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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衍殿

欲長生 尚鴿候 11445 2026-08-23 10:38

  天衍殿不在任何一座尋常的峰上。

  它懸於衍天神訣宗主峰之側,是一座孤零零的浮空石台,由九道粗如人臂的鐵索鎖鏈,連著主峰的崖壁。那石台方圓數百丈,其上立著一座通體玄青的大殿,殿脊如劍,直指蒼天。殿身之上,密布著無數細如發絲的劍痕,深淺不一,縱橫交錯,仿佛被千萬柄劍,斬過了千萬年。

  隔著老遠,都能感到一股森然冷意撲面而來。

  這便是內門精英大殿,天衍殿。劍修一脈的聖地。

  琅翎御風而來,在鐵索前落了地。他今日換了一身干淨利落的弟子服,腰間只懸著那柄尋常的佩劍,看上去與那些前來應考的弟子並無二致。

  此刻,天衍殿前的白玉廣場上已經候了十幾名弟子。這些人皆是各峰舉薦上來的天才,或出身顯赫,或天賦異稟,一個個昂首挺胸,眉眼間都帶著幾分傲氣。有幾人腰間懸的,還是品階不低的法劍,劍鞘鑲金嵌玉,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們出身不凡。

  琅翎只掃了一眼,便默默站到了最末的位置。他素來不喜張揚,這大殿、這石台、這滿場的驕子,於他而言,不過是一處需要踏過去的台階罷了。

  他站在人群邊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那九道鐵索之下,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涌,深不見底。偶爾有山風卷過,鐵索便發出"嘩啦嘩啦"的響,那聲音在空曠的群山之間回蕩,平添了幾分肅殺。

  正這般想著,殿內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奇異的韻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之上。滿場的竊竊私語竟在這一刻齊齊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朝殿門方向望了過去。

  殿門緩緩洞開,一個女子自殿中走了出來。

  她一束高馬尾,以青玉環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利落得如一柄剛剛出鞘的劍。她生得極美,卻冷。劍眉斜飛,眉梢眼角都透著一股刀裁似的冷意,那一雙眸子是極罕見的雪白冷眸,如兩粒嵌在寒玉里的寒星,眼波流轉之間不見半分溫度。她的唇线緊緊抿著,抿出一個劍修特有的冷峻弧度。

  她一身素白劍衣,纖塵不染。可那劍衣之下,卻藏著一具與"劍修"二字,極不相稱的、驚心動魄的豐腴身子——那胸前的兩團,豐碩得世間罕見,將那素白劍衣,生生撐得緊繃欲裂,仿佛她每呼吸一下,那衣襟,都要被撐開幾分。偏生她腰肢又極細,肩背挺得筆直,襯得那高聳的胸脯,愈發地,駭人。這冷艷孤高的劍修,偏生了這麼一副,能叫天下男子,都移不開眼的、熟透了的尤物身材。

  她腰懸一柄窄鋒長劍,劍穗猩紅,如一滴凝固的血。她足踏青布劍靴,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步履生風。

  琅翎的目光,幾不可察地,自她那高聳的胸前一掃而過。這沈清雨,看著清冷,那胸,卻比雲曦的,還要豐碩幾分。

  她便是沈清雨,衍天神訣宗首席大弟子,年輕一輩劍法第一。

  琅翎在看見她的一瞬間,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看清這個女子。此前兩次,一次在修煉場,隔著重重人影,只得了她一句"根骨不錯";一次在秘境,驚鴻一瞥,只得了她一句"你練的不全是衍天宗的功法"。而此刻,她就這樣站在殿門之前,如一支繃緊的、隨時都會刺出去的劍。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那目光極冷極靜,掃過之處,那些方才還昂首挺胸的天才弟子竟都不自覺地垂下了頭,無一人敢與之對視。有幾人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額上已沁出細密的冷汗。

  直到那目光落在琅翎身上時,微微地一頓。

  那停頓極短,短得幾乎令人察覺不到。可琅翎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道雪白冷眸之中,似有什麼極快地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興味。

  琅翎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將眼簾垂得更低了些。

  "都到齊了。"沈清雨開口了。

  她的聲音與她這個人一樣冷,不高不低,清泠泠的,如冰珠滾過玉盤。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仿佛她說話時,周遭的風都停了一瞬。

  "今日天衍殿開殿,考校入殿弟子。"她道,"規矩只一條——"

  她頓了頓,雪白冷眸緩緩掃過全場:"入我天衍殿者,劍心、劍法、劍意,三者缺一不可。"

  話音落下,滿場鴉雀無聲。沒有人敢交頭接耳,也沒有人敢提出異議。這位首席大弟子的威嚴,在這天衍殿,甚至比那幾位長老還要管用。

  沈清雨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走回了殿內。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後,滿場弟子才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琅翎垂著眼簾,立在人群最末,面上一派溫馴恭謹。可他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經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柄劍,今日要入鞘了。而他,要做的,是讓她先出鞘。

  天衍殿的入殿考核共分三關:劍心關、劍法關、劍意關。三關皆過者方可入殿,任意一關不過,即刻除名,絕無轉圜。

  主持考核的是一位須發皆白的內門執事長老,姓周。而那位首席大弟子沈清雨,則端坐於殿前的高台之上,全程監考。她坐在那里,便如一座冰冷的不容褻瀆的劍碑,那雪白冷眸半闔著,似在假寐,又似在冷眼旁觀著階下的一切。

  "第一關,劍心關。"周長老朗聲道,"入殿者,劍心須純。爾等依次上前,以手按這問心劍碑,劍碑自會照見爾等道心。"

  他說著,指了指殿前一尊通體玄黑、形如斷劍的石碑。那石碑靜靜矗立,碑身之上密布著細密的劍痕,每一道劍痕都似有劍意流轉。據傳這問心劍碑乃是天衍殿立殿之初,由第一任殿主以自身劍意所鑄,凡心中有雜念、有邪念、有道心不堅者,皆會在碑前原形畢露。

  頭一個弟子上前,將手按了上去。那劍碑之上立時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那白光清而不純、濁而不凝,搖晃不定,如風中殘燭。

  "道心不純,劍心不穩。"周長老搖了搖頭,"下一個。"

  那弟子面如死灰,垂頭退下。緊接著幾個弟子依次上前,那劍碑或光色駁雜,或明滅不定,竟無一人能讓那劍碑光華大盛。有的白光中混著一絲灰氣,是心有雜念;有的白光搖搖欲墜,是道心不堅。周長老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搖頭的動作一次比一次重。

  直到輪到琅翎。

  他緩步上前,將手按在了劍碑之上。那一瞬間,他並未催動任何功法,只是將心中那一點最純粹的東西遞了出去。

  那一點東西,是他吃百家飯長大時鄰里遞來的一碗熱湯,是他私塾旁聽時窗外漏進來的一縷陽光,是他立在星輪峰上望著那抹月藍身影時,心底深處那一絲不願熄滅的暖意。

  劍碑動了。

  那碑身之上密布的劍痕竟齊齊亮了起來。那光華先是如星火一點,旋即如星火燎原,自碑底一路燒到了碑頂。那光華極亮極純,卻沒有半分霸道。它不似驕陽灼人眼目,也不似皓月清冷孤高,它更像那冬夜里天邊一顆孤懸的寒星——冷,卻不滅;靜,卻自有光。

  周長老怔住了,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高台之上,一直半闔著眼的沈清雨也在這一瞬猛地睜開了眼。那一雙雪白冷眸直直射向那劍碑,射向那按在碑上之人。

  "此子道心,竟如此之純?"周長老喃喃道,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那劍碑的光華足足亮了十息,才緩緩散去。周遭的弟子們面面相覷,看向琅翎的目光里,已多了幾分復雜的神色。

  "第一關,過。"周長老重重地道。

  琅翎收回手退下,面上依舊溫馴如常。可高台之上,沈清雨那雙眼,卻再也沒有從他背影上移開。

  第二關是劍法關,考實戰。

  周長老一揮手,殿前廣場中央便升起一座方圓十丈的演武台。演武台四周刻著禁制,可擋元嬰以下的劍氣不使外泄。

  "此關爾等各憑劍法,與守關者過招。"周長老道,"守關者乃我天衍殿精英弟子。"

  他說著,一名身著青色劍袍的年輕男子躍上了演武台。那男子周身劍氣凜冽,已是金丹中期修為。他抱劍而立,目光倨傲,掃過台下眾人,如看一群螻蟻。

  前頭幾名弟子依次上台。那守關弟子劍法凌厲,不過數招便將他們一一掃下了台。有的一招便被擊飛,有的勉強支撐了幾合,卻終究抵不過那金丹中期的修為碾壓。一時間,台下弟子們的心都沉了下去。

  輪到自己時,琅翎緩步上了演武台,抽出腰間那柄尋常的佩劍。

  "請。"他道。

  那守關弟子嗤笑一聲:"築基期也敢來應天衍殿?接得住我三劍,算你本事。"

  他說著長劍出鞘,一劍刺來,劍光如虹,氣勢凌厲無匹。琅翎卻只是輕輕一讓,那一讓恰到好處,那劍擦著他的衣角堪堪掠過。

  守關弟子一怔,再刺,琅翎再讓。兩人便在台上一進一退、一刺一讓,轉眼過了十余招。琅翎始終只守不攻,那《流雲劍訣》使得如行雲流水、綿綿不絕,將守關弟子的凌厲攻勢盡數卸於無形。他的身法看似不快,卻總能在劍鋒及體之前堪堪避開,每一次都險到極處,卻又恰到好處。

  高台之上,沈清雨那雙眼愈發地冷了。

  她看出來了,這人從頭到尾就沒認真。他那流雲劍訣使得雖挑不出錯,卻處處留著三分余力。他明明可以更快、可以更狠,卻偏偏只使出一個築基期弟子該有的水准。那一次次的閃避,看似狼狽,實則游刃有余,連腳步都沒亂過半分。

  "又藏。"沈清雨在心底冷冷地道。

  她想起了秘境中那句"你練的不全是衍天宗的功法"。這人身上有秘密,而且是很大的秘密。這份藏拙的本事,已經超出了"天才"的范疇,更像是一個見慣了風浪之人,刻在骨子里的謹慎。

  台上,那守關弟子久攻不下,已有些焦躁。他忽然暴喝一聲,劍勢陡然一變,一記壓箱底的殺招朝琅翎當頭劈下。那一劍威勢驚人,劍光暴漲,竟卷起了一陣勁風,已非一個築基弟子所能抵擋。

  琅翎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就在那劍即將臨身之際,他忽然動了。他身形如一片落葉輕飄飄地向後一蕩,那柄佩劍也隨之極輕極快地向上撩去。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那守關弟子的劍竟被這一撩蕩得偏了三寸。而那三寸,正是致命的三寸。琅翎的劍尖已經悄無聲息地抵在了那守關弟子的咽喉之上。

  "承讓。"他道,聲音溫和謙遜。

  滿場死寂。那守關弟子臉上的倨傲盡數僵在了臉上,他低頭看著那抵在自己喉間的劍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梁滑了下來。他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高台之上,沈清雨那雙眼終於亮了起來。那亮極冷極利,如寒夜中兩點驟然燃起的星火。

  她緩緩站起了身。

  "周長老。"她道,清泠泠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第三關,劍意關,我來。"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那周長老也是一怔,隨即面露難色:"這……沈首席,劍意關的守關者早已定了,是顧長老……"

  "顧長老。"沈清雨冷冷地打斷他,"我代他便是。"

  她說著,已一步步地自高台之上走了下來。她每走一步,滿場的溫度便似冷了一分。那些站在演武台下的弟子,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幾步,仿佛靠近她,就會被那股寒意凍傷。

  琅翎立在台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這一看,他眼底深處,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如丈量過一般,不差分毫。可偏生就是這分毫不差的步伐,卻讓那件素白劍衣之下的兩團豐碩,隨著她的步履,一下一下地、極有韻律地輕輕顫動著。那劍衣本就緊繃欲裂,此刻隨著她的走動,那胸前便如藏了兩只不安分的、飽滿的玉兔,每一下起伏,都把衣襟撐出一道道細微的褶皺,又旋即被那驚人的彈性彈了回去。

  冷若冰霜的劍修,卻偏生生了這麼一副能叫天下男子都移不開眼的豐腴身子。這反差,落在琅翎眼里,竟比他預想中還要勾人。

  他垂下眼簾,將那點心思盡數藏了起來。

  那原定主持劍意關的顧長老聞聲自殿中走出,還欲說些什麼,可當他對上沈清雨那雙眼時,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太清楚這位首席大弟子的性子了——她要做的事,無人攔得住。整個天衍殿,除了宗主鳳九霄,沒有人能讓她改變主意。

  "劍意關。"沈清雨一步步走到演武台中央,轉身面對琅翎。

  她這一轉身,動作干淨利落,如劍折鋒。可那高馬尾甩過之處,胸前的兩團也隨之狠狠地、劇烈地晃了一下,將那緊繃的衣襟撐得幾乎要崩開线頭。

  "由我,親自考校。"

  琅翎心頭微微一凜。他知道,她看出來了。方才劍法關最後那一撩,他終究還是露出了一絲破綻。這女人,好毒的眼。

  "弟子惶恐。"他面上依舊溫馴如常,朝她深深一揖,"能得沈師姐親自指教,是弟子天大的福分。"

  沈清雨沒有接他這話。她只是緩緩抽出了腰間那柄窄鋒長劍。

  劍出,無聲。

  她抽劍的動作極緩,可就在那劍身一寸寸離鞘的瞬間,她那本就緊繃的胸前,也隨著發力的動作緩緩地、高高地挺了起來。那兩團豐碩被劍衣勒得形狀畢現,頂端的輪廓都隔著衣料隱隱透了出來。

  琅翎只掃了一眼,便極快地收回了目光。他在心底冷冷地笑了。這沈清雨,表面清冷孤高,可這一副身子,卻是一等一的天生尤物。那36D的豐碩,比雲曦的還要大上幾分。日後若真到了那一日,這冷艷劍修,怕是要比雲曦還要有意思得多。

  可他面上,卻半分不顯。

  就在那劍出鞘的一瞬間,琅翎只覺滿場的空氣都似被抽空了。一股極冷、極利、極純的劍意,如霜雪、如寒潮,自那劍身之上無聲地漫了開來。那劍意不霸道、不張揚,卻無處不在。它如一場無聲的大雪緩緩壓了下來,壓得滿場弟子喘不過氣,壓得那演武台上的禁制都微微顫了顫。

  那些站在台下的弟子,修為稍弱的,已經臉色發白,雙腿發軟。有人甚至忍不住後退了幾步,仿佛再靠近一步,就會被那劍意割傷。

  這便是無瑕劍心,這便是年輕一輩劍法第一的劍意。

  沈清雨抬劍指向琅翎。

  "出劍。"她道,聲音冷得像冰,"讓我看看,你藏在那劍法之下的東西。"

  琅翎緩緩抬起了他那柄尋常的佩劍。他知道,這一關躲不掉了。

  劍意關,考的是劍意。若他只使那《流雲劍訣》,便如空有皮囊而無神魂,那樣的劍在沈清雨這等劍道天才面前,一眼便會被看穿。他必須出劍意。

  可他不能出混沌無鋒,也不能出欲火焚心。那些都是不能見光的東西。混沌之力一旦顯現,他的道體秘密便會暴露;欲火劍意一旦催動,他苦心經營的"溫馴弟子"形象便會崩塌。

  那麼,他還剩下什麼?

  他握著劍,立在那鋪天蓋地的寒雪劍意之中,緩緩閉上了眼。

  那寒雪劍意如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皮膚,仿佛要將他的心神都凍結。可就在這徹骨的寒意之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想起自己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蜷縮在破廟的牆角,望著天邊的一顆寒星。

  那顆星那麼冷、那麼遠、那麼孤零零地懸在夜空里,就像他自己。可那顆星又是那麼亮。它孤,卻不滅;它冷,卻自放光華。它不需要任何人為它添柴加火,它自己便是一團不肯熄滅的光。

  那一刻,琅翎忽然笑了。他睜開眼,劍遞了出去。

  沒有任何功法。沒有混沌。沒有欲火。

  他遞出去的,只是藏在他骨子里、藏在那段孤苦歲月里的,一點最本真的東西。

  那一劍沒有華麗的劍氣,沒有滔天的聲勢,甚至沒有半分殺氣。它只是極輕極緩地刺了出去。可就在那劍尖刺出的一瞬間,一點寒意悄然浮上了劍身。

  那寒意極淡極清,如冬夜里天邊最冷的那顆星。

  它孤。它冷。它淨。它不屬於這天地間任何一種功法,它只是一個人在這紅塵里無依無靠地走了很久很久之後,骨子里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那一點寒意,在沈清雨那鋪天蓋地的寒雪劍意之中,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可就是這樣一粒塵埃,卻讓那席卷全場的寒雪,都為之一滯。

  滿場靜得可怕。那些天才弟子看不懂這劍有何出奇之處,他們只覺得,那人只是輕飄飄地刺出了一劍,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威勢,就像孩童學劍時最普通的一刺。

  可沈清雨看懂了。

  她那雪白冷眸,在那一劍遞出的瞬間,猛地睜大了。那無瑕劍心,在她的胸腔里驟然一顫。

  那是一種她尋了整整百年都未曾尋到的東西。不是劍法,不是劍招,甚至不是劍意。那是一顆劍心——一顆純粹的、孤冷的、不肯熄滅的劍心。

  它與她何其相似。都是孤,都是冷,都是高處不勝寒。

  可又,何其不同。

  她的冷,是無瑕的冷,冷得純粹、冷得空洞,冷到極致便再也沒有一點溫度。而這人的冷里,卻藏著一點光。那一點光如寒星藏在最冷的夜里,孤卻不滅,冷卻自燃。

  她突然明白了。她尋了百年的對手,不是那些空有天賦卻無靈魂的所謂天才,也不是那些劍意花哨卻華而不實的長老。她尋的,是這樣一顆劍心——一顆和她一樣孤獨,卻比她多了一點什麼的心。

  而此刻,這樣一顆劍心,就藏在這個看起來溫馴謙恭、平平無奇的人體內。

  沈清雨那雪白冷眸之中,原本的冷意,緩緩地、一寸寸地,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那是戰意。

  是壓抑了百年、無處宣泄、無人可敵的,戰意。

  "好。"她忽然道,那一個字,冷冽如冰,卻擲地有聲,"很好。"

  話音未落,她動了。

  她不再多言,那柄窄鋒長劍,如一道白色的閃電,驟然劃破了空氣。她這一劍,比方才劍法關那守關弟子的殺招,快了何止十倍,凌厲了何止十倍。那劍鋒所指,盡是琅翎周身要害,每一劍,都帶著她百年孤寂所化的、鋒利無匹的劍意。

  而她欺身而上的那一瞬間,她那緊繃的劍衣之下,那兩團豐碩,也隨著她凌厲的劍勢,猛地、劇烈地,彈動了起來,蕩出一片驚心動魄的、顫巍巍的弧度。

  琅翎瞳孔一縮,舉劍相迎。

  "叮——!"

  兩柄劍,第一次,真正地,碰撞在了一起。

  而這場屬於劍與劍、劍心與劍心的交鋒,才剛剛,開始。

  兩柄劍,在演武台上,越打越快。

  沈清雨的劍,快,利,冷。她那一手劍法,使得如狂風中的飛雪,鋪天蓋地,無孔不入。那無瑕劍意隨劍而走,每一劍,都帶著足以凍結人神魂的寒意。台下的弟子們早已看得臉色發白,他們甚至看不清她的劍影,只能看見一片白茫茫的、冰冷的劍光,將那人,徹底籠罩。

  可那人,卻始終沒倒。

  琅翎的劍,慢,緩,穩。他依舊只使那寒星劍意,不攻不守,只守不攻。他的劍,如那冬夜里的一顆寒星,看似黯淡,卻總能在漫天飛雪之中,准確地、及時地,擋住那致命的每一劍。

  "叮、叮、叮——!"

  金鐵交鳴之聲,如暴雨敲瓦,連綿不絕。

  沈清雨越打,心頭的躁動便越盛。她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這般,酣暢淋漓地出過劍了。這百年里,宗門上下的弟子、長老,無一人能在她劍下走過三招。她出劍,向來只是走個過場,從未有誰,能讓她使出第二分力。

  可眼前這個人,這個入宗不過數月、對外只稱築基的人,卻讓她,不由自主地,一分分地,加上了力。

  而她每加一分力,她那緊繃的劍衣之下,那兩團豐碩,便隨著那愈發凌厲的劍勢,晃得愈發厲害。那一收一放之間,衣襟幾乎要承受不住,那驚心動魄的弧度,在雪白的劍光之中,晃得人眼花。

  琅翎一面格擋,一面在心底,暗暗地催動了那靈台之上的,極樂欲眼。

  那極樂欲眼,無聲無息,無痕無跡。一縷極淡、極隱秘的欲氣,自他靈台涌出,如一只無形的眼,緩緩地,睜開了。

  他望向眼前這個,與他劍劍相擊的,冷艷劍修。

  這一望,他心頭,便有了數。

  那沈清雨,通體上下,便如一團至銳至利的金屬之氣,如萬劍之鋒,冷硬無匹。那劍氣,純粹,鋒銳,沒有一絲雜質,正是她那無瑕劍心,顯化於外的樣子。

  而便在那劍鋒的深處,他窺見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縷極濃重的、幾乎凝成了實質的,孤寂。

  那孤寂,不是尋常的孤獨。那是一個劍道天才,立在千萬人之上,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一個能與之對劍的人,所生的,那種蝕骨的、絕望的寂寞。高處不勝寒,她一個人,已經在這"寒"里,站了整整百年。

  第二樣,卻是一種,極隱晦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空落。

  那空落,藏在劍鋒的最深處,如一塊美玉之上,一道極細的、肉眼難見的裂紋。那是"金之銳,缺火之柔"的空落——她的劍心,愈銳,愈冷,愈無瑕,便愈缺一樣東西。一樣,能讓她這柄冷劍,重新,生出溫度的,東西。

  琅翎又順著那劍意,往上,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她望向自己的那雙眼。那雪白冷眸之中,此刻,除了冰冷,更多了一層,極難察覺的、滾燙的東西。那是一個劍痴,遇見了絕世好劍時,那種壓抑不住的、幾近癲狂的興奮與興味。

  如一個,餓了百年的人,忽然,聞到了,肉的香。

  琅翎在心底,緩緩地,笑了。

  這女人的"隙",他看清了。

  她那柄無瑕之劍,是她最強的倚仗,也是她最致命的軟肋。劍愈利,便愈需要一樣東西來"鈍"它、來"化"它。她那百年孤寂,需要一個對手;她那金之銳,缺的那點火之柔,需要一個,能點燃她的,火種。

  而他的欲火,便是那柄,能鏽了她這無瑕劍心的,毒劍。

  只是此刻,還不是時候。

  他且再,陪她,過幾劍。

  這一場劍,已經打了整整一炷香。

  沈清雨徹底放開了手腳。她的劍一招比一招快,一劍比一劍狠,那無瑕劍意早已不再只是鋪天蓋地的寒雪,而是化作了一道道足以開山裂石的凜冽劍罡。演武台上的禁制被激得嗡嗡作響,幾近崩裂。

  台下的弟子們早已退到了十丈開外,一個個面無人色。

  而琅翎仍在支撐。他的額上已見了細密的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他畢竟只是一個"築基期"的人,若不動用混沌與欲火,單憑那寒星劍意,與這年輕一輩劍法第一的沈清雨硬拼,終究是吃虧的。

  可他絲毫不慌。

  因為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沈清雨的劍心,已經因這場酣暢淋漓的一戰而徹底興奮了起來。她那無瑕劍心此刻便如一塊被烈火灼燒了許久的寒冰,表面上依舊冷硬,可最深處,已經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松動。

  那松動極小,極短暫,稍縱即逝。可琅翎的極樂欲眼,卻在那一瞬間精准地捕捉到了它。

  就是現在。

  他忽然賣了個破綻。

  那破綻賣得極真。他的劍似乎慢了半分,身形也似乎頓了一瞬。沈清雨那柄窄鋒長劍立時如嗅到了血腥的鯊魚,一劍刺向那露出的空門。

  可就在那劍即將刺中他的前一刻,琅翎動了。

  他沒有去擋那一劍。他反而借著那劍鋒擦身而過的間隙,將靈台之上早已凝好的一粒欲種,極輕極快地彈了出去。

  那欲種非虛非實,乃是七欲之氣所化的神通。它無聲無息、無痕無跡,如一粒塵埃,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沈清雨的靈台。

  而沈清雨,竟渾然不覺。

  她只覺劍心深處似有什麼極輕地跳了一下。那跳動極細微,如一根發絲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極淡的漣漪。她眉頭微蹙,劍勢也隨之頓了一瞬。

  可她很快便將那異樣拋到了腦後。她只當是劍心因這久違的酣戰而產生的些許躁動。

  她哪里知道,那並非劍心躁動。

  那,是一粒索命的鈎,已經悄無聲息地,鈎進了她那無瑕劍心的最深處。

  琅翎收劍後退,面上一片溫馴。

  "沈師姐劍法通神。"他喘著粗氣道,"弟子甘拜下風。"

  沈清雨也緩緩收起了長劍。她望著眼前這個人,雪白冷眸之中翻涌的戰意緩緩退了下去,重新歸於一片清冷。

  可她那握著劍柄的手,還在極輕微地抖。

  那不是害怕。那是興奮。

  "你過關了。"她道。

  那聲音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她轉過身,高馬尾在風中輕輕一蕩,那緊繃的劍衣之下,兩團豐碩也隨之輕輕一晃。

  "從今以後。"她丟下一句,"我會盯著你。"

  說罷,她便頭也不回地朝天衍殿走去,那背影如一支繃緊的劍。

  而琅翎立在演武台上,望著她那漸行漸遠的背影,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他知道,這柄劍終於被他撬動了一絲。她那無瑕劍心,今日因他而躁動。

  而那粒欲種,也已經悄悄地,埋進了她的靈台。

  劍修的無瑕劍心,是最堅的牆,也是,最脆的隙。

  琅翎回到星輪峰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御風落地,還未站穩,便見洞府門前一道月藍色的身影急急地迎了出來。上官雲曦依舊穿著那件清涼的薄紗,足踏那雙銷魂恨天高,頭上一頂細紗斗笠遮住了那張絕世的面容。她一見琅翎平安歸來,懸了一整日的心這才緩緩落回原處。

  "主人。"她迎上前去,聲音里滿是掩不住的關切,"考得如何?那沈清雨可曾難為你?"

  琅翎瞧著她那副緊張的模樣,心頭一暖,笑道:"過了。三關全過。"

  上官雲曦聞言先是一喜,隨即那喜色里又透出幾分掩不住的復雜來。

  "那……"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低聲問道,"第三關劍意關,可是沈清雨親自下的場?"

  她問得極輕,琅翎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她一眼,見她斗笠下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那眼神里有擔憂,有好奇,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淡淡酸意。

  "是。"琅翎也不瞞她,"沈清雨見我劍法藏拙,當場便替了那顧長老,親自下場要試我的劍。"

  他說著,便將那演武台上與沈清雨劍意交鋒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他說得輕描淡寫,上官雲曦卻聽得心驚肉跳。待聽到沈清雨那無瑕劍心因他那一劍而驟然顫動時,上官雲曦斗笠下的臉已白了幾分。

  "她那無瑕劍心……"她喃喃道,"百年了,從未對任何人有過半分波動。主人你竟能讓她……"

  "讓她如何?"琅翎笑問。

  "讓她起了興。"上官雲曦的聲音低了下去,"沈清雨這個人,我太清楚了。她眼高於頂,宗門上下無一人能入她的眼。她這一生求的,就是一個能讓她出劍的對手。主人今日讓她劍心躁動,她日後必定會死死地盯著你。"

  她說到這里,語氣里竟隱隱透出幾分她自己都沒能壓住的、酸溜溜的味道。

  琅翎聽出來了。

  他忽然伸手,一把將雲曦攬入懷中。那斗笠也隨之從她頭上滑落,露出一張驚世駭俗的、此刻卻滿是醋意的臉。

  "吃味了?"他湊到她耳邊低笑道。

  "誰、誰吃味了!"上官雲曦的臉騰地紅了,別過頭去,可身子卻軟軟地貼在他懷里,半點也沒掙開,"雲奴只是……只是覺得,那沈清雨與我,同為衍天宗的人,如今卻要一起……一起……"

  "一起如何?"琅翎道。

  "一起被主人收進那長生宗。"上官雲曦的聲音細如蚊蚋,"雲奴是主人的第一個,那沈清雨是第二個。雲奴心里,總歸是有些不舒服的。"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幾不可聞。

  琅翎聞言,心頭又是好笑又是憐惜。他低下頭,在她那光潔的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雲奴。"他道,"你是不同的。"

  上官雲曦猛地抬起頭,眸子亮晶晶地望著他。

  "你與我,是真感情。"琅翎道,聲音極輕,卻極認真,"那沈清雨,那鳳九霄,於我不過是一樁樁要征服的戰利品,是補全五行的爐鼎。而你……唯獨你,我做不到把你當養分。"

  上官雲曦怔住了。她望著眼前這個清秀的人,眼眶竟不自覺地紅了。

  "主人……"她喃喃道,身子貼得更緊了些,"雲奴能得主人這一句,便是立刻死了,也甘願。"

  "死?"琅翎失笑,"我豈會讓你死。你還得替我,把那無情劍修一並解決了。"

  他說著,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師尊。"他道,"今日我已入了天衍殿,那沈清雨的欲種也已經種下。接下來,我要近沈清雨,近鳳九霄,一金一火,徐徐圖之。"

  "而你……"他望著她,"留在星輪峰,做我的眼睛,替我盯著這衍天宗的一舉一動。"

  上官雲曦重重地點了點頭。

  "雲奴明白。"她道,"主人在天衍殿放心行事,這星輪峰、這衍天宗,自有雲奴替主人看著。"

  她說著,臉上又浮起一抹依戀的笑,忽然湊到他耳邊,那聲音又軟又媚:"主人今日與那沈清雨戰了這許久,可累壞了?雲奴給主人按按,可好?"

  琅翎聞言,腹中那團邪火騰地又燒了起來。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洞府走去。

  "好。"他啞聲道,"那便好生替主人解解乏。"

  是夜,天衍殿一處幽靜的偏殿。

  沈清雨獨坐於榻上。她早已換下了那身素白劍衣,只著一件月白中衣,那高馬尾也散了開來,如一匹漆黑的綢緞垂在肩後。

  可她絲毫沒有睡意。她盤膝而坐,那柄窄鋒長劍橫在膝上,緩緩閉著眼,似在調息,又似在回味白日里那一場久違的酣戰。

  那人的劍,那人的劍心,那孤而不滅的寒星。

  她活了這數百年,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一顆劍心。

  可就在她心神沉入那回憶深處的時候,她那無瑕劍心忽然沒來由地極輕跳了一下。

  那跳動極細微,如一根發絲落在心湖之上,激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沈清雨猛地睜開了眼。她按住自己的心口,雪白冷眸微微眯起,眼底浮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又來了。"她低聲道,聲音冷得像冰,"這心魔。"

  她只當是白日里那一場劍心躁動尚未平復。

  她哪里知道,那並非心魔。

  那是,一粒欲種,已經悄無聲息地,在她的靈台最深處,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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