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英雄救美
出租車駛出小區附近的街道時,周清禾始終望著窗外。
冬夜的瀾江市燈火明亮,車窗上卻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擦開一小塊,看見路邊的商鋪與行人從眼前匆匆退去。離家越遠,剛才發生的一切反而越清晰。浴室的水聲、母親驚慌的臉、周敘追上來時被寒風吹亂的頭發,還有自己落在弟弟臉上的那一巴掌,全都擠在腦子里,怎麼也散不開。
劉雯雯又發來一條消息,問她上車沒有。
周清禾拍下車內的服務卡和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牌,發了過去。
“二十分鍾左右到。”
劉雯雯很快回復:“我在小區門口等你。什麼都別想,先過來。”
周清禾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將手機按滅。腕上的電話手表亮著定位圖標,她知道家里隨時能找到自己。周敘也許已經通知了母親,甚至可能叫上了平時負責保護他們的人。
她猶豫片刻,最終沒有關掉定位。
離家出走是她衝動之下的決定,她還沒有衝動到拿自己的安全賭氣。
出租車駛上臨江路,車流比剛才稀疏許多。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兩次,大概看出她哭過,卻很有分寸地沒有搭話,只將車里的暖風調高了一點。
與此同時,兩公里以外,負責外圍值守的安保人員原本跟上了出租車,但晚間路口車流量很大。出租車在黃燈亮起前通過路口,後方車輛卻被攔在了紅燈後。等道路重新放行,那輛出租車已經消失在前方車流中。而安保人員的車輛則堵在車流之中。
“定位還在移動。”副駕駛的人看著設備,“臨江路方向,距離在擴大。”
周敘摸了一下仍在發熱的左臉:“快一點。”
“周先生已經在路上了。”對方提醒,“你姐姐暫時沒有關定位,根據通話記錄,應該只是去同學家。你先別自己嚇自己。”
周敘沒有回答。他望著設備上不斷移動的光點,總覺得今晚的事情不會這麼容易結束。
前方,周清禾乘坐的出租車剛駛下一座高架橋,右側車道的一輛深灰色轎車忽然變道,緊接著毫無征兆地急刹。
司機猛踩制動。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響刺破夜色。周清禾整個人被安全帶勒回座椅,還沒來得及反應,車頭便傳來一聲沉悶的碰撞。
兩輛車在道路邊緣停下。
“對不起,對不起。”出租車司機驚魂未定,先回頭確認她有沒有受傷,“姑娘,你怎麼樣?”
周清禾摸了摸被安全帶勒疼的肩膀:“我沒事。”
前方轎車的駕駛門已經打開。
下來的是個戴著黑色口罩的男人。他沒有喝酒,腳步很穩,走到兩車之間看了一眼保險杠,抬手便拍出租車的引擎蓋。
“怎麼開的車?”
出租車司機也解開安全帶下去:“是你突然變道急刹,行車記錄儀都拍著呢。”
對方沒接這句話,只朝車里招了一下手。
後排兩扇車門同時打開,接連下來三個年輕男人。他們身上帶著明顯的酒氣,走路也有些搖晃,其中一個手里還拎著半瓶酒。三人圍住出租車司機,七嘴八舌地要求賠錢,聲音越來越大。
出租車司機不願將女乘客牽扯進去,隔著車窗向周清禾道歉:“不好意思,你先重新叫輛車吧。訂單我給你取消,不收這一段的錢。”
“可以等交警過來處理。”周清禾說。
“沒事,這里離你要去的地方也不遠。”司機顯然只想盡快解決麻煩,“真對不住。”
戴口罩的男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車尾查看損傷。轉身的一瞬,口罩繩帶動耳朵,露出耳後一小塊黑色紋身。
像一截彎鈎,又像某種被簡化過的蛇頭。
周清禾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先給劉雯雯發去消息。
“路上發生追尾,我重新叫車,可能晚一點。”
消息剛發出去,後座旁的車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拉開。
剛才還圍著司機的一個年輕人彎腰看進來,滿臉酒氣地笑道:“小妹妹,一個人啊?去哪里啊,哥哥送你過去。”
周清禾立刻向另一側挪去:“把門關上。”
“別緊張,我們就是問問你有沒有受傷。”
他說著便伸手進來,想碰她的臉。周清禾偏頭躲開,抬手擋住他的手腕:“我說,把門關上。”
男人被她掃了面子,笑容淡了一點。另一個人已經繞到汽車另一側,擋住她退開的方向。第三個人靠在車門旁喝了一口酒,目光毫不掩飾地在她玲瓏有致的身上打量,似乎還咽了咽口水。
出租車司機似乎聽見動靜,想要過來,卻被戴口罩的男人擋在車尾。
“幾個小兄弟喝多了,開個玩笑。”那人語氣很平靜,“先談我們的事。”
“這不是開玩笑。”司機試圖繞開他,“你讓他們離我乘客遠一點。”
兩個人的爭執被車身擋住,聲音也越來越遠。周清禾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刻意隔開了。
她解開安全帶,握住手機下車。繼續留在狹窄的車廂里,只會讓她更難活動。
三個男人立刻圍了上來。
“想去哪兒?”最先開門的男人伸手攔住她。
“我已經報警了。”周清禾說。
她沒有真的撥出電話,但聲音很穩。男人下意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機,隨即發現屏幕仍停留在聊天界面。
“嚇唬誰呢?”
他再次伸手,這次粗魯地捏了一下她的臉。周清禾抬手將他打開,另一個人卻從側面攬向她的腰,試圖把她往懷里拖。
那只手隔著外套抓住腰側時,周清禾胃里猛地涌起一陣惡心。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與對方糾纏,身體驟然向下一沉,掙開束縛的同時,一腳踩在身側男人的腳背上。然後一個過肩摔,把身後的男人摔倒在地。接著,她轉身用肩膀撞開另一人,隨即將手里的手機砸向最先靠近自己的男人。
秦叔教過他們,真正遇到人數占優的襲擊者時,所有動作都只服務於一個目的——制造空隙,立刻離開。
周清禾沒有戀戰。她從兩人之間衝出去,朝道路亮處跑去。
可那三個男人顯然沒有想象中那麼醉。
剛被手機砸中的人罵了一句,轉眼便追了上來。另一個被摔倒的男人也迅速爬起,動作比方才下車時利落得多。周清禾跑出不到十米,頭發便被人從後面抓了一下。她忍著頭皮傳來的疼痛轉身,揮肘逼退追上來的人,又順勢將對方推向路邊護欄。
第二個人撲過來時,她抬膝擋住,借著對方重心不穩將他摔倒在地。動作談不上漂亮,卻足夠有效。
她剛要繼續跑,第三個人已經從身後抱住了她。
對方的手臂死死箍住她的上臂和腰,力量遠在她之上。周清禾後背撞進男人懷里,立刻掙扎起來。她用鞋跟去踩對方的腳,又拼命向後撞頭,可那人早有防備,將臉偏到一側,拖著她往停在路邊的灰色轎車靠近。
“放開我!”
她終於喊了出來。
道路遠處有車駛過,卻沒有立即停下。她伸手去按電話手表上的緊急按鈕,手腕卻被另一名重新爬起來的男人抓住。
“還挺能打。”
那人臉上已經沒了醉意,抬手便要搶她的手表。
一束刺眼的車燈突然從側後方照來。
緊接著是急促的刹車聲。
箍住周清禾的手臂松了一瞬。她抓住機會掙脫,踉蹌著退到路邊。車門被推開,卻是呂克從駕駛座下來,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扣好。
“放開我的學生。”
他的中文不再像課堂上那樣從容,聲音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先碰周清禾的那個晃了晃脖子,故意笑道:“死老外也學會英雄救美了?”
呂克沒有回答。他越過車頭,先將周清禾擋在身後。
“上車,鎖門。”
“他們還有一個人。”周清禾喘著氣提醒,“戴口罩,在後面。”
“我看見了。”
那三個男人已經撲了上來。
呂克的動作與學校里優雅溫和的外教形象截然不同。他避開迎面揮來的拳頭,抓住對方手臂借力一帶,將人撞上車門;第二個人從側面撲來,他轉身抬腿,鞋底准確踢在對方腹部。剩下那人剛想從背後抱住他,呂克突然矮身,從對方手臂下脫開,隨後用肩膀將人頂翻在地。
周清禾站在車旁,連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電影里夸張的打斗。呂克也會挨打,會踉蹌,動作卻干淨得近乎漂亮。他沒有多余的怒吼,每一次出手都像早已判斷好對方下一步會在哪里。
三個年輕男人很快倒下兩個。
直到那個戴口罩的司機走過來。
他已經把出租車司機推到一旁,摘掉外套,活動了一下手腕。呂克看見他,神情第一次有了變化。
“待在後面。”他對周清禾說。
戴口罩的男人一句話也沒講,靠近以後便直接出手。他的速度與另外三個人完全不同。呂克擋住第一拳,第二拳卻從肋下穿過,重重擊中腹部。他向後退了兩步,很快重新站穩,抬手擦掉唇角的血。
兩人短暫交手。呂克起初還能招架,隨後卻被對方抓住一次空隙,肩背撞上車頭。金屬發出沉悶的震響,他撐了一下引擎蓋,沒能立即起身。
周清禾心里一沉。
戴口罩的男人還想上前,她已經舉起手機,對准幾人厲聲說道:“我在錄像,警察馬上就到!你們的車牌、臉和紋身,我全拍下來了!”
男人腳步停住。
周清禾又舉起電話手表,拇指按在報警按鈕上:“我只要按下去,定位會立刻發給警察和我的家人。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戴口罩的人盯了她兩秒,抬手摸了一下耳後。
他終於轉身:“走。”
原本倒在地上的三個人竟很快爬起,醉態也消失得干干淨淨。他們互相攙扶著鑽進灰色轎車,車門接連關上。發動機轟鳴,車輛迅速駛入前方路口。
周清禾記住了車牌。
直到尾燈消失,她才跑到呂克身邊。
“你怎麼樣?”
呂克靠著車頭坐下,抬手碰了碰嘴角,依然開玩笑的說:“看起來可能比實際嚴重,可能受了你們華夏人說的內傷,咳咳。”
“你都流血了。”
“嘴唇破了,不會死人。”
他還想笑,呼吸牽動肋下的傷,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周清禾扶住他的手臂:“去醫院。”
“先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你的臉。”
周清禾這才感覺到臉頰有些疼。剛才那個男人捏得很重,皮膚上已經留下了淡紅的指印。她的外套也在掙扎中被扯歪,頭發散亂,手腕被抓過的地方隱隱發青。
呂克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他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隨後扶著車頭站起來。
她扶呂克坐進副駕駛,自己也沒有逞強開車,而是用他的手機聯系了代駕。等待期間,她找回了手機,手機屏幕已經裂開,屏幕點亮是一張之前和周敘、陳樂天和顧念等人的合照。她將手機收好,給劉雯雯發了一條消息,只說遇到一點意外,可能要晚些到。
“報警。”周清禾說,“那幾個人明顯有問題。”
呂克沒有立即反對,只問:“你願意讓警察通知家里嗎?”
周清禾沉默了。
“如果你堅持報警,我會陪你去。”呂克說,“只是今晚的事情會被詳細詢問,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里、准備去哪兒,都需要解釋。你剛才說不想讓家人知道,對嗎?”
“我沒有說。”
“你的電話似乎響了很多次,你一次也沒接。”
周清禾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擠滿了未接來電,其中大部分來自周敘和沈知嵐。
呂克沒有繼續追問:“你可以自己決定。先去醫院,等醫生處理完,我們再考慮報警。”
最後,周清禾沒有立刻報警。
醫院距離不遠。急診醫生檢查後確認呂克沒有骨折,只是肋部軟組織挫傷,嘴角與眉骨有兩處輕微裂口,需要消毒包扎。周清禾的傷更輕,除了手腕和腰側的淤青,沒有其他問題。
護士替呂克處理傷口時,周清禾坐在旁邊,終於有時間重新梳理今晚的一切。
“你為什麼會在那里?”她問。
呂克看向她:“我去朋友家談一點事,回來的時候看見路邊有人打架。走近以後才看到你把一個男人摔倒在地,沒看出來你一個女生這麼能打。”
“這麼巧?還好你來了。”周清禾害羞的撇過頭,捋了捋耳邊散落的長發。
“聽上去確實很巧。”呂克沒有急著證明自己。
他回答得過於坦然,反倒讓周清禾覺得自己的懷疑有些忘恩負義。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低聲說,“只是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你和家里吵架了?”
周清禾沒有回答。
護士包扎完離開處置室,呂克才繼續說道:“不想說就不用說。家人的問題,有時候比陌生人的襲擊更難解釋。你們華夏人不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嗎?”
“你們外國人都這麼喜歡分析別人嗎?”
“只有職業習慣不太好的老師,嘶——”呂克笑了一下,很快又因為牽動傷口收住,“你現在准備去同學家?”
“原本是。”
“原本?”
周清禾看著手機里的未接來電,有些猶豫:“我去她家,家里很快就會找到我。到時候我爸媽、弟弟,還有保護我們的人全部過去,雯雯一家也會被牽扯進來。”
“你擔心給她添麻煩。”
“他們肯定會勸我回家。我不想回去,至少今晚不想。”
呂克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勸她理解父母。他坐在診療床邊,手臂上還貼著固定繃帶,語氣卻很平靜。
“那就先別回去。”
周清禾抬頭看他。
“一個晚上不會解決家庭矛盾,也不會毀掉家庭。”呂克說,“你現在帶著憤怒回去,只會說出更多無法收回的話。先找個安全的地方睡一覺,等你願意面對他們時再聯系。”
“酒店也會被找到。”
“我認識一家私人公館,經營者是我朋友。離學校不遠,正常登記,安保也不錯。它與周家的產業沒有關系,客人信息不會隨便交給陌生人。”
“我身上沒帶多少錢。”
呂克忍不住笑了:“周小姐,你只是暫時不想回家,不是准備與家族斷絕關系。費用可以記在我朋友賬上,等你心情好了,再找周先生報銷。”
“這......”周清禾被呂克的幽默逗笑,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那就找你大伯。你還是笑起來好看,我很懷念你上課時候驕傲的樣子。”
周清禾終於被他說得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卻讓她緊繃了一路的肩膀松下來。
“價格呢?”
“我不清楚,但是是朋友價,不會比普通酒店貴多少。”
她考慮了幾分鍾,給劉雯雯撥去電話。
“雯雯,我今晚不過去了。”
電話那邊立刻問:“你在哪兒?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一點小意外,已經解決了。我找到住的地方,很安全。”
“周清禾,你別亂來。”
“真的沒事。”周清禾看了一眼正在接受醫生復查的呂克,“學校的外教恰巧幫了我。我把地址發給你,到地方以後再視頻。”
劉雯雯仍然不放心,追問了幾次。周清禾答應每隔一段時間報平安,才勉強讓她接受。
二人剛離開醫院,周敘和安保人員就趕到醫院,擔心周清禾怎麼跑到醫院了。但周清禾剛走,安保人員費了一些時間查看了就診記錄,發現了呂克這個名字,根據醫務人員的消息,這個呂克似乎是因為保護周清禾受了傷,這讓幾個安保人員和周敘額頭流下一滴冷汗,便急忙返回車上,通知了周廷岳這個消息和繼續追蹤周清禾。
那家所謂的私人公館藏在老城區與新商業區交界的位置。外觀是一棟翻修過的四層洋房,沒有醒目的酒店招牌,只在入口旁立著一塊深色銅牌,上面用中英兩種文字寫著“銀庭公館”。
門廳並不奢華,卻很講究。壁爐旁擺著低矮的皮質沙發,空氣中有淡淡的木質香。前台後方站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外國男人,見到呂克帶傷進門,先皺了皺眉,隨後用英語問了幾句。
呂克簡單解釋,說周清禾需要住幾天。
對方沒有多問,只要求正常登記證件,又讓人拿來醫藥箱。整個流程規矩得近乎刻板,反而讓周清禾安心不少。
她詢問房價,得到的數字確實比預想中低。
“這是朋友價。”外國老板用生硬的中文解釋,“房間空著也是空著。”
周清禾刷了自己的手機支付界面,堅持先付一晚。呂克沒有與她爭,只讓前台保留後續房間。
她最初訂的是一間普通客房。房間在三樓,面積不大,布置卻很精致。窗戶朝向內院,隔音很好;進門處有獨立門鎖和保險鏈,床邊還放著連接前台的電話。
呂克陪她查看了房間。他先檢查門鎖,最後把自己的號碼寫在便簽上,壓到電話旁邊。
“前台二十四小時有人。任何人敲門,都先打電話確認。即使對方說是我,也別立刻開門。”
“老師,你把我當小孩?”
“剛才一個人和四個男人打起來的女士,似乎沒有資格嫌老師囉嗦。”
周清禾想反駁,卻看見他彎腰時下意識護住受傷的肋側。醫院包扎過的眉骨貼著一小塊紗布,嘴角也留著淺淺的血痕。那張原本無可挑剔的臉因傷顯得有些狼狽,反而少了幾分難以接近的精致。
“讓我看看你的傷。”她說。
“醫生已經看過了。”
“我看一下繃帶有沒有滲血。”
呂克沒有再拒絕。
周清禾站到他面前,伸手輕輕撥開外套領口。眉骨附近的紗布很干淨,只有嘴角仍有一點紅腫。她靠得近了,才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與平日課堂上的木質香水混在一起。
呂克垂眼看著她,沒有動。
房間里過分安靜。周清禾檢查完才意識到,兩個人之間只剩不到半步距離。她迅速收回手,向後退了一點。
“謝謝你。”她說,“今晚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不要想結果。”呂克打斷她,“事情已經過去了。”
“你還因為我受傷。”
“如果換成任何學生,我都會停車。”
這句話沒有刻意強調她的特殊,周清禾心里反而微微一動。
呂克看出她的疲憊,沒有繼續停留。他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提醒:“今晚別做決定,也不要急著向任何人解釋。先睡覺。明早如果仍不想回家,我送你去學校。”
“你明天有課嗎?”
“下午才有。”
“傷成這樣還上課?”
“只要不是聲帶受傷,我們這些“傻老外”都得工作。”
周清禾終於真正笑了一次。
呂克離開以後,她鎖好門,又按照他的提醒扣上保險鏈。隨後給劉雯雯發了地址,開視頻讓她看了一遍房間。
劉雯雯確認她安全,才問:“你和家里到底怎麼了?”
周清禾沉默許久:“我現在不想說。”
“那就不說。明天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會去學校。”
“你別一個人硬撐。”
視頻掛斷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周清禾坐在床邊,看著腕上的電話手表。上面的未接來電已經超過二十個。她知道家人正在趕來,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真正擺脫他們的視线。
她只是不願意主動回去。
晚上十點四十,公館門外停下三輛車。
周廷岳第一個走進門廳,身後跟著周敘和幾名安保人員。前台以保護客人隱私為由,不肯直接透露房號,直到周廷岳把女兒的定位、身份信息與監護關系一並擺在台面上,又讓人聯系公館負責人,雙方才終於確認周清禾平安。
前台給房間打了電話。
周清禾拒絕讓所有人上樓,只同意在一樓會客廳見父親和弟弟。
她換回整理好的外套,下樓時已經恢復了大半平靜。周廷岳坐在壁爐旁,臉色比平日更沉。周敘站在另一邊,左臉的紅印還沒完全消退。
父女見面以後,誰也沒有先開口。
周廷岳看了她幾秒,確認她身上沒有明顯傷勢,才問:“路上的事,為什麼既不報警,又不通知家里?”
“我當時腦子很亂。”
“誰救的你?”
“學校的外教。”
“他人呢?”
“受傷以後回去了。”
周廷岳沒有馬上評價,只示意安保人員繼續核實車輛和醫院記錄。隨後,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女兒身上。
“房間收拾好了嗎?”
“好了。”
“那就上去拿東西,跟我回家。”
周清禾坐著沒動:“我不回去。”
周廷岳的眉頭皺了起來:“清禾,爸爸現在沒心情和你賭氣。你在路上剛遇到危險,這里是不是安全也沒有查清楚。回家以後,你想怎麼生氣都行。”
“我不想見他們。”
“他們是誰?”
周清禾看了周敘一眼,沒有回答。
這個眼神讓周廷岳察覺到事情遠比普通的姐弟爭吵復雜。他轉向兒子:“你們到底因為什麼吵架?”
周敘低聲說:“是我的錯。”
“什麼錯?”
“爸。”周清禾打斷他,“這是我和他的事,我不想說。”
“連我也不能知道?”
“不能。”
周廷岳盯著女兒。周清禾從小性格強,卻很少用這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他。她並非想用沉默挑釁,而是真的在保護一個不能讓父親知道的秘密。
“是不是周敘欺負你了?”他問。
“沒有。”周清禾回答得很快,“他沒傷害我。我只是暫時不想回家。”
周廷岳聽見“家”字,神情又沉了幾分:“那你是不想見你媽媽?”
周清禾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誰都不想見。”
周敘終於開口:“姐,對不起。剛才是我沒有把話說清楚,媽也不是袒護我。你跟我們回去,我保證——”
“你保證什麼?”
周清禾抬眼看他。她沒有發火,平靜的反問反而讓周敘再也說不下去。
“我現在不想聽你解釋,也不想看見你。”她說,“讓我一個人待幾天。”
“外面不安全。”
“家里現在也讓我喘不過氣。”
這句話讓會客廳安靜下來。
周廷岳嘗試過勸說,也沉下臉要求過她立即回家。周清禾始終沒有改變主意。她願意每天正常上學,願意保持定位,願意接受家里的保護,也答應不會再獨自亂跑,唯獨不肯回到那熟悉而陌生的家。
最後,周廷岳先讓步了。
他沒有將女兒強行帶走,只叫來公館經理,重新核查營業手續、安保記錄和出入口監控。確認表面沒有問題後,他付清了一周房費,將普通客房換成了帶小客廳的套房。
“不是讓你長期住。”他把房卡推到女兒面前,“三天。三天以後,我們重新談。”
“一個星期。”
“五天。”
周清禾沒有再討價還價。
周廷岳安排兩名安保人員留在公館外,又要求每天固定接送她上下學。周清禾不允許他們住進相鄰房間,他也沒有強迫,只讓人在停車場與街對面的車輛里輪班。
臨走前,周敘站在門廳,似乎還有話想說。
周清禾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臉上的傷,回去擦點藥。”她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姐……”
“我今天很累。”
周敘停了片刻,低聲應道:“好。”
他跟著父親走出公館。門廳的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周清禾獨自留在溫暖明亮的大廳里。
回去的車上,周廷岳沒有責罵兒子。
他只問:“你姐姐怎麼了?”
周敘垂著頭,手指攥在一起:“她和我吵架,媽媽沒站在她那一邊。”
“真的?”
周敘沒有回答。
周廷岳側頭看了兒子一眼,眼里的疲憊逐漸加深。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拿出手機給沈知嵐報了平安。
公館三樓,周清禾回到升級後的套房。她站在窗前,看著父親的車與弟弟乘坐的車輛先後離開,遠處還有兩輛屬於周家的車沒有熄火。
她明明已經離家很遠,身邊卻仍處處都是家族留下的影子。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呂克發來一條消息:“你家人找到你了嗎?”
周清禾回復:“找到了。”
“你回家了?”
她看著窗外停駐的安保車輛,過了很久才打出兩個字。
“沒有。”
呂克沒有勸她,也沒有追問原因,只是輕笑了一下,只回了一句:
“那就先好好休息。明天見。”
周清禾把手機放到床邊,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陌生而精致的房間,也重新審視自己和弟弟的關系。
她以為自己得到了一小段遠離家人的自由。
她並不知道,從那場恰到好處的追尾開始,今晚幾乎每一步,都有人提前為她鋪好了道路。
————————————————————
呂克掛了電話,拉上窗簾,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十分安靜,偶爾能聽見雪茄剪合攏的輕響。
“賀先生。”
“人留下了?”
“暫時留下了。”呂克走到書桌邊,將袖口慢慢扣好,“她拒絕和家人回去,至少五天內會住在這里。周家在外面留了兩組人,出入口也被盯住了。她的手機和電話手表仍在傳遞定位。”
賀景山似乎並不意外:“她信任你了嗎?”
“她相信昨晚是一次偶遇,也認為我救了她。今天以後,她遇到麻煩時會先想到我。這已經是很大的進展。”
“我問的是,她是不是已經完全信任你。”
呂克停了一下:“還沒有。”
電話另一端傳來雪茄被放進煙灰缸的聲音。
“也就是說,我們安排車輛、安排人、安排公館,冒著讓周家察覺的風險替你搭好了一整座舞台,你拿到的仍然只是一個女孩初步的感激。”
賀景山的語氣不重,甚至聽不出明顯的責備。呂克卻聽得出來,他並不滿意。
“我已經盡力了,先生。”呂克說,“她衝動,也驕傲,但不愚蠢。周家對幾個孩子進行的訓練確實有效。靠得太快,她會察覺。”
呂克望向緊閉的窗簾,“而且她的家人已經找到這里。接下來我每靠近一次,都會出現在周家的視线里。”
“所以呢?”
“我需要時間。”
賀景山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看今天的新聞了嗎?”
“還沒有。”
“今天晚上七點,正式通報已經下發。各地要全面排查貪腐、黑惡勢力與官商勾連問題,先進行內部自查,隨後會有跨地區的專項督導。措辭比我們先前得到的消息更嚴厲,留給我的時間都不多了。”
呂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他不了解賀景山究竟牽涉多深,卻明白這種級別的風向一旦落地,許多原本願意替賀景山遮風擋雨的人,都會先考慮怎樣保住自己。
“這與周清禾有什麼關系?”他問。
“周家手里握著不該握的東西。”賀景山平靜地說,“我要的是一根能夠插進周家的針。周清禾就是你負責的那一根。”
呂克聽出了那句話背後的分量。
“你想讓我做到什麼程度?”
“讓她離不開你。必要的時候,讓她願意站在家人的對面。”
“一個星期做不到。”
“你可以。”
“賀先生,誘導一個正與家人發生矛盾的女孩依賴我,與在一周內徹底控制她,是兩回事。”呂克的語氣第一次冷下來,“如果推進得太急,她只要向父親說一句不對勁,公館外面那些人馬上就會進來。你的人攔不住周家太久。”
“安全問題不需要你操心。”
“昨晚那個戴口罩的人差點真把我的肋骨打斷。”
賀景山笑了一聲:“受傷才像真的。”
“他那一拳再偏一點,我今天就不是給你打電話,而是在醫院等手術。”呂克的下頜微微繃緊。片刻後,他才問:“你究竟給我多少時間?”
“一周。”
“一周以後呢?”
“我要看見結果。”
“如果正常手段沒有結果?”
賀景山再次沉默。那陣沉默讓呂克意識到,“不惜任何代價”並不是一句用來催促下屬的空話。
“我有自己的方法。”呂克說,“你請我過來,是因為我能讓女人自己走向我。強迫一個人,任何愚蠢的男人都做得到。”
“我欣賞你的驕傲。”賀景山慢慢說道,“所以我才把最重要的目標交給你。不過呂克,你應該明白,現在討論的是生死,不是你的職業尊嚴。先按照你的方法去做。一周之內,讓她徹底脫離周家。至於最後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到時再談。”
電話被掛斷。
呂克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站了很久。
他曾經接近過許多女人。有人追求刺激,有人困於婚姻,也有人只是想證明自己仍然具有被愛的能力。那些關系無論真假,至少在開始時保留著選擇。
周清禾卻不一樣。
從昨晚的追尾、襲擊,到那間提前空出的房間,她以為是自己作出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別人推過來的手。呂克向來享受掌握人心的過程,此刻卻第一次覺得,這場游戲的主人或許也不是自己。
城市另一端,富麗大酒店頂層的包間里,賀景山放下手機。
煙灰缸里卻已經堆了幾截雪茄。電視屏幕正無聲播放跨年新聞,紅色標題從畫面下方緩慢劃過,其中“自查”“督導”“深挖保護傘”等字眼反復出現。
趙魁坐在餐桌另一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呂克嫌時間太短。”賀景山說。
“他本來就不是辦硬事的人。”
“軟刀子有軟刀子的用處。只是暴風雨馬上來了,不能再等他慢慢欣賞自己的手藝。”
趙魁抬起眼:“那邊的人已經在等消息。”
“多少?”
趙魁報了一個數字,又補充道:“都在鄰市,沒有進瀾江。東西也在那里。只要你點頭,他們很快就能到。”
賀景山端起酒杯,沒有喝,只看著杯中深褐色的酒液。
“讓他們進來。”
趙魁神色微變:“現在?”
“現在。”
“市里剛開始自查,這時候讓外面的人和武器進來,風險很大。羅文斌那邊的幾條线還沒收口,萬一有人被查——”
“正因為已經開始自查,才不能等所有人都准備好。”賀景山把酒杯放下,“周廷宇不會給我們時間。等他把材料完全驗證,再把該聯系的人都聯系上,進不進來都沒有意義了。”
趙魁沒有再勸,只問:“人進來以後,放在哪里?”
“按原來的安排做,先別讓他們露面。沒有我的話,誰也不准擅自行動。”賀景山抬頭看向電視,畫面里正在播放新年的城市夜景。
趙魁點頭,起身准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賀景山又叫住了他。
“還有,”賀景山的聲音低了些,“從今天開始,盯緊周廷宇身邊所有人的動向。司機、秘書、保鏢,包括他家里的人。包括林曼青和他的兒子。”
趙魁回頭看了他一眼,最終什麼都沒問。
包間的門重新合上。
賀景山獨自坐桌前,又點燃了一支雪茄。電視中的煙花恰好升上夜空,絢爛的光映在他臉上,照亮那雙已經沒有多少退路的眼睛。
瀾江市仍沉浸在跨年後的余興里。
沒有人知道,一批本不該進入這座城市的人,已經在黑夜中接到了出發的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