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解鎖篇 事後
“啊——!”
趙天宇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了山頂的夜空。獵槍的轟鳴聲還在樹林間回蕩,他整個人往側面一歪,雙手捂住右半邊腦袋,血從指縫里嘩嘩地往外飆。他的右耳朵沒了,只剩下一個黑紅色的窟窿,碎肉和軟骨渣子濺了一地。
李富貴端著獵槍,槍口還在冒煙。
他讓汪汪聞彈殼,就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想讓汪汪把他白天掉在這的那顆子彈給找回來。
白天他上膛的時候手生,一顆子彈從槍膛里彈出來掉了出來不知道掉在什麼地方,那時候他趴地上找了半天沒找著後來就放棄了,沒想到這顆子彈現在救了他倆的命。
“該菜的時候菜,該給力的時候老子還是不掉鏈子嘛。”
趙天宇捂著耳朵在地上滾了兩圈,血把地上的草地都染紅了。他掙扎著撐起身子,臉因為劇痛和憤怒扭曲得不成人樣,衝著幾個手下嘶吼。
“還愣著干什麼!把那老家伙給我殺了!殺了!”
幾個壯漢這才回過神來,就要往李富貴那邊衝。
就在這時,樹林里突然亮起無數道手電筒的光柱。幾十個黑衣保鏢從黑暗中涌出來,瞬間把整個山頂圍了個水泄不通。趙天宇的幾個手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按倒在地。
趙天宇被兩個保鏢架起來,狼狽的他掙扎著想要罵人,一個保鏢利落的用膠布纏住他的嘴,只剩下嗚嗚的聲音。
總算見到救兵了,李富貴放下獵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陳心藍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她咬著牙把褲子提起來,用撕破的衝鋒衣勉強遮住不堪。
兩個人都沒說話,還沒從剛才的事情里完全回過神來。
“媽媽!”
一個清脆而熟悉的聲音從保鏢隊伍後面傳來。
陳心藍想尋聲望去但是下一刻又不敢去面對這聲音的主人。
陳蕊從人群中跑出來,因為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直直地朝陳心藍衝過來。
陳心藍看著朝自己跑來的女兒,腦子里一瞬間涌進無數個念頭。這丫頭怎麼回來了,不是讓她在美國好好待著嗎,肯定是陳曼又自作主張了。去美國這些日子瘦了,下巴都尖了,陳曼一看就不會帶孩子。這些天她故意不回蕊蕊的消息,蕊蕊會不會怪她,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媽媽不要她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蕊——”
話還沒出口,陳蕊已經一頭扎進她懷里,兩條胳膊死死地箍住她的腰,臉埋在她的懷里,整個人都在發抖。
陳心藍愣住了。她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顫,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落在陳蕊的背上。她感受到女兒的身體在抖,感受到那雙手把她抱得越來越緊,像是怕她跑掉一樣。
“媽媽。”
陳蕊的聲音悶在她肩窩里,帶著哭腔,含混不清。
“媽媽,媽媽,媽媽。”
她什麼也沒說,就只是一遍一遍地叫媽媽。每叫一聲,手就抱得更緊一點。陳心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頭,下巴抵在陳蕊的頭頂上,閉上眼睛。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滑下來,滴在陳蕊的頭發上。
“嗯。”
她應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話。
“媽媽在。”
李富貴坐在地上,把獵槍橫在腿上,看著這母女倆抱在一起的場面。汪汪趴在李富貴身邊,舔了舔他的手。李富貴摸了摸狗頭。
“行了行了,人家母女團聚,咱倆就不湊這熱鬧了。”
汪汪搖了搖尾巴,趴在他腳邊。
陳蕊在陳心藍懷里待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松開手。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轉身看向坐在地上的李富貴。
她走到李富貴面前,蹲下來。
"老癩蛤蟆。"
"嗯?"
陳蕊抬手給了他一拳,打在肩膀上,不重,但是帶著氣。
"哎呦——你打我干什——"
陳蕊一把抱住了他。
李富貴嘆了口氣,回抱住陳蕊,感受著丫頭身體的溫度和........胸口的柔軟,十分的安心,蕊蕊也是長大了,各方面的。
這時候陳蕊吸了吸鼻子。
然後又吸了一口。
"嗯?"
陳蕊松開一點,拉開幾公分的距離,鼻子還湊在他脖頸旁邊嗅來嗅去。
"不錯嘛,現在知道愛干淨了,身上也不臭臭的了。"
"那可不,最近天天都洗澡。"
李富貴有點得意地咧了咧嘴。
陳蕊又湊近聞了聞,小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她聞到一種熟悉的淡淡的、清冷的香味,一種屬於女人身體本身的、幽幽的體香。
這味道她可太熟悉了。
因為她從小聞到大。
那是媽媽身上的味道。
陳蕊的小臉瞬間繃住了。她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精致的嘴唇微微嘟起來,兩腮鼓鼓的,像只炸了毛的小貓。她盯著李富貴那張丑臉,眼神從疑惑變成確認。
"果然……現在身上都是媽媽的味道。"
她頓了一下,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壞家伙!"
李富貴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
"丫頭你聽我解釋——"
"不聽不聽!"
陳蕊捂住耳朵,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你這家伙還是對我媽媽出手了,老混蛋!老色鬼!"
"天地良心!我是被動的!你也知道你媽那凶悍能打——"
話卡在嗓子眼。
李富貴的視线越過陳蕊的肩膀,看到了不遠處的畫面——陳心藍正抱著雙臂靠在一棵松樹旁,她歪著頭,挑著眉,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弧度,正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他再多說一句他立馬得嘎在這。
李富貴咽了口口水。
不敢繼續說了。
"……總之,我是清白的。"
"你清白個鬼。"
陳蕊嘟著嘴,小聲嘟囔。她又湊到李富貴頸窩處聞了聞,聞到那股屬於媽媽的清冷香味,心里酸得冒泡,但又忍不住多吸了兩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抱著李富貴的姿勢從揍人變成了依偎,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揪著他的衣角。
"你這老色鬼,回去再教訓你。"
陳蕊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氣呼呼地說。熱氣噴在耳廓上,癢癢的。
"哎,我這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李富貴苦著臉,一臉冤枉。
"你還用洗?"
陳蕊哼了一聲,松開他站起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李富貴,故意癟著個臉,月光打在她精致的側臉上,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珠,嘴唇因為剛哭過還微微紅腫,明明是一副凶巴巴的樣子,卻怎麼看都像個在撒嬌的小姑娘。
"起來吧,地上涼。"
她伸出手。
李富貴看著那只白淨纖細的手,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伸手握住。陳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他踉蹌了一下差點又摔了,陳蕊趕緊扶住他的胳膊。
"看你那點出息,剛剛不是還挺威風的嘛。"
"那是腎上腺素激發了我的潛能,你懂不懂。"
“你一個保安還懂腎上腺素呢。”
“你以為保安就不看書了?這段時間我也有在學習好吧。”
“不信。”
“嘿,不信你問陳總。”
李富貴扭頭朝陳心藍那邊努了努嘴,一臉理直氣壯。
“對吧陳總,我最近也有在學習。”
李富貴拼命使了使眼色。
陳心藍靠在松樹上,無視李富貴已經快眨的飛起的眼皮,戲謔的掃了他一眼。
“你?”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整天不是吃就是睡,學哪門子習?”
李富貴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
“陳總你這話就不客觀了,我明明還——”
“還什麼?你個老色鬼。”
陳心藍挑眉。
“還不是您整天拉著我........”
“你說什麼?!”
見陳總又摩拳擦掌的樣子,他訕訕的閉了嘴。
陳蕊看著他那副吃癟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得彎了腰,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還扶著李富貴的胳膊。
“你看暴露了吧。”
李富貴被這母女倆一唱一和地懟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悶頭扶著陳心藍繼續往山下走。汪汪跟在他腳邊,搖了搖尾巴,像是也在嘲笑他。
“行行行,你們娘倆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老頭子。”
“誰欺負你了,我媽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你你你,丫頭你剛才還抱著我哭呢,轉頭就笑話我是吧?”
陳蕊的臉騰地紅了。她松開扶著李富貴的手,往旁邊挪了半步。
“誰、誰抱著你哭了,我那是被沙子迷了眼睛!”
“對對對........”
“你又陰陽怪氣我是吧,找打!”
..................
山路的盡頭,幾輛黑色轎車已經亮起了車燈。司機王叔已經等在這里,他拉開後座車門,畢恭畢敬地等著。
陳蕊先上了車,陳心藍在李富貴的攙扶下也坐了進去。李富貴站在車門外,猶豫了一下,想著還是去坐後面的車。
“愣著干什麼,上車啊。”
陳心藍的聲音從車里傳出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
邁巴赫車里後座很寬敞。
李富貴趕緊鑽了進去,坐在陳心藍旁邊。汪汪也跳了上來,趴在李富貴腳邊,尾巴在地毯上掃來掃去。
車門關上,車隊緩緩啟動,駛離了這座差點成了他們葬身之地的荒山。
車里很安靜。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
“那個……丫頭你剛從美國回來吧?”
他試圖找個話題。
“嗯。”
“美國怎麼樣啊。”
“……你就不想跟我說點別的?”
陳蕊轉過頭,看著他。車里光线很暗,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在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她盯著李富貴那張丑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他嘴角的淤青。
李富貴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疼嗎?”
“廢話,能不疼嗎。”
“活該。”
陳蕊收回手,重新靠回車窗上,但她的嘴角彎著,眼睛里有光。
“誰讓你逞能的。”
“我那叫逞能?我那叫英雄救美好吧。”
“英雄?就你?”
陳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不信。
“嘿,你這丫頭怎麼跟你媽一個德行。”
“什麼叫跟我一個德行?”
陳心藍突然開口,語氣里帶著些嗔怪。
李富貴後背一涼。
“我是說……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又漂亮又能干……”
“沒看出來嘛,一段時間沒見嘴皮子更利索了嘛。”
車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陳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腦袋歪過來靠在李富貴的肩膀上。李富貴僵著身子不敢動,怕吵醒她。陳心藍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又閉上了。
汪汪在李富貴腳邊打起了呼嚕。
李富貴看著車窗外越來越近的城市燈火,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心,這段日子........
還真不錯啊。
................
江城醫院。
陳心藍躺在推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還行,已經換上了手術服,推床的輪子在地板上軋軋作響,往手術室的方向推去。
陳蕊跟在旁邊小跑,手還握著陳心藍的手,眼眶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线。
陳心藍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抬手,用左手的指尖碰了碰陳蕊的臉頰,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這個丫頭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行了,別苦著一張臉,不就是取個子彈嘛,又不是什麼大事。"
"媽媽你流了好多血——"
"你有些小瞧媽媽了。"
陳心藍的手指從陳蕊的臉頰滑到下巴,輕輕抬了抬,讓女兒跟自己對視。
她的目光在陳蕊臉上停留了好幾秒,從她泛紅的眼眶看到鼻尖,從鼻尖看到緊咬的嘴唇,然後笑了。
"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陳蕊愣了一下。
"你長大了,蕊蕊。"
陳心藍的聲音少了那種慣常的冷厲和雷厲風行,多了很多她自己都不習慣的柔軟。
"媽媽很高興能親眼見證你的成長。"
陳蕊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上來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至於趙天宇後續的處理——"
陳心藍的語氣又恢復了幾分冷意。
"媽媽想看看你怎麼處理。"
她的視线越過陳蕊的肩膀,看向不遠處站著的孫靜。
孫靜穿著一身黑色職業裝,頭發扎得一絲不苟,看到陳心藍的目光後快步走過來,微微躬身。
陳心藍衝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但孫靜立刻懂了。
"你孫阿姨會協助你,大膽去做吧。"
陳蕊用力點了點頭,眼淚被她硬生生眨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帶著點顫,但已經比剛才穩了許多。
"我知道了,媽媽。"
陳心藍的目光又移到了陳蕊身後不遠處。
李富貴正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腦袋歪著,眉頭擰成一團,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無所適從的別扭感。
陳心藍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
"嘖。"
李富貴聽到這聲循聲望去,發現大家都在看著他。
"你給我老實待著,這兩天我住院,你別騷擾蕊蕊,聽到了嗎?"
"哎——陳總你這話說的,我這人什麼德行你還不清楚嗎?五十多歲的人了,正人君子一個——"
"……"
母女倆啥也沒說就那麼看著他。
表情出奇地一致——全是不信。
沉默了兩秒。
"呵呵。"
陳心藍和陳蕊同時發出了這聲笑,音調都差不多,連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都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嘿!你倆過分了啊!我五十多歲的人了,這點面子都不給——"
李富貴指著她們倆,手都在抖,委屈得像個一百斤的孩子。
推床已經到了手術室門口,護工停下來等里面的准備。陳心藍被推進去之前最後看了李富貴一眼,眼神里沒了剛才的嫌棄,反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後手術室的大門關上了,紅燈亮起。
陳蕊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好一會兒沒動。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嗡嗡的低響。
李富貴走到她身邊,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你媽……會沒事的。"
"嗯。"
陳蕊沒有轉頭。
又沉默了一會兒。
李富貴想起了什麼,聲音壓低了些。
"那個臭小子,你准備怎麼處理?要不要報警啊?他都動刀動槍了,這事兒不小啊。"
陳蕊終於轉過頭來。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像她。那雙眼睛里沒有了剛才的淚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李富貴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冷。
"報警?"
陳蕊冷哼了一聲,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那也太便宜他了。"
李富貴的後背沒來由地冒了一層雞皮疙瘩。
陳蕊側過頭,朝一邊站得筆直的孫靜叫了一聲。
"孫助理。"
孫靜在陳蕊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姿態恭敬。
"趙天宇和公司那個叛徒現在什麼情況?"
"趙天宇的耳朵已經做了簡單包扎,暫時死不了,楊修也抓住了,目前二人都被控制住了,等待您發落。"
孫靜的語速不快不慢,匯報工作一樣條理清晰。
陳蕊點了點頭。
李富貴在旁邊聽著這對話,看著陳蕊的側臉,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丫頭說話的語氣、舉止、甚至微微抬起下巴的角度,都讓他想起陳心藍。這對母女站在一塊的時候還不覺得,但單獨拎出來一看,陳蕊身上已經有了她媽媽的影子。
陳蕊好像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你一直看著我干嘛?"
"啊?沒、沒什麼——"
"嗯?"
"就是覺得你現在……"
李富貴撓了撓後腦勺,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挺成熟的,挺有那個……氣……氣質?有點像你媽了。"
陳蕊愣了一下,然後耳根泛起了紅。
她別過臉去,加快了腳步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比剛才小了不少,文文弱弱的,又變回了那個說話都帶著點靦腆的小姑娘。
"那、那個……你先去做個檢查,然後回我家吧,我讓王叔送你。"
"那你呢?"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晚些時候回來。"
"哦。"
李富貴應了一聲,看著陳蕊踩著步子頭也不回地和孫靜走遠。
他靠回牆上,雙手抱在胸前。
汪汪從長椅底下鑽出來,搖著尾巴蹭他的腿。
李富貴低頭看了它一眼。
"你說這丫頭,越來越像她媽了。"
汪汪汪了一聲。
"可不是啥好事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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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眼是一片漆黑。
楊修還沒來得及適應,頭頂的燈管"啪"地全亮了,白得刺眼的光直直砸下來,他被激得眼睛生疼,腦袋一陣暈眩,本能地想抬手去擋,卻抬不動。
他的手腕被牢牢綁在椅子扶手上,腳踝也是,整個人被固定在一張鐵椅子里,動彈不得。
楊修一下子清醒了大半。他還記得自己剛才明明在家里的書房,下一秒眼前就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眨了眨眼,慢慢適應了光线,開始打量四周。
這地方很空曠,頭頂是裸露的鋼架和吊燈,腳下是水泥地,牆角堆著一些蒙著帆布的貨物。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和潮氣,隱隱還能聽見外面"嘩啦嘩啦"的水聲。
應該是個倉庫。靠海的倉庫。
他的目光掃過角落,猛地頓住了。
那里也綁著一個人,腦袋耷拉著,還沒醒。那件被血浸透了襯衫,那半邊纏著滲血紗布的腦袋——
趙天宇!
楊修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趙天宇出現在這里,意味著只有一件事——他去殺陳心藍的行動,失敗了。
"咯噔、咯噔"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倉庫的鐵門被推開,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楊修眯起眼,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不免咽了咽口水。
孫靜。
那個跟在陳心藍身邊多年、履歷平平、能力也就那樣的老資歷助理。
看似平靜無波的表情,其實她心里比誰都亂。
這些天她一直陷入無限的自責當中,是她的疏忽是她的無能才讓楊修這內鬼把陳總的行程泄露出去。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陳總就被殺了。
作為跟了陳總幾十年、替她擋過無數明槍暗箭的人,這是她第一次出這麼大的漏子。這份自責像刀子一樣割著她,比楊修的背叛更讓她難受。
楊修迅速調整表情,把慌亂藏了起來,換上他在公司里慣用的那副溫和謙遜的模樣,甚至還擠出一點笑。
"孫姐?你怎麼在這兒……這是哪啊?我為啥會被綁著啊哈哈,這是什麼玩笑嗎?"
孫靜沒答話。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腳步不快,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像敲在楊修的心口上。
她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沒有平日里的溫和,只有一種毫不掩飾的失望和厭惡。
............
靜默。
漫長的靜默。
楊修被這沉默看得越來越毛,後背的冷汗把襯衫都浸濕了。他強撐著的鎮定一點點崩裂,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說話啊,孫姐!我到底為什麼會在這兒?!"
孫靜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財報。
"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她微微偏頭。
"你自己不知道嗎?泄露陳總的行蹤,勾結外人,差點害死她。"
楊修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孫靜往前走了半步。
"你想借著趙天宇這次機會,除掉陳總,然後往公司更高的位置上爬。"
她一字一句。
"算盤打得挺好。"
“哼,真是異想天開,你也配?”
看來事情已經全部敗露了。
楊修臉上那副溫和的偽裝徹底掛不住了,一點點褪下去,露出底下的猙獰。他既然橫豎都被拆穿,索性也不裝了。
"呵……那又怎樣,在陳氏任勞任怨多年不得晉升的滋味,你這種靠著裙帶關系上去的人哪里會知道,我為自己爭取機會有什麼錯!"
他盯著孫靜,語氣里滿是積壓了多年的怨毒。
"孫靜,你不就是條跟在陳總身邊久了的老狗嗎?論能力,你哪一點比得上我?"
他越說越激動,青筋都爆了出來。
"我楊修,沃頓商學院MBA的精英,我憑自己本事在三千人的面試里留下來的!我在陳氏干了整整六年!六年!三年前那樁打破公司利潤記錄的並購案,是我做出來的!是我!!"
"憑什麼?憑什麼你一個能力平平的廢物能坐到執行副總裁的位置,我到現在還是個助理?!憑什麼!"
他吼得聲嘶力竭,唾沫橫飛。
孫靜靜靜聽著,等他發泄完了,才緩緩搖了搖頭。
"你確實有才華,有能力,這我從不否認。"
她頓了頓。
"可惜,太急功近利,顧頭不顧尾,常年呆在辦公室也缺少現場經驗。"
楊修一愣。
孫靜的目光冷了下來。
"三年前那樁你那引以為傲的並購案。"
她開口。
"那個數額雖然是破了公司多年以來的記錄,但是整個流程下來,你只顧著拉資方、搞宣傳、趕進度,一門心思要做成那個'歷史第一'。可你有沒有回過頭看看,那項目里有多少不合規的地方?資金鏈有多少空缺,尾大不掉,隱患多到數不清。"
楊修的臉色變了。
"那個項目一旦真的簽下去、跑起來,不出兩年必定暴雷。到時候公司要承受的損失,會是個天文數字。"
孫靜盯著他。
"畢竟是公司十幾年來未有過的資金數目,公司那時候剛剛上市沒有多久需要這個項目,所以還是陳總在最後關頭親自下場,在你屁股後面為你兜底,你以為你那份'歷史記錄'是怎麼來的?是陳總用她自己的信譽和真金白銀替你填出來的。"
楊修僵在椅子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孫靜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竟帶了一絲惋惜。
"我本來……是有意把你往我的接班人的位置上培養的。"
楊修猛地抬頭。
"你聰明,肯拼,能扛事。我看好你,陳總也看好你。所以這些年你在陳氏的待遇,早就跟我這樣的老人平起平坐了,年終、股權、資源,哪一樣短過你?"
"可你偏偏……太急功近利,做事不擇手段,眼睛只盯著那把椅子,看不見腳下的路。"
"還記得你剛入職公司的樣子嗎,謙卑,低調,但是很有干勁,這麼些年是什麼讓你變成如今這般........一步錯,步步皆錯啊。"
楊修張著嘴,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從來不知道這些。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打壓、被埋沒、懷才不遇,是這個只會溜須拍馬的老女人擋了他的路。但是回頭想想這些年在陳氏除了職位,他的待遇和分紅真的不差,已經是行業頂尖的薪資了。
那些年他之所以憋屈,說到底,不過是他那點可笑的自尊在作怪。
楊修的心猛地一沉。
後悔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他淹沒。
他咽了咽口水,重新堆起討好的笑,聲音都軟了。
"孫姐……孫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豬油蒙了心,是我一時糊塗……"
他以為自己被綁到這兒,不過是陳心藍想給他個教訓,嚇唬嚇唬他,敲打敲打。
"陳總要罰我,怎麼罰都行,降職、開除、賠錢都行,我認!求求你,幫我跟陳總說說情,我再也不敢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還有家人啊……"
孫靜看著他這副搖尾乞憐的樣子,臉上沒有一絲波動。
"晚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
“什麼意思?”天真的楊修還一臉疑惑的看著孫靜,期盼著這位相處多年的頂頭上司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嗎?"
孫靜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與坐在椅子上的楊修平視。
"我這麼個跟著陳總幾十年、履歷平平無奇的女人,到底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
楊修的瞳孔縮了一下。
孫靜站起身,抬手,"啪、啪"拍了兩下。
倉庫的鐵門再次被推開。
十幾個皮膚黝黑、身形精悍的東南亞男人魚貫而入,無聲無息地散開,站在倉庫四周。他們腰間隱約鼓起,楊修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麼。
他的呼吸停滯了。
"你可能不知道,陳氏還在老陳總手上的時候,確實是家汙點很多的涉黑企業,那時候算是臭名昭著了,不過這和老陳總沒關系,陳氏是家族企業,有一些世代的局限性罷了..........."
剛准備長篇大論的孫靜微微一愣。
"我和你說這麼多干嘛,你就是明白了也沒意義.....哈哈我真是老了愛碎嘴......."
孫靜背對著他,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
"這些年,是陳總一點一點把它洗白、轉型,做成了今天體面的模樣。台面上,陳氏是江城響當當的正經企業。"
她轉過身。
"可台面下……有些生意,我們其實還在繼續經營。器官,賭場,軍火,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地下產業。"
"而我,就是陳總的黑手套。"
楊修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以前,我們都是和他們——"
孫靜朝角落里還昏迷著的趙天宇努了努嘴。
"他的爸爸老趙總合作。現在嘛……正好,連根拔起。省得留著礙眼。"
楊修徹底慌了,他拼命掙扎,椅子在地上"咯吱咯吱"地響。
"你……你們要對我做什麼?!"
孫靜整了整袖口,語氣平靜得可怕。
"得罪了陳總,還想有好下場?"
她走到他面前。
"放心,你作為海歸精英,你的身體會以最高規格的價錢去交易,心、肝、腎、眼角膜……今晚這條船就出海,送到東南亞那邊的手術台上。"
"明天。"
她微微一笑。
"你們就會拆成一件一件,散落到世界各地,去到那些真正需要你們的人身上。做到這些我們僅僅收費80萬美金,怎麼樣是不是物超所值!"
"放心,你作為海歸精英,身體會以最高規格的價錢去交易。心、肝、腎、眼角膜……今晚這條船就出海,送到東南亞那邊的手術台上。明天,你們就會被拆成一件一件,散落到世界各地,去到那些真正需要你們的人身上。"
她微微一笑。
"做到這些,我們僅僅收費八十萬美金,怎麼樣,是不是物超所值?"
話音剛落,孫靜那張本來恬靜端莊的臉忽然扭曲起來。
她仰起頭,先是低低的笑,接著越笑越大,最後變成一陣近乎癲狂的大笑,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
楊修看著她扭曲的、發著狠的神情,看著那雙泛紅的、盛滿瘋狂的眼睛,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還是那個在辦公室和和氣氣說話端莊的那個孫靜嗎,不,這就是真實的她!
他終於明白了。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魔鬼!
一個視人命為草芥的魔鬼!
"不——!不要!我不能死!我還有家人!我還有孩子啊!求求你!求求你孫姐!陳總!我要見陳總!"
楊修徹底崩潰了,涕淚橫流,拼了命地嘶吼掙扎,鐵椅子被他晃得砰砰作響。
孫靜笑聲戛然而止,她朝那些東南亞人抬了抬下巴。
兩個壯漢走上前,一個按住楊修,一個拿出一只黑色的頭套,不由分說地罩在了他頭上。
世界瞬間陷入黑暗,楊修的慘叫被悶在頭套里,變成了嗚嗚的、絕望的聲音。
角落里,趙天宇也被同樣地處理了,兩具身體被抬起來,拖向倉庫外的碼頭。
海浪拍打著船身。
不多時,一艘不起眼的貨船拉響了汽笛,緩緩駛離碼頭,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碼頭邊。
陳蕊靠在冰涼的欄杆上,望著遠處江城璀璨的夜景。
岸邊零星的光點灑落在海面。
海風吹動她的長發,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冷。剛才倉庫里發生的一切,那些慘叫、那些哀求,就隔著一堵牆,現如今的她能夠做到接受這些而面不改色,因為這樣才能盡快成長幫上媽媽的忙。
孫靜從倉庫那邊走過來,在她身後站定,微微躬身。
"小姐,已經辦妥了。"
陳蕊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看著那艘貨船的燈火越來越遠,最後徹底融進夜色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些想傷害媽媽的人,那些想傷害老癩蛤蟆的人。
都死了。
真好。
她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處理完這一切,她整個人都輕松了下來,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松弛。可緊接著,另一件事又冒了上來,讓她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那個老癩蛤蟆。
已經好久好久沒見到他了。
自打她被送去美國,兩個人就斷了聯系。後來她才知道,那老家伙這段時間一直被媽媽囚禁在莊園里,被媽媽……好吃好喝地"供"著。
一想到這個,陳蕊的心里就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那老色鬼,天天跟媽媽待在一塊兒,身上都是媽媽的味道了。他的心,怕不是早就全飛到媽媽那邊去了吧?
哪還記得她這個人。
陳蕊咬了咬下唇,一雙清冷的眸子里燃起一點執拗的火。
不行。
她低聲嘀咕。
絕對不行。
"我得回去……好好調教調教他,讓他知道知道,他到底是誰的人。"
"孫阿姨。"
"小姐請說。"
"送我回家吧。"
孫靜微微垂眸,恭敬地應了一聲。
"是,小姐。"
陳蕊終於轉過身,海風把她的發絲吹起,襯得那張精致美艷的臉愈發白皙。她抬手把頭發別到耳後,離開的腳步輕快不少。
凌晨四點。
窗外已經能聽到零星的鳥叫。
李富貴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這里是陳心藍和陳蕊家里的客房,床很軟,被子很暖和,比他保安宿舍那張吱嘎響的硬板床舒服一百倍。可他翻來覆去,愣是沒合眼。
從醫院做完檢查回來,洗了個澡,躺下都兩個小時了,還是睡不著。
這地方不是他第一次來了。
上一次來,還是跟陳蕊在這里偷情。
想起那回,李富貴嘴角忍不住咧了咧。
那時候兩人正在家里里胡天胡地,誰知陳心藍突然回來了,嚇得他倆魂都飛了,衣服都來不及穿全,抱著一團慌里慌張地鑽進了陳心藍臥室的衣櫃里。
結果呢,透過衣櫃縫,正好撞見那個冷冰冰的女強人自己在床上自慰。
那畫面李富貴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平時那麼高高在上、看誰都像看螻蟻的陳總,一個人的時候居然也會張著腿哼哼唧唧。
那會兒誰又能想到,往後有一天,他能把那個女人真的壓在身下。
李富貴翻了個身。
真是命運使然啊。
他原本一個學校看大門的臭老頭,長得丑,沒文化,沒出息,天天被那幫學生娃子指著背後叫"老癩蛤蟆"。
年輕的時候窮,長得又對不起觀眾,媒人見了他都直搖頭,媳婦兒是一個都沒說上,這輩子他就沒覺得自己能跟"女人"這倆字沾上邊。
可現在呢。
陳蕊,那麼水靈的一個小姑娘,頂級白富美啊。還有陳心藍,身價上億的女總裁,冷艷知性,多少男人求都求不來。
這娘倆,都和自己上過床。
李富貴想到這兒,心里那點得意壓都壓不住。
這是他媽誰能過上的日子啊。
可得意歸得意,那點說不清的失落又跟著冒了出來。
詛咒.........
陳心藍跟他說過了,陳家的千年詛咒,女人這一輩子,會不由自主地愛上一個又窮又丑又下賤的男人,非得跟這男人生個娃,才能活過二十五歲。
他李富貴,就是那個"又窮又丑又下賤的男人"。
要不是這麼個邪門東西,就憑他這副德行,這輩子跟這兩個女人連站在一塊兒說話的機會都不會有,更別提滾床單了。
所以陳蕊對他的那點依賴,那點喜歡……
陳心藍這段時間對他的那點親近……
還是真的嗎?
還是都是詛咒造出來的假東西?
李富貴盯著天花板,忽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想到那小丫頭,從一開始死活看不上他、被他強按著調教,到後來紅著臉主動往他懷里鑽,管他叫……
他喉嚨動了動。
要是這些全是假的,全是那個破詛咒搞出來的鬼把戲……
"嗨,我他媽想這些干啥。"
李富貴煩躁地抓了把頭發,自己嘟囔了一句。
管他真的假的呢。
真也好,假也罷,反正這段日子這娘倆給他的這些快活,是實打實的,是他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
現在有人給他做飯,有人給他暖床,有軟乎乎的大美人摟著他睡。
這就夠了。
原本陳心藍要他為了陳蕊而死,那時候他也是欣然接受的。
一個五十多歲的糟老頭子,還奢求個啥?
夠本了!
李富貴咧著嘴,可笑著笑著,嘴角又慢慢耷拉下來。
他想起了莊園里的那段日子。
陳心藍的變化很大。剛開始那會兒,她還是那副冷冰冰的女總裁模樣,跟他說話跟下命令似的,上床都跟談生意一樣,脫衣服、躺下、完事走人,一句多余的沒有。可後來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她慢慢放下身段和戒心,會坐在床邊跟他聊天,聊她年輕時候的事,聊公司里的事,聊陳蕊小時候的事。有時候心情好了,還能跟他喝兩杯,喝多了臉上紅撲撲的,喝多了臉上紅撲撲的,本來就生得極美,醉酒後更是別有一番風情。
李富貴哪受得了這個。
平時高高在上的陳總,喝醉了之後的模樣,黏黏糊糊的,身子往他身上靠,那對飽滿肥奶隔著衣服蹭他的胳膊。他要是伸手去揉,她也不推開,反而哼哼唧唧地往他懷里鑽,比平時主動得多,也騷得多。
那天晚上李富貴沒忍住,把陳心藍按在床上折騰了整整一宿。她那對平時縮著的凹乳頭從被他含進嘴里那一刻就突了出來,硬硬地翹著,一晚上都沒縮回去過。他換著花樣弄她,正面弄完翻過去從後面弄,弄到後半夜她嗓子都叫啞了,兩條肥膩大腿直打顫。
到最後陳心藍實在受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吼了一聲。
“好了!”
李富貴正在興頭上,哪肯停,掐著她的肥臀繼續往里頂。
陳心藍被他頂得整個人往前一聳一聳的,抓著床單的手都在抖。又挨了幾百下之後,她徹底撐不住了,眼淚都出來了,哭著求他別弄了,說再弄真要死了。
李富貴還不肯停。
她急了,無奈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逼,惡狠狠的看著他,不讓他再進去。
李富貴見陳總擺出凶巴巴的防御姿態,這才消停,喘著粗氣從她身上翻下來。
陳心藍哼哼唧唧地蜷在床上,渾身汗津津的,連澡都沒力氣去洗,沒一會兒就昏睡過去了。
.......
再後來,她開始帶他出去。換上干淨衣服,去外面遛彎,去樹林里打獵, 像一對正常夫妻似的,雖然李富貴知道這畫面要多違和有多違和——一個氣質高貴的美熟女,挽著一個干癟丑陋的老頭.........
............
可隨著除夕的臨近,李富貴能感受到她的焦慮和痛苦。
有時候說著話就走神了,有時候半夜翻身翻個不停,有時候坐在窗邊發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知道她在急什麼。
那個詛咒,那個計劃,必須在除夕之前懷孕。陳心藍跟他說過,只有她懷上孩子,詛咒才能從陳蕊身上轉移到她身上,李富貴也做好那時候和陳心藍一同赴死的准備,這樣那丫頭才能徹底解脫。可現在離除夕就剩不到兩個禮拜了,她的肚子還是沒動靜的....
李富貴隱隱約約察覺到這計劃,怕是要黃。
那陳蕊以後……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丫頭剛被他搞上手的時候,他確實動過歪心思。一個五十多年的老光棍,丑得連媒婆都繞著走,好不容易睡上這麼個水靈靈白嫩嫩的小姑娘,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讓她給自己生個娃傳宗接代。
那時候他覺得天經地義。他李富貴這輩子啥也沒撈著,窮了一輩子,被人瞧不起了一輩子,臨老撿了這麼大個便宜,還不興留個後?生,必須生,生個大胖小子,他老李家也算有香火了。
可那是他久旱逢甘霖,色心上頭了。
跟這母女倆處得越久,知道得越多,他越為她們感到心疼。
他不是畜生。
陳心藍,位高權重身份尊貴的人物,多少人仰望的存在,可因為這個破詛咒,不得不屈身跟他這個又老又丑又臭的保安上床,還得趕著日子懷他的種。陳蕊,才十八歲,本該有大好的人生,可也被這個詛咒拴著,莫名其妙就對他這個老癩蛤蟆產生了感情。
這詛咒帶給她們的是什麼?是一代傳一代的痛苦。她們那麼優秀,那麼成功,家財萬貫,可偏偏要不由自主地愛上一個低賤下流的男人,還要給他生孩子。這誰受得了?
李富貴翻了個身,盯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那點灰蒙蒙的光。
要是陳心藍的計劃真失敗了,那陳蕊就得自己來。她就得跟他這個糟老頭子生孩子了。
那他李富貴不就毀了那丫頭一輩子嗎?
她才十八歲啊。本該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嫁個好人家,過她該過的日子。不該因為一個詛咒和一個孩子,被一個入土半截的臭老頭牽絆一生。
他能活幾年?五十多了,身體現在指不定哪哪都是毛病,沒准過兩年就蹬腿了。到時候陳蕊怎麼辦?一個人帶著個孩子,頂著單親媽媽的名頭?
李富貴越想越煩躁,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要是當初沒招惹她……”
真是可悲的想法,做都做了,現如今後悔給誰看。
他懊惱的還有別的。
“我要是有點本事就好了……”
他嘟囔著,聲音悶悶的。
沒文化,沒本事,沒錢,在這件事上,他除了在床上賣些力氣,別的什麼都幫不上。陳心藍查古籍、找辦法、做計劃,忙得腳不沾地,他只能在臥室里干等著,等她來了就脫褲子干活,別的啥也插不上手。
以前他覺得沒出息就沒出息唄,反正爛命一條,混吃等死就完了。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想幫她們,想替她們分擔點什麼,可他啥也不會。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哎……”
...............
天亮了。
李富貴從床上爬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打著哈欠走出客房。家里安安靜靜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看來那丫頭還沒回來。”
他站在二樓走廊往下瞅了一眼,心里琢磨著今天干點啥。陳總昨天手術就做完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她?
剛准備下樓,他就愣住了。
樓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幾碟精致的小點心,冒著熱氣的咖啡。主位上坐著個女人,一身墨綠色修身旗袍,裹著豐腴飽滿的身段,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側臉线條跟陳心藍有七八分像,看著三四十歲的樣子,但眼角微微有些細紋。
那女人端著咖啡杯,聽見樓梯上的動靜,抬眼掃了他一下。
然後繼續喝她的咖啡,一個字都沒說。
李富貴僵在樓梯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這誰啊?陳心藍的姐姐?不對啊沒聽說陳總有姐妹。親戚?長得也太像了。
他硬著頭皮往下走,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樓梯上,走到餐桌前,擠出個笑臉。
“那個……您好,早上好。”
美婦人沒理他。
李富貴尷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站了幾秒,看見桌上還擺著另外兩份早餐,干脆拉開椅子坐下來,埋頭就吃。他時不時偷偷抬眼瞟那女人一下,心里直犯嘀咕。
這氣場,簡直跟陳心藍一模一樣。
氣氛正詭異著,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外婆!”
李富貴差點把嘴里的面包噴出來。
外婆?
陳蕊外面走進來,穿著一身簡單的居家服,頭發隨意扎著丸子頭。她走到餐桌旁,看見李富貴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早啊,老癩蛤蟆。”
“早……早……”
李富貴舌頭打結。
陳蕊在他旁邊坐下,拿起刀叉准備吃早餐。她看了眼主位上的外婆,又看了眼李富貴,猶豫了一下。
“外婆,這是……老......不……這是李富貴。他是……他是……”
陳蕊臉紅了,叉子在盤子里戳了半天,愣是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李富貴是她什麼人?男人?男朋友?還是詛咒綁定的那個……
陳曼放下咖啡杯,終於正眼看向李富貴。
“你是這一代的詛咒之源?”
李富貴撓了撓頭。
“呃……是,是我。那個……外婆我……”
陳曼額頭青筋跳了一下。
“您貴庚啊?”
“五十二……”
陳曼沉默了兩秒。
“我就比你大四歲。”
餐桌上安靜得能聽見叉子碰盤子的聲音。
李富貴臉上的笑僵住了,冷汗從鬢角往下淌。
“那個……對不起對不起,我嘴笨不會說話。也是啊您看著就三十多歲的樣子,是我不會說話,我剛才在樓梯上還以為是陳總的姐姐……”
陳曼眉頭微微松了一點,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陳蕊在旁邊瞪大了眼睛。
這老癩蛤蟆什麼時候學會說這麼高情商的發言了?以前不是張嘴就是“小丫頭屁股真翹”那種渾話嗎?難道是媽媽教的?
不過看到平日里愛欺負她的外婆那副吃癟又不好發作的樣子,陳蕊心里還是隱隱約約有點爽的。她低下頭,嘴角偷偷翹起來,叉子戳著盤子里的煎蛋。
陳曼放下咖啡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吃飯吧。”
語氣還是冷冰冰的,但沒再為難李富貴。
李富貴松了口氣,趕緊埋頭吃東西,再也不敢多嘴。
陳曼端著咖啡杯,目光在對面那個干癟瘦小的老頭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坐在他旁邊、正偷偷給他遞紙巾的孫女,心里那股子氣就不打一處來。
她對李富貴這個人,實在生不出什麼好感。
不是因為他的出身,也不是因為他長得寒磣。她陳曼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都見過,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皮相和出身就瞧不起誰。在樹林里,這個老頭替她女兒擋了一刀,救了心藍一條命,這份恩情她記著,心里是實打實地感激他。
救命之恩,她會報。
給他錢,給他房子,讓他後半輩子衣食無憂,這些她都能給,也願意給。
但這絕不代表她要把蕊蕊的人生也搭進去。
心藍這段時間委身於他,已經受了不少苦了。他是這一代的詛咒之源,是蕊蕊受難的根源。除夕一天天近了,心藍的肚子到現在還沒動靜,那個轉移詛咒消滅詛咒+的計劃,看來是失敗了。接下來,蕊蕊就不得不給這個男人生孩子。
她的女兒,她的孫女,都被這個老頭糟蹋過了。
她怎麼可能對他有好感?
陳曼放下咖啡杯,又看了一眼陳蕊。這丫頭坐在李富貴旁邊,時不時偷偷瞥他一眼,臉頰上還帶著點沒褪干淨的粉紅。看這狀態,還是沒有清醒過來,還是因為詛咒對那個男人有著莫名的好感。
可憐呐。
陳曼在心里嘆了口氣。接下來還是得帶她們再去一趟港城,找那個巫師的後代,看看還有沒有辦法。
她正盤算著,耳邊忽然傳來陳蕊的聲音。
“外婆?”
“外婆!”
陳曼猛地回過神,發現陳蕊正歪著頭看她,嘴唇微微撅著。
“我喊了您好幾次了,您在想什麼呢?”
見到自己這麼可愛的孫女,陳曼臉上的冷淡化開了一點,彎起嘴角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陳蕊的腦袋。
“沒什麼,外婆走神了。怎麼了?”
陳蕊放下叉子,拿起手機晃了晃。
“一會兒咱們去看看媽媽吧,她剛剛給我發消息,說手術做完了。”
李富貴在旁邊也跟著點了點頭。
“陳總也給我發了。”
陳曼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向李富貴,眉頭微微皺起。心藍給他也發了?她這個當媽的都沒收到消息,心藍卻給這個老頭發了?
怎麼回事。
是詛咒的影響嗎?心藍對這個小老頭的在意程度,已經超過了對她這個親媽?
陳曼收回手,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把那一絲不快壓了下去。她放下杯子,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淡然的表情。
“好,吃完飯就去。”
........................
做完手術的陳心藍靠在床頭,還是有些虛弱面色沒有恢復過來,輸液管連著她的手背。她望著窗外,江城的天灰蒙蒙的,樓下的銀杏樹掉得只剩光禿禿的枝丫。
孫靜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床頭櫃上。
“陳總,您潤潤嗓子。”
陳心藍收回目光,接過杯子抿了一口。
“都處理好了?”
孫靜站在床邊,姿態一如既往地端正,雙手交疊在身前。
“按大小姐的吩咐,都辦妥了。兩個人都處理干淨了,不會再有後患”。
“嗯。”
陳心藍應了一聲,把杯子放回床頭櫃。跟了她十幾年的老部下,辦事永遠滴水不漏,這一點她從來放心。
病房里又安靜下來。陳心藍的目光落在孫靜臉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唇角勾了勾,罕見地開了個玩笑。
“孫靜,你說……陳蕊那丫頭,跟我比起來,怎麼樣?”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換個人怕是要愣半天。可孫靜是什麼人,跟在陳心藍身邊十多年的老江湖,這點場面還難不倒她。她連眼睛都沒眨,答得四平八穩。
“小姐能力出眾,事情處理的有條不紊。不過要論氣度,這世上現如今能壓得住整個陳氏的,還得是您陳總。”她說著,嘴角也帶了點笑意,“再說了,小姐再出色,也是您教出來的。”
陳心藍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忍不住咳了兩聲,趕緊壓住。
“你啊,越來越會拍馬屁了,不過我喜歡。”
孫靜連忙上前想扶,被陳心藍抬手攔住。她重新靠回枕頭上,緩了緩氣。
病房里的氣氛松快了些,可孫靜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下去。她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遲疑。
“陳總,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講。”
“我想辭去執行副總裁的職務。”
陳心藍抬起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為什麼?”
孫靜抿了抿唇。
“現如今您已經回來了,公司有您這個主心骨坐鎮,我也沒有繼續在那個職位的必要了。”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那雙一向沉穩干練的眼睛里,泛起了她極少流露的情緒,“還有……陳總,我對不起您。”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楊修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是我最信任的心腹。這些年我把他當接班人來培養的,是我太托大了,什麼事都交給他辦。可我萬萬沒想到,竟然為了職位他能做出這種事來,差一點……差一點就害死了您。”
說到這里,孫靜的聲音已經發顫。
“陳總,是我識人不明,我有愧於您,也有愧於陳氏這麼多年的信任。我不配再坐在那個位子上……”
話沒說完,一滴眼淚就砸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這個跟在陳心藍背後永遠干練成熟的女人,此刻站在病床邊,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陳心藍看著她。
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女人,從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助理,一步步走到今天執行副總裁的位置。多少個通宵達旦,多少次刀光劍影,都是她陪著自己一路走過來的。陳心藍比誰都清楚,孫靜有多重視自己的職業操守,也正因為如此,楊修的背叛,對她的打擊有多大。
陳心藍沒有立刻安慰她,也沒有替她辯解半個字。她只是笑了笑。
“哭什麼。這可不像你。”
孫靜抬起手背抹了把眼淚,想把情緒壓下去,卻怎麼都壓不住。
陳心藍望著窗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孫靜,我跟你講個故事吧。”
孫靜抬起頭。
陳心藍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整間病房的空氣都凝住了。
“我們陳家,有一個詛咒........”
詛咒?
孫靜瞪大了眼睛。
這種聽起來荒誕不經、毫不科學的東西……
孫靜活了這麼大,是個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公司里那些燒香拜佛求財神的把戲她從來嗤之以鼻。可這話是從陳心藍口中說出來的。
陳心藍是什麼人?一個把"理性"和"掌控"刻進骨子里的女人,她這輩子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從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既然是她說的,那就絕不可能是假的。
孫靜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先不談這詛咒本身有多匪夷所思——單單是"陳心藍把這個秘密告訴了自己"這件事,就足以讓她心驚。
這種事情.......
陳氏這樣龐大的商業帝國,外面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死死盯著。多少競爭對手、多少居心叵測的人,做夢都想抓住陳家的把柄。如果這個秘密被外人知曉,後果不堪設想。要是有人利用這個詛咒,控制住陳心藍和陳蕊,逼著她們……
孫靜不敢再往下想。
她看著病床上的女人,心里翻江倒海。陳總把這麼要命的秘密,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告訴了自己這麼一個"外人"?
她就這麼信任自己?
“陳總,”孫靜的聲音有些干澀,“這件事……這麼重要的事,您怎麼能告訴我?我只是個……”
“外人?”陳心藍接過她的話,搖了搖頭,“這件事,除了我們陳家的人,不會有人知道。”
孫靜怔住了。
陳心藍靠在床頭,語氣很淡,卻字字清晰。
“我以前跟你說過,你我之間,早就不只是上下級的關系了。孫靜,在我心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既然是家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陳總……”
孫靜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那份被信任、被當成家人的感動,像一股熱流,一下子涌上了她的眼眶。
可孫靜終究是孫靜。她在陳心藍身邊磨練了十幾年的職業素養和判斷力,很快就壓下了內心翻涌的情緒。她抹掉眼淚,那雙眼睛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幾乎是本能地,就抓住了眼下最要緊的問題。
“陳總,您說這個詛咒……是需要您和那個李富貴的命來破除詛咒?”
“這也太冒險了!您就不怕那個巫師說的話是假的嗎”
孫靜有些後怕,如果陳總因為這種荒誕的猜測死去詛咒還沒破解,那小姐的未來該是何等的悲慘。
陳心藍沒說話。
孫靜的心沉了下去。她太了解陳心藍了,能讓這個女人賭上性命去做的事,只有一件——為了陳蕊。
“現在離除夕也不過九天了,您的計劃怕是已經失敗了。”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
陳心藍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平日里鋒利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除夕就快到了。”她輕聲說,“我的肚子,一直沒動靜。”
孫靜不知道這個詛咒具體是怎麼運作的,陳心藍原本是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替陳蕊承擔這個詛咒。可現在這條路,眼看著就要走不通了。
這就意味著……小姐還是要和那位李富貴先生結合,生下他的孩子。
孫靜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她見過李富貴的資料——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保安,又老又丑,邋里邋遢。讓金枝玉葉般的陳蕊,讓那個才十八歲、本該有大好前程的小姐,去和這樣一個男人生孩子……
“不行。”孫靜脫口而出,“陳總,這絕對不行。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以陳氏的財力和人脈,我可以動用一切資源,在全世界范圍內搜尋破解的辦法,請最好的專家,找最偏的門路.........”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就停住了。
因為她立刻意識到,這麼做的風險有多大。在全球范圍內大張旗鼓地搜尋這種事,無異於把陳家最深的秘密公之於眾。那些盯著陳氏的眼睛,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只要嗅到一點風聲……
她剛燃起的希望,又被她自己親手掐滅了。
孫靜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
“陳總,您之前提過……港城,有那個巫師的後代。要不要我再去一趟,找那個人,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穩妥又還留有一线希望的路子。
可陳心藍卻搖了搖頭。
她重新把目光轉向窗外,望著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望著灰蒙蒙的天。她的側臉在慘白的病房燈光下,顯得格外憔悴。
“港城那邊,我去過不下三次,手記上能試的辦法,陳曼那一輩就試過了,沒用。”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嘆息。
“哎……可能,真的沒辦法了吧。這就是我們陳家人的命。”
孫靜愣住了。
她跟了陳心藍十幾年,見過這個女人在無數絕境里咬著牙殺出一條血路。一個女人在群狼環伺的商界所面臨的挑戰是很大的,她知道陳心藍的不易,可無論什麼時候,陳心藍的眼睛里都燃著一股不肯認輸的火。
那股火,是她這麼多年追隨這個女人的理由。
可現在,眼前這個靠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這樣一副疲憊的、脆弱的神情。
孫靜的鼻子一酸。
她低下頭,不敢讓陳心藍看見自己的表情。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平日里叱咤風雲、永遠運籌帷幄的陳總,說出"認輸"這兩個字。
為什麼?
孫靜在心里問著老天。
陳總是那麼好的一個人。表面上鐵血無情,其實心里裝著多少東西——裝著公司幾千號員工的生計,裝著女兒的未來,裝著身邊每一個真心待她的人。她這一輩子,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罪沒遭過?現在自己遭了這麼大的罪,做了這麼大的犧牲,到頭來,還是沒能護住女兒。
小姐還那麼小,才十八歲。
難道那個才剛剛踏進人生、連大學都還沒上的小姑娘,也要重復她母親、她外婆的命運,被那個詛咒拴住一輩子,去給一個又老又丑的男人生孩子?
老天為什麼要這樣對待這樣好的一家人?
孫靜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等她再轉過來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干練沉穩的模樣,只是眼眶還有些紅。
“陳總,”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辭職的事,我不提了。”
陳心藍轉過頭看她。
孫靜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既然您把我當家人,那我孫靜,就陪您把這條路走到底。港城也好,別的地方也好,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就替您去找。就算……就算真的沒辦法了,”她頓了頓,聲音哽了一下,又強撐著說下去,“我也會陪著您和小姐。”
陳心藍看著她,看了很久。
最終,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憊,有欣慰,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被人真心陪伴的暖意。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
病房的門這時被推開。
“媽!”
陳蕊低頭打量著陳心藍蒼白的臉色,眼圈一下就紅了。
陳曼跟在後面,慢條斯理地走進來。李富貴縮在最後頭,他站在門口,一副不知道該往哪站的樣子。
孫靜看了這一屋子人一眼,識趣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病房里就剩下四個人。
陳蕊坐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母親的手。
“媽,傷口還疼嗎?醫生怎麼說的?要養多久?”
陳心藍靠在床頭,看著女兒這副擔驚受怕的模樣,眼神軟了一瞬。
“死不了。縫了幾針,養個把月就好。”
“什麼叫死不了……”陳蕊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都中彈了!要不是有李富貴保你你就......”
她不敢繼續說下去,看了一眼門口的李富貴。
李富貴站在最外頭,聽見這話,咧了咧嘴,本能地想接一句什麼,但是嘴笨說不出什麼吉祥話,索性閉嘴了。他就站在牆角,看著眼前這一幕,外婆、母親、女兒,陳家三代女人齊聚一堂。
李富貴在心里咂摸著。祖孫三代,一個比一個有氣質,坐在一起真養眼,那畫面真是……和諧,溫馨,天倫之樂啊。
他剛這麼感慨完,那邊就吵起來了。
陳心藍的目光越過女兒,落在陳曼身上,冷哼了一聲。
“我是真沒想到,咱們大名鼎鼎的陳大鋼琴家,最近竟然這麼關心我的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陳曼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抱著胳膊,慢悠悠地回她。
“你畢竟是我可愛的女兒啊。怎麼,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跑去山里玩命,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陳心藍臉一沉,“我之前是怎麼跟你說的?我讓你把蕊蕊留在美國,好好念書,別回來。你怎麼又自作主張把她送回來了?”
“自作主張?”陳曼挑了挑眉,語氣一點沒軟,“要不是我讓蕊蕊回來,你現在怕是已經硬邦邦地躺在那片林子里,喂野狗了吧?”
“用不著你!”
“用不著我?”陳曼往前傾了傾身子,“心藍,你摸著良心說,那天要不是救得及時,你還能靠在這兒跟我斗嘴?”
“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要真有分寸,會一個人搞那套玩命的計劃?”
兩個女人你一句我一句,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讓誰。
陳蕊夾在中間,頭跟著來回轉,急得不行。她張了張嘴想勸,可看著母親和外婆這兩條針鋒相對的大鯊魚,那話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這兩個人平時單獨一個都夠她怕的了,現在湊一塊兒吵架,她哪敢往里插。
她眼珠子一轉,悄悄挪到門口李富貴身邊,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努了努嘴,意思是——你去勸勸啊。
李富貴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無聲地做口型。
“我?開什麼玩笑!”
讓他去勸架?他一個臭老頭,往這兩尊大佛中間湊,那不是找死嗎。
陳蕊瞪了他一眼,撅起嘴,"真沒用"。
...........
“對啊,你厲害,”陳曼陰陽怪氣地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就有主見的女兒,“你所謂的計劃,成功了嗎?在山上玩了半個月荒野求生,結果呢?我現在除了看到你一身傷,別的什麼都沒看到啊。”
陳心藍被戳到痛處,臉色更冷了。
“哼,那也比你強。至少我還在努力,還在想辦法。你呢?知道不可為就早早就放棄了,躲到國外去彈你的鋼琴,眼不見心不煩。”她冷笑一聲,“我二十歲就接手了整個集團,一路拼殺到今天。你呢,四十多歲就退休養老,當你的藝術家去了。這一家子的爛攤子,一直都是我在扛,你懂嗎,是我!”
“你——”陳曼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我退休怎麼了?我要不退,你現在能坐穩那個位子?”
眼看著兩人越吵越凶,火氣越來越大,李富貴和陳蕊對視了一眼。
兩人誰也沒說話,可那眼神交流得明明白白——
要不,咱倆先出去躲躲?
嗯嗯,出去避避。
兩人心照不宣,躡手躡腳地就往門口挪。李富貴已經把手搭上門把手了。
“李富貴!”
陳心藍突然一聲喝。
“到!”
李富貴下意識地一個立正,條件反射就應了一聲,那副樣子活像個被班長點名的新兵蛋子。
“給我倒杯水。”
“哎,好嘞。”
李富貴屁顛屁顛地折回來,從床頭櫃上端起那個水杯,正要遞到陳心藍手里。
陳心藍抬眼瞪了他一下。
就這一眼,李富貴立馬就懂了。跟這女人相處了這麼些天,他早就形成肌肉記憶了。她這一眼的意思是——會不會來事?!
李富貴麻溜地一手端著杯子,一只手扶著陳心藍的後腦勺,湊到她唇邊,一點一點喂她喝。喝完了,還從旁邊抽了張紙巾,輕輕給她擦了擦嘴角。
“嗯。”
陳心藍很滿意地靠了回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兩人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
陳曼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她的嘴微微張著,眼睛在女兒和那個老頭之間來回掃。這……這倆人什麼時候關系好成這樣了?就因為睡過幾次?她這個女兒,那可是出了名的潔癖加性冷淡,從來不讓人近身的,現在竟然由著一個又老又丑的臭保安喂水擦嘴?這詛咒的效果啥時候這麼強了?
一旁的陳蕊看著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可惡啊這才出國幾個月了,老癩蛤蟆已經被媽媽迷的五迷三道的了。可當著母親和外婆的面,她也不好發作,只能咬著嘴唇,把那點小情緒壓下去。
“你……你……你們……”陳曼一連說了好幾個"你",“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李富貴手里還捏著那張紙巾,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陳心藍倒是神色如常。
“什麼什麼情況?我口渴了,喝口水,怎麼了?”
“喝水你要他喂?”陳曼的聲音都拔高了,“你自己手是斷了還是怎麼了?就算要人喂,不能讓蕊蕊喂嗎?非要那個……這個老頭?”
“關你什麼事啊。”陳心藍眼皮都懶得抬,“陳曼,你是不是年紀大了,管得越來越寬了?我喝口水你都要管。”
“你怎麼和我說話的!我是你媽!”
“那可說不好,誰知道你當年——”
“陳心藍!”
母女倆又杠上了。
陳蕊揉了揉太陽穴,實在受不了了。這麼吵下去,天都要黑了。她走過去,一手拉住外婆的胳膊,柔聲細語地哄。
“外婆,外婆您別氣了,媽剛做完手術,不能太激動的,醫生說了要靜養……您先消消氣,啊?”
陳曼被孫女這麼一拉一哄,那股火氣總算矮了半截。她瞪了女兒一眼,別過臉去,胸口還一起一伏的。
另一頭,李富貴也機靈。他一看有台階下,趕緊從床頭果籃里抓了根香蕉,手腳麻利的剝了皮,趁陳心藍張嘴還想說話的當口,直接就給她嘴里塞了進去。
“唔——”
陳心藍被這一下噎得說不出話,瞪著眼睛看著李富貴。
李富貴嘿嘿一笑。
“陳總,您嗓子剛喝了水,別老說話,傷氣。吃點東西補補。”
這一場母女大戰,就這麼被一根香蕉給強行終結了。
陳曼看著女兒含著香蕉、又氣又噎的模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陳蕊也跟著彎了嘴角。屋里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就散了。
鬧夠了,笑夠了,屋里總算安靜下來。
四個人的神色,也慢慢從玩鬧變得鄭重。
真正要緊的事........
陳曼在椅子上重新坐正,看著女兒,語氣也認真起來。
“心藍,你那個計劃應該是成不了。”
病房里靜了一瞬。
陳心藍閉了閉眼。她原本的打算,是趕在除夕之前懷上李富貴的孩子,把詛咒從陳蕊身上轉移到自己這里,然後在除夕那天,帶著李富貴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法子,徹底斬斷陳家這千年的詛咒。
可離除夕只剩九天了,她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知道。”陳心藍輕聲道,“時間來不及了。”
坐在床邊的陳蕊,聽到這里,心里五味雜陳。
她自從外婆嘴里知道了這個計劃的全貌,每次想起來,還是止不住地後怕。她一直以為母親把她送出國、對她那麼嚴厲、那麼冷淡,是不喜歡她了。她怎麼會想到,母親是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換她一條活路。
她越想越怕。
要是外婆沒及時把這件事告訴她,要是母親真的成功了……那她就算破了詛咒,能好好活下去,可她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還有……她的目光飄向一旁的李富貴。也再見不到這個又老又丑、卻肯為她拼命的臭老頭了。
那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陳蕊的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她撲到床邊,緊緊抓住母親的手。
“媽,你以後別再一個人扛著了,好不好?”她哽咽著,“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做主,什麼都不跟我說。你把我當小孩子……可我已經十八歲了,我長大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是我們一家人的事,你憑什麼一個人面對?”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要是真的死了,就算我活下來了,我一個人……我一個人怎麼辦啊……我不要那樣的日子,我寧可……”
“說什麼傻話。”陳心藍抬起手,替女兒擦掉眼淚。她的動作很輕,眼神里是藏了十八年、從來舍不得表露的柔軟,“你好好活著,就是我最大的心願。我做這些,從來不是為了我自己。”
“可我不想要你用命換的活著……”陳蕊搖著頭,“媽,答應我,以後不管什麼事,我們一起想辦法,一起面對。你別再自己一個人瞞著我了,好不好?”
陳心藍看著女兒這張哭花了的臉,看了很久,最終,輕輕"嗯"了一聲。
“好。”
陳曼在一旁看著這母女倆,一向清冷的臉上,神色也柔和了下來。她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
“心藍,我也是不想看你為了這事兒把命搭進去。”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又帶上了幾分她慣常的挑剔,“再說了,這件事,說到底也是你太衝動了。”
“什麼意思?”陳心藍抬眼。
“你有沒有想過,”陳曼盯著她,一字一句,“你要死、要用命破詛咒這一整套說法,都是從港城那個巫師後代嘴里聽來的。那是他一面之詞。手記上的東西,也大多語焉不詳。”
“萬一……我是說萬一,”陳曼的聲音沉了下去,“你真的自殺了,結果詛咒沒解開呢?你不就白死了?到時候詛咒還在蕊蕊身上,可她媽媽已經沒了。你這不是解決問題,是又添了一層禍。”
陳心藍愣住了。
她怔怔地靠在床頭,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對啊。”她後知後覺,喃喃道,“我怎麼就……”
她抬手按了按額頭,苦笑了一下。
“這段時間,為了懷孕一直在打藥吃藥。腦子變得遲鈍,一直沒有細想其中的一些細節。這麼明顯的不可控性,我竟然沒想到。”
她一向是這世上最冷靜、最縝密的人,謀劃任何一件事都滴水不漏。可這一次,關乎女兒的生死,加上多年來的嘗試都已失敗告終,她太急了,急到失了往日的分寸,一頭就往那條死胡同里鑽。
要不是陳曼這一句話點醒她,她真的會那麼去做。
想到這里,陳心藍後背竟滲出一層薄汗。
而陳曼這邊,目光卻不動聲色地移到了李富貴身上。
她心里,其實一直存著一個疑惑。
按理說,這一代的詛咒之源——也就是眼前這個李富貴,除了長得丑、又老又邋遢這些"慣例"之外,性格上,本該是極度自私、卑劣的。歷代纏上陳家女子的男人,無一例外都是些人渣敗類,這是千年來陳家女子用血淚總結出的共識。
可這個老頭,卻能拼了命救下陳心藍,甚至肯為了蕊蕊的未來去死。
一個自私自利的男人,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家族去拼命?
陳曼心里清楚,自己不該以惡意去揣測一個真真切切救了自己女兒的恩人。可她做了大半輩子的上位者,習慣早就刻進了骨子里——她總是本能地以最壞、最陰暗的那一面去揣測別人。人心這東西,沒有利益驅動,誰會平白無故地把命豁出去?
不對勁。
這性格,跟詛咒之源該有的樣子,實在太不符合了。
陳曼盯著李富貴看了半晌,那眼神看得李富貴渾身發毛,下意識往陳心藍那邊又縮了縮。
“那個……外婆,您這麼盯著我干啥?我臉上有花?”
陳曼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你叫我什麼?!”
李富貴被這一聲嚇得一哆嗦,腦子飛快地轉,以為自己叫錯了輩分,連忙改口。
“哦哦,曼姐!曼姐!”
話音剛落,床上的陳心藍臉色一沉,冷冷開口。
“你叫她什麼?”
李富貴一頭霧水,兩邊都不是,急得直冒汗。
“曼……曼姐啊,怎、怎麼了陳總?我叫錯了?”
“你占我便宜。”陳心藍眼皮一掀。
“沒有沒有!我絕對沒那意思!”李富貴擺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我就是聽陳總您整天叫她……不是,我是隨口……”
一旁的陳曼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幸災樂禍。她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優雅得像在彈一段行板。
“怎麼了?他叫我曼姐,天經地義啊。”陳曼抱著胳膊,斜睨著女兒,“我今年多大,他今年多大?論年紀,我跟這位李富貴先生,可是實打實的同輩人。他叫我一聲姐,那是抬舉我年輕。”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了。
“倒是你,心藍。他跟我同輩,那他可就是你的……叔叔輩了。你跟你叔叔輩的人,過分親近的話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啊?”
陳心藍被這一番話噎得當場語塞。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臉上那點一向的冷淡,頭一回有了裂痕,隱隱泛起一絲極淡的紅。
床邊的陳蕊,本來還哭得梨花帶雨,聽到這話,"噗"地一下沒繃住,趕緊扭過頭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辛苦。
李富貴站在一旁,這回他只想當個透明人。
“陳曼,你少在這兒胡攪蠻纏。”陳心藍好不容易找回一點氣勢,冷哼一聲,“我跟他是忘年交,怎麼了?”
“喲,忘年交?”陳曼被這三個字逗樂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連忘年交都搬出來了。心藍,你這詞兒用得可真是……別致啊。”
“怎麼,”陳心藍眼皮一抬,“誰還沒幾個朋友了?我跟他投緣,聊得來,做個忘年交怎麼了?礙著你什麼事了?”
“好好好,你就嘴硬。”陳曼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抱著胳膊,那副姿態活像看穿了一切,“我倒要看看你這忘年交能'交'到什麼時候。心藍,你心里清楚,你現在對他這份'投緣',是打哪兒來的。”
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戳心。
“這是詛咒的效果。等哪天詛咒解了,你腦子清醒了,回過頭看這個又老又丑的臭老頭,我看你還認不認這門'忘年交'。到時候啊,怕是躲都來不及。”
這話一出,屋里靜了一下。
站在床邊的李富貴,臉上的憨笑僵住了。
詛咒解除……
他這幾天被囚在莊園里,稀里糊塗的,什麼詛咒、什麼解除,他一個字聽不懂。可陳曼這話里的意思,他多少咂摸出了點味兒。
是啊,等這什麼詛咒解了,陳總還能這麼待他?還有那丫頭……蕊蕊,還會拿正眼瞧他這麼個老癩蛤蟆嗎?
一想到這兒,李富貴心里空落落的,那點憨勁兒全沒了,垂著眼,肩膀也塌了下去,活像被霜打蔫的茄子。
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落在了陳心藍眼里。
就在這時,一只手忽然覆了上來,握住了李富貴那只手,稍稍抬了起來。
李富貴一愣,抬起頭。
陳心藍靠在床頭,正看著他。她的神色還是那副淡淡的、拒人千里的樣子,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李富貴的心猛地一跳。
“解了又怎麼樣。”陳心藍迎著母親的目光,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就算詛咒解了,他也還是我的忘年交。這跟詛咒沒關系。”
李富貴瞪大了眼睛,喉嚨動了動,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一刻,他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滋味,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流衝得七零八落。
陳曼挑了挑眉,來了興致。
“哦?你敢打這個包票?等你詛咒解了,腦子清醒了,還認他?”
“我陳心藍說過的話,什麼時候反悔過。”
“那可未必。你現在被詛咒影響,說的話能算數?”
“你是不是非要我現在就跟你打個賭?”
“賭就賭,誰怕誰。”陳曼抱著胳膊,一副奉陪到底的樣子。
“行。”陳心藍眼皮一掀,“我要是贏了那你就當著蕊蕊和李富貴的面,一邊在屋子里蛙跳,一邊喊'我陳曼是個大笨蛋'。”
陳曼:“呵……幼稚。”
“怎麼,不敢賭?”陳心藍勾了勾唇。
陳曼被這一激,“賭!那你要是輸了呢?總不能光讓我一個人出丑。”
陳心藍靠回枕頭,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要是輸了,我就免費給你當一年的試裝模特。你新出的那些設計,隨你怎麼折騰。這不是你念叨了好幾年的事嗎?”
陳曼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她這個女兒,身材氣質那是沒得挑,多少年了她一直想讓心藍給自己那些私人設計當模特,可陳心藍哪有那個閒工夫,回回都被一句"沒空"給頂了回來。
“此話當真?說話算話?”陳曼身子都往前傾了。
“我陳心藍幾時說過不算數的話。”
“好!”陳曼一拍椅子扶手,生怕她反悔,“蕊蕊、李富貴,你們倆都聽見了,給我們做個見證!”
“對,蕊蕊和李富貴可以見證。”陳心藍點頭。
陳蕊和李富貴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弄得一愣,隨即連忙點頭。
“聽、聽見了,外婆。”
“聽見了聽見了!我做證我做證!”李富貴舉著手,像個搶答的小學生,心里卻直犯嘀咕——這祖孫倆,怎麼拿他這麼個老頭當賭注上的彩頭使喚。
...........
陳曼見好就收,也不再逗,重新收斂了神色。她擺擺手,把話題拉回正軌。
“行了,這些貧嘴的話,說再多也是空的。”她豎起一根手指,“現在最要緊的,是做兩手打算。”
“第一,”陳曼看著女兒,“你那個玉石俱焚的蠢辦法,從今往後,想都別想,太冒險,漏洞也大。第二,”她豎起第二根手指,“離蕊蕊二十五歲,還有好幾年。時間上,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兒。
“你先把傷養好。等你能下地了,我們四個,一起再去一趟港城,找那個巫師的後代,把話問清楚,看看到底還有沒有別的解法。這一次,誰也不許再自作主張。”
陳心藍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
陳蕊抹了把眼淚,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嗯!一起去!”
李富貴覺得這詛咒也好,港城也好,既然還有辦法,那這回,說什麼他也得幫上點忙。別的他不會,可要是再有山上那樣的事,要是這祖孫三代再遇上什麼坎兒——他這條老命,認了。
他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嘿嘿笑了兩聲。
只是沒人注意到,陳曼投向他的那道審視的目光,又深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