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武俠 北涼紈絝風流錄

御前

  五更天,宮門外已經聚滿了上朝的官員。

  蕭蟄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馬車停在宮門外的青石廣場邊,寒風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車篷上沙沙作響。他掀開簾子,深吸一口冷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反而讓他因失血而有些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謝雲舟就在宮門外等他。兩人目光遙遙一觸,誰都沒有說話,只微微頷首。謝雲舟手中捧著一疊折子,神色如常,與同僚拱手寒暄。可只有蕭蟄看得出,他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宮門開啟,百官魚貫而入。

  蕭蟄走得很慢。他穿著一身紫金朝服,身姿依舊筆挺。腳步和往日別無二致,只有他自己清楚,每走一步,腰腹的傷口都在像被火炙。楚小月那丫頭給他纏了厚厚的紗布,勒得有些緊,反而讓他能借上些力。

  進了金鑾殿,百官站定。高台上,龍椅空懸。殿中竊竊私語聲像夏日池畔的蟲鳴,壓低了,卻始終嗡嗡不斷。有些官員看見了蕭蟄,臉色驟變。有驚訝的,有歡喜的,也有幾個甚至往後退了半步,像看見了不該出現的人。

  齊王白景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原本正與旁邊一位老臣低聲說笑。他仿佛心有所感,轉頭朝殿門的方向看去。

  然後,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蕭蟄也正看著他。

  兩人相隔不過數丈,中間站著幾十名朝臣。可就在這一瞬,滿殿的喧囂仿佛全被壓了下去。蕭蟄看見齊王瞳孔驟然一縮,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像被人迎面潑了盆雪水。那素來和煦溫潤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震驚與陰鷙。

  蕭蟄朝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齊王卻沒有回禮。他猛地轉過頭去,背脊繃得筆直,手指攥緊了袖口。他身旁那位老臣疑惑地湊過來低聲詢問,齊王只搖了搖頭,再沒開口。

  殿上,內侍尖聲唱道:“聖上駕到!”

  百官山呼萬歲,聲震金瓦。皇帝升座後,目光在群臣中掃過,最後定在了蕭蟄身上。老皇帝的眼睛渾濁中帶著精光,像早已料到蕭蟄會出現在這里,沒有半分驚訝。

  “蕭蟄。”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湖面,滿殿皆聞,“你可來了。朕聽人說,你在城外遇了刺,生死不明。如今看來,是假消息了。”

  蕭蟄出列,躬身道:“回陛下,並非假消息。臣確實遭遇截殺,所帶二十名北涼銳士,折損十一人,臣自己亦身負重傷。只是命不該絕,逃出生天。這幾日養傷,未能入宮面聖,請陛下降罪。”

  他這番話說得平平靜靜,沒有半點憤怒,卻字字如刀。

  殿中“嗡”的一聲,百官駭然。二十個北涼銳士折了十一個!這哪是遇刺,這分明是血案。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是誰干的?”

  蕭蟄從袖中取出那油紙包,雙手高舉:“臣在刺客身上,找到了此物。”他又從懷中取出謝雲舟擬好的折子:“大理寺少卿謝雲舟,已將當日情形擬成奏折,請陛下御覽。”

  內侍將兩樣東西接了過去。皇帝先看那塊焦黑的布料。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色越來越青。接著,他又拆開奏折,飛快地掃了一遍。滿殿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砰!”

  皇帝將那塊布料重重拍在龍案上。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心頭一顫。

  “齊王。”皇帝的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的風,“你給朕解釋解釋,這塊繡著金蟒紋的衣料,是怎麼回事?”

  齊王早已出列。他面色青白,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聲音卻還算鎮定:“父皇明鑒!兒臣府中規制,皆按祖制而行。暗衛袍服雖用金线,卻非此等蟒紋。這布料……這布料必是有人仿冒,故意栽贓陷害兒臣!請父皇徹查,還兒臣清白!”

  他說得聲淚俱下,以頭觸地,砰砰有聲。幾個齊王黨的官員也忙不迭出列,紛紛跪倒,為齊王喊冤。有人懷疑布料是蕭蟄偽造,有人咬定是太子余黨構陷,一時殿中吵嚷起來。

  謝雲舟出列,朗聲道:“陛下,物證之外,臣還有人證。當日大理寺差役奉命前往城南查案,親眼所見,截殺蕭世子的刺客中,有三人武功極高,絕非尋常匪徒。其中一人左臂刺有青色狼紋,正是齊王府暗衛的標記。此等標識,外人如何仿冒?”

  齊王霍然抬頭,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謝雲舟,你與蕭蟄私交甚篤,誰信你的鬼話!本王暗衛從無什麼狼紋!”

  蕭蟄在一旁淡淡開口:“王爺既然說沒有,那便請聖上下旨,召齊王府暗衛入宮,當堂驗看。若真無此紋,臣甘願領受構陷之罪。”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這是把命門直接遞到了對方手里。若蕭蟄沒把握,斷不敢這麼說。

  齊王愣住了。

  皇帝冷眼看著他,道:“好。朕便傳旨,召齊王府所有暗衛入宮。若有一人臂上有狼紋,齊王,你可知是何罪?”

  齊王面色灰敗,渾身開始發抖。他沒有說話,只伏在地上,肩膀輕輕顫動。

  殿中鴉雀無聲。

  不多時,齊王府的暗衛被帶到了殿外。那些平日里神出鬼沒的漢子,此刻一個個被禁軍押著,灰頭土臉。皇帝命人當堂驗看。結果,三十二名暗衛中,有七人左臂刺著青色的狼紋。

  鐵證如山。

  齊王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皇帝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靜得能聽見殿外風雪的呼嘯。百官屏息,無人敢動。蕭蟄站在朝班之中,面色漠然。

  終於,皇帝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判決般砸在地上:

  “白景安,你讓朕太失望了。”

  齊王渾身劇震,涕淚橫流,膝行向前幾步,泣道:“父皇!兒臣一時糊塗!兒臣只是一時糊塗!求父皇看在母妃的份上,饒了兒臣這一回吧!”

  皇帝沒有看他,只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涼。

  “傳旨:齊王白景安,私養死士,暗殺朝廷命官,圖謀不軌。自即日起,削去齊王封號,幽居別苑。其黨羽,由大理寺會同刑部徹查。若有牽涉,嚴懲不貸。”

  他頓了頓,又看向蕭蟄:“蕭蟄,你帶傷上殿,指認有功。賜御醫兩名,黃金百兩。北涼折損的將士,從優撫恤。”

  蕭蟄跪地謝恩,聲音沉穩:“臣,謝主隆恩。”

  散朝時,天已大亮。

  雪停了,陽光從殿外照進來,落在一地金磚上。蕭蟄走出金鑾殿,望著明朗起來的天空,輕輕吐出一口氣。

  齊王,終於倒了。

  但蕭蟄心里清楚,這遠不是終點。皇帝削了齊王封號,卻沒要他的命。齊王這些年布下的暗棋不會一夜間消失。余黨還在,暗流還在。而蕭家經此一事,已成了這京城里最醒目的靶子。

  “蕭兄。”謝雲舟追上來,與他並肩而行。他的臉上沒有多少喜色,反而帶著幾分凝重。

  “齊王沒了封號,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謝雲舟低聲道,“你接下來如何打算?”

  蕭蟄看著宮門外那輛等候多時的青幔馬車,輕聲道:“養傷。然後,回家。”

  謝雲舟笑了笑:“不先去看看長公主?她這幾日,急得連夜給我遞了好幾封信。”

  蕭蟄沉默了一瞬,道:“會去的。”

  他走下丹陛,楚小月已經提著裙擺小跑過來。她不敢在宮門前哭,只咬著唇,仰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蕭蟄。那眼睛里盛滿了驕傲與心疼,像在說:少爺真厲害,少爺也一定很疼吧。

  蕭蟄拍了拍她的腦袋:“走,回府。我餓了,想吃你煮的粥。”

  楚小月用力點頭,扶著蕭蟄上了馬車。

  馬車的木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向蕭宅行去。蕭蟄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照進來,像無數道金色的线,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京城的這場雪,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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