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入學篇 第九十六章 觸動
小院重歸寧靜,竹影婆娑,靈泉低吟。
雲鶴與疏月在院中忙碌數日,將妝奩、喜服、紅燭等物一一備齊,又在顧硯舟懷里溫存良久,指尖在他胸膛上輕輕畫圈,耳鬢廝磨間盡是繾綣不舍。
離別那日,晨霧未散,三人立於院門前。
顧硯舟一手攬住雲鶴纖腰,一手攬住疏月腰肢,將兩人同時擁進懷里,低頭在她們發頂各落下一吻,聲音低啞卻溫柔:
“三年後,我們就拜堂成親吧?”
雲鶴睫毛輕顫,素白衣袖下的指尖攥緊他衣襟,聲音柔得幾乎滴水:
“好……娘親都快等不及了。”
疏月耳尖紅透,小臉埋在他頸窩,悶聲悶氣卻帶著甜意:
“好。到時……傳音我回來。”
顧硯舟低笑,鼻尖蹭了蹭她發絲:
“我也給玉兒說了。她定會趕回來。”
雲鶴與疏月對視一眼,皆輕輕點頭。
她們足尖一點,化作兩道流光,一白一雪,朝太初聖地方向掠去。
白羽被雲鶴特意留下。她臨走前拉著白羽的手,低聲囑咐:“舟兒照顧清寧,我不放心。你替我看著些。”
白羽頷首,聲音清冷卻鄭重:“主人放心。”
院中只剩顧硯舟、顧清寧、白羽、白鳳四人。
顧硯舟抬手一招,將白羽喚到身前。
他自袖中取出數十枚晶瑩剔透的神果,靈光氤氳,香氣撲鼻,隨手塞入一枚儲物戒指,遞到她掌心,聲音隨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
“白姨,這些神果你拿去,和鳳兒盡可隨意煉化。別客氣。”
白羽指尖微顫,接過戒指,低眸輕聲道:
“多謝……公子。”
顧清寧立刻撲過來,抱住顧硯舟大腿,小臉仰起,奶聲奶氣:
“師傅傅!我也要!”
顧硯舟俯身將她抱起,指腹輕輕撫過她柔軟的發頂,聲音放軟:
“你師娘她們都去進修了,夫君有時間親自教你。初期功法,師尊教你最穩妥,不用擔心。”
顧清寧眼睛亮晶晶,小身子在空中蹦了蹦,歡呼出聲:
“好哎~是師傅傅親自教我呢!”
她年僅 九歲——顧硯舟前些日子以靈識探過骨齡,確是如此。小丫頭如今被養得白嫩嫩的,腮幫子鼓鼓,像只偷吃蜜糖的小松鼠。
顧硯舟忽然想起南宮錦,眸光微動,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笑:
“清寧,帶你去見個姐姐。”
他轉身進了小廚房,卷起袖子開始忙碌。
梅花糕、桂花糕、松子糕……他照著雲鶴教過的手法,一遍遍嘗試。可無論如何調整火候、揉面力度,做出來的總缺了那股雲鶴親手做的神韻——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回味悠長。
他嘗了一塊,又一塊,嘗到後來自己都飽了,仍皺著眉自言自語:
“怎麼還是差了點……”
他抬手急速傳音給雲鶴。
雲鶴很快回音,聲音里帶著笑意與寵溺:
“舟兒這麼快就想娘親了?”
顧硯舟耳根微熱,聲音卻坦然:
“時時刻刻都在想。只是這次想問娘親……這梅花糕,我做的怎麼少了膨沙口感,只有味道?”
雲鶴輕笑,聲音柔軟得能掐出水來:
“舟兒這是要討好哪個姑娘呀?”
顧硯舟低咳一聲,語氣卻帶著幾分痞氣:
“一個長得很溫柔的師姐。”
雲鶴聲音里笑意更濃,曖昧地拖長尾音:
“娘親看好你哦~”
兩人又曖昧調笑幾句,雲鶴才細細指點他揉面時如何留一絲靈氣在面團里、如何掌握最後一次入爐的時機。
次日臨近晌午,顧硯舟終於做出一盤與雲鶴手藝神似的梅花糕。
顧清寧早已睡了一覺,此刻揉著眼睛醒來,被香氣勾得直咽口水。
顧硯舟笑著抱起她,又分了一些給白羽與白鳳。
白鳳接過一塊,咬了一口,眸光亮起:
“不愧是主人……做的和主母一樣好吃!”
顧硯舟低笑,將顧清寧抱在懷里,小丫頭雙手緊緊抱著那只裝滿梅花糕的小木盒,像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他足尖一點,抱著顧清寧悄然掠向南宮錦的小院。
半途,正好瞧見南宮子夜自院中走出,玄衣獵獵,眉眼冷峻。
顧硯舟腳步一頓,抱著顧清寧隱入雲霧,待南宮子夜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才抬手在虛空輕輕一劃,翻牆而入。
院內寂靜,只有幾株海棠開得正艷,花瓣隨風飄落,落在青石小徑上,紅白交錯,極美。
南宮錦依舊是那身素白青色紋飾的紗裙,只是今日袖口與裙擺的花紋換作了極淡的流雲紋,似有若無地隨著她呼吸起伏。她靜靜坐在竹椅上,腰背挺得極直,絲帶覆住雙眸,遮去了那雙曾經清亮如水的眼睛,只余一張蒼白卻仍帶著溫柔輪廓的臉。
院外風過海棠,簌簌花瓣飄落,落在青石小徑上,像一場無聲的紅雪。
顧硯舟抱著顧清寧翻牆而入,腳步極輕,幾乎未驚動院中落葉。
南宮錦耳尖微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清冷卻不帶半分敵意:
“莫不是……硯舟學弟?”
顧硯舟走到石桌邊,將顧清寧輕輕放在地上,聲音懶散卻帶著笑意:
“是啊~”
南宮錦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叩,似在確認他的位置,語氣平淡:
“自你上次說要和我聊天作為補償,已過了許久。”
顧硯舟拉開竹椅坐下,袍袖輕拂,帶起一陣極淡的梅花糕香氣。他垂眸看著她,聲音低而隨意:
“娘子們這段時間都沒什麼事,全陪著我,我也沒什麼憂慮。最近收徒大會,娘子們都有了領路人,我自然就閒下來了。”
南宮錦輕輕“嗯”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
“確實。子夜方才來過,說他被一位中級導師認作關門弟子了。”
顧硯舟挑眉,語氣真誠:
“恭喜。”
南宮錦卻嘆了口氣,纖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本來……我也會在這次大會上尋得自己的導師。”
顧硯舟看著她覆著絲帶的臉,眸光微沉,卻很快恢復輕松:
“沒事,還有下次。你們蓬萊又不缺這種機會。”
南宮錦唇角彎起一抹苦笑:
“再大的勢力,也有底層。”
顧硯舟不再接話,只輕聲道:
“不聊這些。”顧硯舟坐下。
南宮錦這才察覺,聲音里多了一絲詫異:
“顧硯舟今日……還帶了別人來?”
顧硯舟低笑:
“你才發現?”
南宮錦垂下頭,聲音極輕:
“我毒血已完全入體,感知如今如同凡人。除了練氣期左右的靈力波動,其他……都與廢人無異。”
顧硯舟眉心微蹙,心道:竟已虛弱至此。
他輕拍顧清寧的小腦袋,聲音放軟:
“清寧,把我們帶來的東西給姐姐看看。”
顧清寧立刻捧著小木盒跑到桌前,小心翼翼放在南宮錦手邊,奶聲奶氣地開口:
“師傅傅,這也是我未來的師母嘛?”
南宮錦身子猛地一僵,指尖在盒沿頓住。
顧硯舟抬手揉了揉顧清寧的發頂,語氣無奈卻帶著笑:
“傻丫頭,胡說什麼呢。你這位錦姐姐可不喜歡你師傅傅這種油嘴滑舌的人。”
南宮錦聞言,唇角輕輕彎起,發出一聲極淡的輕笑:
“你這種人……也會收徒?”
顧硯舟聳肩,聲音懶洋洋的:
“來的時候撿到的小乞丐,覺得可憐,就收下了。”
南宮錦微微頷首:
“斬道初期……在小國,確實有收徒的實力。”
顧硯舟故意嘆氣:
“錦師姐別譏諷我了。來,嘗嘗我帶的梅花糕。”
南宮錦聲音平靜:
“保留飲食習慣,是市井修士的陋習……”
顧硯舟卻不以為意,聲音帶笑:
“若把美食的樂趣都丟了,那人的六欲,不就被扼殺了一道嗎?”
南宮錦不再反駁,指尖在桌面上緩緩摸索,試圖找到木盒的位置。
顧硯舟眉心一緊,心底泛起一絲酸澀。
——如今竟連這點感知都失了。
他伸手打開盒蓋,拈起一塊溫熱的梅花糕,送到她唇邊,聲音輕而溫柔:
“張嘴~啊~”
南宮錦卻抿緊唇,輕輕偏開頭,聲音清冷:
“你不必這樣。”
顧硯舟也不強求,只靜靜等著。
片刻後,南宮錦抬手,纖細指尖向上探去,觸到他手腕的那一瞬,她指尖猛地一顫,像被燙到般縮了回去。
可她終究還是穩住,再次探出,將他指間那塊梅花糕接了過去。
她送到唇邊,輕輕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入口即化,梅花的清香混著淡淡的甜意在口腔鋪開,像春日里第一縷暖風。
南宮錦睫毛輕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挺好吃的。沒想到你也喜歡這種……女子才愛的甜食。”
顧硯舟低笑:
“我娘子會做,我學著做了些。”
顧清寧立刻仰起小臉,童聲清脆:
“我師傅傅做了好幾遍!我都睡了一覺了,師傅傅還在做,這是最好吃的一份!”
南宮錦指尖微頓,轉向顧硯舟的方向:
“你做的?”
顧硯舟語氣輕松:
“對啊~”
南宮錦沉默片刻,輕聲道:
“謝謝。”
顧硯舟擺手:
“太客氣了。”
她小口小口地將那塊梅花糕吃完,指尖在唇邊輕輕擦拭,動作極慢,像在品味某種久違的溫度。
顧硯舟看著她,忽而開口:
“龍血之毒,確實不似其他毒。其他毒至少是破壞身體結構,而龍血之毒……反倒是養料。”
南宮錦眉心微蹙,聲音低而平靜:
“對。龍血本是補品,可正因是補品,身體才會主動汲取,龍血中夾雜的本體功力便隨之入體。除非有……”
顧硯舟接過話:
“清血還真丹。”
南宮錦輕輕點頭:
“是的。原料不算逆天之物,卻極稀有。用不上的人緊握在手,用得上的人……無處尋覓。”
顧硯舟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笑,未再言語。
顧清寧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早已溜下顧硯舟腿,在院中追著蝴蝶跑來跑去,小裙擺飛揚,像一只快樂的小雀。
南宮錦聽著那細碎的腳步聲,唇角彎起極淺的弧度:
“你娘子們都離開後,有這麼個可愛的孩子陪著,生活……確實多了些樂趣。”
顧硯舟低笑:
“錦兒師姐不必郁悶。硯舟學弟有空就會來找你聊天。”
南宮錦搖頭,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不必刻意討好我一個廢人。”
顧硯舟眉心微皺,聲音卻沉穩:
“沒必要天天把‘廢人’掛在嘴上。自己先把自己當廢人,旁人才更不會在意你。”
南宮錦沉默片刻,聲音低而澀:
“我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世態炎涼……當初我為幫同行的伙伴擋下毒龍臨死反撲,後來,那些人沒有一個在意我。他們只在意如何瓜分毒龍身上的珍貴之物。”
顧硯舟眸光微暗,聲音卻依舊平靜:
“遇人不淑罷了。我也被人傷過、暗算過、背叛過……但也有人確確實實為我而死。”
他腦海中閃過鳳霜希兄長的身影,那人用性命為他擋下最後一擊。
南宮錦輕嗤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區區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能有這麼多遭遇?怕是把村口小時候的事都算上了吧。”
顧硯舟低笑,未反駁,只道:
“錦兒師姐,你這樣輕視自己,可對不起為了給你找藥材四處低頭的弟弟。”
南宮錦身子猛地一顫。
顧硯舟不再多言,起身牽起在花叢邊逗蝴蝶的顧清寧,足尖一點,輕輕松松翻過院牆。
身後,南宮錦重重舒了口氣。
她緩緩探手,摸到那個小木盒,指尖觸到最後一塊梅花糕。
她將它送入口中。
酥脆的外皮碎裂,梅花香氣瞬間鋪滿口腔,甜而不膩,回味悠長。
只是這一次,多了一絲眼淚的咸。
她垂下頭,絲帶下的眼眸無人可見。
卻有淚珠,一滴滴砸在石桌上,濺起極細微的水花。
風過海棠。
院中寂靜。
唯有她極輕的呼吸,和那未曾說出口的、微不可察的顫動。
········
院中海棠已謝了大半,殘瓣零落,風一吹便卷起幾片,輕輕打在青石小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顧硯舟翻牆而入,動作極輕,卻依舊驚動了坐在竹椅上的南宮錦。
她耳尖微動,絲帶下的臉龐依舊蒼白,卻比前些日子多了幾分血色。素白紗裙鋪開在輪椅上,像一泓靜水,唯有袖口那抹極淡的青色流雲紋,隨著她呼吸微微起伏。
南宮錦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習慣了的無奈:
“我很好奇……為什麼每次都要翻牆而入?”
顧硯舟腳步未停,徑直走到她對面,拉開竹椅坐下,袍袖輕拂,帶起一陣極淡的檀香與梅花糕的余韻。他垂眸看著她,聲音懶散卻帶著幾分認真:
“第一次遇見錦兒師姐,就是翻牆遇到的。”
南宮錦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叩,聲音平靜:
“這有什麼……需要一直掛念的?”
顧硯舟抬眸,目光落在她覆著絲帶的眼眸上,緩緩開口,嗓音低而清晰,像風過枯葉:
“ 有一句詩,叫‘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南宮錦呼吸微滯。
她垂下頭,唇瓣輕啟,無聲地將那句詩重復了一遍,聲音細若游絲,卻帶著一絲久違的顫動: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她頓了頓,聲音低而澀:
“確實。初遇時多麼親密無間,可一條毒龍,便讓我見識了人情的淺薄與利益的冰冷。”
顧硯舟沒有接話,只靜靜看著她。
片刻後,南宮錦似是從某種沉郁中掙脫出來,唇角彎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聲音輕嗔:
“娘子們離開後,你便肆意妄為,又開始撩師姐我了。就……不怕娘子們知道了生氣?”
顧硯舟低笑,聲音帶著幾分痞氣,卻又極溫柔:
“娘子們可是一比一地支持呢~我雲鶴娘子傳音給我加油,疏月娘子還感慨‘有人替我陪伴你,甚好’。雖說玉兒姐有些吃醋,可最後也大度地說‘就把你借給那位姐姐一段時間吧~’。”
南宮錦聞言,唇角弧度僵了一瞬。
她沉默片刻,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
“不要妄想了。沒結果的。”
顧硯舟挑眉,語氣漫不經心:
“是因為蓬萊島人與外族聯姻,須通過那種考驗?”
南宮錦輕輕頷首,聲音平靜得近乎無波:
“原因之一。再者……我對學弟沒有任何想法。”
顧硯舟聳肩,聲音懶洋洋的:
“我也沒有。”
南宮錦呼吸一滯,語氣陡然拔高幾分,帶著罕見的鋒芒:
“那你還這樣說?是覺得……這樣逗我很開心嗎?我不喜歡別人拿感情當兒戲。”
顧硯舟眸光微斂,唇角的笑意終於淡去。他垂眸,聲音低而鄭重:
“那抱歉了,錦兒師姐。是我太過浪蕩不羈。”
南宮錦抿緊唇,聲音冷淡:
“你知道就好。”
顧硯舟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繞到她身後,雙手搭上竹制輪椅的扶手,聲音放軟:
“作為道歉,我推著師姐隨便逛一逛吧?”
南宮錦指尖驟然收緊,聲音急切:
“我不是很想出去。”
顧硯舟卻已輕輕推動輪椅,語氣輕松卻不容拒絕:
“師姐要余生都待在這個籠子里?”
南宮錦身子一僵,聲音更急:
“這是我的選擇。”
顧硯舟卻不理,徑直推著輪椅向院門走去,聲音低而篤定:
“那這是我的選擇。保准師姐不後悔。”
南宮錦急聲拒絕,纖細的手指攥緊扶手,指節泛白,可身子掙扎的幅度卻極小,幾乎只是象征性地動了動。
輪椅駛出院門,踏上外面的青石長徑。
山風拂來,帶著靈泉的清冽與遠處松濤的低吟。
南宮錦忽然安靜下來。
她唇瓣微動,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帶著一絲極淡的羞赧與無措:
“好丟人……求你了,硯舟學弟……推我回去……”
顧硯舟卻置若罔聞,雙手穩穩扶著輪椅,步伐不疾不徐,聲音溫柔得近乎哄人:
“再走走。前面有片海棠林,雖已過了花期,可枝葉極密,風一吹,像下綠雪。清寧最喜歡在那兒追蝴蝶。”
南宮錦不再出聲。
她垂下頭,絲帶下的臉頰悄然泛起極淡的紅暈。
輪椅在青石小徑上緩緩前行。
身後,海棠殘瓣被風卷起,輕輕落在她雪白的裙擺上,像一場遲來的、無人知曉的告白。
顧硯舟低頭,唇角彎起一抹極溫柔的弧度。
海棠林深處,山風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發出低低的嘆息般的沙沙聲。雖已過了盛花時節,殘存的綠葉卻密得像一張巨大的翠幕,陽光篩落下來,碎成萬千細碎的金斑,灑在青石小徑與輪椅之上,斑駁而溫柔。
顧硯舟將竹制輪椅停在一處絕佳的觀景點——一株格外蒼勁的老海棠樹下。樹冠如蓋,枝椏低垂,幾乎觸手可及,幾片晚落的嫩綠葉子被風卷起,輕輕打著旋兒落在南宮錦雪白的裙擺上,又被她指尖無意識地拂開。
他俯身,雙手仍穩穩扶著輪椅扶手,聲音低而輕快,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
“果然極為好看。”
南宮錦靜靜坐著,絲帶覆住的雙眸朝向林間深處。風過,她耳畔幾縷青絲被輕輕撩起,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側耳聆聽落葉摩挲枝椏的細碎聲響,唇角彎起一抹極淡、近乎自嘲的弧度,聲音清冷而輕:
“我也是……無福消受了。”
話音落下,四周一時寂靜。
唯有風聲、葉聲,以及極遠處靈泉低低的潺潺,像在替她嘆息。
顧硯舟眸光微黯。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緩緩繞到她身前,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线與她平齊——縱使她看不見。他抬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覆著絲帶的那片陰影,指腹停在她耳側,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像怕驚擾了什麼:
“錦兒師姐……你聽。”
他輕輕將她的手牽起,覆在自己掌心,然後帶著她的指尖,緩緩向上,觸到身旁那株老海棠粗糙卻溫熱的樹皮。
“樹干在這里,紋路很深,像老人手上的褶子。”他聲音低啞,指尖帶著她的指尖,一道道摩挲那些虬結的紋理,“再往上,枝條低下來了……這里有片葉子,還帶著晨露,涼涼的。”
南宮錦指尖微顫,卻未抽回。
她順著他引導的方向,指腹輕輕按在那片葉子上。果然,一絲冰涼的濕意沾上指尖,帶著極淡的草木清香。
顧硯舟的聲音繼續在她耳畔響起,近得幾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
“風再大些,葉子就會落。落的時候不吵,就像……有人在輕輕拍你的肩,說‘別怕,我在’。”
南宮錦呼吸一滯。
她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那片葉子,指節因用力而泛起淺白。
半晌,她才極輕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仍強撐著慣常的清冷:
“……顧硯舟。”
“嗯?”
“你總是這樣……擅自替別人決定她們想要什麼。”
顧硯舟低笑,聲音卻帶著一絲認真的固執:
“不是替你決定。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些東西,即便眼睛看不見,也能用別的方式,留在心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就像初見時那樣。翻牆而入,笨拙又莽撞,卻……干淨得要命。”
南宮錦沉默。
風又起。
幾片綠葉脫離枝頭,簌簌落下,落在她發間、肩頭、裙擺。
她抬手,極慢地摸索著,將一片落在臉側的葉子取下,指尖摩挲著葉脈,良久,才低聲道:
“……硯舟學弟。”
顧硯舟應聲:“在。”
“再……推我往前一點。”她的聲音極輕,像風中將熄的燭火,“我想……聽聽葉子落水的聲音。”
顧硯舟眸光驟然一亮。
他起身,雙手重新扶上輪椅,聲音溫柔得幾乎化開:
“好。”
輪椅緩緩向前。
前方不遠處,有一泓極小的山泉,被海棠枝葉半掩,泉水清澈,偶爾有落葉飄下,打著旋兒,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南宮錦側耳聽著。
唇角,終於彎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顧硯舟低頭看著她側臉,喉結微動,唇角亦不自覺地彎起。
風過林梢。
綠葉如雪。
兩人身影,一前一後,交疊在碎金般的光影里。
安靜。
卻又……極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