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 深夜識海中的古卷翻開了第一片竹簡。
不是用眼睛讀。是直接灌。每個字都帶著它所指稱的感覺,像有人把燙這個字連同灼痛一起塞進他神經里。
《煉畜訣》上卷:識畜篇。
總綱只有一句。
“仙者,天地靈氣所鍾。畜者,人之欲念所系。以欲念馭靈氣,如以轡勒烈馬。轡在手中,則為坐騎。轡在蹄下,則為野獸。煉畜之道,轡也。”然後是十二個字。
“識其靈。染其脈。鎖其魂。定其位。”每片竹簡各講一字。
第一片:識。
“識者,知也。知其所修之法,知其所畏之物,知其所欲之念。不知者不煉,不識者不馭。凡人欲馭仙者,當先識之。識其靈根之屬,識其功法之缺,識其道心之隙。隙者,破綻也。無隙之仙,不可煉。”沈塵睜開眼。
灶膛里的火已經萎了。只剩幾點暗紅炭光。
他看向床。
夜無央側躺在舊棉被下,白發散在枕上。被子只蓋到腰際,黑絲裹著的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傷口在暗光中泛著暗紫色,周圍皮膚腫起一圈。
隙。
她有什麼隙?
一個化神期魔尊,即便重傷跌落,道心也不可能輕易動搖。能修到那個境界的人,心志之堅遠超凡人想象。
但她確實有隙。
第一片竹簡上寫著:無隙之仙,不可煉。
而她被判定為可煉化。說明有隙。
沈塵收回目光,重新閉眼。
第二片竹簡:染。
“染者,浸也。以陽元浸其經脈,如墨入水。初時一縷,漸而千絲。染之愈深,其靈愈濁。濁而不自知者,染之至也。”“染法有三:一曰體染,以肌膚相觸,陽元自毛孔滲入;二曰氣染,以呼吸相交,陽元自口鼻渡入;三曰液染,以津液相融,陽元自血脈浸入。三染並行,事半功倍。”“體染最易,效亦最淺。液染最難,效亦最深。”沈塵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剛才自己的掌心貼在她小腹上。隔著黑絲。那層薄薄的絲料。
那算體染嗎?
算。
他已經在染了。
只是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第三片竹簡:鎖。
“鎖者,縛也。以烙印鎖其神魂。初鎖為印,淺刻於魂表。再鎖為鏈,貫穿於魂中。終鎖為牢,囚封於魂心。每鎖一次,其抗拒愈弱,其雌伏愈深。”“鎖法:以精元為墨,以陽根為筆,於其魂海深處刻下一道烙印。每刻一道,烙印值升一階。十階為滿,滿則魂鎖永固,仙格盡失,淪為肉畜。”“注:鎖不可強行。強行則魂崩,魂崩則人亡。須待其自願接納,或於高潮失神之際,乘虛而入。”沈塵猛地睜眼。
精元為墨。陽根為筆。
他看著自己的手。粗糙。滿是老繭。虎口裂了兩道口子。
他再看向床上的人。
夜無央翻了個身。
面朝牆壁。
被子滑到腰下,露出整個後背。
黑絲緊貼著脊柱线條,肩胛骨的輪廓在絲料下清晰可見。
她的腰很窄,臀的弧度卻飽滿得過分,黑絲裹著那兩瓣肥美渾圓的輪廓,在昏暗火光中泛著柔膩的光澤。
沈塵別開眼。
但識海中的文字繼續涌。
第四片竹簡:定。
“定者,位也。定其身份,固其認知。使其自知為畜,使其自甘為畜,使其自傲為畜。定法:以言行反復強化,日積月累,潛移默化。初時抗拒,漸而麻木,終而認同。此謂身份固化。”“固化之法:名之以畜稱,使之以畜姿,處之以畜所,待之以畜規。每從其令,烙印值增一分。每逆其令,烙印值減一分。”“注:固化不可操之過急。操之過急則反噬。須循序漸進,如水滴石穿。”後面還有第五片竹簡。
但沈塵沒有繼續看。
他站起來,走到木盆邊,捧起冷水潑在臉上。
水冰涼。從下巴滴進衣領。
他撐著木盆邊沿,盯著水面自己的倒影。模糊。搖晃。
他是個樵夫。
砍柴糊口。
不是什麼煉畜人。
那老仙人說濟天重任。什麼濟天重任?把魔尊煉成畜,就是濟天?濟的是什麼天?
沈塵把臉埋進水里。
憋了很久。
直到肺里的氣全部用盡,胸口開始發悶,他才抬起頭。水從臉上淌進脖子。
他回到矮凳坐下。
閉上眼。
繼續讀第五片竹簡。
第五片沒有文字。
是一片空白竹簡。
然後是第六片。
“《煉畜訣》中卷:馴畜篇。”“(需首次煉化完成後解鎖)”沈塵在矮凳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才合眼眯了會兒。
他被一道目光看醒。
夜無央已經坐起來了。
她背靠土牆,盤膝而坐,雙手結印搭在膝上。白發重新盤起,銀簪端正地插在髻心。紫袍披回肩上,遮住了黑絲和傷口。
臉色依然蒼白,但氣勢已經完全不同。
那雙淡紫色眼睛正冷冷注視著他。
“你在看什麼。”聲音仍然沙啞,但比昨夜更穩。
沈塵從矮凳上站起來。
“沒什麼。”夜無央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落在灶台上。
“熱水。再燒一盆。”沈塵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她。
“你傷勢不輕。需要草藥麼。山里有幾味止血的。”夜無央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凡間草藥,對本座無用。”“你流了很多血。”“那是肉軀之傷。不打緊。”沈塵沒再說話,轉身去燒水。
蹲在灶前塞干草、打火鐮、添柴。動作嫻熟,一套流程做得不緊不慢。
身後安靜了很久。
然後夜無央開口了。
“你獨自一人住在此地。”不是問句。
“是。”“可有妻子。”“沒有。”“父母。”“死了。”又是沉默。
水燒開的間隙,沈塵聽見身後有輕微的布料摩擦聲。他沒回頭。
“你有修行資質。”這句話讓他頓了一下。
“什麼資質。”“雜靈根。五行皆雜,駁而不純。凡人中十之八九皆是此等。但你的不同。”“哪里不同。”“你的靈根雖雜,經脈卻異常通暢。像是被人用外力梳理過。”沈塵想起那道打入眉心的金光。
“或許。”夜無央似乎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過來。”沈塵轉身。
她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
“把手給我。”沈塵走過去。
他沒有伸手。
“為何。”夜無央眼里閃過一絲不耐。
“你昨夜那一下。丹田那一下。不是凡人之舉。本座要確認一件事。”沈塵看著她的掌心。
皮膚很白。紋路很淺。五指修長,指尖圓潤,指甲是淡粉色的。這雙手沒有做過任何粗活。
他伸出手,把手腕搭在她掌心。
夜無央的手指合攏。
冰涼。
像被五根細鐵條箍住。
然後一股極細極銳的氣流從她指尖刺入他皮膚。不痛。但酸。酸到骨頭里。像有人用竹簽在骨髓里攪了一下。
氣流沿手臂往上,過肩,入胸,繞丹田一周,又原路退回。
夜無央松開手指。
她看著他。
眼神變了。
不是審視。不是輕蔑。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你的丹田里有築基。”沈塵愣住。
“什麼築基。”“道基。修仙之人,須先煉氣,再築基。築基者,道基也。有了道基,才能承載靈力,才能真正開始修行。凡人想要築基,少則十年苦修,多則一輩子無望。”她頓了一下。
“你的道基不是自己修的。是有人在你丹田里種了一粒種。剛才那道熱流經過時,那種有了反應。在發芽。”“是誰種的。”“本座正要問你。”沈塵沉默。
老仙人。金光。眉心里那顆雞蛋。原來那不是雞蛋,是道種。
“一個白須老者。”他說,“昨日在山上遇見。他點了一下我眉心。然後人就不見了。”夜無央眼中閃過極銳利的光。
“白須老者。銅鏡。”“你怎麼知道有銅鏡。”她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像是在回憶什麼。片刻後重新睜眼,那雙淡紫色眼睛里多了一層冷意。
“你說他點了你眉心。然後呢。”“然後頭很疼。像有什麼東西鑽進去。”“什麼東西。”沈塵沒有立刻回答。
夜無央的手指重新扣上他手腕。這次力道更重。
“說。”“一篇經文。”“什麼經文。”“不認得。字是古體。血紅。”夜無央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看見了什麼字。”沈塵看著她。
“《煉畜訣》。”空氣凝住了。
夜無央的手指仍扣在他腕上,但指尖的溫度在降。不是主觀感覺上的冷,是真實的降溫。她的手指從微涼變成冰寒,像五根冰錐刺入皮膚。
沈塵感覺自己的手腕正在失去知覺。
“你再說一遍。”聲音不沙啞了。每個字都像是從丹田深處壓出來的,帶著某種壓迫耳膜的震動。
“《煉畜訣》。”夜無央松開了手。
她盯著沈塵。那雙淡紫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殺意。
不加掩飾的殺意。
“你知不知道《煉畜訣》是什麼。”“不知道。”“上古禁術。三千年前被九州十三宗聯手焚毀。所有修習者,連帶血脈,一並誅滅。典籍、功法、傳承,片紙不留。此術之惡,在於它能,”她停住了。
“能什麼。”夜無央沒有回答。
她忽然劇烈地咳了一聲。
咳得整個人弓起來,一手捂著嘴,一手死死抓住被褥。指節白得發青。紫袍從肩上滑落,露出黑絲裹著的後背。肩胛骨劇烈起伏。
咳聲停了。
她松開捂著嘴的手。
掌心有血。
不是鮮紅的。是暗紫色的,混著細碎的金色光點。那些光點在空氣中閃爍了幾下,滅了。
“你出去。”聲音低啞。
沈塵沒動。
“我說出去。”沈塵走到門口。推開木門。
外面天剛亮。山間霧氣很重,白茫茫一片。遠處的松林在霧中若隱若現,鳥鳴聲從霧深處傳來,聽不真切。
他站在門口,背對屋內。
身後有布料摩擦聲。水聲。然後是很輕很輕的喘息。
過了很久。
“進來。”沈塵轉身。
夜無央已經把自己收拾好了。
白發一絲不亂地盤在腦後。
紫袍端正地披著。
染血的掌心也擦干淨了。
只有唇角還殘留一抹暗紫血痕,她沒有擦,也許是沒注意到。
她重新審視他。
“那老東西在你腦子里種了《煉畜訣》。還給你築基。他選了你。”“選我做什麼。”“做煉畜人。”夜無央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諷。那種見過太多荒唐事後才會有的嘲諷。
“上古禁術,需有傳人。傳人需具備兩個條件。其一,雜靈根。因煉畜非正法,純靈根反而不適。其二,無修為。因有修為者已有自己之道,無法承接上古傳承。”“所以你。”她看著沈塵,“雜靈根,無修為,獨居深山。是最合適的人選。”沈塵沉默片刻。
“煉畜。煉的是什麼畜。”夜無央看著他。
那雙淡紫色眼睛里有極深的冷意。
“你要不要猜一猜。”沈塵沒有猜。
他走進來,端起灶台上涼了的熱水,倒進木盆里。又從水缸舀了半瓢冷水兌上,試了試溫度。然後把木盆端到床邊。
“洗臉。”夜無央怔了一下。
不是怔於木盆。是怔於他沒有接她的話。
她看著那盆水,又看著沈塵。
凡人。
雜靈根。
無修為。
獨居深山。
她知道《煉畜訣》是干什麼的。
她剛才咳血時腦子里轉過幾百年的閱歷。
她見過太多。
她知道一個上古禁術的傳人,一個被種了道基的少年,一個恰好在她最虛弱時出現在她面前的人,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不是恰好掉在這個地方。
她是被安排的。
那個白須老者。那面銅鏡。那篇《煉畜訣》。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有人選了一個樵夫。給了他一篇失傳三千年的禁術。然後把一個重傷的化神魔尊送到他床上。
這不是巧合。
這是陷阱。
而她此刻修為跌至築基。神識封閉。經脈崩裂七處。元嬰受損。
她是獵物。
夜無央看著沈塵。
沈塵看著夜無央。
木盆里的水面漸漸平穩下來。
“你為何還不動手。”她問。
語氣很平。不像在問生死大事。像在問今天的柴砍了多少斤。
沈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身走向灶台。
“我先煮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