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過中天,海上無雲。
乘陽號靜靜泊在歸墟之眼外圍的禁制海域邊緣,船身四周的護罩流轉著淡淡的青輝,將海底深處涌上來的陰寒瘴氣盡數隔絕在外。三日的航程,三家艦隊在此地會齊,明日至卯時三刻,歸墟之眼的上古禁制便會自行松動,千年塵封的遺跡,將頭一回向這亂星天海的各方豪強敞開大門。
江惟立在船樓二層的廊道之中,負手而立,望著舷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色海面。
海底極深處,隱隱有幽藍的光芒明滅,如同巨獸沉睡時緩慢的呼吸。他修煉焚炎訣出身,雙目久經真火淬煉,尋常人看去只是一片死黑的海水,在他眼中卻能瞧見那禁制深處絲絲縷縷流轉的古老符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仿佛一張鋪滿了整片海域的巨網。
巨網的最中央,那一處緩緩旋轉的漩渦深處,便是歸墟之眼。
也就是今日之後,無數人做夢都想進去、也有無數人進去了便再也出不來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轉身,沿著廊道向船樓深處走去。
廊道盡頭,一間艙房的門縫里,還透著一线暖黃的燈光。
那是姨娘沈清瀾的房間。
白日里,是沈清瀾身邊侍女傳的話,說是姨娘請他今夜子時過來一敘。江惟白日里陪著傷心辭在甲板上放了一會兒靈鷂,又與李詩詩對坐飲了半盞靈茶,入夜之後,便一直在此地靜候。
此刻子時已至。
江惟在門前站定,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板。
“進來。”門內傳來沈清瀾的聲音,清潤依舊,不辨喜怒。
他推門而入。
艙房內燃著兩盞油燈,光线柔和,照得滿室暖融融的。靠牆一側的玉案旁,沈清瀾正坐在一張鋪了軟墊的檀木椅上,手中握著一卷流轉著微光的玉簡,垂眸看著。
她還未曾睡去。
沈清瀾穿了一身淡黃色的輕紗睡衣。那睡衣貼著肌膚垂墜下來,肩頭、腰際、腿側,處處熨帖。燭光從側面照過來,那薄薄的衣料便泛起一層朦朧的暖光,將她底下一寸肌膚的色澤,隱隱約約地透了出來。
她顯然是沐浴過後未曾束胸,也未著抹腹,那層薄薄的軟煙羅紗之下,一雙豐盈飽滿的乳房沉沉墜著,將胸前撐出一道柔美的弧线,兩點殷紅的乳暈顏色透出衣料,在燈下暈開兩團淺淺的暗影。她每一次呼吸,胸口便輕輕起伏,那兩團軟肉便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顫得人心頭發慌。
睡衣的腰帶只松松系了一半,腰身收束處勾勒出驚心動魄的細窄,而腰下那渾圓肥碩的臀瓣,則將裙裾撐得滿滿當當。兩只腳踝纖細白皙,就那樣赤著,疊放在案下的軟踏之上,足趾圓潤,趾甲上還帶著淡淡的粉色。
她一頭烏發並未挽髻,就那樣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後,直垂到腰際,幾縷搭在胸前,纏在那飽滿的曲线之間。
珠圓玉潤,嫵媚至極。
江惟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垂下眼簾,落在自己腳前的地面上。
可饒是如此,那日再家船上、那扇窗之前的景象,還是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深處翻涌了上來,窗紗後探出的雪白雙乳,被白色蕾絲睡衣勒出的淫靡线條,那具伏在窗紗上被肆意侵犯的成熟肉體,還有那一聲聲婉轉的浪叫與求饒……
那畫面與眼前這燈下看書、端莊嫻靜的美婦重疊在一起,竟讓江惟喉頭微微發干,丹田內一縷純陽之火不受控制地躁動了一下。
他暗罵自己一聲,掐了個靜心的法訣,將那點異樣的心緒強行壓了下去。
“姨娘,你叫我?”
沈清瀾聞聲,卻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將那卷玉簡又看了一行,這才隨手一收,玉光斂去。
“坐。”
江惟依言,在她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玉案之上,一壺靈茶猶自冒著裊裊的熱氣,兩只茶盞,一只擱在她手邊,另一只,正對著他的位置。
江惟也不知道自己這姨娘深夜叫自己來是為何。他目光垂著,看見案角還擱著那日議事堂上她慣用的那一串鑰匙,又看見案側的多寶閣上,一只巴掌大的烏木匣子靜靜擺著,鎖扣嚴絲合縫,隱有靈光內蘊,瞧著像是上了禁制的手筆。
正疑惑之際。
“惟兒想必也想知道,你那未曾蒙面的姨夫是怎麼去世的吧?”
沈清瀾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
江惟緩緩抬起頭。
燭火在她眼底跳動,那雙水汪汪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看不出半分波瀾。
“……是。”江惟沉聲道,“孩兒確實是有所疑惑。姨夫修為也是嬰靈,雖是修為沒姨娘高深,可根基穩固,氣脈悠長,正當年富力強,不應走火入魔直接暴斃才對。那日孩兒得知噩耗,便覺得此事蹊蹺。孩兒曾暗中查探過姨夫的遺蛻,經脈盡斷,嬰靈潰散,倒確是逆衝的死法,可孩兒總覺得,一個凝嬰數十載的修士,衝關之前必有萬全准備,何至於此。”
他頓了頓,還想再說什麼。
“是我做的。”
沈清瀾淡淡道,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說今夜月色不錯。
四個字,卻如同一道驚雷,炸在江惟的識海之中。
江惟渾身一震,猛地抬眼,死死地看向她。
饒是他素來心性沉穩,此刻也不由得瞳孔驟縮。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姨夫之死有蹊蹺,或許是被仇家所害,或許是再家暗算,甚至或許是……
可他從沒想過,她會這樣輕描淡寫地、親口承認。
殺夫。
這兩個字,在任何宗門世家,都是足以被挫骨揚灰的大罪。
“姨娘……”
“還有那日。”沈清瀾不等他說完,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沿,唇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笑,“在再家的船上,那間偏艙,窗紗之前……你都看見了嗎?”
江惟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轟的一聲,那日的景象再一次鋪天蓋地地涌了回來。白日里,他隱在窄窗之外,隔著那一層薄薄的窗紗,將艙內的一切盡收眼底。再從龍如何將她按在窗紗上肆意侵犯,她如何承歡,如何浪叫,如何被那再家少主一次次頂弄到癱軟失神,淫水與白濁順著雪白的大腿根淌落……
他原以為,此事天知地知,唯他一人知。
“你……知道我在窗外?”
沈清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姿態優雅道,“窗紗之外有半縷純陽之火的余息,瞞得過再從龍那蠢貨,也瞞不過姨娘。你那真火氣象純陽剛烈,再家的船上,除了你,還有誰能有這般火焰?”
她放下茶盞,抬眸看他,眸光似嗔似怨,又似笑非笑。
“姨娘當時若是喊出來,惟兒你,是打算提劍闖進來救姨娘呢?還是打算轉身就走,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江惟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答話。
那一日,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你若是闖進來,”沈清瀾的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聲音放得又軟又慢,“姨娘布局半年,便毀於一旦。你若是轉身走了……姨娘倒要謝你,謝你沉得住氣,也謝你……沒有瞧不起姨娘。”
“孩兒不敢。”江惟低聲道。
“不敢?”她輕輕笑了一聲,“你那日在窗外攥拳攥得雙手險些出血,一縷純陽真氣在掌心燒了一炷香時間,隔著窗紗姨娘都聞得到焦味。那不是不敢,那是忍。”
艙房內一時靜了下來,只有燈芯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
許久,沈清瀾輕輕嘆了一口氣。
“所以……”她的聲音低了下來,緩緩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你覺得,姨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微微側過頭,燭光將她的側臉照得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
“勾結他人、殺害親夫的淫婦?”
這話問得極輕,卻像一根針,直直地扎進江惟心口。
他張了張口。
罵她麼?說她不守婦道?說她淫蕩無恥?可姨夫已死,死無對證,她與再家父子的苟且,卻樁樁件件是他親眼所見,鐵證如山。
可替她辯白麼?他連其中緣由都還一知半解,又拿什麼辯白?
江惟遲遲說不出話來。
沈清瀾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有自嘲,有蕭索,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說不出來,便對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望著舷窗外那片墨色的海,“這世上的人和事,本就不是一句好人壞人、一句貞婦淫婦,便能說盡的。修真萬載,多少人滿口道德文章,一轉臉便煉人骨、奪人寶、采補童女,若只用好與壞去看人,便會被蒙蔽了雙眼。”
她赤著的雙足踩在厚軟的地毯上,睡衣的下擺隨著步子輕輕搖曳,勾出腰臀之間那道驚心動魄的嫩肉。江惟垂著眼,目光落在案角那縷裊裊的茶煙上,不敢多看。
“姨娘早年間……”沈清瀾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悠悠的,仿佛在講一個很遠很遠的故事,“在知道自己有這嫵媚之體的時候,也曾想過認命。”
“嫵媚之體。”
“天生的媚骨。”沈清瀾背對著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鎖骨上方那一截雪白的肌膚,“這種體質,生來陰脈柔順,體生異香,於男子而言是絕佳的鼎爐,於雙修而言是十全的大補。修煉媚功的女子得了我,修為可一日千里。修煉魔功的男子得了我,采補一回,抵得上苦修十年。姨娘這具身子,不煉媚術而媚意自生,不動心念而男子自迷,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人的眼神黏在我身上撕不下來。”
她輕笑了一聲,笑聲里沒什麼溫度。
“惟兒可知,姨娘這樣的身子,在這修仙界里,有個什麼說法?”
江惟默然。
“爐鼎。”她自問自答,“不是人,是物件。是丹爐,是藥鼎,是誰煉丹采補到了關鍵之處,尋來便用、用完便丟的……玩物。修為低微的,被人圈在洞府里當鼎爐使喚。修為高些的,也不過是被人供起來,今朝這家求藥引,明夕那家求雙修,說到底,還是爐鼎,不過是爐鼎里值錢些的那一只。”
“姨娘幼時不是這亂星天海之人,是那中州偏遠小國,那時被那小國國君選為爐鼎,而就在即將被采補之際。”
江惟的眉心,微微一動。
“是你娘,救了我。”
“我娘?”
“你娘。”沈清瀾轉過身來,眸中已帶上了一層水光,“那年她不過是靈劍宗一個犯了錯派來歷練的內門弟子,劍光一落,那老魔的頭顱便飛了三丈遠,連元神都來不及自爆。還記得那時她說了一句——‘這世道,女子的命不該如此。’”
“後來,姨娘便跟著你娘歷練。”
沈清瀾緩緩走回案旁,卻未坐下,而是倚著案角,目光落在那盞跳動的燈焰上。
“你娘傳了我一套清心咒,又傳了一門鎖靈的功夫,教我如何封住這具身子外泄的媚意,如何把這天生的媚骨,一點一點收進皮肉底下。跟在她身邊那些年,翻雪山,渡毒澤,斬過魔修,也殺過妖王,姨娘的修為,一半是苦修來的,一半,是被你娘那柄劍逼出來的。她說,我這樣的體質,若自己立不起來,便一輩子都是別人的物件,自己立起來了,才有了自己的道路。”
“再後來,你娘名動天下,做了靈劍宗的宗主。她也曾開口,讓我入靈劍宗,做她的執法長老,與我歃血立誓,同進同退。”
江惟靜靜聽著。
他從未聽娘親提起過這些。
他不曾想她也這樣為過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仗劍破坊,血流五步。
“可姨娘無心宗門。”沈清瀾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溫柔的追憶,“宗門里規矩多,姨娘這體質,坐上那個位置,不知要招來多少窺伺、多少醃臢的算計。執法長老聽著風光,可姨娘若是被人擄了去、煉了鼎,宗門為著臉面,未必肯為我興師動眾。姨娘受夠了被人當物件看的日子,只想尋一處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憑自己的雙手,掙一份自己的家業。”
“於是姨娘辭了你娘。你娘沒有留我,只是把她腰間那枚玉佩解下來給我,說,‘出去歷練,闖不下去的時候,就再回來。’”
“姨娘獨身一人,便是來了這亂星天海。”
江惟看著眼前的美婦,見她依然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沿。
她這一身淡黃的睡衣,在燈下薄如蟬翼,那豐腴成熟的軀體在衣料下若隱若現,嫵媚天成。誰能想到,這具任誰看了都要心猿意馬的身子底下,藏著的竟是這樣一個從泥沼里一步一步爬出來的魂魄。
“後來……”江惟斟酌著開口,“姨娘是在這亂星天海之中,遇到了姨夫?”
“是的。”
提到那個人,沈清瀾的神色微微變了一變。
“那時你姨夫修為並不高,不過築元中期,是傷家一個不得勢的旁支子弟。”她的聲音放得很緩,“我二人相遇,是在一處海眼風暴里。我的靈舟被風暴掀翻,護身靈光耗盡,眼看便要葬身魚腹,是他駕著一艘破破爛爛的小漁船,頂著風暴衝進來,用他半條命的血本,救了我一命。”
“後來我二人情投意合,結為道侶,夫妻同修數十載。”
她抬起眼,看著江惟,唇角那笑意淺得像水面上的波紋。
“惟兒,你或許不信。那些年中,是真有過好日子的。”
“我們夫妻二人在亂星天海白手起家,從一條破漁船,到三艘靈艦,再到如今這乘陽號。傷家的家業,一半是我夫妻二人拿命換回來的。你姨夫主外,姨娘主內,傷家漸漸在八大世家之中站穩了腳跟,世代鎮守這歸墟之眼外圍的航路,各家的船隊要過這片海域,都要給傷家三分薄面。”
“那時候……”她停了停,聲音輕下去,“那時候他還會記得我畏寒,每逢入冬,便早早替我把玉爐蓄滿靈力。還記得我喜靜,宴席之上,從不許旁人多灌我一杯酒。”
“可這人心,是會隨著時間而改變的。”
沈清瀾將那卷玉簡輕輕放在玉案之上,又執起茶壺,為自己續了半盞溫茶,抿了一口,才接著說道。
“傷家的家業越大,你姨夫接觸到的修為高深之人,便是越多。而遇到的那些高人之中,許多都是閱歷高深的,一眼便看得出姨娘這特殊的體質。從這些人的口中,什麼嫵媚之體蠱惑人心,什麼天生媚骨、性情必然放蕩,什麼傷家主母艷名遠播、怕是與哪家家主都有首尾……”
“這些風言風語,一傳十,十傳百,便是在你姨夫心中,埋下了一根種子。”
“不知何時,你姨夫便是變了。變得不再像之前我認識的那個人了。他開始疑我,防我,宴席之上,會有意無意地試探我。夜里同修,他會忽然停下,盯著我看,看得我心里發慌。有一回他喝了酒,竟問我,說我這媚骨天生,與他雙修數十載,他修為進境卻不如旁人家主快,是不是我藏了私,把好處的七分喂了外人。”
“他忘了,那幾十年,我的修為一日不曾落下他。”
“他不再碰我的玉爐,也不再記得我畏寒了。”
江惟靜靜聽著,只覺得心口像是壓了一塊濕冷的礁石。
“這是姨娘殺害姨夫的原因嗎?”江惟還是問出了口。
“這些風言風語,還傷不了姨娘。”沈清瀾搖頭,眸底掠過一絲寒意,“修仙界同載千萬年,女修受這種醃臢氣,還少麼?姨娘若是連幾句閒話都要殺人,這亂星天海的海底,早填滿了。”
“真正的由頭,是辭兒。”
“傷心辭?”
“你姨夫為了勾搭別家,竟自作主張,將辭兒答應許配給納蘭家的兒子。”沈清瀾的聲音冷了下來,“納蘭家的兒子,我也曾見過,相貌丑陋至極,為人陰暗無比,練的是一門采補的邪功,府中侍妾死了一茬又一茬,都被他家權勢壓了下去。那樣的東西,也配肖想辭兒?”
“姨娘混跡這亂星天海數十載,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是萬萬不能讓辭兒嫁這種人的。辭兒那孩子,性子軟,心又善,嫁過去,不出三年,便是一具被吸干的枯骨,連給她收屍的人都要看那家臉色。”
“我推遲了婚事,一拖再拖。納蘭家主惱怒至極,尋了個由頭退了婚約,轉頭卻盯上了姨娘這張臉、這具身子。”
沈清瀾說到此處,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的譏誚,冷得刺骨。
“他威逼利誘之下,竟讓你姨夫轉達於我,讓姨娘陪他同住三日,此事便一筆勾銷,兩家結成盟好,共享歸墟航路三分利。你姨夫來與我商量時,話說得冠冕堂皇,說什麼‘忍一時之辱,換百年之基’,什麼‘納蘭老東西不過嬰靈初期,礙不了你我大道’……說這話時,他連眼睛都不敢看我。”
江惟大驚,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姨夫能同意?!”
“所以說,你姨夫已經變得我不認識了。”
沈清瀾端著茶盞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我再三不從,以死相逼。你姨夫表面應承,說不再提此事,暗地里,卻在我慣常飲用的凝神茶里,下了軟骨散魂的藥。那藥是管教爐鼎常用的手段,專克陰脈,藥力入體,靈力散了大半,渾身酸軟,偏生神智是清醒的,清醒得,一絲一毫都忘不掉。”
“他將我裹進披風,專程送至納蘭家府中,親手交割。臨去時只說了一句,‘娘子,委屈三日,為了傷家。’”
“為了傷家。”
她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一字一頓。
艙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江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直衝天靈蓋,握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天下竟還有如此荒唐之事。同床共枕數十載的道侶,親手將妻子下藥,送入他人房中。
“那三日……”江惟的聲音有些發干。
“那三日,姨娘是在那老狗的洞府里過的。”沈清瀾說得雲淡風輕,可江惟分明看見,她垂在案沿的手指,掐進了自己的掌心,“他倒是沒敢真把姨娘怎麼樣,姨娘那時雖修為不濟,卻還留著自爆丹田的一口氣。他惜命,只敢鎖了我的靈力,日日以手褻玩,言語羞辱。他把我按在他家主母的座位上,一邊摸一邊說,說什麼傷家主母也不過如此,說什麼這媚骨的滋味果然名不虛傳,說什麼讓我回去轉告你姨夫,這盟約,他應了。”
“三日,七十二個時辰。他喝醉了便來,醒了便去。”
“三日之後,他放我回府,你姨夫在府門前迎接我,執我的手,喚我‘娘子’。他的手心全是汗,比我還怕,可他還是笑著說‘娘子受苦了,傷家不會忘了娘子’。”
“從那時起,姨娘便是終於醒悟了。”
沈清瀾緩緩起身,背對著江惟,走到窗邊。
月光從舷窗透進來,落在她身上,那淡黃的睡衣便仿佛鍍了一層銀邊。她披散的烏發垂在背後,肩线單薄,可那腰臀的曲线依舊豐腴得驚心動魄。
“什麼夫妻恩愛,什麼情投意合,什麼同修共老,”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都是狗屁!”
“這女子貞潔,在這亂星天海之中,便是如同草芥一般,不值一提!你修為高了,它便是美談,人人夸你傷家主母深明大義。你修為低了,它便是催命符!男子要拿它換盟約,換航路,換靈石,換修為,隨手便是換了,還要回過頭來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為了傷家’!”
“從那時起,姨娘便是知道了,唯有修為實力,才是這世道立足之根本。”
“姨娘回了府,不動聲色,笑顏相迎。此後數年,姨娘閉死關,服秘藥,燃了三成本源壽元,強行破了嬰靈。出關那日,你姨夫來賀,執我的手,還喚我‘娘子’。他那時看我的眼神,頭一回有了懼意,修仙界的男人,便是這般實在,你弱,他便敢把你送人。你強了,他便又想起你原是他明媒正娶的道侶了。”
“再後來我便是發現從那時候起,你姨夫便是開始對我有所防備,寧願相信外人也不相信姨娘的話,夫妻共載數十年,終抵不過猜忌。所以姨娘便是使用了一些手段,將那再從龍收攏到姨娘這邊,之後姨娘一直在等,直到一月之前,趁他閉關衝擊修為,衝到最凶險的三岔關口之時,再從龍便是……”
沈清瀾沒有再說下去。
她只是回過頭,看著江惟,唇邊噙著一點極淡的笑。
“走火入魔,經脈逆衝,暴斃而亡。”
“沒有人知道,衝關那夜,他的靜室里,多了一縷旁人神識都察覺不到的陰煞。”
“也沒有人知道,那縷陰煞,出自何人之手。”
江惟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才緩緩地端起案上那盞早已溫涼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涼透了,苦得發澀。
他慢慢地咽下去,慢慢地思索。
姨娘這一雙手,端得起茶,握得住劍,也下得去殺人的手。這數十載的隱忍,一夜一夜的枕邊籌謀,她殺姨夫,不是為情,不是為恨,是為了她自己,為了辭兒,為了不再做任何人的物件。
“那姨娘下一步,該怎麼辦?”
江惟放下茶盞,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姨夫已死,可姨娘又落入了再家父子之毒手。那日船艙之中,孩兒雖只撞見半段,卻也知道,再天下父子二人,皆非善類。姨娘又該如何脫身?”
“再家父子,也不是什麼好人。”
提到那對父子,沈清瀾的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棄。
“想當初,你姨夫還在世時,他們便沒少威逼利誘,逼著你姨夫與他們做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販賣一些八家家族共同管理的靈材,私放被八家通緝的魔修過境,樁樁件件,你姨夫都是經手人,也都是替罪的最好人選。你姨夫死後,再天下那老貨便盯上了姨娘,先是借著吊唁登門,後來便是明目張膽地索求。他那人,一身修為都熬在臉皮上,嘴上說的是‘兩家盟好,共渡劫波’,手上做的,樁樁都是把姨娘當爐鼎看的醃臢事眼。”
“姨娘若不從,傷家偌大家業,頃刻便會被那父子二人聯手吞了,辭兒也難逃毒手。姨娘若從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便是惟兒你那日親眼所見的那般。”
“可姨娘既已入了這局,便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沈清瀾走回案前,指尖在案面上輕輕一點,“你姨夫生前的傷家,世代鎮守這歸墟之眼,對這歸墟之眼周圍的海域、暗流、禁制的分布,了如指掌。傷家的藏書房里,存著歷代先祖留下的海圖與手札。”
“恰巧此次遺跡現世,八家齊聚。姨娘便是打算,借這遺跡之手,除掉這些隱患。”
“八家齊聚……姨娘打算借遺跡里不知是吉是凶的凶險,反過來……”江惟眸光一閃。
“聰明。”沈清瀾看著他,眼中頭一次露出一絲真正的贊許,“遺跡之中,上古禁制重重,機緣與殺劫並存。那八位家主,個個都是人老成精的角色,可越是這樣的角色,進了那等遍地機緣之地,便越是把持不住。他們想要的東西,姨娘便讓他們‘得償所願’。”
隨後江惟開口道“不知姨娘具體要怎麼做?若是有需要孩兒的,孩兒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這八位家主,皆為嬰靈修士。”
沈清瀾搖了搖頭,抬手虛按了一下,止住了江惟的話頭。
“這不是惟兒你如今能摻和的。嬰靈境的老怪物,神念一動便是百里,你若靠得太近,一個照面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莫說你如今不過丹府後期巔峰修為,便是凝了嬰,對上那八個,也只有逃命的份。”
“你替姨娘保護好辭兒,便好。”
沈清瀾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古井般的平靜。
“惟兒,記住姨娘的話,明日在遺跡之中,莫要逞強,莫要多管閒事,更莫要……回頭來尋姨娘。”
“姨娘這邊,自能應對。”
她說著,轉身從枕下取出一樣物事,雙手托著,遞到江惟面前。
那是一頁殘破的圖卷,約莫兩掌大小,材質非紙非帛,入手沉甸甸的,泛著一種溫潤的暗青色澤。圖卷邊緣焦黑卷曲,明顯經歷過可怕的高溫,其上以古老的上篆繪著蜿蜒的线條與細密的符文,雖歷經千年,指腹拂過,仍能感覺到一縷微弱卻堅韌的靈韻在其中流轉不息。
“這傷家世代相傳,有一地圖殘頁。”沈清瀾的聲音放得很輕,“傷家先祖曾在筆記中提及,此頁得自歸墟之眼最深處,乃那遺跡常世之國某處秘藏的引路之圖。姨娘參詳多年,估計是這遺跡之中的某樣珍寶物品,只是歷代傷家家主守著它,卻無人真正進得去那最深處。”
“你且拿好。”
“待到明日進入遺跡之中,你便是帶著辭兒,與你那位詩詩姑娘,單獨行動。循著這圖上殘存的线路走,避開人多的地方,姨娘這邊的動靜,只會越來越大,八家的注意力,都會被姨娘引過去。你們在那最深處,或可撿一個天大的造化。”
“屆時無論得了什麼,護好辭兒,護好你自己。”
江惟鄭重地伸出雙手,將那地圖殘頁接了過來。
殘頁入手溫熱,仿佛帶著某種久遠的呼吸。他凝神看了一眼其上的符篆,只覺那些蜿蜒的线條隱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之感。
他不動聲色地將殘頁收入懷中貼身藏好,抬起頭。
“姨娘多多保重。”
沈清瀾看著他把殘頁藏進衣襟,忽然抬手,替他理了理領口。她指腹的溫度隔著衣料貼在他胸口,離那殘頁只有一層布的距離。
“惟兒。”她低聲道,“你娘當年救我的時候,也是這般大的一雙手,你像她。”
江惟渾身微微一僵。
那點溫度一觸即離。沈清瀾已重新坐回椅上,拿起了那卷玉簡。
“好了。”她垂著眸,“時間不早了,今夜且回去休息吧。明日,才是真正的開端。”
江惟起身,整了整衣袍,對著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告辭。”
他轉身,拉開艙門。
海風順著廊道灌進來,吹得艙內燈焰一晃。沈清瀾低著頭,重新翻閱起那卷玉簡,淡黃的睡衣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仿佛自始至終,這間艙房里只發生過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長輩對晚輩的深夜叮囑。
直到江惟關上沈清瀾的房門,走出七八步,背靠著冰涼的船板,他才長長地暗嘆了一聲。
我這姨娘,真是頗為不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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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日,天光未亮。
大盛乘陽號的甲板上,已經站滿了人。
江惟扶著船舷,朝遠處望去。
只見這片原本空曠的海域之上,一夜之間竟多了密密麻麻不下百余艘船只。大的如山岳橫陳,靈帆蔽日,船首雕著猙獰獸首,獸口中還殘留著昨夜燃剩的引路香火。小的如落葉浮萍,在浪頭間起伏顛簸,船板縫隙里吱吱地往外滲著水。有宗門旗幟鮮明的樓船,桅頂掛著各自宗門的信物,在晨風里翻卷。也有散修們東拼西湊的破舊靈舟,船身上補丁摞著補丁,一看便是三代人傳下來的老古董。甚至還有幾艘以獸骨煉制的邪門船只,通體慘白,桅杆上掛著森森白骨串成的幡旗,海風一吹,那骨節相擊,發出咔啦咔啦的動靜,聽得人牙根發酸。
而所有船只的船頭,都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方向:
歸墟之眼。
那便是這片海域的盡頭,一道橫貫海平线的巨大深淵。遠遠望去,仿佛整個天地被誰用刀狠狠剜去了一塊,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窟窿周圍的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藍色,稠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緩緩地、緩緩地旋轉著,連晨光落在那水面上,都要被吞進去幾分,不剩半點反照。整片海域安靜得反常,尋常這會兒早該有海鳥繞船盤旋討食,今日卻連一只水蟲都見不著,仿佛天地萬物,都在避著那只沉睡巨獸的眼瞳。
“江惟。”
傷心辭不知何時到了他身邊,玉手扒著船舷,“是這遺跡要開啟了嗎?”
“嗯。”江惟應聲道“待會兒人多眼雜,就跟緊我和詩詩。”
李詩詩立於二人身側半步,一襲墨色勁裝將她的身段勾勒得修長挺拔,長發高高束起一道高高的馬尾,眉眼間是化不開的冷肅。她望著那歸墟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金弓。
“這海眼之中,怨氣衝天。”她低聲道,“底下不知埋了多少東西。”
江惟正欲答話,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號角。
“嗚——”
那是再家大船的方向。
只見那艘通體漆黑、足有數十丈高的龐然巨船船頭,此刻已經聚齊了一群人。為首一名中年男子負手立於船首最高處,紫金錦袍,面容威嚴,正是再家家主,再天下。
在他身後,錯落站著七八道身影,個個氣息淵深如海,正是那八家的家主。
而那道熟悉的嫵媚身影,就站在再天下的側後方。
沈清瀾今日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外罩一件煙青色對襟紗衣,烏發松松綰了個流雲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她安靜地立在那里,周身靈氣內斂得滴水不漏,如同一幅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人物,與周遭那些煞氣騰騰的各方家主,格格不入。
她遠遠地,朝乘陽號這邊看了一眼。
只一眼。
江惟與她目光相觸,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來了。”
李詩詩忽然開口。
只見那歸墟之眼的方向,海水毫無征兆地凹陷了下去!凹陷的速度越來越快,那墨藍色的水面被拉出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深處,隱隱透出一點暗紅的光,像是什麼東西在萬丈之下睜開了眼。
緊接著——
“轟隆!!”
一聲仿佛開天辟地般的巨響,自深海深處炸開!
那墨藍色的海水猛然間倒卷而起,一道接一道的驚濤駭浪衝天而立,每一道巨浪,都比這三艘大船還要高出數十倍!浪頭如山,層層疊疊地朝四面八方碾壓過來,浪與浪相撞,炸出漫天白沫,那聲勢竟像是十萬天兵在擂鼓。百余艘船只如同狂風中的枯葉,被拋起又摔下,纜繩崩斷的脆響、慘叫聲、驚呼聲、法器碎裂聲亂成一片!
“這歸墟之眼要開了!!”
再天下立於船首,須發狂舞,一聲大吼如雷霆滾過海面,“諸位莫慌!這便是那遺跡的第一道關卡,千絕水陣!此陣乃上古大能所留,水勢連綿不絕,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取‘千絕’之意,硬闖者死!”
他猛然抬手,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按原計劃行事!結三才破障陣!!”
話音未落,再家大船之上,三道遁光衝天而起!
左首一人,身著玄色道袍,面容枯瘦,雙目細長得像是兩道刀口,正是羅家家主。右首一人,是一身形壯碩的怪僧,披一領猩紅袈裟,脖頸上掛著一串骷髏念珠,每一顆骷髏的眼窩里都嵌著一粒幽綠的鬼火,滿臉橫肉,嘻嘻怪笑。居中一人,則是一名雲鬢高挽的美婦,身著絳紫色輕紗,體態豐盈,胸前一雙豪乳隨著動作顫巍巍地晃動,肌膚保養得如三十許人,眉梢眼角自有一股熟透了的媚意,一顰一笑都是風情,正是那位姓韓的夫人。
三人皆是嬰靈初期修為!
只見三人凌空而立,呈品字形排開,雙手翻飛,一道道繁復的印訣自指尖打出,沒入那滔天巨浪之中。
“三才破障陣,起!”
“轟!轟!轟!”
三道粗如水桶的靈光光柱衝天而起,在半空中相互勾連,織成一張籠罩數里方圓的巨網,硬生生將那連綿巨浪截在了陣外!
巨浪拍打在靈光巨網之上,激起漫天水霧,轟鳴聲不絕於耳,可那巨網卻只是微微晃動,竟是穩如磐石!
“竟然是三才破障陣!”
“這亂星天海世家家主,果然名不虛傳!”
周圍船上的修士們爆發出一陣喝彩,不少人心中的懼意稍去,紛紛引頸觀望。
江惟站在乘陽號船頭,眯著眼看那三道身影,低聲道:“詩詩,你看如何?”
“游刃有余。”李詩詩淡淡道,“這水陣雖猛,卻是死物,勢頭總有盡時。你看那三人,印訣打得花哨,腳下遁光卻穩穩當當,分明還有余力,是在演戲給各家看,好教眾人欠下再家一個天大的人情。”
江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姨娘說得沒錯,這些嬰靈境的老家伙,果然個個都成了精。
半空中,那羅家家主眼見巨浪勢頭漸弱,朗聲大笑道:“諸位放心!待這水陣勢頭一過,我等便撤去此陣,屆時大家一同進這歸墟之眼!遺跡現世,機緣當前,誰也別想獨吞!”
下方眾修士紛紛抱拳高呼:
“多謝羅家主!”
“多謝三位道友!”
“我等願附驥尾!”
那韓夫人立在半空,聞言掩唇輕笑,一雙媚眼水汪汪地朝下方百船一掃,嬌聲道:“諸位道友客氣了,都是為求仙緣,妾身這具身子骨,還能為諸位撐上一撐,”
她這話本是尋常客套,偏生她說時腰肢款款一擺,胸前那對豪乳顫出兩團驚心動魄的波光,絳紫的衣料被那浪頭的水霧沾濕了些,緊緊貼在身上,愈發勾勒出那兩團飽滿的輪廓。下方不知多少男修看得喉頭發干,眼睛都直了,更有人低聲哄笑:
“韓夫人這身子骨,趴上一趴倒是真的能撐……”
“噓,不要命了?人家是嬰靈境……”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這一關有驚無險之時——
那歸墟之眼的深處。
墨藍色的海水,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巨浪平息的那種安靜,而是……死寂。仿佛海底有什麼東西,正在睜開眼睛。方才還轟鳴不止的浪聲,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按進了水里,連水霧都凝在半空,不肯落下。
“嗯?”
半空中,那怪僧面色一變,怪笑戛然而止,骷髏念珠上那幾點幽綠的鬼火忽明忽暗,“不對,底下有東西在看灑家。”
話音未落——
“嘩啦!!!”
海面猛然炸開!
只見那歸墟之眼之中,猛然涌出數道粗大無比的黑影!待那些黑影破水而出、甩去周身水幕,眾人才看清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是觸腕。
數條足有十余丈長短的觸腕,每一條都粗過合抱的古樹,通體覆蓋著烏黑發亮的鱗甲,那鱗甲層層疊疊,如龍鱗又如鐵澆,在晨光下泛著鐵鏽般的幽光,鱗甲之間還生著一根根倒刺般的黑色肉棘,隨著觸腕的蠕動而一開一合。
鱗甲之下,隱約可見暗紫色的血筋在粗大的腕身里賁張流動,像是有一條條活蛇在皮肉底下鑽行。
而每條觸腕的底面,則是密密麻麻的吸盤。
那些吸盤一只只足有人臉大小,粉灰色的軟肉環成一圈,內里環生著兩排細密的角質利齒,一收一放間,齒環轉動,滴落著粘稠腥臭的乳白粘液,粘液落回海面,竟“滋滋”地冒起一縷縷白煙。
在那數條觸腕的根部,海眼邊緣的水下,隱約隆起一座小山般的陰影。那才是這凶獸的本體,一顆龐大的頭顱半浸在墨色的海水里,一雙豎瞳大如車輪,眼白渾濁灰敗,瞳仁卻亮得瘮人,如同兩粒燒紅的鐵珠嵌在死肉里。它頭上生著幾片殘破的角質冠冕似的甲片,邊緣焦黑,像是曾被什麼恐怖的力量生生燎過,此刻正隨著它的呼吸,一明一滅地透出暗紅的微光。
這模樣,赫然是一頭放大了千百倍、又被什麼東西強行捆縛馴化過的章魚凶獸!
“什麼妖獸?!”
“歸墟之眼里……竟然還有鎮守的妖獸?!”
驚呼聲炸成一片。
再天下瞳孔驟縮,失聲大吼:“不好!是烏淵!!此獠乃上古凶獸,生於歸墟極深處的無光之淵,修為堪比嬰靈後期!諸位小心!!”
嬰靈後期!
這三個字一出,全場嘩然。
嬰靈後期的妖獸,那是什麼概念?尋常嬰靈初期修士在它面前,跟螻蟻也沒什麼兩樣!
而那幾條鐵鏈般的觸腕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齊刷刷地朝半空中結陣的三人抽了過去!觸手破空,鱗甲上的肉棘摩擦著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那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殘影!
“妖孽敢爾!”
羅家家主反應極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遁光,堪堪從兩條觸腕的夾縫間滑了出去,道袍下擺被肉棘撕去一條,狼狽卻保住了性命。
那怪僧也是怪叫一聲,袈裟一展化作血雲,翻滾著躲開了抽擊,骷髏念珠上的鬼火都嚇得縮成了綠豆大小。
可那韓夫人,卻是慢了半拍。
也不知是運氣太差,還是那烏淵有意為之——它那雙燒紅的豎瞳,分明是在半空掃了一圈之後,精准地鎖定了那具豐盈的身子,一條觸腕竟詭異地拐了個彎,“唰”地一聲,將她整個人死死纏住!
“啊——!”
韓夫人一聲驚呼,渾身靈力瘋狂涌動想要掙脫,可那觸腕之上妖力如山岳傾壓,她一個嬰靈初期,如何掙得開?那粗大的腕身纏著她蜂腰一收,竟將她整個人勒得陷進那柔軟腥臭的觸肉里半寸。
“韓夫人!!”
羅家家主目眥欲裂,正欲回身相救,可眼前一花,又有兩條觸腕封死了他去路,只得眼睜睜看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半空中那被觸腕纏住的豐盈美婦。
只見那觸腕方一觸及韓夫人的身體,鱗甲縫隙間滲出的乳白色粘液,便是頃刻間沾滿了她周身衣衫!
“滋滋滋,”
那白色粘液腐蝕性極強,竟連法器級的宮裝綢緞都抵擋不住,眨眼間,韓夫人那身絳紫宮裝便如雪遇沸湯,大片大片地融化、脫落,紫色的布屑粘成一縷縷,掛在她雪白的肌膚上,遮不住任何東西!
“呀啊!不,”
韓夫人驚惶的尖叫才起了個頭,她胸前最後的遮掩便是寸寸化去,那一對雪白碩大的乳房,便是毫無遮擋地彈跳而出,在晨光下白得晃眼,顫巍巍如兩團凝脂。歲月對修士總是格外仁慈,這美婦的一對奶子非但不曾下垂,反倒豐挺飽滿,奶肉細白膩滑,頂端兩點殷紅挺立,就這麼顫巍巍地暴露在數百道目光之下。她下意識弓起腰身想用手臂去遮,可雙臂被觸腕纏著,越遮,那兩團白肉便被擠壓得越是變形,從臂彎里擠出更深的一道乳溝。
那觸腕之上的吸盤似是嗅到了血肉氣息,猛然一挺,一只臉盆大小的吸盤便是“啵”地一聲,緊緊吸附在了她的乳頭之上!
“嗚!!”
韓夫人渾身劇顫,只見那吸盤之中細密的環齒驟然收緊,殷紅的乳頭連同周圍一圈乳暈,瞬間被吸吮得紅腫充血,脹成了誘人又可怖的紫紅色。
那吸盤還在一收一放地吮吸,每一下都拉扯著整只乳房顫動變形,白膩的奶肉上被吸出一道道青紫的印痕,吸盤深處甚至滲出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白氣,順著她挺立的乳暈鑽進乳孔里去。
劇痛,和那吸盤中注入的、不知名的麻痹淫毒,順著乳尖瘋狂竄遍她的四肢百骸。韓夫人仰起脖子,喉嚨里發出變了調的呻吟,那聲音起初還是痛呼,叫著叫著,尾音卻是越拖越軟,越拖越顫,竟帶上了一股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媚意。
“韓、韓夫人她……”下方有年輕修士看得臉紅脖子粗,聲音發飄。
“那是烏淵的淫毒!入體即潰靈脈,神仙難救……”旁邊一個老散修牙關打顫,卻也沒舍得移開眼睛。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另一條觸腕昂起頭來,那頂端的鱗甲忽然向兩側翻開,如同剝開的果殼,露出內里一圈猩紅濕滑的肉冠,肉冠中央是一個豎直的裂口,正一開一合地淌著粘液,對准了美婦那張保養得宜的嬌艷紅唇,猛然便是一挺!
“唔——!!”
那觸手便如一根粗大的肉杵,肆無忌憚地從韓夫人的口中深深捅入!她“啊”字才叫出一半,便被堵回了喉嚨里,只能發出“唔唔”的悶響。
那般粗細尺寸,插入尋常女子只怕要被生生撐死,饒是她修士之軀,那觸手捅入咽喉的一瞬,她纖細的脖頸便是被從內里高高頂起,鼓出一道清晰的、緩緩蠕動的輪廓!她雙眼瞪得溜圓,眼淚混著溶開的脂粉順著臉頰淌下,紅唇被撐成一個渾圓迷人弧度,緊緊箍著那根烏黑的粗大觸手,嘴角被撐得裂開一线血絲,涎水和粘液混在一處,順著下巴不停地往下淌,滴在她自己劇烈起伏的乳肉上。
她那保養了百年的嬰靈道體,此刻在數百修士眼前,被一頭凶獸當成了一具泄欲的器皿。
緊接著,第三條觸腕蜿蜒游來。
那觸腕自韓夫人被撕碎的裙裾下鑽入,冰涼滑膩的鱗甲尖端先是沿著她豐腴渾圓的大腿內側緩緩上滑,肉棘若有似無地刮著那層細嫩的皮肉,刮出一道道迅速泛紅的淺痕,挑釁似的在那挺翹的雪臀上拍了拍,拍得那兩瓣白肉顫出一圈漣漪,隨即徑直頂上了她雙腿之間那處秘境。
隔著最後一層薄薄的褻褲,觸手頂端輕輕一碾。
“唔唔!!”
韓夫人瘋狂扭動起來,雙腿在半空亂蹬,繡鞋一只一只地蹬落,墜進海里。
那觸腕竟是隔空噴出一股灼熱的粘液,將最後一層布料也化了個干淨。光溜溜的下身暴露在漫天水霧之中,那處秘境修士多年,保養得比少女還嬌嫩,豐腴的唇瓣上連一根雜毛也無,被晨風一激,微微翕張。
那觸腕再不遲疑,粗大的頂端抵住花穴,猛然貫穿而入!
“唔!!!”
饒是口中塞滿觸手,那聲慘叫依舊從鼻音里透了出來,悶得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心口。
那觸手插入之後,便是如一根活過來的巨鞭,在她下體之中瘋狂地攪動、抽插、旋轉!修士之軀的甬道再是緊致溫熱,也架不住這般粗蠻的肆虐,每一次抽插都帶出大量的白沫與淫水,順著觸腕與穴口的縫隙滋滋作響地噴濺,灑進海里,引來一群不知死活的小魚爭食。韓夫人被三條觸腕釘在半空,豐腴的身子被頂得前後劇烈搖晃,一對被吸吮得紅腫不堪的大奶子甩出淫靡的波濤,被那淫毒灌透的下身不受控制地痙攣收縮,反倒是越夾越緊,將那凶獸的觸腕吮得滋滋有聲。
不知是那觸手注入的淫毒發作,還是瀕死前的痙攣,她雪白的身子漸漸泛起一層潮紅,肌膚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混著粘液在晨光下亮得刺眼。她雙目緩緩上翻,只余眼白,喉嚨里“嗬嗬”地溢出破碎的、介於哭與吟之間的聲音,那聲音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急。
圍觀的數百修士,看得連呼吸都忘了。
有人駭然,有人齒冷,卻也有些心術不正之輩,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在半空中被反復貫穿的豐腴肉體,喉結上下滾動,竟有人下身起了反應,慌忙用袖子遮住。
慘劇,只在須臾之間。
忽然!
那口中與下體的兩條觸腕,竟是同時猛然向內一插到底!
“咔嚓,”
一聲悶響自美婦體內傳出。那兩條觸腕,一自咽喉,一自花穴,竟是前後貫穿,在她的胸膛深處會師!只見那兩條觸腕在韓夫人心口的位置驟然收縮、絞緊:
下一瞬,一顆猶自“噗通、噗通”跳動著的、鮮紅的心髒,便是被那觸腕自胸膛之中輕而易舉地撕開一個血口,探了出來!那心髒在晨光下還跳了兩下,血珠順著觸腕的吸盤往下淌,觸腕上密密環生的利齒輕輕一合。
血雨灑落海面。
這位嬰靈初期的美婦,雙目圓睜著,便這麼直接隕落了。那具方才還婉轉承歡的豐腴屍身被觸腕隨手一甩,如一件破衣裳般自半空跌落,“撲通”一聲砸進海水,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浮沉兩下,便被墨色的漩渦無聲無息地吞了下去。
從觸腕纏身,到香消玉殞。
前後,竟不足一炷香的時間。
快到許多人還沒反應過來,那顆心髒究竟是怎麼從胸膛里出來的。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三個呼吸。
“韓……韓夫人?”
羅家家主的聲音都在發顫。
而那烏淵顯然不打算就此罷手。海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咆哮,那數條染血的觸腕在半空中狂亂揮舞,甩落一串串腥臭的粘液與碎肉,猛然朝下方百余艘船只,鋪天蓋地地抽了過來!
“妖獸殺人了!!”
“快跑啊!!”
人群中不知誰嚎了一嗓子,頓時炸了鍋。
原本那些個只是來看熱鬧、指望撿漏的散修,哪里見過這等凶殘場面?當即便有二三十艘靈舟掉轉船頭,法器靈帆催發到極致,哭爹喊娘地朝來路亡命逃竄,也有幾艘躲閃不及的小船,被觸腕余波掃中,當場便化作漫天木屑,連人帶船碎成了齏粉。
“江惟小心!”
傷心辭一聲驚呼。
只見那烏淵的一條觸腕,竟是越過重重船影,朝著乘陽號的船頭直抽而來!那觸腕破空的尖嘯聲刺得人耳膜生疼,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鱗甲上密布的肉棘根根倒豎!
“來的好!”
江惟不退反進,雙掌一錯,兩團熾白如大日的火焰轟然凝聚!那是他丹府之中凝練多時的純陽之火,純陽至剛,專克陰邪!
“去!”
兩團烈焰化作流星,狠狠砸在那觸腕之上!
“吱————”
那烏黑鱗甲觸腕被真火一燎,登時發出油脂熬煉般的刺耳聲響,焦臭的黑煙滾滾而起,被燒得皮開肉綻!那觸腕吃痛,本能地一個盤旋,竟是放棄了江惟,猛然轉向,朝著站在他身側的傷心辭甩了過去!
“不好!!”
江惟目眥欲裂,可那觸腕太快,他縱是全力撲救也來不及!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墨色身影猛然撞了過來!
李詩詩想都沒想,一把將傷心辭狠狠推開,自己卻是收勢不及,小臂擦著那觸腕滑過的軌跡掠過!
“滋啦,”
一聲輕響。
那觸腕表皮的粘液飛濺了一星到她的裙擺之上。只見那墨色長裙的下擺如同被潑了烈酸的宣紙,眨眼間大片腐蝕崩解,“簌簌”碎裂的布屑紛飛——
半截瑩白如玉的修長美腿,便是這麼毫無預兆地裸露在了漫天水霧與數百道視线之中。那玉腿修長筆直,肌膚細膩得不見一絲瑕疵,大腿渾圓飽滿,小腿线條流暢如刀削,腿根處一抹月白的褻褲布料堪堪護住最後一點秘境,被那飛濺的水珠一沾,濕漉漉地泛著光,端端是刺得人眼熱心跳的旖旎春光。
饒是這生死關頭,周遭竟還是有男修看得喉頭發緊,連逃命都忘了半拍。
“詩詩!!”
江惟一聲暴喝,整個人化作一道赤芒,猛然爆衝而出!
“火——拳!!!”
一拳轟出!
那一拳之上,大日真火盡數凝聚,赤金色的拳焰烈烈燃燒,將江惟的半邊身子都映成了熔金之色!
“轟——!!”
拳鋒結結實實地砸在那觸腕正中!
那粗逾合抱的烏黑觸腕,竟被這一拳生生打出了一個深深凹陷的血洞!焦黑的鱗甲四分五裂,腥臭的血肉混著火焰迸濺,燒得“吱吱”作響!
“好!”
再家大船之上,不知誰喝了一聲彩。
江惟一擊得手,心頭也是大喜——自身這純陽之火,果然有焚天滅地之威,連這堪比嬰靈後期的凶獸血肉,都擋不住一拳之威!
可他還沒來得及收拳,瞳孔便是猛地一縮。
只見那觸腕上的血洞之中,無數灰白色的肉絲瘋狂蠕動、糾纏,暗紫色的血筋瘋狂賁張輸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愈合,前後不過兩三個呼吸,那凹陷的大洞竟是完好如初,連塊焦痂都沒剩下!
“嘶——”
江惟倒吸一口涼氣。
而那烏淵,顯然是被這一拳徹底激怒了。
“嗚——————!!!”
海底深處傳來一聲震得人五髒六腑俱顫的咆哮!那龐大的頭顱破水而出半分,頭上那幾片焦黑的角冠驟然亮起刺目紅光,數條觸腕猛然奮力拍擊海面,一下,兩下,三下——
“轟———轟———轟!”
海面被硬生生拍出一場海嘯!數十丈高的浪牆平地而起,朝著四面八方碾壓而去!外圍那些躲避不及的船只,頃刻間便被巨浪吞沒,翻的翻,碎的碎,落水修士的呼救聲、慘嚎聲,混著滔天的浪聲,亂成了一鍋粥。
“莫慌!都莫要慌張!!”
再天下咬著牙,周身金光暴漲,整個人衝天而起,懸浮於半空之中,聲若洪鍾,滾滾傳遍這片海域:
“諸位道友!老夫觀這烏淵雖修為高深,可它方才出手全憑凶性,招招不顧陣法方位,分明是被這遺跡的上古大陣強行捆在此地鎮守——你們看它頭上那角冠,焦黑殘破,正是被禁法烙過的印記!此獠靈智早失,只剩一具凶軀!它那觸腕雖能愈合,肉身之力終究有窮!”
“諸位若還想入那遺跡求一場仙緣,便與老夫一同出手,集眾人之力,定能將其誅於此處!若是此刻散了,”他猛地一指那歸墟之眼,“諸位當真甘心,就這麼空手回去麼?!”
這一番話,說得周遭數百名修士心頭火熱。
是啊。
韓夫人死了,可那遺跡還沒開呢!那可是上古常世之國的遺跡!多少年才等來這一遭?
“再家主說得不錯!”羅家家主厲喝一聲,遁光再起,“此獠失了靈智,只會亂來!諸位,與我誅妖!!”
“誅妖!!”
“我等願出手相助!!”
那些本還存了退意的散修們,被這一聲聲喝喊煽得血氣上涌,再加上那觸腕還在頭頂亂舞,橫豎是個死,不如搏一把仙緣!
刹那間,幾百道遁光衝天而起!
御劍的、踏雲的、乘舟的、化虹的……數百名修士在半空結成一座大陣,一道道法訣結印,一件件法寶靈光齊齊亮起!飛劍如林,雷法如瀑,火符如雨,還有那怪僧的一串骷髏念珠,化作漫天白骨巨手,獰笑著撲擊而去!
“放!!”
“轟隆隆隆————!!”
數百道全力一擊,匯成一道毀天滅地的光流,狠狠砸在那烏淵探出海面的龐大身軀之上!
那烏淵縱有再強的愈合之能,也架不住這等集眾人之力的恐怖火力!只見它的觸腕一條條被轟斷、燒焦、凍結、絞碎,斷肢如雨般砸落海面,濃黑的妖血將方圓數里的海水都染成了墨色。它那雙燒紅的豎瞳終於黯淡下去,頭上角冠的紅光瘋狂閃爍,像是垂死的掙扎。
“嗚……嗚……”
烏淵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
最後一擊,是再天下親手轟出的。再天下雙掌合攏,一式紫金色的巨印當頭鎮壓而下:
“轟!!”
巨響過後,那龐大的烏黑軀體晃了晃,晃了晃,終於轟然砸落海中,激起百丈巨浪,漸漸地,不動了。那殘破的角冠最後閃了一下,徹底熄了。
海面,重歸死寂。
數百修士懸在半空,喘息著,誰也沒先說話。
就在這時——
“嗡————”
一道金光,猛然自那歸墟之眼的最深處衝天而起,直貫天穹!那金光刺破層層水霧,將半個天幕都染成了煌煌金色!
緊接著,海眼中央的海水向兩側分開,露出深處沉睡千年的王國。只見一座雄偉至極的巨樓,自那萬丈深淵之中緩緩升起:
那樓九層之高,飛檐斗拱,通體以某種金玉般的靈材築成,樓身上盤繞著一圈圈上古符文,流轉著水波般的瑩光。樓門之前,一對百丈高的石獸分列左右,石獸造型古拙,非龍非獅,周身刻滿了與那烏淵角冠上如出一轍的焦黑禁痕,氣勢森然。
鎮海樓!
那常世之國的遺跡,終於現世了!
“遺跡開了!!”
“仙緣!!我的仙緣!!”
不知是誰嘶聲大喊了一句,半空中數百修士的疲憊一掃而空,瘋了一般朝那鎮海樓俯衝而去!一道道遁光如飛蛾撲火,轉瞬間便有數十人穿過了那敞開的巨門,消失在金光深處。
江惟立於乘陽號船頭,卻沒有動。
李詩詩提著半幅殘裙,面寒如霜,聞言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這樓恐怕只是遺跡的門戶。”江惟沉聲道,“真正的常世之國,還在那歸墟之眼的最底下。想進這遺跡,得先從這鎮海樓里進去——樓中必然另有乾坤,直通深處。”
他頓了頓,轉過身,朝遠處再家大船的方向望去。
只見那艘黑色巨船的船頭,沈清瀾正靜靜立在再天下的側後方,月白的裙裾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仿佛心有所感,她也正朝乘陽號這邊望來。
隔著百丈海波,隔著漫天尚未散盡的金光與水霧,那雙沉靜的美目與江惟遙遙對上。
沒有傳音,沒有手勢。
可江惟讀懂了。
——按昨日所說行事。
——帶好辭兒,走你們的路,莫回頭。
江惟垂在袖中的手,輕輕攥緊了懷中那頁溫熱的殘圖。
就在這思考的須臾之間,又有幾十道遁光沒入了鎮海樓的巨門。只聽有人在高聲大笑,聲音遠遠傳了過來:
“哈哈哈哈!既然遺跡已開,諸位道友,便各憑本事,各安天命!我們,遺跡之中見!!”
話音未落,那人已是率先沒入金光。
李詩詩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江惟一眼。她裙擺的破口處,那截瑩白的腿在金光下晃了一晃,她卻是面色不變。
江惟衝她點了點頭,一手攬住傷心辭的肩。
“走!”
三人腳下一動,化作三道遁光,破開漫天水霧,直直朝著那座矗立於深淵之上的金玉巨樓,飛掠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