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霜移交宗務、數次離宗的那段時日,蘇晚凝很少走出洞府。
她的修為早已穩固在元嬰後期,平日除去溫養元嬰、錘煉神識,大半心力都用在推演術法上。
偶爾得了空閒,她便去傳法殿講授術法。
這一日,殿內坐滿前來聽講的內門弟子。半空懸著大小不一的靈力光團,隨著蘇晚凝指訣變幻,時而聚成水幕,時而散作火线,彼此交錯,卻沒有碰到下方任何一人。
她撤去法訣,望向眾弟子。
“這道術法若只求殺傷,再添三分靈力便夠了。可若周圍還有同門、傷者與來不及撤走的凡人,這三分靈力落在何處,不能只憑威力衡量。”
一名弟子問道:“若敵我氣息混雜,是否應當先縮小術法覆蓋之地?”
“若能縮小,自然最為穩妥。”
蘇晚凝抬手一引,赤色靈光鋪開,籠住大半講壇,幾縷青光卻能在其中安然穿行。
“可戰局不會每次都給你從容取舍的機會。術法覆蓋越廣,越不能只求聲勢。難處在於從千百道氣息中分清敵我,知道何處該落,何處必須留下生路。”
她讓眾弟子各自嘗試,自己走下講壇逐一指點。遇到一時聽不明白的,便重新拆開靈力運轉的次序,直到對方能夠親手施展。
傳法殿外的日影越過石階時,這堂課才算結束。
回到洞府,蘇晚凝在靈池上方的法壇落座。數十道術紋依次亮起,沿水面轉動。她正要打坐推演一道殘卷記載的術紋,洞府禁制傳來一陣急促震動。
一枚傳遞緊急宗令的朱色玉簡穿過陣門,停在法壇之前。
蘇晚凝伸手攝入掌中,神識剛探入其中,眉間便斂去原有平和。
玄陰宗南方,棲雲宗附近的一道界域裂縫擴張。監測陣法與駐守據點被毀,大量魔氣裹著混亂靈流涌入靈霄界,隨之涌出的還有數量龐大的魔物。
這些魔物大多只有煉氣中期至築基中期戰力,少數強橫個體接近築基後期,尚未發現能夠與金丹修士正面對抗的存在。
可它們出現得過於倉促,又接連不斷。
棲雲宗的元嬰老祖數日間斬殺成片魔物,卻無法同時守住山門與轄境內數十座凡人城鎮。護山大陣已經開啟,棲雲宗只能收攏弟子與附近百姓,勉強保住內山。更多魔物越過外圍防线,沿山道與河谷向外擴散。
玄陰宗已經召集首批援軍,命接到宗令的長老立即前往主峰外的雲舟停泊處。
蘇晚凝看完急訊,將尚未完成的術紋收入法壇。她只帶上慣用之物,關閉洞府禁制,徑直趕往主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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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艘雲舟停在主峰之外。
舟身兩側的玄陰宗徽記亮起,後方艙室堆滿丹藥、陣材與糧食。各峰弟子核驗令牌後依次登舟。
此次南下由另一名元嬰長老領隊。
同行者包括數名元嬰修士、金丹與築基弟子,以及陣法弟子、隨行丹修、藥師和後勤雜役。
雲舟離開玄陰宗後,領隊長老在主舟中鋪開棲雲宗送來的輿圖。
輿圖上已有數片區域被赤色標記覆蓋,從棲雲宗山門一路延伸至外圍城鎮。求援訊息不斷傳來,新的標記仍在向外增加。
“裂縫附近尚未出現高階魔物,金丹以上不必聚在一處。”領隊長老指向輿圖南側,“我會帶兩位同道趕往棲雲宗,協助守住裂縫外圍。其余人分守東西兩线,先截斷通往凡人城鎮的山道。”
他又看向蘇晚凝。
“蘇長老,西线數處同時告急,撤離百姓與清剿修士交錯其間,處置起來最需分寸。你素來心思細密,西线交由你坐鎮我最放心。”
蘇晚凝記下西线的山川走向與幾處雲舟落點。
“西线傷員恐怕不少,丹修與藥師能否分一半給我?”她看過一眼人員名冊,又道,“至於戰斗弟子,我這邊不必留太多。若留下兩隊護送傷員,其余仍歸領隊統一調遣,你看可妥當?”
對方略作權衡,隨即應下。
……
數個時辰後,雲舟越過最後一片未受波及的山嶺。
最先映入視野的並非棲雲宗山門,而是一縷縷升向天際的黑煙。
受災城鎮散落在道路與河流兩側。
有的城牆坍塌,焦黑房梁橫在街巷之間;有的尚未失守,守城修士依靠殘陣抵擋,百姓從另一側倉促撤離。
再遠一些的村落連陣法也沒有。田地被踐踏得溝壑縱橫,幸存者躲進樹林與山洞,只敢隔著枝葉望向經過的雲舟。
通往棲雲宗的主道上擠滿人群。載著傷員的車架、馱獸與扶老攜幼的百姓混在一起,緩慢向北移動。幾支棲雲宗隊伍分守前後,衣袍大多染著血跡。
道路後方,大群魔物正從山坡追來。斷後弟子修為有限,接連打出的符籙只能讓前列魔物稍作停頓。
軍令在前,蘇晚凝不能貿然改變行程,只得取出傳訊玉簡,將此地情形與方位報給領隊,請其另作安排。
“分出一艘雲舟接人。”片刻後,領隊的答復傳回,“不可久留。”
蘇晚凝轉身走向舟側。
“陣法弟子准備接引,丹修與藥師清出後艙。其余人隨我下去。”
雲舟降低,橫在逃難隊伍與魔物之間。幾名築基弟子從船舷躍下,護住百姓登舟。
後方魔物沒有停步,衝在最前的幾頭已沿山坡躍起,利爪直取人群。
蘇晚凝抬袖拂過半空。
山道兩側的水汽被牽引而來,在雲舟後方凝成厚重水幕。躍入其中的魔物被水勢卷向兩側,地面泥石隨之翻起,壘成一面土牆,將後來者擋在另一邊。
待最後一人登入後艙,雲舟重新升空。
下方土牆沒有靈氣接續,很快在撞擊中出現裂紋,卻已替眾人爭得足夠時間。
蘇晚凝讓弟子將獲救百姓帶入艙中,自己站在舟首,繼續望向更南方。
棲雲宗所在的群山已被魔氣與混亂靈流籠罩。
不同宗門的術法光芒散布在山嶺各處,中間隔著大片尚未封住的空隙。
真正的戰場還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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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线的臨時駐地設在一座尚未失守的城鎮外。
蘇晚凝趕到西线時,附近幾家宗門的援手已經先後抵達。各宗分守數段山道,各段防线尚能彼此照應,卻也只能勉強維持局面,任何一處若擅自抽調人手,都可能牽動整條防线。
偏偏界域裂縫擴張帶來的不只有魔物。
異域藥材、殘損法器與稀有礦材被混亂靈流卷入山野,本地靈植也受靈流催動而成熟。不少修士一邊清剿魔物,一邊留意山林中的靈力波動。
更有散修趁亂穿行山野,意圖火中取栗,幾股人馬混雜一處,令西线局勢越發難以梳理。
蘇晚凝剛接過駐守修士遞來的輿圖,東南方的山谷便升起一道寶光。
守在西线的幾宗修士幾乎同時離開陣位,循著寶光趕去。
空出的山口再無人攔阻。
潛伏在林間的魔物隨即衝出,其中大半撲向那些爭奪靈物的修士,另有數百頭沿山道直奔後方城鎮。
示警鍾聲頃刻響徹城外。
蘇晚凝將輿圖交還,身形已掠至山口上方。她雙掌向下一壓,山道兩側樹木齊齊彎折,粗壯根須破土而出,交織成層層木障。
木障倉促結成,封不住整條山道。前列魔物雖不斷倒下,後續仍有大批從林隙與亂石間穿過,甚至趁修士騰挪時強闖缺處。短短數息,零散魔物已越過防线,逼得護送傷員的弟子分人迎戰。
見護送傷員的弟子已分兵堵住缺處,蘇晚凝轉身掠入山谷。
兩支隊伍隔著一株形似赤玉的異域靈植對峙。周圍尚有魔物逼近,他們卻誰也不肯先退。
一名外宗金丹修士見她到來,率先開口:“長老,此物是我宗弟子先發現的。”
另一人反駁道:“若非我們斬殺守在附近的魔物,你們連山谷都進不來。”
蘇晚凝並未評斷,抬手一揮,連同周圍數丈山石一並收入法器,暫且斷了眾人爭搶的念頭。
“此物先封存在這里,待此間事了,再請各宗長老一同商議如何處置。”
先前開口之人皺起眉:“可……”
“山口因你們離位出了缺口,魔物已經往城鎮去了。”蘇晚凝溫聲截住他的話,“先回陣位,把眼前緊要之事穩住。”
不久,玄陰宗主舟便將新的諭令傳往各處,明令修士不得擅自爭奪沿途寶物,在場幾位元嬰長老亦相繼表態支持。各宗修士縱有私心,至少不敢再當眾棄守陣位。
耽擱間,越過防线的魔物已與裂縫方向涌來的魔群匯合。幾支清剿隊伍試圖從兩側合圍,反被逼入開闊山谷。
等到蘇晚凝趕回時,谷中聚集的魔物已逾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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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三面環山,北側只有一條通往城鎮的寬闊道路。
臨時符陣橫在路口,光幕在接連撞擊下明滅不定,裂紋正向四周蔓延。
山谷深處,幾支未能及時撤出的隊伍被魔群分割。金丹修士尚能憑借法器護住周身,築基弟子卻大多帶傷。有人背著昏迷同伴邊戰邊退,速度越來越慢。
一旦符陣破碎,谷中魔物便會沿道路衝入後方。
負責此處的金丹修士迎上來,衣袍被利爪撕開數道裂口。
“長老,陣法最多再撐一刻鍾。若放開道路接應,魔物會跟著一起衝出去。”
“谷中還有多少人?”
“五支小隊。兩名金丹,築基弟子四十余人,其中十余人傷勢不輕。”
蘇晚凝放出數道探查靈光,越過符陣鋪向谷中。魔氣渾濁猛烈,各宗修士的靈力又因功法不同而各有脈絡。最難辨認的是亂石與屍骸間的傷者,他們氣息衰弱,幾乎被周遭紊亂的靈力與魔氣掩去。
若以殺伐術法覆壓整座山谷,北側困局自然可解。
可谷中尚有四十余名修士未曾撤出,一旦術法覆下,他們多半也難逃一死。
“告訴他們,五行法紋亮起之後,只從術紋未覆蓋之處撤離。金丹修士護在外側便好,不必與魔物多作糾纏。傷員能帶走的盡量帶走,若實在無法移動,就把方位傳給我,我來想辦法。”
傳令後,她獨自升至山谷上空。
下方魔群察覺到元嬰修士的氣息,愈發狂躁。嘶吼聲在山壁間回蕩,大批魔物踩著同類屍身向北衝擊。
蘇晚凝閉目一息,雙手結印,五色靈光自周身縈繞。
土木縛身,水行亂勢,金行封路,火行淨魔。
五色法紋彼此勾連,層層收束,原本四散衝撞的魔群很快被壓回谷中。
五行鎖魔域一經展開,實力較弱的魔物直接伏倒在地,少數接近築基後期的個體仍在低吼掙扎,行動卻已大幅受限。
唯有五支撤離隊伍腳下,各留著一條通往符陣的狹長通道。修士踏入其中,五色靈光隨其腳步向兩旁退開;魔物一旦闖入,土木二力立即收緊,將其壓回原處。
“走!”
谷中金丹修士率先察覺變化,背起身旁傷者,帶領弟子撤退。
各支隊伍相隔甚遠,移動速度不一。蘇晚凝必須隨他們的位置調整法紋,稍有錯判,便可能傷及修士。
最後離開的修士拖著兩名傷員抵達北側時,守陣弟子立即接應,將三人送往後方。
待最後三人越過符陣,蘇晚凝確認谷中再無己方修士,原先留出的通道盡數合攏。
五行之力轟然爆發,千余魔物來不及掙扎,便在一息之間盡數絞滅。
……
遠方相繼傳來元嬰修士出手的動靜。
沉重器鳴震徹山谷,巨型法器懸於峰間,將成片魔物困在下方;河谷另一側,漫天符光鋪成長障,將衝勢硬生生截斷;山岔路間,陣紋借山勢升起,把四散的魔群逼回狹道;更遠處則有琴音與鍾聲交替回蕩,令魔群神魂混亂,彼此衝撞。
各宗元嬰修士各顯手段,鎮住戰場大勢;金丹修士游走其間,專殺難以處理的強橫個體;築基弟子則結隊推進,清理被分割開的零散魔物。
直至山谷中的魔物所剩無幾,四周的廝殺聲才漸次止息。
地面遍布裂痕,草木只余灰燼,空氣中殘留著血腥與焦土氣息。
營地內,傷員已經分開安置。丹修護住重傷者經脈,藥師清理傷口中殘留的魔氣。
蘇晚凝逐一看過傷勢,確認傷者氣息都已穩住,才向負責此處的金丹修士問道。
“北側道路如何?”
“已經打通。再給半個時辰,後方百姓便能全部撤離。”
“山口暫且留下兩隊照看,其余人先換下來歇息。”
金丹修士面上終於露出松弛之色。
“西线算是穩住了。”
蘇晚凝抬頭望向南方。
那里術法靈光仍在接連升起。更遠處,紊亂靈流匯成大片暗雲,正沿群山向外鋪展,數道求援訊號穿過雲層,飛向各宗駐地。
整場魔潮仍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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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线打通山道後,領隊抽調部分金丹趕往其他方向。蘇晚凝留在原處,帶領余下弟子清理零散魔物,維持城鎮與後方駐地之間的通路。
戰事延續三日後,裂縫方向又出現一次靈流噴涌。
新涌出的魔物沿尚未封住的河谷分散,各宗戰线再度承受衝擊。
就在領隊准備分派人手時,北方天際出現了第二批玄陰宗雲舟。
飛舟尚未抵近,一道雪白劍光已先行越過群山。
這道劍意清寒純粹,所經之處,混亂靈流從中分開。蘇晚凝無需探查,便知道來人是誰。
凌清霜越過眾人,徑直投入仍在擴張的外圍戰場,遠處山嶺隨即亮起一道橫貫峰谷的雪白劍痕。
聚在山間的魔群被一劍截斷。殘存魔物向兩側逃散,第二道劍意已沿河谷落下,將通往凡人城鎮的幾條道路一並封住。
原本不斷向外蔓延的戰线瞬息停了下來。
領隊隨即調整部署。
各宗收攏鎮壓區域,沿劍意劃出的界线推進,將魔物逼回裂縫附近。
蘇晚凝也撤回守在兩處山口的部分人手。
她並未隨凌清霜深入裂縫邊緣,而是將騰出的修士分作兩隊:一隊沿山林搜尋昨日失散的百姓,另一隊趕赴受損城鎮,接替那些已近力竭的守軍。
魔潮雖被凌清霜截斷,散入城鎮與山野的魔物仍須逐處搜尋清剿。
其後數日,凌清霜以劍意封住外圍通道,陣法修士趁機重新布置鎮壓與監測陣法。元嬰分守各方,金丹帶隊搜山,築基弟子沿道路與河谷逐段排查。大規模魔群漸次消失,只余少量魔物藏入深山與廢棄礦洞等處。
棲雲宗界域裂縫的危局,由此轉入漫長的善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