又去打了熱水,水汽在冷屋子里,慢慢氤了開來。
莉澤把一塊帕子,浸進熱水里,絞干,展開,折成四折。
然後,她走到菲娜面前,抬起手,一點一點地擦菲娜的臉。
先從額頭擦起。帕子是熱的,貼上去的一瞬,菲娜閉上了眼睛。
帕子擦過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臉頰。擦到眼角的時候,菲娜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
那些地方,白天,被士兵看過,被風刮過,被護城河的水澆過。現在,被這塊熱帕子,一寸一寸地擦過去。
可有些東西,是擦不掉的。
淨完面,莉澤轉到菲娜身後,解開了她的長發。
那一頭淡金色的頭發,披散下來,一直垂到腰際,像一道熔化的金。
莉澤拿起梳子,從發根,梳到發尾。
一下,一下。梳齒穿過發絲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楚。
她的動作,還是那麼熟練。這是她做了十幾年的事。從菲娜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起,就是她,每天清晨,替殿下梳這一頭金發。
莉澤把長發分成幾股,一股一股地往上挽。她的手指靈巧穩當。可菲娜感覺得到,那雙手在抖。很輕、很輕地抖,抖得只有貼著頭發,才能察覺得到。
可她手上的動作,一點都沒亂。
她把殿下的頭發,挽成一個洛蘭迪亞式樣的髻,用一支舊簪別住。那支簪子,還是菲娜幾天前抵在喉嚨上的。
挽好了,她退後,看。
就在這時,她忽然把額頭抵在了殿下的後頸上。
抵得極輕。
菲娜只覺著,後頸上,有什麼溫溫的東西,滑了下來。沿著她的脊背,慢慢地往下滑。像一滴,忘了擦掉的水。
只滑了那麼一下,就沒了。
莉澤直起身來,退後半步,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然後,她又上前,把鬢邊一絲碎發,仔細地別到耳後。
箱子里,有洛蘭迪亞的舊胭脂。
莉澤打開那個小匣子,用指尖蘸了一點,湊到菲娜唇邊。
"殿下。"她的聲音啞得厲害,"……抬一點頭。"
菲娜抬起頭。
莉澤的指尖,輕輕地點上去。那一點紅,落在菲娜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像雪地里,開了一朵,不屬於這個季節的花。
沒有胭脂的時候,菲娜也是美的。可這一點紅上去,她那點病懨懨的白,忽然,就艷了起來。
艷得,讓人心里,發慌。
"該更衣了,殿下。"莉澤說。
她捧起那件白裙,走到菲娜面前,蹲下身,把裙擺,從腳踝,一寸一寸地提上來。
菲娜站起來,張開手。
白裙,從她腳下,套了上去,垂墜的布料,一層一層地掛下來,貼上她的肩,她的胸,她的腰。金色的飾片,在燈下,一閃,一閃。
最後,是那條碎金腰鏈。
莉澤把它繞上菲娜的腰,一環一環地扣上。
鏈子是涼的。貼上肉的一瞬,菲娜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那鏈子,細細碎碎的金,貼著她。涼。墜。一環扣著一環,把她腰上那點分量,往下,墜了墜。
耳墜。手鐲。項飾。
莉澤一件一件,替她戴上。
戴耳墜的時候,菲娜偏過頭,讓莉澤的手,夠到自己的耳垂。
她忽然,就想起了什麼。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空的。
今晚之前,這只耳朵上,還戴著洛蘭迪亞的舊耳墜。今晚之後……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
"好了,殿下。"莉澤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她捧起銅鏡,舉到菲娜面前。
菲娜,看向鏡子里。
鏡子里,是一個她幾乎認不出的人。
白裙,金飾,淡金色的長發,藍得通透的眼睛。整個人,在燈下,像在發光。
美得,陌生。
美得,不像真的。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她。
她抬起手,指尖,碰上了鏡面。
涼的。
鏡子里那只手,也抬起來,碰上了她的指尖。
她轉過臉,看向莉澤。
"莉澤。"她問,"我美嗎?"
下巴,微微抬著。還是那個"寶石公主"的驕傲。
可她的眼睛里,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哀求的東西。
莉澤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那滴淚掉下來,怕花了殿下的妝。
"美。"她說,"殿下,美極了。"
聲音是抖的,卻一點,都沒有猶豫。
菲娜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像湖面上,最後一絲風。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真美啊。"
是446。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門邊跪下了。也不知道,她那樣看了多久。
這一句,輕得像不是對誰說的。像從她自己的喉嚨里,漏出來的一樣。
菲娜沒有回頭。
她把手,從鏡面上,慢慢地收了回來。
鏡子里那個盛裝的人,也把手,收了回來。
這是菲娜·馮·洛蘭迪亞,短暫又漫長的18年人生中,最美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