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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一河燈影舊,兩世月同圓

輪回錄—道劫情 crisLOVE 7182 2026-08-19 23:52

  上清宗快被賀客踏平了。

  自從應無雪突破合天的消息傳遍天下,四方宗門都坐不住了,連連拜訪。應無雪是宗主,有些臉面不能駁,只得日日端坐主位,穿戴著那身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正袍,接連忙了數月。她喜靜。這種日子對她來說,與坐牢無異。

  可她是應無雪。再累,背也永遠是直的。禮儀挑不出半分錯,笑容淺而體面,像冰面上一道恰到好處的光。旁人都道合天大能風姿絕世,只有紀無咎看出,她眼底那抹極淡的倦色,已經像雪層下的裂痕,一天比一天深。

  這日入夜,他端著一碗雪蓮羹去霜華殿。殿中寂靜,燭火只點了幾盞。她半倚在案邊,手里還握著一卷宗文,人卻已經睡著了。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冷壁上,孤零零一道,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

  他放輕腳步,走到她身旁,把碗放下,沒有叫她。她睡得很淺,眉心微蹙,像夢里也不得安穩。幾縷淡藍發絲從耳後滑下來,垂在她臉側,隨著呼吸極輕地顫動。紀無咎看了她好一會兒。她睡著的樣子比醒時更顯清減,燭火一照,像易碎的玉。他伸出手,極輕地替她把那幾縷發絲別到耳後。

  她睫毛顫了一下,慢慢睜開眼。冰藍瞳孔里還浮著未散盡的倦意,倒映出他近在咫尺的臉。

  “看什麼。”她聲音微啞,帶著剛醒來的慵懶。

  “看師尊累成這樣,還不肯去睡。”紀無咎低聲道。

  “睡不了。”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眉心,“明日還有兩宗使者。本座若不出面,那些老東西還不知要怎麼編排。”

  “所以弟子來請師尊出山。”紀無咎彎下腰,平視她的眼睛,語氣認真,眼底卻帶著點笑意,“洛水城萬寶會開了。師尊隨弟子去玩幾日,只你和我,不驚動任何人。宗門這些破事,丟給長老們便是。”

  應無雪看著他,好半晌沒說話。燭火在她眼瞳里跳了一下。然後她極輕地“嗯”了一聲,把宗卷往案上一丟,像丟開一件纏了許久的舊衣。

  “好。”她說,“本座這幾個月,也真有些乏了。”

  她不是矯情的人。說走便走。次日天才亮,她就把宗門事務一一分派下去。幾位長老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多問。合天境宗主要出門散心,他們除了躬身應下,還能如何?只有負責內務的顧長老壯著膽子問了一句:“宗主要帶幾個隨侍?”應無雪只淡淡道:“一個不用。”

  於是這趟洛水城之行,便只有兩個人。

  出宗那日,紀無咎在霜華殿外等她。他原以為她會穿平日那身素白裙子,戴頂冪籬便走。可當殿門打開時,他整個人都愣了一瞬。

  應無雪站在那里。晨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整個人都籠在一種極淡的金色里。她選了一條月白色的短裙。裙擺極短,堪堪遮到膝上三寸。裙身不是寬松的樣式,而是順著她的身體一路裹下來,把每一處該收的、該起的、該落的弧线,都勾勒得明明白白。領口開得恰到好處,剛好露出半截細細的鎖骨。兩根極細的銀絲從肩頭繞過,在頸後交叉,打了一個松散的結,像隨時會散開似的。

  裙子外面,她披了一件同色的輕紗外袍。那外袍薄如蟬翼,半透不透,只到腰下三寸,像一截被晨霧裁下的月光。風一吹,輕紗便揚起來,裹著她身上極淡的雪松冷香,朝紀無咎撲過去。

  再往下,是一雙白色絲襪。那白絲極薄,貼在她筆直修長的腿上,從腳踝一路裹進裙擺深處。白絲極服帖,像第二層肌膚,把她腿部的线條勾勒得愈發纖長。她本就生了一雙極好看的腿,不似尋常女修那般瘦得見骨,也不過分豐腴,是長期練劍才養出的緊致與勻停。如今被白絲一裹,少了幾分拒人千里的冷,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艷。那白絲在晨光里泛著極細的光澤,像有人把月光織成了絲,一層一層纏在她腿上。裙擺與絲襪之間,露出一小截冷白的腿肉,白得幾乎要與那絲襪融為一體,可細看,又分明比絲襪更溫潤、更透。

  這是紀無咎第一次見她穿絲襪。她平日里赤足慣了,今日卻破天荒穿了一雙月白色的軟底小鞋。鞋面極軟,繡著幾朵極淡的銀絲霜花,鞋尖微微翹起。那鞋口極淺,露出她裹著白絲的腳背。她每走一步,那白絲便隨腳背的曲起而繃緊,又隨落地而松開,像有什麼活物在她腳上輕輕呼吸。

  她的長發沒有全部挽起。上半幅用一根素銀簪松松固定,余下的淡藍發絲散在肩後,像一匹被雪水浸過的綢。她還蒙了面。一方極薄的白紗,從鼻梁遮到下頜。只露出那雙冰裂般的眼睛,和額前幾縷被風吹亂的碎發。

  她走到他面前,白紗下的唇動了動:“看夠了?”

  紀無咎這才回神。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而後極自然地伸手,將她的手從袖中牽出來,握進掌心。她沒躲,只低低說了一句:“本座把修為壓到證道初期了。再低,容易露破綻。”

  紀無咎點頭,笑著打趣:“師尊這張臉,就算蒙十層面紗,也照樣要引人堵了長街。”

  應無雪偏過頭去,沒理他。可那只被他握著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極輕地勾了一下。

  從東域到南域,隔著整片雲嶺。若應無雪全力御劍,十多日便能到。可他們不趕。白日趕路,夜里便尋處幽靜的山野歇下。有時遇到小鎮,就落地喝碗靈茶。有時前不著村,便找株老樹,並排坐著看星。

  頭一晚,應無雪還端著宗主的架子,坐在離他半尺遠的地方。後來夜風一吹,她便不知不覺靠了過來。第三晚,她干脆枕在他肩上,說“這樣暖和”。紀無咎笑她,說合天境修士哪會怕冷。她閉著眼,只回了一句:“本座說冷,就冷。”

  於是這一路,他們走走停停一個月多。等真正站在洛水城門前時,正值黃昏。天邊霞光如燒,把整座城都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邊。

  洛水城還是紀無咎記憶里的樣子。

  城門高闊,城頭懸著一排萬寶會的金幡。洛水從城中穿流而過,將整座城一分為二。兩岸樓閣高矮錯落,酒旗與燈影交疊,畫舫在河心往來如梭。天還沒黑,河上已亮起千盞燈籠。暖光落進水里,像給整條洛水都鍍了一層金。

  紀無咎在城門前站了一瞬。兩百年了。城頭那排金幡換了不知道多少茬,可那顏色還是那樣,金得晃眼。河還是那條河,從西向東,不急不緩,像從沒變過。可他分明記得,上一次來的時候,城門前還沒有那座新立的石橋。那石橋很白,白得像後來才砌上去的。

  他有些恍惚。像一腳踏進了舊夢里。夢里還該有個銀發姑娘,赤足走在他前面,走幾步就回頭催他:“陸歸塵,你快些!”她笑時,整條洛水的燈都落在她眼里。可他如今站在這兒,河風一吹,那個影子就散了。身後只有另一個人,輕輕攥住了他的袖角。

  “發什麼呆?”應無雪說。

  紀無咎回過頭。她蒙著面,只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睛,映著滿城暖光。兩百年後,他又有伴了。可這感覺太不真實,像舊傷上開出新的花,疼里帶著一點說不清的癢。

  “沒什麼。”他笑了笑,把她的手從袖角上拿下來,握進掌心,“走吧。”

  第一站,是河。

  洛水城最美的時候在夜里,最美的地方在船上。紀無咎沒去那些金碧輝煌的大畫舫,只租了條極小的烏篷船,自己搖櫓。船上沒有船家,沒有旁人,只有他,和船頭坐著的應無雪。船悠悠離岸,朝河心去。岸上的喧囂漸漸遠了,只剩櫓入水時那一聲又一聲極輕的“嘩啦”。

  應無雪坐在船頭,背對著滿河燈火。河風從前方吹來,把她的白紗和裙擺一並掀起。她似乎嫌那面紗礙事,抬手摘了下來。那一瞬,紀無咎的槳差點停住。

  月光與燈影同時落在她臉上。冷白肌膚被暖光一襯,像雪上落了一層薄金的粉。淡藍長發被風吹散在肩頭,幾縷貼在她頰邊,又幾縷纏上她半露的鎖骨。她今日的打扮本就與平日不同,短裙輕紗,白絲軟鞋,像從神壇上走下來的仙子,終於肯在人間坐一坐。她微微側過臉,望向他。冰藍色的眼睛里,有燈影,有河水,也有他。

  這一眼,與兩百年前那一幕重疊了。

  也是這樣的船。也是這樣的河。只是那時船頭坐著的人,有一頭的銀發,和一雙笑起來就彎成月牙的紅瞳。她會赤足去踩水,會搶他的槳,會趁他不注意,把一捧河水潑到他臉上。

  那時他以為,往後的日子還長。長到可以這樣搖一輩子的船。

  “紀無咎。”應無雪忽然叫他。

  他抬起頭。她正看著他,目光很深,像能看見他眼底那片沒散盡的舊霧。可他沒在她臉上看見不悅,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等他開口,又像不開口也沒關系。

  “你帶我來這里,我很高興。”她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水面浮上來。

  紀無咎喉頭動了動。他放下槳,走到她身邊坐下。船窄,兩人挨得極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極淡的冷香,和河水腥氣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好聞。他伸手,把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別到她耳後。她沒躲,只是極輕地顫了一下。然後他低頭,極輕地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應無雪沒有動。她只是閉上眼,像把這一刻也一並收進了心里。

  第二站,是坊市。

  船靠岸時,天已黑透。城中坊市卻比白日更盛。長街兩側全是攤子,燈火連成兩條長龍,從碼頭一直燒到城北。人擠人,肩碰肩,南來北往的口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滾了的水。紀無咎護著應無雪往里走,時不時用手臂替她擋開擠來的修士。她跟在他身後,身子幾乎貼著他的背。白紗下,她的呼吸就落在他耳後,溫溫的。

  這坊市里賣什麼的都有。有賣靈獸蛋的,有賣殘劍斷簡的,有賣南海珍珠與西域綢緞的,也有當街支起爐子煉賣低階丹藥的。應無雪以前沒逛過這些。她從小在宗門長大,出山便是殺伐。這些瑣碎的人間煙火,對她來說,陌生又新奇。她看什麼都慢,也不伸手,只是站著,看。有時候會微微偏頭,像在分辨那些東西究竟有什麼用。

  “賣書咧——新到話本——《霸道上清宗主愛上我》——都來瞧一瞧!”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半條街都聽得見。應無雪腳步一頓。她緩緩轉頭,白紗下的目光落在那攤子上。攤上摞著老高的書,封面上畫著個白衣女修,手執長劍,神情清冷。旁邊還有個男修,正攬著她的腰。紀無咎暗叫不好,剛想拉她走,應無雪已經開口了。

  “買一本。”

  “啊?”

  “本座要看看,外頭是怎麼編排本座的。”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可耳尖已紅透了。

  紀無咎只得去掏錢。攤主見來了生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客官有眼光!這書賣得可好了!寫的是上清宗宗主與一個散修‘雪中三夜’的故事,文筆那叫一個纏綿……”紀無咎不等他說完,抄起一本便走。應無雪接過去,隨手翻了兩頁,便“啪”地合上,像被燙了手。她沒還給他,也沒撕,只把書塞進了自己儲物戒里。

  紀無咎湊過去:“怎麼樣,寫得可還入眼?”

  應無雪冷冷瞥他:“待本座看完,看看里面的事你有沒有做過,再決定要不要拿你治罪。”

  紀無咎無奈一笑。

  他環顧四周,忽然瞥見旁邊有個賣首飾的小攤。攤主是個老婦人,面前擺著些銀簪、玉鐲、耳璫、珠子,雜七雜八堆了一堆。應無雪跟著他的視线看過去,目光也落了上去。她看中什麼時,從不說。只會在那東西上多停一瞬,然後便極快地移開。紀無咎卻把她那一眼看在了眼里。她看的,是角落里一顆極不起眼的珠子。

  那珠子有指甲蓋大小,灰撲撲的,像從河底撈上來的石頭。可紀無咎魂力輕輕一探,心頭便是一震——東海明月珠。

  這東西,當年他做陸歸塵時,見過一次。此物生於東海極深處,千年才能結出一顆,最是養魂安神。更難得的是,它能承載一縷極陽之氣。若以鳳凰之羽為鏈,將它煉成墜子,對寒體修士而言,便是無價之寶。應無雪身懷玄冰神體,再合適不過。

  他不動聲色地走上前,把珠子和幾件不打眼的小物一起買了。應無雪見他買那些脂粉似的玩意,眉頭微蹙:“你買這些做什麼。”

  紀無咎只道:“送人。”

  她“哦”了一聲,語氣淡淡。紀無咎忍著笑,也不解釋。

  又逛了一陣,他們走過一間賣靈膳的小鋪。鋪子前擠滿了人,空氣里全是甜香。紀無咎讓應無雪在橋頭等,自己去買了兩份吃食。一份蓮子冰酪,一份桂花凍。他回來時,應無雪正倚在橋欄邊,低頭看橋下的花燈。聽見他的腳步聲,她轉過頭。他遞過那份蓮子冰酪:“嘗嘗。”

  “本座不喜甜。”她說。

  “可弟子想看你吃。”紀無咎舀了一小勺,遞到她唇邊,語氣軟得像在哄。

  應無雪看了他一眼,終是掀開白紗,低頭含了進去。冰酪入口即化,清甜中帶著一絲極淡的蓮香。她眼睛微微睜大,像冰封的湖面突然裂開了一道縫。她沒有說話,只又朝他靠近了些,就著他的手,又吃了一口。

  “還要。”她小聲說。

  紀無咎心都化開了。他又喂了她幾口,每一口,她都吃得很認真。那副模樣,像從沒吃過糖的孩子,終於嘗到了甜,連尾音都軟下來。她唇角沾了一點淡白的冰酪,紀無咎用拇指替她擦去。她沒躲,只抬起眼看他。那雙冰藍瞳孔里,燈影與他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夜色里最亮的兩簇火。

  “以後想吃了,我再帶你來。”他說。

  應無雪沒應。她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一瞬,紀無咎忽然又想起兩百年前的冰酪攤。那時他買了兩碗,一碗給蘇晏兒,一碗給自己。她吃完了,又來搶他的。他不給,她便赤足追他半條街。最後還是他認輸,把剩下半碗也遞過去。她心滿意足,嘴角還沾著白沫,說:“陸歸塵,你真好。”他笑她:“一碗冰酪就把你收買了。”她說:“下次要兩碗。”

  那半碗冰酪,在心里放了整整兩百年,早該化了。

  “紀無咎。”應無雪又喚他。

  他回過神。她已經走到他身側,極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面紗不知什麼時候重新戴上了,只露出一雙眼,亮亮地看著他。

  “走了。”她說,“不是還要帶本座去看那什麼橋麼。”

  他忽然就笑了。那些舊事還在,可眼前人也是真的。她不會搶他的冰酪,不會赤足追他半條街。她只會這樣,安安靜靜地靠過來,像雪落在他肩上。可這份暖,也真真切切。他反手扣住她,朝城北走去。

  第三站,是橋。

  洛水城最高的地方,是城北的飛仙橋。橋面極寬,橫跨洛水最闊的一段。橋下萬盞河燈如星,兩岸燈火盡收其中。紀無咎牽著應無雪,一步步走到橋心。夜風極大,把她身上的白紗吹得獵獵作響。她索性摘了面紗,由著風把長發吹起來。月光像從九天傾倒而下,將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好看嗎?”紀無咎問。

  應無雪望了許久,才說:“像另一個天地。”

  紀無咎也望過去。橋下是河,河上是燈,燈里是人間。恍惚間,他仿佛看到有一個銀發的姑娘,赤足坐在橋欄上,銀發被風吹得張牙舞爪,偏還回頭衝他笑。

  那時他們都很年輕。年輕到以為往後的日子還長。

  後來,他們一起死在了隕星谷。那些沒來得及走完的路,沒來得及看夠的燈,都停在了那一夜。

  可今夜,他又站在這座橋上。身側換了人。那點舊日的疼,還在,卻不再那麼難熬了。

  “這地方,我從前和另一人一起來過。”他忽然說。

  應無雪轉頭看他。

  “是很久以前了。”他繼續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那時我以為,自己會一直和她走下去。”

  他沒再說下去。應無雪也什麼都沒問。她仿佛看透了他眼里深藏的痛,只是伸過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掌心微涼,卻極穩。

  “應無雪。”紀無咎啞聲叫她的全名。“那日入宗你曾問我為何劍意那麼強,因為我不只是紀無咎,我以前叫陸歸塵。”

  “准確來說,兩百年前我是陸歸塵,死後經兩百載轉世成了現在你面前的紀無咎。”

  風停了。

  應無雪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瞬。

  陸歸塵。這個名字,她當然知道。天下第一劍。兩百年前的傳奇,一人一劍壓過當年整個神武大陸的天才。她修道百載,劍心高絕,整個東域無人入眼,自然知道這個稱號的厲害。

  “你……”應無雪第一次說話有些發澀,“你是陸歸塵?”

  “我是。”紀無咎看著她,目光很沉,也很靜。

  應無雪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她不是在怕。她只是忽然覺得荒謬。那個被無數劍修當作一座山的人,那個只存在殘卷與舊聞里的名字,竟是她夜夜共枕的人。她在霜華殿里看過他練劍,在寒玉榻上聽過他呼吸。她曾覺得他劍意深得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像活了兩世。如今想來,可不是兩世麼。

  “怪不得。”她輕輕笑了,“怪不得你的劍意絕頂,怪不得你連太清無極劍都能拔出。”

  紀無咎沒說話。

  “你當年死的很慘?”

  “不算好就是了。”紀無咎隨即講起了隕星谷的背叛,蘇晏兒的慘死,自己的輪回,背負的天命…

  “所以我怕……我怕承載的天命太大連累你,我怕我連你也要失去。”紀無咎深情的望著眼前美人。

  “天下第一劍也好,重活一世的紀無咎也好。”她只是走上前,極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在我這里你只是紀無咎。”

  “所以別以為自己坦白身份我就會被唬住。”應無雪撇了撇嘴,手卻握的更緊,“無咎,往後一切有我陪你。”

  紀無咎眼睛忽然就紅了。他偏過頭,好一會兒沒說話。橋上風大,把他眼角那點濕意都吹干了。

  應無雪見此景,噗嗤笑出聲來,“陸無咎大人居然這麼感性。”……是的……“陸”無咎。應無雪正拿他名字調侃。

  紀無咎被這樣一笑,心里也羞了起來,強撐著一副“我很好”的臉,一把揪住她往懷里。

  “‘陸’無咎。”應無雪小聲喚他名字,柔軟的身軀緊貼著結實的胸膛。

  “弟子在。”紀無咎感受著她的體溫,在她耳邊小聲回應。

  “紀無咎。”

  “弟子在。”

  ……

  兩人不知道這樣喚了多少次,只覺橋上行人都散了大半,只余幾點河燈還亮著。

  他才緩緩取出一條項鏈。鏈子極細,通體赤金,是他用魂煉之術,將鳳凰之羽一寸寸抽絲,再以魂火反復淬煉而成。墜子不是凡品,正是白日里那顆東海明月珠。珠身已被他重新打磨,溫潤得像含著一汪海。而珠子最深處,隱約游著一縷極淡極淡的金色光絲,那是他分出的一縷至陽之氣。

  “我稱它為月棲。”他低聲道,“配師尊你這大美人最適合不過了。”

  他走到她身後,輕輕將項鏈系上她脖頸。明月珠貼著她鎖骨,像把半條洛水的光都收進去了一分。她低頭看那珠子,又抬眼看面前的人。終於,踮起腳,吻了吻他的唇。

  “盡使些逗女孩子的把戲,以後若是不修道了,去煉這些小玩意兒多好。”她嘟著嘴,把眼睛撇到一邊,但依舊難掩臉上的喜悅,“回客棧吧。”

  “嗯。”

  ……

  “話說等討完這些債後,我要跟你比一場。”

  “弟子不敢。”

  “平時你這逆徒可不這樣。”

  ……

  “到時我要是打敗你了,你能叫我天下第一劍嗎?”

  “師尊讓我叫啥都行。”

  “那你往日讓我說的那些,你也說給為師聽聽。”

  “那不行。”

  “逆徒。”

  ……

  橋下河燈明滅,照著兩個並肩走遠的人。風從洛水上吹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要一直走到天光里去。

  ……

  洛水橋頭夜未央,燈河影里話滄桑。

  前身已共塵煙盡,此夜同君月正長。

作者感言

更新咯,大家快來支持我!後面番外愛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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