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 黃昏斧刃咬進老松最後一寸。
沈塵拔出斧頭,抹了把汗。
山里的暮色比山下稠,像涼了的米湯從樹冠間淌下來。
他蹲下身,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碼進藤筐。手上繭子很厚,握斧柄的地方磨出暗黃硬殼,指尖裂了兩道口子,用麻线纏著。
這不是什麼好日子。但也不算太壞。
爹娘去得早,留了半間木屋、一把鐵斧、三畝薄田。
田租出去,每年收幾石糙米,夠一個人嚼用。
剩下的開銷全靠砍柴。
清早進山,日頭偏西下山,一擔好柴能在村口換上十幾文銅錢。
沈塵背起藤筐往山下走。
走了約莫半里路,他忽然停住。
林子深處有光。
不是落日。落日是紅的。那光是淡金色,像誰在林間點了盞油燈。
沈塵握緊斧柄,放輕腳步靠過去。
穿過幾叢野茶樹,眼前豁然開朗。
一塊青石上,坐著個白須老者。老者一身灰袍,閉目盤膝,周身三尺之內落葉不沾。他面前懸著一面銅鏡,鏡面無光,卻映不出任何倒影。
沈塵還沒開口,老者睜眼了。
那雙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渾濁里藏著極深的清明,像古井水面下隱隱的寒光。
“你來了。”沈塵愣了一下。
“小子,你身負濟天重任,命中當有一番造化。”老者沒等他回話,抬手屈指一點。
一道細如發絲的金光從指尖射出,直直打入沈塵眉心。
冰涼。然後發燙。
像一滴冰水落進眉心,又像燒紅的鐵釘釘進顱骨。沈塵想叫,喉嚨里發不出聲。膝蓋軟了,整個人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撐著地面。
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展開。是一卷古卷。竹簡質地,每片竹簡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血紅色文字。字在游動,像活物,鑽進他記憶的縫隙里。
《煉畜訣》。
他看見了那兩個字的瞬間,竹簡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沈塵喘著粗氣抬起頭。
青石上空空如也。
老者不見了。銅鏡不見了。連那片林子里的淡金色微光都熄了。只有山風穿林而過,把松針吹得沙沙響。
他摸了摸額頭。什麼都沒有。皮膚光滑,不痛不癢。
但腦子里多了東西。
像一口吞了整顆雞蛋,噎在意識深處,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沈塵在青石旁站了很久。
最終他背起藤筐,繼續往山下走。
腳步比來時沉。
推開木門的時候,沈塵察覺到不對。
門閂是松的。
他早晨離開時親手閂了門。獨居的人對這種事最敏感。門閂的位置、碗筷的朝向、地上有沒有多出來的腳印,這些不是習慣,是活著的本能。
沈塵握住斧柄,緩緩推門。
屋內光线昏暗。唯一的窗被舊布簾遮了大半,只漏進幾縷暗紅夕光。
然後他看見了床。
他的床上盤坐著一個人。
不是坐著。
是強行維持坐姿。
那人背靠土牆,雙腿盤起,雙手結印搭在膝上。一頭白發高高盤成髻,以銀簪束住。發絲散落幾縷,黏在臉頰與頸側,被汗水浸透。
紫袍。
紫袍半敞著,從肩頭滑落,露出里面貼身的黑絲內襯。
絲料緊緊裹著身體,勾勒出腰、腹、胸的輪廓。
胸口位置被撕開一道裂口,邊緣燒焦卷起,露出的皮膚上有一道從鎖骨斜斜劃到肋下的傷痕。
傷口不再流血,但尚未愈合,暗紅色的血肉翻著,周圍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黑絲裹著的小腹微微起伏。還活著。呼吸很淺,很慢,像隨時會停。
沈塵的斧子還舉在半空。他盯著那女子的臉。
冷。
這是第一個念頭。
那張臉即使在昏迷中也端著。
眉微蹙,唇緊抿,下頜线條硬得不像昏迷的人。
不是病弱的美,是有棱角的、被權力與歲月打磨過的冷艷。
眼角沒有皺紋,但眼神,他想象她睜開眼的眼神,絕不會是溫順的。
沈塵放下斧子。沒出聲。輕手輕腳靠近床邊,伸手探她鼻息。
氣息微弱,但還算平穩。
他的手指離她的臉不到兩寸。就在這時,腦子里那個雞蛋忽然裂開了。
識海中展開一卷血色文字。
不是用眼睛看。是直接灌進意識。
『《煉畜訣》上卷:識畜篇。』『凡修仙者,身蘊靈氣。靈氣有性,性有剛柔清濁。以剛克柔,以濁染清,謂之煉畜。』『煉畜之法有三:一曰身煉,以陽元侵其經脈;二曰心煉,以欲念蝕其道心;三曰魂煉,以烙印鎖其神魂。三法並行,可化仙為畜。』文字翻涌。更多的信息涌入。
『檢測到可煉化目標,』『目標:夜無央』『修為:化神巔峰(重傷跌落中)』『當前狀態:燃血遁術後遺症。經脈崩裂七處。元嬰受損。神識封閉。修為暫時跌至築基期。』『煉化難度:極低(當前狀態)』『建議:立即開啟煉化。首次煉化收益最高。』然後他看見了那個數值。
『烙印值❤️:0/100』『當前階段:未開啟。』沈塵猛地退後一步。
後背撞上門框,發出一聲響。床上的女子沒有反應,仍然維持著那個坐姿,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在呼吸。
他盯著她。
夜無央。
這名字他沒聽過。
但化神巔峰四個字,他聽過。
村里說書先生講修仙故事時提過。
凡人一輩子能修到築基就是祖墳冒青煙,金丹老祖已是開宗立派的人物,元嬰大能一個巴掌數得過來。
化神。
那是傳說。
傳說中的存在,此刻半死不活地癱在他床上,衣不蔽體。
沈塵慢慢蹲下身,背靠著門框。
他想了很多。
想爹娘去後他一個人怎麼過的。
想冬天山里砍柴凍裂的手指。
想村口張屠夫看他時那種眼神,像看一條路邊野狗。
他又看向床上。
那女子的手指動了。
很輕微。只有無名指微微屈了一下。
她在醒。
沈塵站起來。
他走到床邊,低頭俯視那張冷艷的臉。
白發散在粗布床單上,紫袍滑到臂彎,黑絲緊貼著起伏的胸腹。
鎖骨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透明的液體。
識海中的血色文字仍在閃爍。
『建議:以掌心貼其丹田,注入陽元,開啟首次煉化。』沈塵伸出手。
手停在半空。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遮住了窗外最後一縷夕光。
木屋里暗下來。只有她胸前黑絲布料下隱約透出的肌膚,在昏暗中泛著淡淡的、幾乎不真實的瑩白。
沈塵的掌心落下。
貼在她小腹丹田處。
隔著黑絲。料子很薄。體溫透過絲料傳到他掌心,不熱。偏涼。像握住一塊剛從溪水里撈出來的玉。
識海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血色文字狂涌,像決堤的河。
然後所有文字匯聚成一個畫面,不,不是畫面。
是一種感覺。
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從他掌心貼著的那片肌膚開始,沿著手臂,沿著脊柱,沿著每一條血管往上燒。
那不是他想出來的欲望。
是《煉畜訣》在教他。
它在教他應該怎樣對待身下這個女子。不是憐惜。不是敬畏。不是恐懼。
是認領。
一拳一拳的認領。一寸一寸的認領。讓她身體每一個地方都記住他。記住他的溫度、他的氣味、他陽元的頻率。記住誰是主,誰是畜。
沈塵猛地收回手。
掌心離開那層黑絲的瞬間,像從燒紅的鐵板上撕下一層皮。
他大口喘氣。
床上,夜無央的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了。
瞳孔是極淡的紫色。像薄暮時分天邊最後那層光。
她看著沈塵。
沈塵看著她。
“你是何人。”聲音沙啞。低。但語氣不是一個垂死之人該有的語氣。是審問。
沈塵沒答。
夜無央垂眼,看見自己半敞的衣襟,看見黑絲上那只手留下的褶皺。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重新抬起眼,用那雙淡紫色的瞳孔冷冷地審視他。
“凡人。”她說完這兩個字,閉上眼,像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此地何處。”“青山村。”“距九天雷域多遠。”“不知道。”她沉默片刻。
“本座傷勢未愈,需在此暫歇數日。你,”她頓了一下,“去煮些熱水。”命令。
不是請求。是理所當然的命令。像吩咐奴仆。
沈塵沒動。
夜無央睜眼,微帶不耐煩。
“愣著作甚。”沈塵看著她。白發如雪。紫袍華貴。鎖骨上猙獰的傷口。丹田處他掌心留下的余溫。
識海中的血色文字還在跳。
『烙印值❤️:0/100』『首次接觸已完成。目標對宿主無防備。建議立即開始煉化。』他沒有開始煉化。
他轉身走向灶台。
“我去燒水。”他蹲在灶前,把干草塞進灶膛。火鐮打了幾下,濺出火星,干草燃了。
火光照著他的臉。
他盯著灶膛里的火,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煉化。
可以把一個化神魔尊煉成畜。
他往灶里添了根柴。
火焰舔著新柴,發出細碎的噼啪聲。水在鍋里慢慢升溫,冒出第一個氣泡。
身後傳來輕微的聲響。
沈塵回頭。
夜無央換了個姿勢。她不再盤坐,而是側躺下來,一只手墊在臉下,白發散在床鋪上。紫袍徹底滑脫了,只剩黑絲裹著身體。
她閉著眼。呼吸平穩。
不是昏迷。是真的睡著了。
一個化神期魔尊,在陌生人的屋里,對著一個凡人樵夫,就這麼睡著了。要麼是太虛弱,要麼是根本沒把他當威脅。
多半是後者。
在她眼里,他連威脅都算不上。最多是只恰好會燒水的猴子。
沈塵轉回身,繼續看灶火。
鍋里水開了。熱氣蒸騰,模糊了灶台邊沿。
識海中,那卷血色古卷仍在。安靜地躺著。等他一個念頭。
他沒有給那個念頭。
水燒好了。
他端著熱水走到床邊,放下木盆。
夜無央沒醒。
淡紫色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淺淺的影子。
黑絲裹著的身體微微蜷縮,膝蓋幾乎碰到胸口。
沈塵扯過床尾疊著的舊棉被,抖開,輕輕蓋在她身上。
被子剛搭上肩膀,夜無央的眼睛睜開了。
淡紫色瞳孔里映著灶火的光。
她看了看身上的棉被,又看了看床邊的熱水盆,再看了看沈塵。
那眼神變了。
不是感激。是審視里多了一層東西。像在看一個不太符合預期的物件。
“你叫甚名。”“沈塵。”“沈塵。”她念了一遍,聲音沙啞但咬字極准,“本座記住你了。”說完又閉眼。
這次是真睡了。呼吸沉下來,身體徹底放松。連受傷的眉頭都舒展了些。
沈塵坐在床邊唯一的矮凳上,背靠土牆。
窗外全黑了。山里夜晚靜得只剩蟲鳴。
他閉上眼。
識海中血色古卷展開。
《煉畜訣》上卷:識畜篇。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