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自黑石荒原歸宗後不久,識海傷勢漸趨穩定。
凌清霜也在這時定下了兩年後的閉關之期。雖時隔尚遠,准備卻不能留到臨近時才做。
她此後還要數次離宗,歸期難定,首先需要處置的,便是手中諸般宗務。
主峰議事殿內,三摞卷宗整齊排在長案上。
宗內其余幾位太上長老分坐兩側。
凌清霜翻過最後一頁,將白玉法印按在卷末。
清光沿紙面鋪開,印文凝成,案上的最後一件舊務也有了定論。
坐在左首之人問道:“這是你要移交的全部事務?”
“是。”
凌清霜將左側卷宗推向兩位同道,又把中間一摞交到右首案前。
“日常宗務由二位分領。太上峰所轄靈脈、禁制與產業,勞煩道友接手。至於過去需要由我裁決的事務……”
她把余下那摞卷宗推到長案中央。
“從今日起,依太上議事舊例,由諸位共同裁斷,無須再送往太上峰。”
太上長老之位仍在,她只是提前將纏在身上的宗務逐一理清。
待真正閉關之日到來,宗中諸事自有章法,不會因她暫時抽身而有所紊亂。
右首之人沒有急著收卷,問道:“你把事情交得這樣干淨,是打算提前閉關?”
“今後兩年間,我會數次離宗。”凌清霜道,“每次何時歸返,也難提前定下,宗務不該隨我一同擱置。”
“那真正閉關呢?”
“兩年之後。”
“衝擊化神後期?”
“是。”
殿內安靜下來。窗外雲海翻過欄杆,潮氣順著半開的殿門涌入,將案邊燈焰壓得偏向一側。
玄陰宗留有化神修士衝關舊檔,那些卷宗把這幾個字背後的代價記得分明。
到了凌清霜如今的境界,每向前一步,都可能引動元神、法力與所修之道一同變化。成功自然能再上一層;若在關隘前失了分寸,輕則跌境,重則道基崩毀。
“凌長老有幾成把握?”
凌清霜答得直接:“不足三成。”
在座幾人的神色都嚴肅了些。
她接著道:“所以此次只作試關。我會在主陣之外另設斷勢陣,一旦劍意與元神出現失衡之兆,便立即截斷衝關之勢,不再強求。能成自然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能借此窺清自身症結,為下一次衝關積累准備。”
年長者這才拿起白玉法印,卻沒有立刻收入禁匣。
“這些事務,在你閉關前也由我們處置?”
“不錯。”凌清霜道,“既已交出,便不必等到我正式閉關。除非諸位需要查問舊情,其余事無須再經我手。”
對方聽罷,將法印收入諸位共用禁匣。
負責宗庫諸事的太上長老道:“宗庫所藏靈材,你若有需,盡可取用。”
“常用之物我已經列了清單。”凌清霜又取出一枚玉簡,“護持元神、修復經脈、穩固閉關洞府的幾樣主材,宗庫里的存貨皆不合用。如若向其余宗門求換,也未必能在兩年內湊齊。我會親自去尋。”
玉簡里除了衝關所需,還另列了三套退路:第一套保元神,第二套鎖經脈,第三套在前兩者失效之後,強行截斷她與閉關劍陣的聯系。
即便失敗,她也要盡量把損失留在能夠承受的范圍內。
幾道靈識先後掃過清單,再無人勸她。
左首那人只道:“宗門西北、西南兩處舊境,我會讓藏經閣把可查的輿圖都送到太上峰。正道各宗若有秘境開放的消息,也替你留意。”
凌清霜頷首,把余下的卷宗逐一說明。哪幾件依照舊例即可處置,哪幾件不得越過她劃下的界限,哪幾處靈脈一旦生變,接手之人應當如何處理,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直至日影越過大殿西窗,三摞卷宗才分別落到幾人案前。
議事既定,殿中眾人也未再久留。
幾位太上長老先後起身,各自收好案前玉簡,向凌清霜略一點頭,便陸續離開了大殿。
有人在盤算她此次試關可能牽動的宗門事務,也有人暗自擔憂,唯恐這一關中真生出什麼變故。
至於另外幾人,心思早已轉到別處。
凌清霜此次交出的權柄並不少,其中一些恰好涉及宗門產業、坊市往來與各地資源調配。幾名出身世家的太上長老走出殿門時,心中便已隱隱有了計較,開始琢磨如何借著接下來兩年的便利,讓各自身後的家族再多伸出幾分根系。
不過這些念頭無人宣之於口。
不多時,大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凌清霜一人立在殿中,靜靜梳理著方才的安排,思索是否還有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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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霜離峰前,將大致去向告訴葉辰。秘境之中禁制重重,一旦深入,外界傳訊大多會被禁制隔斷,況且後續行程尚未定下,故此沒有多作交代,只約定若歸期有變,便在出境後傳訊告知。
此後的數月,凌清霜在玄陰宗停留的日子少了大半。
她最先去的是南嶺深處一座沉木藥園。
舊輿圖記載,那里曾有一株養神木,萬年木心可煉護持元神的丹藥。凌清霜循著地下殘陣找到藥園時,園門尚且完整,門後卻只剩一層灰白朽土。支撐秘境的靈脈早在數百年前斷絕,養神木從根部枯死,木心也已腐成空殼。
她查遍三座藥圃,一截可用的朽枝也未尋到。
南嶺之外的另一條线索,指向兩條山脈交匯之地。地下數百丈處,藏著一座地脈秘窟。
入口受地下靈脈潮汐影響,每隔九日才會顯現半個時辰,內里只有地火與靈泉經年衝刷形成的狹長石窟。
這一趟倒不算全無所得。
石窟深處凝著七滴回元地髓,分量不多,卻足以在衝關受挫後修補幾處主脈。
再往西去,群山之間還有一道常年不散的界縫。
遠望時,其中靈光充盈,偶爾還能看見幾道寶輝自裂隙深處掠過。可待凌清霜在界外推演一個時辰,便發現邊緣空間早已出現重疊錯位,其中小界每三日就會經歷一次塌縮。
裂縫深處或許存有珍物。
可她若強行進入,便要在一處隨時會合攏的小界里與亂流爭路。
確認再無進入必要,凌清霜收起破界令,徑直離去。
之後尋到的那座無名古居更為荒廢。
古居石門全無禁制,內里的丹室、靜室與藏物架皆被前人翻過,地面甚至留有幾代修士開鑿暗格的痕跡。凌清霜沿牆查過一遍,只從塌落的石梁後取出半張殘圖。
圖上既無功法,也無藏寶標記,僅以暗紅线條繪著一片形似折劍的山嶺,角落題有四個模糊古字,藏鋒舊墟。
接連幾處探尋下來,有所得者少,無所得者多。
殘圖帶回宗門後,凌清霜從藏經閣中,一批無人問津的舊簡里找到兩條相關記載。
藏鋒古墟原是一名古代劍修的避世洞府。此人姓名不詳,只知修為止於化神中期,晚年曾兩度嘗試破境。
數百年前已有修士按圖尋過,所見不過一面布滿劍痕的絕壁,既無門徑,也無半絲靈氣,久而久之便沒人再去。
凌清霜將兩張輿圖疊在一處比對,察覺其中河道與山勢多有錯位。
並非前人尋錯了地方。
此地洞府入口會隨地脈變遷,每隔數百年挪移一次。如今舊河改道,折劍形山嶺缺去一峰,真正的入口已偏離舊址,藏入絕壁下方的山腹。
七日後,凌清霜循著殘圖方位,獨自抵達藏鋒古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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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壁高逾千丈,山體如被巨劍從中劈開,裸露的青黑石面橫著數十道古老劍痕。
這里鳥獸絕跡,草木不生。
凌清霜落地之後,一枚被山風卷來的枯葉剛越過十丈界线,便無聲裂成四片,斷口平整如裁。
她止步絕壁之前,太素劍靜靜懸在腰側。
以她化神中期的修為,破開山腹並非難事。
棘手的是,這座古墟早被失控劍氣毀去大半,山岩之間僅靠殘陣勉強維系。若再強行撼動山體,內部尚未損毀之物,也極可能隨著岩層坍塌一並深埋。
她閉目感應數息,辨出其中關竅。
殘陣氣機最盛之處反而動不得。若以劍力強行斬斷,定會牽動整座絕壁。
真正的陣結藏在幾道舊劍痕交疊之下,唯有趁陣中鋒芒回轉、前後氣機尚未銜接之際將其截斷,才能避開山體震蕩。
太素劍應聲出鞘。
數縷細若游絲的劍意從鋒刃分出,沒入那些縱橫交錯的劍痕,循著殘存氣機逆勢而行。
一連數聲細碎脆響自岩壁深處傳來。
流轉的光芒失去牽引,齊齊倒卷入山腹,原本嚴絲合縫的山岩向兩側退開,顯出一條幽暗石道。
凌清霜收劍入鞘,邁入古墟。
石道內不見積塵,唯有縱橫交錯的劍痕映入眼中。越向深處痕跡越密,有些貫穿廊柱,有些自地面劈至穹頂,幾座側室則早已塌成碎石。
她放慢腳步,目光始終落在四周殘留的劍痕上。
古墟外的回鋒陣尚有章法,此處殘留的鋒意卻處處相衝。
這些劍痕毫無御敵章法,倒像在極短時間內從洞府主人劍上失控爆發,撞上四壁後又彼此切割。
也只有這座山腹足夠厚重,才將當年的劍氣困在其中。換作尋常山嶺,恐怕早已被從中削斷。
前方出現一座石室。
室內空無一物,四面石壁各留著一道劍痕。起勢凌厲,偏偏都在劍意將盛至極處戛然而止。地面刻著一圈修補過的陣线,陣线外側還有元神之力浸染後留下的暗斑。
凌清霜在其中一道劍痕前停下。
她依著牆上的劍痕與陣紋推斷,第一次衝關時,洞府主人已經觸及化神後期門檻。只是劍意拔升太快,元神卻未能及時跟上。此人多半是在兩者徹底失衡之前主動止步,借地面陣法斷去衝關之勢。
石室之後的長廊明顯修繕過。新添的陣材、重新加固的洞壁,以及專門用於疏導劍氣的十二道溝槽,無不說明那名劍修曾為第二次衝關准備多年。
可越接近主室,溝槽毀得越徹底。
最後十余丈,所有劍痕都由內向外。兩扇石門從主室方向炸開,碎片嵌進廊壁,一截斷劍釘在穹頂,刃口朝外,地面還有大片被劍氣反復碾過的凹坑。
至於第二次衝關,凌清霜只能從後來留下的劍痕與元神殘跡中還原出大概。這一次,劍意似乎依舊先一步越過關隘,元神卻停滯未前。察覺失衡之後,舍棄借陣勢抽身的機會,繼續催動法力,像是想憑更強的劍意牽引元神跨過關隘。
最終,失控劍氣由內而外爆發,先毀肉身,再貫穿整座洞府。如今所謂的藏鋒古墟,不過是那場變故後僥幸存於山腹的殘骸。
凌清霜望著釘在上方的斷劍,良久,才輕聲道。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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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室中的景象,比外間還要殘破得多。
穹頂塌去近半,十二根陣柱只剩其三。石台正中留著一片人形焦痕,周圍散落著細碎骨屑和斷裂劍片,洞府主人只余下這些殘跡。
凌清霜拂開石粉,看到一枚嵌在石台內部的玄色晶石。晶石只有半掌大小,中心卻像封存著無數交疊紋路。
悟道玄晶。
此物可凝聚修士自身道意,使原本虛無難尋的境界關隘顯露端倪,助其辨明破境方向。
用之得當,可添一分破境之機。
若將窺見前路誤作已有渡關之力,反倒容易踏入險境。
那名古劍修兩次衝關都借過玄晶散出的道韻。
數百年消磨之下,外層靈性已經所剩無幾,核心卻仍完整。
她俯身取出悟道玄晶,將其收入玉匣,隨即旋身後退。
失去陣心後,三根殘柱從底部寸寸開裂。
更深處傳來沉悶震響,維系古墟的最後幾條陣脈相繼崩斷。石道隨之成段坍塌,碎石與塵浪一路追至身後。
殘陣也被內部崩解牽動,數十道劍意驟然脫離絕壁,彼此交錯,將洞口封住。
古墟已毀,再無留手必要。
太素劍應聲出鞘。
凌清霜一劍遞出,凝練劍光貫穿前方,迎面而來的數十道殘存劍意被一並斬開。她順著裂開的空隙掠出山腹,身形再現時,已落在百丈之外的山脊之上。
千丈絕壁自中央崩裂,大塊山岩層層墜落,轉眼化作奔涌而下的亂石洪流。漫天塵霧直衝雲層,那些橫亘石壁、歷經數百年未曾消散的古老劍痕,也隨坍塌的山體盡數掩埋。
藏鋒古墟自此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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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霜返回太上峰時,已是三日後的清晨。
護持元神的主材仍缺數種,斷勢陣所需的陣芯也尚無著落。
案角壓著兩枚傳訊符。
一枚是葉辰留下的。他與林若曦雙修時靈機相合,雙雙破境,葉辰踏入築基中期,林若曦則結成金丹。寥寥數語寫得鄭重,末尾卻難掩欣喜。凌清霜看過後,回了兩道傳訊向二人道賀,又叮囑他們先穩固境界。
另一枚來自主峰,是一封南境急訊。
棲雲宗附近的界域裂縫無兆擴張,大量魔物涌入,衝毀部分山門,並向周邊十余座凡人城鎮擴散。棲雲宗憑護山大陣勉強守住,玄陰宗已命數名元嬰長老率領首批弟子南下,附近各宗也在調配人手。
凌清霜收起朱符,前往主峰議事殿。
掌門與幾位太上長老正圍在南境輿圖前,案側放著首批與第二批援軍名冊。
“戰況如何?”
“不容樂觀。”掌門道,“雖未發現高階魔物,數量卻遠超預料,戰线還在向外擴張。不過第二批再派數名長老助陣,足以穩住局勢。”
凌清霜拿起名冊,逐頁看過。
“葉辰可在首批征調之列?”
負責擬定名單的長老連忙答道。
“凌長老放心,葉丹師新近破境,正需留宗穩固修為。此行奔波凶險,自不必勞他前往,我便未將他列入兩批名冊。”
確認葉辰仍在宗內,凌清霜將名冊放回案上。
“本座隨第二批援軍南下,先截斷裂縫附近的魔潮,不能再任由魔物散入城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