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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收緣篇 你沒有心

李富貴的幸福生活 米酒啊 21405字 2026-10-05 23:00

  本次煉蠱大賽的獲勝者是……薩奇探!

  台上,薩奇探的手被族長高高舉起。那年輕後生滿臉紅光,額頭冒汗,笑得合不攏嘴。台下一片歡騰,族人們又是鼓掌又是跺腳,銅鑼皮鼓敲得震天響。有人大聲叫著他的名字,有人往台上拋野花,幾個小娃娃從大人腿間擠出來,圍著台子又跳又叫。

  薩奇昂站在台下。他看著薩奇探被族人們簇擁,手掌下意識握成拳頭,這個位置本該是他的。指節被別的咯咯作,他不服,無論蠱蟲的成色、威力、性能,他煉出來的都遠在薩奇探之上。憑什麼是那個只知道鼓搗授粉蠱的家伙站在那兒?憑什麼是那群連蠱的品質都分不清好壞的懦夫來定輸贏?是因為他家世好嗎?

  他猛地轉身,往人群外頭擠。旁邊幾個正歡呼的族人被他撞了個趔趄,張嘴要罵,看清是薩奇昂,又把話咽了回去。

  人群外,見到薩奇昂離開,一個姑娘追出來幾步。她膚色白淨,跑動時銀片耳墜叮鈴作響。她叫閔憐。她想喊住薩奇昂,嘴剛張開,薩奇昂已經走遠了。

  “小昂……”

  閔憐站在人群與篝火之間,小聲喊了一句。火光把她的臉照得發紅,眼里全是擔憂。

  半夜,族長家的門被敲響。

  “為什麼?”薩奇昂站在堂屋中間,胸口一起一伏,“為什麼要改我的成績?論品相,論功效,論成蠱的速度,我煉的蠱蟲樣樣都是最好!為什麼最後是薩奇探?你說!”

  族長沒有訓斥這個大半夜過來質問他這個族長的無禮後生,只是靜靜的看著他,薩奇昂可以說是他們部族千百年來難得一見的煉蠱天才。三歲就能通感天地,還沒開智,就能和山里的野蠱互相呼應。別家娃娃還在牙牙學語之時,他就已經能把三只毒蟻按自己的心意驅使得整整齊齊。開智之後學煉蠱更是得心應手,旁人三年摸不著門道,他三個月就能煉出帶靈性的活蠱。族長活了這把年紀,從沒見過這樣的苗子。可偏偏,就是這樣的苗子,太急功近利,做事也太不擇手段。

  族長這才緩緩開口:“為什麼?你還問我為什麼?”他嘆了口氣,“煉蠱大賽的初衷是什麼,你還記不記得?為的是煉制能幫部族果園采摘的蠱蟲,煉制能幫部族水田播種、改善土質的蠱蟲。你看看你交上來的那些。哪一樣不是傷人性命的狠物?比賽過程里,你三番兩次傷著別的選手,我讓人提醒你,你反倒變本加厲。我給了你機會,你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你煉的蠱蟲,除了能撕咬下人的血肉,還能做什麼?除了傳播傷害,傳播恐懼,對我們部族又有什麼用處?”

  薩奇昂梗著脖子不說話。他眼底像有火在燒,嘴唇抿成一條线。族長看他這樣,又心軟了。他站起來,走到薩奇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昂,人是萬物之靈。蠱這物件,是萬事萬物里被人探出來的靈物。它得取之於人,用之於人,才是正途。你的天賦,是我族多少代都沒出過的。你的才能,不該用在那上頭。”他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柔和,“馬上就要到收獲的季節了。我還指望你的蠱蟲,能給部族帶來更好的收成。若再能和南疆諸國,甚至和大夏國搭上貿易往來,咱們部族就能一步步走出這十萬大山。到那時候,族人不必再擠在這窮山溝里,娃娃們也能有飽飯吃。你,還有薩奇探,都是部族的好後生。我把部族的未來交到你們手里,我相信咱們部族差不了。”

  薩奇昂聽完,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他只覺得這些話說得又蠢又無趣,沉默了半晌,他沒再多說一句,轉身就出了門。

  外頭月光很亮,照得土路白花花的。薩奇昂靠在一棵老榕樹下,抬頭看那月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腦子里卻翻涌得厲害。單憑貿易往來,單憑種地采摘,就能讓部族強大?可笑。弱小就得永遠挨打,就永遠被外頭的人踩在腳下。蠱蟲取之於人,用之於人,憑什麼就不能變成馳騁戰場的殺器?憑什麼就不能用來殺人?拿耕種當借口,不過是骨子里的奴性在驅使。他越想越覺得沒意思,冷笑了一聲,消失在黑夜里。

  ................

  “啊……不行了……小昂……嗯……慢……啊……!”

  最後一下,薩奇昂發著狠抵進閔憐身體最里頭,像是要把白天所有的不忿全部發泄出來一般。閔憐渾身一僵,後腰高高弓起,修長的雙腿把他的腰夾得死緊,情欲到達頂峰,兩個人濕乎乎的貼在一起,誰也不動彈,只喘著粗氣,氣息噴吐在對方的臉頰上。閔憐臉上身上香汗淋漓,額發濕答答地貼在頰邊,胸脯隨著呼吸起起伏伏。過了好一會兒,她人才軟下來,化在了他的懷里。薩奇昂翻過身,將她整個人摟到胸口。閔憐順勢把臉埋進他頸窩。

  “小昂……”她聲音還帶著迷離,薩奇昂沒等她說話就繼續吻了下去。

  閔憐家在後山南坡,一整片香蕉林圍著一棟竹樓。她爹是部族里種香蕉的好手,家境在村子里算是比較殷實,二人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早早就私定了終身,可是閔憐的父親一直反對,瞧不上薩奇昂,這個沒有像樣出身的泥腿子,就是個成天擺弄毒蟲的窮小子,閔憐為這事沒少和她爹犯倔,但她還是堅定的選擇了他,不但不聽勸,還未成婚就把女兒家最珍貴的貞潔送給了薩奇昂。

  兩個人吻了一好會兒,閔憐才慢慢平復了氣息,拿指尖戳他心口:“小昂,還因為白天的比賽不開心呢?”

  薩奇昂“嘁”了一聲:“那幫人懂個屁。一群只知道擺弄花花草草的蠢貨。”

  閔憐枕著他的胳膊,抬眼看他:“好了好了都是一個村子的,小昂在我心里,永遠都是最厲害的。”

  薩奇昂這才露了點笑,伸指刮了下她的鼻梁:“那可不。你男人什麼水平,你還不清楚?”

  閔憐嗔笑著拍了下他的胸膛:“德行,給你點顏色,你倒開起染坊來了。”

  “哈哈哈哈,那也得我開得起來。你要不喜歡,下回我可不來了。”

  “你敢。”閔憐拿腳踢他小腿,又往他懷里鑽了鑽。

  兩個人鬧了一陣,閔憐忽然安靜下來。她趴在他胸口,手指繞著自己的發梢,聲音輕下去:“不過,你也不該在比賽的時候傷人啊。”

  薩奇昂低頭看她:“你也覺得我做得不對?”

  閔憐搖搖頭,又點點頭:“怎麼說呢。比賽雖然沒明令禁止傷人,可到底都是一個村子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大家又都是同齡人。你那樣下重手,總歸不好。”

  薩奇昂有些激動,胳膊一撐,半坐起來:“阿憐,他們受傷,是因為他們自己沒本事防御!一個個只知道煉制那些耕種采摘的玩意兒,再不濟就是幫人省力搬運的蟲子。要是往後有人來欺負村子,他們怎麼打?拿什麼打?我這也是為了部族考慮!”

  閔憐見他臉都漲紅了,忙伸手撫他胸口,溫聲說:“好好好,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了。別再生氣了。我也沒有怪你,只是怕你被人記恨。”

  薩奇昂這才慢慢躺回去,摟著她不說話。

  閔憐看他面色稍緩,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下亮起來:“對了,你上回改良之後交給我用來捆獵物的蠱蟲,可好用了。”

  薩奇昂低頭看她:“嗯?那個陷阱蠱啊,怎麼樣你用它打到幾只獵物了?我改良之後即便是幾百斤的野豬都能捆住。”

  “對呀。”閔憐笑眯眯地坐起來,把手心攤開。她掌心里慢慢鑽出一只小指頭大小的白蠶,通體晶瑩,頭上頂著一對極細的黑須。她輕輕吹了聲口哨,小蠶嘴里就吐出亮閃閃的細絲,在她指尖一圈一圈地繞。絲线在月光下泛著柔光,又滑又韌,落在她白嫩的掌心里,像一捧銀絲。

  “你看,它吐的絲又細又勻。我拿來織布,手感特別滑溜,還輕。我正用它給你織衣裳呢。”閔憐一邊說一邊又讓那小白蠶多吐了點絲,往薩奇昂手背上比了比,“回頭織好了,你穿上肯定好看。嘿嘿。”

  那原本是薩奇昂特意改成用來捆綁大型獵物的蠱蟲,絲线里帶著麻痹追殺的藥性。閔憐卻拿來當織布的线,還用得格外歡喜。薩奇昂瞧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陣陣發悶,好像有什麼話堵在胸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扯了扯嘴角,沒接衣裳的話頭,只低聲說:“你喜歡就好。”

  閔憐還在那兒比劃,嘴里念叨著要給他領口收個什麼樣子。薩奇昂偏過頭,看著窗外白慘慘的月光,心里那股翻涌更重了。連阿憐也是這樣。這些族人,只想著穿衣吃飯、種地采果、織布做衣,卻從不抬頭看看山外頭的天。如此安於現狀,早晚是要吃大虧的,必須有所改變,就從他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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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煉蠱大會落敗,薩奇昂整個人瞧著像是老實了許多。

  他不再逢人便說自己的蠱蟲有多凶,也不再和族里那幾個後生因為煉蠱的路數爭得面紅耳赤。白日里,他利用自己的煉蠱天賦制作出不少適合田地幫工的蠱蟲,他煉制的鐮刀蠱有著強裝鋒利的下顎,一咬便能將采摘困難的野果香蕉剝離樹干,效率得到了很大提升。稻田放水時,遁地蠱能向鼴鼠一般鑽入土壤施肥,改善土質方便播種,族人們瞧他安分了不少,嘴上不說什麼,心里倒松快了些,連族長也連連夸贊,說這就對了,這才是蠱蟲的正途嘛。

  可只有薩奇昂自己清楚,他的初心從來就沒改過。白天下地是做給旁人看的,夜里回了家里,他插上門,點起油燈,從暗格里拿出一本破舊的古集,上面記載著很多早已失傳的蠱術,所謂蠱術不過是等價交換而來的產物,人天生地養,取之於天地還之於天地,萬物皆有代償,鐮刀蠱雖說能幫助取下高處的蔬果,但是必須每日喂食定量的蔬果才能發動,遁地蠱發動也需要喂食相應的稻米才能啟動,萬物皆有代償,越高的代償所換取的價值也就越高,那麼天地之間什麼代償是最高的呢,那就是萬物靈長,人。

  床下好些瓦罐黑甕,薩奇昂將白日里用於采摘蔬果的鐮刀蠱加以各種蠱材重新煉制,它的攻擊性得以提升,他割下自己手臂的一塊血肉喂食給鐮刀蠱,並打開籠子釋放一直老鼠,薩奇昂開始催動蠱蟲,老鼠察覺到危險驚慌逃竄,但是經過地面某處的時候腳下瞬間陷入土里動彈不得,那是遁地蠱改變土質地形後把腳下的地面變得泥濘松軟,老鼠一旦踏足就會動彈不得,這時候鐮刀蠱瞬間上前咬下它的頭顱,場面血腥,但是薩奇昂看了十分滿意,他會繼續改良,讓這些蠱蟲的殺戮變得更加高效。

  日子就在明面安分與暗中研習之間過去。說來也奇怪,薩奇昂已經很久沒見到閔憐出來了,他去尋過她幾回,可閔憐阿爹看得很緊,白日見不著他,只夜里隔著蕉林打暗號,才偷會過幾次。閔憐每回見了他還是那般愛笑,只是人好像一點點瘦下去,整個人變得焉焉的,動作也不如從前利落,問她便說秋老虎折騰得沒胃口。薩奇昂表面不多問,心里只覺這年歲一日比一日憋屈。

  幾個月後,薩奇昂終於等來了他夢寐以求的機會。

  大夏暴君殷傷荒淫無度,橫征暴斂,中原連年飢饉,各州兵丁離心。南疆諸國見大夏邊境空虛,人心渙散,暗中聯盟,決議趁這亂象揮師北上,要一舉吃下南域幾處要城。可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糧草後勤的負擔也是不小,十萬大山里的各部族首當其衝被攤派了重貢,糧米加倍還不夠,諸國又廣發征召令,強拉壯丁入伍。一時間山道上盡是押人的官兵,稍有不從,便是皮鞭枷鎖。部族里青壯年哭天抹淚,阿娘們追出村口,拽著兒子胳膊不撒手。整個山寨人心惶惶,連樹上鳴蟲都叫得沒了底氣。

  而薩奇昂非但不怕征召,反而第一個跑去了招兵處自薦。

  經此一試,還真的得到了將軍的賞識,上頭見他擁有如此殺傷的蠱術用於戰場必定大有可為,薩奇昂又狠辣果決,比那些被拉來的田舍漢強了不知多少,便給給他編入前軍,做了個隨軍政令傳訊的參謀將軍。

  出征那日,寨子外的土坪上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族人們擠作一團,女人們哭成一片,老人拄拐站在原地,嘴皮哆嗦著說不出話。薩奇昂騎在馬上,身披軍甲,腰間束著寬革帶,靴是新發的,後頭跟著一隊抬軍械的民夫。他挺直了腰,下巴微抬,打馬經過人群。余光里,他瞧見被強征來的後生,各個都垂頭喪氣,與家人依依不舍。

  薩奇昂輕哼一聲。機會就擺在眼前,一個個卻只懂哭喪著臉。亂世里不動刀,專去擺弄采蜜授粉的蟲兒,如今大難臨頭,他們除了發抖還能做什麼?真是一群沒出息的胚子。

  臨行前,他特地去尋了閔憐。

  薩奇昂來到了二人經常見面的老地方香蕉林,聽到熟悉的銀片耳墜叮鈴作響聲,在約定的地點他一眼就看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現在的閔憐穿著粗麻半舊衣裳,頭上已經沒有了沒有任何裝飾,只拿布帶束著發。比起上次見面人又瘦了一大圈,下頜尖得厲害,那雙原本顧盼生輝的桃花眼沒了神采,眼下一圈青黑。她站在幾株香蕉樹後頭,懷抱著個灰布包裹,像已經等了許久。

  薩奇昂翻身下馬,大步跑過去:“阿憐!”

  閔憐嘴唇動了動,也上前兩步。看著自己心上人如今意氣風發的模樣,她很是自豪。

  “小昂,你穿上這身衣裳真精神。”她說。

  薩奇昂心里正熱,許多話堵在喉嚨口,抓著她的小手就道:“阿憐,你怎地變得如此清瘦?你怎麼了?軍中有軍醫我請他過來幫你看看。”

  薩奇昂見心愛之人憔悴的模樣不免擔心。

  閔憐搖搖頭,輕聲道:“阿爹要把我嫁給薩奇探了。”

  薩奇昂的話斷在嘴里。他臉上的笑僵住,隨後像被人從頭頂澆了盆冰水。

  “什麼?”他眼睛瞪大,聲音陡地拔高,“薩奇探?他憑什麼!他們不知道我如今是軍中的參謀將軍了嗎?”

  閔憐還是站著沒動,只把懷里的包裹抱緊了些。

  “我去找你阿爹理論!”薩奇昂扭頭就要往寨子方向走,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倒要問問他,我薩奇昂哪點配不上你!我現在是官了,我能給你——”

  閔憐撲上來,兩只手死死扯住他的袍袖,聲音一下急了:“小昂,別去!”

  薩奇昂頓住,低頭看她。閔憐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淚珠子在眼睛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我已經告訴所有人了。我……我已不是完璧之身。”

  薩奇昂腦子“嗡”了一下。

  “什麼?你……你說了?”

  閔憐點頭,含淚笑起來:“我說了。他們提親那天,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全都說了,我是你的女人。”

  薩奇昂他知道這話出口意味著什麼。在這部族里,女子名節比命還重。未婚失了身,不但會被人戳脊梁骨,連爹娘都要被株連唾罵。閔憐這樣當眾說出來,就等於自己把指頭伸進磨眼里,落不著半點好下場。

  怪不得這段日子她瘦成這樣。怪不得她換下了平日里愛穿的銀飾衣裙,只披著粗布素衫。他原以為她是被家里管緊了,沒想到她為了不嫁給薩奇探,竟把事情鬧到了這一步,他都做了些什麼啊,那些日子他發現了她的變化可他心思都在蠱蟲之上卻忽略了心上人。

  “阿爹……已經把我趕出來了。”閔憐的聲音輕下去,像怕嚇著他,“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現在住在大榕樹後頭那間舊草寮里,你給我的蠱蟲很好用的。我拿它替人縫補衣裳,也織帕子賣。能養活自己。我不會拖你後腿的。”

  薩奇昂看著她強裝無事的臉,心里頭像被萬蟻啃噬。他猛地伸手,把閔憐整個抱進懷里。那身子竟是輕得驚人,抱在懷里像抱了一捆干柴。他眼眶酸澀得厲害:

  “你怎麼這麼傻!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一個人在外頭怎麼過的……你、你......我對不起你阿憐!”

  閔憐把臉埋進他胸前,聞著他甲胄浸出的皮革與汗味。她想強裝鎮定,她不想讓他擔心,她不想讓自己的小昂有後顧之憂,但是這些日子的苦悶終是被這一擁抱化為淚水一滴一滴落進他的衣襟里。

  “因為我愛你,小昂。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負,有自己的理想,我說過我會一直一直支持你。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只要你能做成自己的事情,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薩奇昂抱得更緊,像要把這瘦弱的身子全揉進自己骨血里。

  閔憐在他懷里輕輕掙了掙,說:“好了,時間不多了……我給你做了東西。”

  她退後半步,打開懷里的灰布包裹。里頭整整齊齊疊著一件深青色的大袍,針腳密實,袖口還用暗线繡著兩道細紋。衣裳布料厚實綿軟,一摸便知下了功夫。

  “這是用你給我的蠱蟲吐的絲織出來的。”閔憐把袍子抖開,往他身上比了比,破涕為笑,“做了一年半了。還好趕在你出發前做完。邊疆不比山里,夜里涼,這袍子貼身穿,比甲胄里襯軟和。”

  薩奇昂低頭見她原本白嫩的手指上滿是粗繭,指節處還裂著幾道小口,原本她還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啊,他接過袍子,像抓著世上最貴重的東西,眼淚再也止不住往下流。

  “阿憐……”他聲音抖著,“我……我對不住你……我太混賬了。”

  閔憐上前一步,踮起腳,用手心替他抹淚。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淚,也全是笑。

  “好了好了,我們的小昂還是那麼愛哭,不過你現在是當大將軍的人了可不要在士兵們面前哭鼻子哦。”

  閔憐上下再瞧了瞧薩奇昂,滿意的笑了笑。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來。”

  “阿憐,等我回來娶你!”

  閔憐點頭,眼淚成串滾下來。

  遠處有甲士吹起了第一遍牛角號。薩奇昂還握著閔憐的手,舍不得放開。還是閔憐輕輕推他一把: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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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薩奇昂所想,短短幾年,他的蠱術就在軍中大展了拳腳。

  南疆聯軍起初只把他當個有點本事的隨軍蠱師,後來發現此人煉出的蠱蟲在戰場上好用得邪門。普通鐵刀鐵槍被他的鐮刀蠱附過之後,刃口黑亮,切甲如泥。原本用來搬糧運木的力蠱,經他略加調配,放置在投石機、攻城車上,射出的石彈又遠又准。更狠的是一類叫“行軍蠱”的小蟲,種進兵卒脊背,那些人便像不知飢渴的牲口,不眠不休行軍三天三夜,仍舊雙眼放光,殺勁十足。

  南疆聯軍高歌猛進一路北上,連破大夏邊地數城。軍中提起“薩奇將軍”幾個字,無不敬畏。敬的是他帶兵打仗確有手段,怕的是此人攻城之後從不接受降卒,凡頑抗者,一律用於喂養他的蠱蟲,血肉化枯骨的場面即便身經百戰的軍士看來都膽戰心驚。此般恐懼,正是薩奇昂要的效果。

  這日黃昏,帥帳外剛掛起燈,親兵送來一封信。信紙邊角發黃,封口用草繩子系著,上頭歪歪扭扭畫著一朵小花。薩奇昂一眼便認出是閔憐的信,連忙放下手中軍報,拆開細看。

  “小昂,近來在軍中如何了?我給你帶了些族里的特產,有你喜歡吃的野兔肉干哦。軍中一個人,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呀?知道你不喜歡自己洗衣裳鞋子,我又給你納了幾雙新鞋,還有幾件新衣裳。你給我的那只蠱蟲,我後來也慢慢改良研究,還自己試著培育了幾只。現在我在族里開了個小織坊,生意還不錯。哼哼,我厲害吧,我也是很有煉蠱天賦的,等你啥時候回來,我讓你見識見識。最近阿爹讓我回家了,我知道這是因為你在前线打了勝仗。聽說你現在還成大將軍了,身份地位都很高,族里的人對我態度也好了不少。你真的做到了,我真的很為你開心。就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回來,我好想你啊。”

  薩奇昂把信看完,又從頭看了一遍。他坐回帥帳里的虎皮椅上,手指頭慢慢摩挲著信紙,嘴上掛著笑。這傻姑娘。他眼前好像又看見她當年臨行前遞給他衣裳的模樣。那天之後,他把那件袍子他一直貼身穿著。

  “放心吧阿憐。”他低聲說,把信折好,小心收進懷里,“我一定會回去娶你,讓你做最風光的新娘。”

  ...........

  戰事仍在推進,可情況也漸漸朝著薩奇昂意料之外發展。

  越靠近大夏邊地,南疆聯軍越能覺出大夏這頭老病的怪物到底還藏著多少筋骨。先前打下的縣城,城牆不過三兩丈,守軍多則幾千,少則幾百,破了也就破了。可直到兵臨大夏在南疆最後一道防线,一座橫亘在山口前的邊境長城。城高六丈,磚石縫里澆了鐵汁。牆外又挖出三道壕溝,溝底全是倒刺與毒刺。城上架著幾十架床弩,後頭二道城牆還屯著萬余守軍。糧道、水源、馬面、甕城,處處齊整。聯軍第一次照面,就丟下三千多具屍首,連城牆都沒摸上。

  幾次強攻失利後,上層起了退心。他們覺得此番北伐已得數城,糧草、人口、財貨所獲極豐,不如見好就收,先把到嘴的肥肉咽下去。一道道軍令從後方傳來,叫薩奇昂停止攻城,駐扎休整。可薩奇昂哪里願意。

  “只差這座城了。”他站在中軍大帳里,對著幾名副將說,“我南疆千年來從沒踏足過大夏邊關一步。現下城就在眼前。你們不想做古今第一人?”

  於是他便不遵君令,繼續揮兵攻城。每日天未亮,戰鼓就響。數不清的聯軍士兵從壕溝里抬著雲梯往前衝,城上的箭雨、滾油、礌石沒頭沒腦地砸下來。人都是一批批地死。頭一批填進壕溝,後一批踩著自己人的屍首往前衝,這些士兵在傷亡如此之中的情況下不僅沒有萌生退意,反而戰意更濃,不顧一切的衝鋒,這都是因為薩奇昂給所有士兵都種下蠱蟲,他們的情緒不再有恐懼只有衝鋒和殺戮。長城下面屍骨疊了一層又一層,風一吹,焦肉與血腥味能飄出十幾里,城腳下土地被鮮血侵染,化為赤土。

  南疆聯軍的傷亡越來越重。上頭再也忍不住,派了特使飛馬來見。特使到的時候,薩奇昂正站在陣前一座土坡上,面無表情地看下一波攻城的兵士往上衝。那些兵一個接一個地掉下來死去,慘叫聲混在喊殺聲里,分不清人聲還是獸聲,薩奇昂沒回頭,嘴里像在念著什麼,又像在數著什麼。

  “薩奇將軍!”特使勒住馬,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不能再這樣讓士兵去白白送死!你這是在拿南疆兒郎的性命在開玩笑!”

  薩奇昂沒理他,只盯著城下越疊越高的死屍。特使忍無可忍,提高聲音:“薩奇昂!本使是奉王命而來!你若不收回軍令,聯軍將立刻收回你的統兵之權!”

  薩奇昂忽然轉過頭來。他眼里爆起一層極亮的金光,嘴角一點點咧開,笑得特使後脊發涼。

  “特使大人,良機至矣!我正要恭喜你啊。”

  特使被他說得懵住:“恭喜我什麼?我只看見你在讓無數士兵去送死!”

  薩奇昂一步跨過來,指著那長城道:“此戰已勝,大局已定。聯軍攻破大夏邊關,已成定局。”

  “你放肆!”特使再壓不住火,臉漲成豬肝色,“你這莫名其妙的自信從何而來?還不快鳴金收兵!”

  話音未落,薩奇昂已回身面向長城。他雙手在胸前飛快掐出幾道詭異咒印。起初沒動靜。特使正要再罵,猛地看見土坡下那數以萬計的聯軍屍首上,忽然泛起一層層黑紅色光。接著,那些屍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皮肉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息之間全數化成白骨。無數道黑紅之氣從骨堆里噴涌而起,在空中聚成一大片黑壓壓的影。那影子像活物,貼著地面朝城牆涌去,速度極快,所過之處草葉盡枯。

  大夏守軍見狀慌了,這是從未見過的場面。城上有人潑火油,丟火箭。可火落在黑影里,只“嗤嗤”幾下就熄滅了。滾石砸進去,也透不出半個響。那黑影沿著城牆往上爬,像漲潮的黑水,越漫越高。直到慘叫聲從城頭傳來。是守城兵卒的叫聲,尖利又短,像被咬斷了喉嚨。很快,城頭人影全無,只剩一圈圈黑霧盤旋而上,把整段長城罩得嚴嚴實實。

  一日之後,邊城破了。

  聯軍先頭部隊很順利的進城。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進城門便吐。整座城靜得沒有一聲雞犬。城道上、碉樓里、馬廄中、民居內,隨處可見一具具白骨。骨頭上還套著軍衣、布袍、娃兒的肚兜。數萬守軍,連同一城百姓,一夜之間全成了白骨。聯軍繼續向東探,越走越怕。從邊城向內,沿途村鎮皆無人煙。屋舍尚在,鍋灶尚溫,只是人全沒了肉,只剩白骨。整個城內充斥的濃郁的死氣。

  薩奇昂站在城樓上,四下望了望,慢慢吐出一口氣。

  “傳令下去,大軍入城,掛我南疆大纛。”他聲音平靜,眼里卻亮得嚇人,“從今日起,大夏南門,是我薩奇昂攻破的!”

  此等慘狀連綿大夏南疆邊境往內數千里,千里生靈化骨,如此慘狀,這也讓天下人第一次見識到蠱禍的可怕...

  蠱禍只往大夏境內綿延了數千里,便停止了。

  那黑影所過之處,凡是活物,血肉皆被啃食殆盡。可大夏南境往北,有一片荒地旱灘,村莊稀落,城池之間往往隔著上百里無人煙的野地。那些由無數聯軍屍首化出來的蠱蟲,在翻過最後一座有人煙的鎮子之後,再尋不到半絲血肉補給。黑雲似的蟲群在荒地上空盤桓了半日,便像被日頭曬散的晨霧,一層一層剝落、墜地、干癟,最後消散於天地之間。

  他站在邊城長城之上,遠遠看著北方。

  “還是太倉促了。”薩奇昂扶著城垛,低聲自語,“若再給我三月時間,把此陣埋於人口稠密之處,以活人精血為引,分三層催發……那便不止此等威能了。”

  旁邊兩個親兵聽見這話,後背都涼了半截。他們對視一眼,誰也沒敢接腔。這位將軍越來越不像個將軍,倒像從山鬼洞里爬出來的什麼邪物。連跟他最久的老人,夜里也常被恐懼驚得睡不著。

  薩奇昂心里清楚,這仗打到這里,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南疆聯軍占領了邊城,附近的城池拿下也只是時間問題。不過要想再往北推進就不太可能了,補給线拉得太長,到這里已經是極限了。在那之後政權交換之事就不是他一個帶兵打仗的人該管的事了。

  “傳令下去,讓各營清點人馬,傷兵就地休整,城防換防。”他對親兵道。

  親兵應聲去了。薩奇昂仍站在城頭,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看著城里城外。真是意氣風發啊,心中激情澎湃不免吟詩一首:

  今朝劍指疊雲處,煉蠱煉人還煉天!

  他嘴角往上翹了翹,心里浮起閔憐的俏臉。阿憐,你男人現在是真的名揚天下了。等我回去,讓你風風光光嫁給我。

  “備馬。”他轉身下樓,聲音都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輕快。

  可就在薩奇昂盤算著回去娶妻的時候,大夏的報復來了。

  邊境長城被屠的消息傳回大夏朝堂,殷傷大怒。滿朝上下怒聲滔天,小小南疆,蠻夷之邦,竟敢屠我大夏五萬守軍、數萬百姓,將朕的南域邊境化成千里白骨之地!此仇若是不報,大夏國威何在?天子臉面何存?

  朝會上請戰的武將從金鑾殿大殿一直排到廣場勢必與南疆決一死戰。御案前的奏報摞成小山,直到最後,一道年輕到刺眼的身影從武官班列里走出,跪在玉階之下,高聲奏道:“臣驃騎將軍鐵英,請旨南征!”

  鐵英是大將軍鐵幕的長子,那年鐵英只有十七歲,卻已經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是年輕一代中最為傑出的少年將軍。

  少年身量未滿,甲胄卻穿得板正。皇帝看了他許久,問了句多久能復邊城。鐵英答得果斷:“兩月。”

  滿朝嘩然。可殷傷拍案而起,連叫三個“好”字。封鐵英鎮南侯,就此領兵南征。

  “朕只有一個要求,將他們打疼,將他們打死!”

  消息傳到邊城,薩奇昂正對著銅鏡擺弄新做的將軍袍。他聽完斥候稟報,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十七歲?”他把銅鏡一丟,指著斥候道,“大夏是不是沒人了?派個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來送死?”

  帳里幾個親兵跟著笑。薩奇昂擺擺手,滿不在乎:“怕什麼?不就是個大夏的毛頭將軍。大夏邊軍守得鐵桶一般,不照樣被我一日破城?傳令下去,各軍依陣而守,若他真來了,正好讓我試試新改良的鐮刀蠱。”

  可這次不一樣,大夏朝即便內部動蕩不堪,但是作為超級大國的底蘊不是小小的南疆能夠想象的,這座巨大的戰爭機器一旦全力運轉,勢必無堅不摧。

  鐵英大軍開拔,戶部兵部受皇權指示全力支持,海量的糧草兵械已經從各個鄰省調集早於大軍五日先行到達江南軍事基地,涉及邊疆之爭,無人再敢從中作祟。

  薩奇昂派出去的探子就回報,說大夏前鋒全是重甲騎兵,馬匹都披甲戴鐵,薩奇昂不信,親自帶著一隊親兵出城查看。遠遠看見北邊官道上煙塵蔽日,鐵甲在日光下連成一條銀亮的長河,馬蹄聲如悶雷,震得路邊枯枝簌簌往下掉。

  他冷笑一聲,派出一隊精兵上前迎戰,那些士兵的甲胄和兵器都被用蠱蟲強化過,可本應該無堅不摧被鐮刀蠱附著過的兵器與重甲騎兵對碰,竟像腐木一般脆弱不堪,大夏的鐵甲,使用的鐵礦品質高得嚇人,經過千錘百煉鍛打出來的板甲,根本不是區區蠱蟲能撼動的。

  “撤!”薩奇昂終於慌了,聲音尖得破音,“回城!關城門,把壕溝陷阱全部放滿!快!”

  晚了。大夏重騎所到之處摧枯拉朽,攻城兵器一下下撞擊城門,城牆都在發抖。南疆聯軍哪見過這等鋼鐵洪流,守城的弓手連箭都射不出去,就被城下飛上來的短矛釘死在垛口上。鐵英親率中軍,把邊城圍得水泄不通。攻城錘一下一下撞在城門上,悶響傳出數里。

  薩奇昂在城頭跑來跑去,嘶吼著指揮,他命人把散播毒粉的蠱蟲全搬上城頭,順著風往下撒。可大夏軍早有准備,前排刀盾手抬起一面面包鐵的大盾,連成人牆。後頭一隊隊弓手點上火箭,朝城頭齊射。那毒粉遇火“轟”地一下燒了起來,火舌順著風倒卷回來,反把城頭的聯軍兵卒燒了個透。不少人哀嚎著滾下城牆,沒等摔死,先被自己人的毒粉燒穿了皮肉。

  他的手段他的驕傲在大夏鐵蹄底下毫無作用。

  大夏的火油彈跟著砸上城頭,牆磚炸裂,火海翻涌。南疆聯軍再也支撐不住。城破得太快,快得薩奇昂連第二道蠱陣都來不及布置。他被親兵架著上馬,連那件貼身的深青袍子被撕毀大半都不顧上整理。回頭看去,城頭上大夏軍旗獵獵翻卷,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將軍正站在旗下,目光冷冽如冰,殺意盎然。

  薩奇昂一口黑血衝上喉嚨。

  南疆聯軍一路往南逃,大夏軍緊追不舍。鐵英有令:不許停,不收降。追到南疆境內也不許停,要打得南疆諸國十年內再不敢北望。大夏重騎晝夜不停,馬倒了一匹,騎手換到備馬上接著追。南疆兵跑得丟盔棄甲,糧草輜重全扔了。薩奇昂那支靠行軍蠱撐著夜奔的部隊,開始嘗到苦頭了。

  先是有人跑著跑著就倒了。身上沒傷,口鼻卻往外冒黑血。接著更多,成片成片地倒。行軍蠱種在他們身體里,透支的是血肉精氣。戰時尚可支撐,一旦潰敗,蠱蟲反噬,人就像被抽了筋的皮囊,站都站不起來。有人哭著求薩奇昂解蠱,薩奇昂自己也是臉色青白,沒工夫理。他的蠱術再厲害,也救不了這些被榨干的人。何況他自己也種了幾只蠱在體內,此刻胸口一陣陣發緊,像有細針在扎五髒。

  “將軍,快走吧!”親兵拽著他的馬韁,“兄弟們撐不住了!大夏軍又追上來了!”

  薩奇昂咬牙回頭,只見北方煙塵又起,鐵騎如潮水般壓來。他身邊的兵越來越少,有的倒下,有的干脆扔了兵器跪在路邊等死。他喉嚨里發腥,吐出一口黑血,不敢再看,狠抽馬臀,獨自鑽進山路。

  不知跑了多久,馬也倒在山道上,口吐白沫。薩奇昂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引以為傲的統帥鎧甲磕在石頭上,肩頭劇痛。他趴著喘了半晌,從腰間摸出一只小蠱,按在手臂上。蠱蟲鑽進去,他渾身一顫,勉強爬起。他不敢走大路,只撿林間小徑,跌跌撞撞往熟悉的部族方向而去。路上見到幾個逃散的南疆兵,也沒人再跟著他。將軍也好,逃兵也好,到了這地步都一樣。

  他一邊走,一邊脫掉甲胄,身上只剩下閔憐給他縫制的衣袍,現在已經破破爛爛。腳上的靴子不知何時掉了一只,此時的他似乎又回到了數年前在村子里受人嫌棄的泥腿子模樣,沒了什麼都沒了,他的一切,他本想一死了之,但是想到閔憐對他的期盼,他咬緊牙,嘴里的血腥味越來越重。

  “我不能死……阿憐還等著我……”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要回去……我要娶她……我要……”

  他摔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光。最後他幾乎是跪著爬進了部族的山界。

  “阿憐……阿憐……等我回來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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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奇昂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從山澗里爬出來的。

  被蠱蟲反噬之後,他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全是灰蒙蒙的光。他沿著溪水往下走,走了大半夜,又走了一整個白天。渴了就趴在水邊喝,餓了就捋幾把野草塞進嘴里。

  他徹底沒了主意,只能一直朝南走,朝那幾座熟悉的山里走。山風從谷底灌上來,身上穿著閔憐給他縫制的袍子已經破爛不堪,被山風吹得緊貼在身上。他光著一只腳,另一只腳上的靴底磨穿了,露出沾滿黑泥的趾頭。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倒在山路上再也起不來的時候,一陣熟悉細碎的銀片聲飄了過來,

  “叮叮鈴鈴”

  薩奇昂幾乎下意識地抬起頭,朝那聲音看去。

  山溪下游有棵大桑樹,樹根盤在岸邊,一個女人正彎著腰在溪邊洗衣裳。烏黑的頭發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腦後,耳上那對銀片墜子隨著她搓衣的動作一蕩一蕩地響。陽光從桑葉間漏下來,落在她青白的側臉上。

  閔憐。

  薩奇昂站在樹後,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阿憐”,喉嚨里卻干得發不出聲。他想往前邁一步,腿一軟,整個人從坡上滾了下去。身子砸在溪邊碎石上,半邊臉浸進溪水里。那水涼得他渾身一激靈,倒把他激醒了幾分。

  閔憐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坡上滾下來。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那道熟悉的身量,手里的搗衣杵“咚”地落在石頭上。

  “小昂!”

  她丟掉衣裳,踩著水跑過來。溪水打濕了她的粗布裙擺,她也不管,兩只手死命去扶薩奇昂。那肩膀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皮肉上全是結痂和裂口。她架住他胳膊,咬著牙把他從水里拖了出來。

  “小昂……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薩奇昂聽見她的聲音,費力地抬起眼皮。模糊里只看見閔憐那張臉,他想對她笑笑,嘴剛扯開,一口黑血先涌了出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骨頭,直直往她懷里栽去。

  薩奇昂再次醒來,睜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他躺在一張竹榻上,房梁不高,是南疆常見的竹木屋子。空氣里飄著一股濃重的藥味,他慢慢轉了下眼睛,只覺渾身沒一處不疼,可那些傷都被人細細包扎過了。胸口纏著白布條,手臂和小腿也包得整齊。他動一動手指,摸到身下的被褥干淨柔軟。

  榻邊趴著一個人。閔憐就坐在腳踏上,上半身伏在床邊,臉朝下埋在自己胳膊里,縮成小小一團。她大概守了一晚上,累極了,連他醒來的動靜都沒聽見。旁邊小幾上擱著一只空藥碗,碗底還粘著幾片黑黑的藥渣。

  薩奇昂看著她,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他沒有出聲,先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滑進鬢角,接著整個人開始發抖。他把牙咬得死緊,可喉嚨里的哽咽還是漏了出來,像斷了氣,又像被人踩破肚腸的野狗。他不想哭,在閔憐面前,他從來不想顯得這般窩囊。可眼淚就是止不住。

  閔憐被那聲音驚醒,猛地抬起頭。她眼下全是青黑,臉頰上還留著草席壓出的紅印。看見薩奇昂,她先是怔了怔,漂亮的桃花眼一下子亮了起來。

  “小昂!你醒了!”

  她撲上來,兩條胳膊繞過他脖子,整個人幾乎是砸進他懷里。薩奇昂被壓得傷口一痛,卻一點都舍不得躲。他抬起手,慢慢回抱住她的背。那背脊薄得厲害,肩胛骨像兩片小刀,硌在他手腕上。他把臉埋進她頸窩里,再也壓不住情緒。

  “阿憐……阿憐……”

  閔憐伏在他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他胸口的白布條都浸濕了。兩個人抱了許久,誰也不說話。後來閔憐先從他懷里抬起頭來,伸手去抹他臉上的淚。

  “別哭了,你身上還有傷,不能這樣動氣。”

  薩奇昂紅著眼看她。她還是這般明艷動人,可是眼下烏青出賣了她的疲憊。可那雙眼睛還是如從前一樣,看他的時候,溫順又倔強。他喉結滾了滾,有心想說點什麼,可嘴巴張了幾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想說“我什麼都沒了”,想說“我敗了”,可話到嘴邊全變成沒頂的酸楚。

  閔憐卻湊了過來,把嘴唇貼在他干裂起皮的嘴上。那親吻很輕,她的嘴唇也涼,軟軟地含著他的下唇,舌尖怯怯地探出來,舔了舔他唇上的血口子。薩奇昂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本能地張嘴回吻過去。舌頭和她攪在一處,咸腥的藥味混著眼淚的味道。他吻得越來越重,好像要把這半條命都從她嘴里討回來。

  許久,唇分。閔憐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他的鼻尖,小小地喘著氣。她沒問他為什麼從北邊回來,也沒問他仗打得怎麼樣。她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擦他眼角。

  “你回來就好。”她說。

  薩奇昂的心像被泡進一鍋滾水里,又燙又軟。他偏過頭,不敢再看閔憐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沙啞著嗓子問:“我回來的事,你告訴別人了嗎?”

  閔憐搖搖頭,耳墜跟著晃了兩下,叮叮輕響。

  “誰也沒告訴。”她聲音很輕,“你的傷是我用蠱藥和舊方子治的。你精氣虧得厲害,蠱蟲反噬,若不好好調養,以後會落下根子。這幾日你先躺著修養,不要亂動。”

  薩奇昂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可只從喉嚨里擠出半截音:“阿憐,我……”

  閔憐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從他眉骨上慢慢滑到下頜。她笑了一下。

  “回來就好。”她又說了一遍,像念咒似的,“回來就好。你先歇著,我去給你做些吃的,你等一下啊。”

  她站起來,把滑到臉側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薩奇昂看見她衣擺上還帶著干了的溪水漬,腳上套著那雙舊得發白的麻鞋。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才轉身出屋。

  門板在身後輕輕合上。屋子里安靜下來,只剩窗外不知道哪里傳來的雞鳴和竹葉沙沙聲。薩奇昂一個人躺在榻上,瞪著房梁。淚水這時候不受控制的涌了上來,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整個人縮起來,像只要把自己擠進牆縫里。

  “我什麼都沒了……”他一邊哭一邊說,聲音破碎得像被人踩過的陶片,“什麼都沒了……全沒了……嗚嗚嗚...........”

  他拿手去捶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誰,是恨鐵英,還是恨那些不爭氣的士兵,還是恨當初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閔憐其實沒走遠。

  她站在門外的那道矮梯上,背靠著門板,聽見屋里那一聲聲痛哭像刀子一樣從門縫里扎出來,她仰著臉,無聲的眼淚從指縫里漏下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里。

  “小昂……”她只在心里叫了一聲。

  閔憐用袖子用力抹了抹臉,又深吸了幾口氣。她站起來,整整裙子,走到灶房生火,動作又輕又利落。熟練的鍋里添水,下了幾把米,切了塊醃肉剁成丁。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她看著那火,眼神一點點堅定下來。

  從那一日起,閔憐把薩奇昂藏在了家中。

  她住的地方在寨子外頭,離村口有段不近的小路。平日里除了幾個相熟的女人來拿布,少有人上她這里。如今她更是把院門半掩,只把織機搬到里屋去,對外說身子不爽利,織坊的活兒也要少接些。村人雖有微詞,到底沒人在意。

  可南疆聯軍大敗的消息,還是傳到了部族里。

  有人說鎮南侯鐵英簡直不是人,帶著鐵騎一路窮追猛打,聯軍十個營被踏平了九個。有人說大夏軍已經打到南疆邊上,連逃兵都不放過,見一個砍一個。也有人說薩奇昂那魔頭在亂軍里被踩成了肉泥,早死了。村里人議論紛紛,說到最後總要朝閔憐那棟竹樓的方向撇撇嘴。

  “她那姘頭,以前不是風光得很嗎?現在呢,得意不起來了吧。”

  “要我說,她活該。一個被人糟蹋過的破鞋,還真當自己能當將軍夫人了。現在好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們小聲點,織坊的活計還指著她呢……”

  閔憐走在寨道上,這些閒話像碎石子一樣從兩旁砸過來。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低著頭快步走。耳上的銀片墜子輕輕響,她並不在意。

  族長也來找過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外來的南疆兵。那兵腰間掛著刀,一進屋就四下打量。閔憐搬了竹椅請他們坐,又端上幾碗清水,神色如常。

  “阿憐啊,”族長坐在椅子上,兩手扶著膝頭,聲音發沉,“我也不跟你繞彎子。薩奇昂有沒有回來找你,你曉得不曉得?”

  閔憐把水碗往他那邊推了推,輕輕搖頭。

  “我不知道。我最近身子不好,織坊也少去。外頭的事,我不大清楚。”

  其中一個南疆兵看她一眼,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聽說你是他相好,他會不來找你?你這里可別藏人。如今聯軍大敗,上頭查得嚴,窩藏逃兵可是死罪。”

  閔憐抬起臉,眼睛直直地看向那兵。她生得清秀,平日看著軟和,這會兒卻透出一股子少見的硬氣。

  “兵爺說笑了。我這地方就這麼大,鍋灶在里,織機在外,連只野貓都藏不住。不信你們搜。”

  那兵被她說得一愣,正要發作,族長連忙伸手攔了攔。

  “行了。阿憐的為人我清楚,她說沒有就沒有。”族長站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只是眼下風聲緊,你自己多加小心。若見了薩奇昂,立刻向我們匯報,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了。”

  閔憐沒應聲,只點點頭。她把他們送到院門口,看著那幾道背影走遠。

  薩奇昂在地窖里聽得一清二楚。那地窖入口在灶房後頭的米缸底下,口小肚大,里頭鋪著干草和舊被,只點一盞小油燈。他靠牆坐著,等閔憐掀開蓋板下來時,他已把嘴唇咬出一圈血印。

  閔憐把一碗熱粥遞到他手里,像沒事人一樣挨著他坐下。

  “都走了。”她說。

  薩奇昂低頭看著碗里的粥,米粒煮得軟爛,上面還臥著幾塊剁開的醃肉。他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對不起啊阿憐……連累你了。”

  “什麼連累不連累的。”閔憐伸過手去,給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笑著表示,“我男人回來了,我還能把人往外趕?”

  薩奇昂抬頭看她。她靠得很近,地窖里那點昏黃的油燈光映在她臉上,照得她眉眼分外柔和。他鼻子一酸,趕緊把臉埋進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粥。粥燙得他舌頭發麻,也不停一個勁的吃,吃到一半,眼淚混進了碗里,就著眼淚把皺巴巴的一碗粥全倒進肚里。

  閔憐看著他,沒說話。等他吃完,她用袖子給他擦嘴,又挪近了些,把身子靠在他胳膊上。薩奇昂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把碗放下,反手把閔憐攏進懷里。兩個人在狹小的地窖里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聽著頭頂傳來零星的村人叫賣聲和山風打葉聲。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個月。薩奇昂到底身子硬朗,又有閔憐日日用蠱藥熱湯伺候著,傷口漸漸收了口,氣力也回來幾分。白日里他躲在地窖,到了後半夜,才偶爾出來透口氣,幫閔憐劈柴挑水。

  閔憐的織坊生意慘淡了不少。原本按時來取布的幾個老主顧,如今也拖三推四。寨里人見了她都繞著走,偶爾有小孩探頭探腦朝她竹樓張望,被大人一把扯回去。她也不惱,照舊紡线織布,手搖著紡車,嘴里輕輕哼些不知名的小調。到了夜里,她給薩奇昂換藥時,還會跟他說說白日里聽來的趣事,說她新染的一批靛藍布顏色正,改日給他做身新衣裳。

  “阿憐,你不問我以後怎麼辦?”薩奇昂有次忍不住問。

  閔憐把換下來的舊繃帶放進木盆里,頭也不回:“不問。你還能動,我還能織。總歸餓不死。”

  薩奇昂盯著她的後頸。那里有幾縷散下的碎發,被汗沾在皮膚上。他伸出手去,替她撩起來。閔憐回頭對他一笑。

  “小昂,你莫要總覺得自己沒用。”閔憐放下盆,轉過身來,兩只手輕輕捧住他的手,“人在,日子就在。寨子里那些人愛怎麼說怎麼說。我早就不當回事了。”

  薩奇昂看著她,喉嚨脹得說不出話。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把那只干癟的本命蠱拿出來,放在她掌心里。

  “我的蠱蟲,雖說都半死不活了。”他沙啞著說,“可它們沒死。只要它們不死,我就還有機會重新煉制。等我把蠱再煉成了,誰也不能再欺辱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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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英大軍南推,一路勢如破竹。

  誰也沒想到,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將軍竟有這般狠勁。大夏重騎晝夜不停,破關隘、焚連營,短短十數日便連下南疆七城。南疆諸國聯軍早被打散了建制,各自潰逃。鐵英也不分兵,只認准其中一國羌國一路追殺。刀鋒所指,屍橫遍野。等羌國國君回過神時,大夏鐵騎已經兵臨國都之下。

  那日羌國國都城門緊閉,城頭守軍兩股戰戰。城外十萬大夏鐵騎列陣如牆,鐵甲在烈日下泛著冷冽銀光。鐵英單人匹馬立於陣前,抬槍一指城頭:“開城,或滅國。”

  南疆諸國終於坐不住了。

  幾位國君連夜密談。羌國若亡,余下各國唇亡齒寒,大夏鐵蹄遲早踏平南疆全境。不得已,幾國特使捧著國書,跪到了鐵英中軍大帳之外,求和。

  割地、賠款、稱臣、納貢,大夏開出的條件一條比一條狠。南疆特使們臉色灰白,卻無一人敢反駁。等文書擬到一半,鐵英突然將手一抬。

  “這些條款,本侯代天子應了。”他聲冷如鐵,“但還有一條,你們必須辦到。”

  幾個特使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里看見恐懼,現如今別說一條了,十條百條他們也得應啊。

  “把薩奇昂交出來。”

  帳中死寂片刻。一個羌國特使顫聲道:“侯爺明鑒,薩奇昂那賊子自聯軍大敗便沒了音訊,有人說他早死在亂軍之中了……”

  “死了?”鐵英抬起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眾人面皮,“一個能用蠱就能屠盡數萬邊軍的蠱師,會悄無聲息死掉?你們自己信麼?”

  特使們不說話了。

  鐵英站起身來,手按刀柄:“本侯不管他是死是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交不出薩奇昂,本侯就繼續打,不過接下來,我們就要屠城了。”

  消息傳回南疆各部,人心惶惶。幾個逃兵被大夏斥候抓住,還沒上刑就癱了。有人供出,邊城大敗後曾遠遠看見薩奇昂朝自己部族方向逃去。羌國士兵得到消息著急表現,即刻前往薩奇昂所在部族拿人。

  士兵包圍部族時,閔憐正在溪邊浣紗。

  她遠遠看見寨口土路上塵土大起,數百個背刀兵卒朝這邊奔來。那當頭一人是羌國特使,旁邊跟著族長和幾個寨老,面色都極難看。閔憐心里咯噔一下,提起裙擺就往家跑。

  推開門,薩奇昂正坐在地窖口,手里捏著那只干癟的蠱蟲蠱。見她跑得面白氣促,他霍地站起。

  “阿憐,怎麼了?”

  閔憐一把抓住他胳膊,指尖都在抖:“官兵來了……小昂,可能是來拿你的。快走,我這些年攢的銀錢還有你寄給我的首飾都在床底陶罐里。你帶上,從後山走!”

  薩奇昂臉色驟變。他剛要開口,屋外已經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重又密,踏得門前泥土嗡嗡響。閔憐臉色慘白,轉頭看了一眼院門,又看向薩奇昂。

  “來不及了。”閔憐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楚,“小昂,你不是有那個隱匿行蹤的蠱蟲嗎,用你的蠱,快藏起來。”

  薩奇昂咬牙,最後再擁抱了她一下。

  “快走!”她在他耳邊低喝。

  薩奇昂松開她,眼底全是血絲。他抬起左手,那只半死不活的蠱蟲在掌心猛一抽搐,鑽入地下。緊接著,一股極淡的黑氣從地底升起,把他整個人裹住。他的氣息、體溫、身影,像被抹去一般,與身後的土牆、柴堆、竹籬融為一體。

  閔憐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松了一口氣。她深吸一口氣,飛快拍平地面痕跡。等她起身,院門已被一腳踹開。

  “搜!給老子仔細搜!”羌國特使厲聲喝道。十幾個兵卒像餓狼般撲進屋內,翻箱倒櫃,連牆縫都不放過。閔憐站在堂屋中央,面色慘白,雙手交疊在腹前,一動也不動。

  “回大人,沒搜到!”

  “回大人,發現個地窖,不過是空的!”

  特使臉色鐵青。他繞著閔憐走了兩圈,目光像蛇一樣在她身上爬。

  “你叫閔憐?”他問。

  閔憐不說話,只點了點頭。

  “薩奇昂在哪兒?”

  “我不知道。”閔憐聲音很穩,“我已經許久沒見過他了。”

  特使冷笑一聲,突然揚手一記耳光扇在她臉上。那耳光極重,柔弱的閔憐整個人被扇得偏過臉去,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她身子晃了晃,又站直了。

  “再問一遍,薩奇昂在哪兒?”

  “我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

  “打!”特使退後兩步,手一揮。

  兩個兵卒上前,對著閔憐拳打腳踢。他們下手極黑,專往肚子、腰肋和膝蓋上招呼。閔憐被打得蜷在地上,粗布衣裳上很快印滿泥腳印和血點子。她死咬著嘴唇,起初還能忍住,後來挨了一腳踹在腰上,疼得悶哼出聲。再後來,她連哼都哼不出來了,只把身子縮成一團。

  院外,薩奇昂就藏在離她不到十步遠的柴垛後頭。

  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拳落在閔憐身上,都像砸在他自己天靈蓋上。他渾身劇烈發抖,牙齒把下唇咬穿了,滿嘴都是血。手中蠱蟲蓄勢待發,他幾乎要衝出去拼命,可就在他腳步剛動時,閔憐忽然偏過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已經被打的腫得幾乎睜不開,可那眼神卻是笑著的。她輕輕搖了搖頭。

  薩奇昂死死盯著她,極致的悲傷讓他差點呼吸不過來。

  他把自己死死按在柴垛後頭,指甲摳進泥土里,連指縫都磨出了血。

  “好個賤貨,倒有幾分骨氣。”特使看閔憐被打得渾身是血,冷笑不止,“聽說你是這里有名的織娘?那雙手,是不是挺金貴啊?”

  他讓人取來夾棍。那是幾根用麻繩串著的硬木條,用來夾犯人手指。兩個兵卒把閔憐從地上拖起來,按在一張條凳上。她兩只手被強行掰開,纖細的十指被套進夾棍里。那雙手原本白淨靈巧,指節上還帶著長年紡紗磨出的薄繭,現在卻沾滿血泥。

  “說,薩奇昂在哪兒?”

  閔憐喘著氣,聲音細若游絲:“饒命啊官爺,我……不知道……”

  特使一揚下巴。兩個兵卒各執一邊,猛地發力。木條收緊,夾住十指。

  “啊!!!!!!!!”

  ‘’閔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叫聲又尖又厲,像要把嗓子撕破。她整個人痛得從條凳上彈了起來,又被兩個兵卒死死按回去。夾棍越收越緊,她的手指被夾得發紫發黑,指節錯位,鮮血從指甲縫里滲出來。她疼得全身痙攣,慘叫一聲接一聲,最後終於沒了聲息,頭一歪,昏死過去。

  “弄醒。”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閔憐嗆咳著醒來,她的嘴唇白得發青,臉上又是水又是血又是淚,已看不出原來的清秀模樣。可她睜開眼睛後,還是那一句。

  “我……不知道……”

  “繼續夾。”

  夾棍又收緊。閔憐的慘叫聲再次響起,比先前更淒厲。她掙扎得太厲害,手腕被麻繩磨得皮開肉綻。到後來,她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只從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嘶氣聲。那十根手指已經成了紫黑色,像十根爛在地里的枯枝。她不止一次的在內心給自己打氣:閔憐你要堅持住啊,小昂就在旁邊,再忍一下,忍一下馬上就會沒事了。

  薩奇昂在暗處看著,目眥欲裂,眼淚流了滿臉。他渾身抖得像篩糠,可閔憐每次看向他這邊,眼神都清清楚楚。她早就不叫了,只是用口型一遍一遍對他說:不要出來。

  族長實在看不下去,顫巍巍上前一步,想替閔憐求情。特使反手一拳打在他臉上,老頭仰面栽倒,門牙都掉了兩顆,再沒人敢吭聲。

  “好,你骨頭硬。”特使也審累了,抬腳踩在閔憐的手指上,慢慢碾,“我再問最後一次,薩奇昂在哪兒?”

  閔憐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她張了張嘴,只吐出幾字:

  “我……真……不……知道……”

  特使徹底不耐煩了。他松開腳,拔出腰刀,對兩個兵卒道:“把她的手砍了。這雙巧手,留著也是禍害。”

  刀光一閃。閔憐連躲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閉上眼睛。薩奇昂瞳孔驟縮,攻擊蠱蓄勢待發隨時准備破土而出,黑氣翻涌。他就要衝出去,就是死,也要拉著這些人一起死。

  就在這時“鏘”的一聲。

  一杆漆黑鐵槊橫空伸出,槍杆穩穩架住那柄刀。那刀停在閔憐手腕上方不足一寸處,再晚半瞬,她的手就沒了。

  鐵英不知何時已站在院中。少年將軍一聲白衣戰甲,英姿颯爽。他不過十七歲,生得眉清目秀,可那雙眼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身上的殺伐之氣卻讓人看一眼就渾身發寒。

  特使嚇得刀都握不穩,慌忙跪下行禮:“侯、侯爺!”

  鐵英沒看他,目光落在閔憐身上。這女人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指盡廢,滿身血泥,卻始終沒吐一個字。他沉默片刻,又看向院外某個方向。那是薩奇昂藏身的地方。

  “把人放了。”鐵英道。

  “侯爺,她必定知道薩奇昂的下落。”

  “她若知道,早就說了。”鐵英打斷他,“打成這樣都不開口,看來她是真不知道。”

  特使不敢再多言,低頭稱是。鐵英提槊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望著遠處寨口,聲音極淡:

  “一會幫本侯一個小忙。”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親兵走了。

  “是是是,走跟上。”特使連忙答應,叫上士兵們離開了院子。院里只剩一地狼藉和滿身是血的閔憐。

  等所有人走遠,薩奇昂撤掉隱匿蠱,從柴垛後跌跌撞撞撲出來。他連滾帶爬跑到閔憐身邊,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伸出顫抖的手想抱她,又怕弄疼她,最後只敢輕輕托住她的後頸。

  “阿憐……阿憐……”他喉嚨里全是哭腔,“我在這,我在這……沒事了,他們都走了……”

  閔憐已經氣若游絲。她的臉腫得變了形,眼睛卻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著薩奇昂。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臉,可那雙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別動,你別動。”薩奇昂一邊哭一邊催動蠱蟲,“我給你治,我現在就給你治……阿憐,你撐住,你撐住……”

  他拼命催動一只治療蠱蟲。那蠱蟲鑽入閔憐體內,釋放出微弱的黑氣。可薩奇昂自己本就精血虧空,蠱蟲半死不活時間不夠還沒溫養恢復,這點蠱力對閔憐的傷勢來說杯水車薪。他不信,咬破舌尖,突出精血抹在蠱蟲之上,催動催動再次催動。直到他的七竅開始往外滲血,眼前發黑,身子搖搖欲墜,可他還是不肯停。

  閔憐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小昂……夠了……”

  薩奇昂拼命搖頭,眼淚混著血水滴在她臉上:“不夠!你撐住!我一定能救你!我……”

  “我不行了。”閔憐的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散,“你快逃吧……”

  她眼里流下淚來,淚水滑過她滿是血汙的臉。

  “就是可惜,雖然......我有心里准備,我……我還是有點不想死啊……”她哽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厲害,“我想給你……生個孩子……咱們一起過日子……就住在山上……你用你發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蠱蟲去打獵……我就在家給你種田……織衣裳……小昂……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像燭火被夜風吹滅。

  “我……我想和你……過日子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死了。

  “阿憐——!”

  薩奇昂抱住她,仰天嘶吼。他抱著閔憐的身體,把臉埋進她脖頸里,哭得整個人蜷縮起來,像一只被活活剜了心的野獸。

  夜色降臨時,寨子外忽然亮起火光。

  先是村口幾間屋子著了火,接著火勢順著風勢蔓延開來。無數族人從夢中驚起,衣衫不整地往外逃。可他們剛跑到寨口,就被守在暗處的士兵一槍刺倒。慘叫聲、哭喊聲、馬嘶聲混成一片。有人跪地求饒,有人拼命反抗,可都逃不過早已合圍的屠刀。

  鐵英站在寨外高坡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大火。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個女人受刑時,眼睛總往一個方向瞟。那是人在絕望中唯一的指望。他當時沒說破,是因為他還不確定薩奇昂是不是真在此地,也不了解薩奇昂的蠱術。與其打草驚蛇,不如靜觀其變。

  更何況遭受到如此酷刑都依然堅持己見的人本身就很有問題,心中不免對這個看著瘦弱的女子心生敬佩,但這更讓鐵英確定,薩奇昂就在寨中。一個能憑一己之力造成數萬屠殺的蠱師,絕不能留。而他統兵在外,最忌諱的就是背後有這些奇能異士作亂。寨子里還有多少像薩奇昂一樣的人?還有多少被蠱術浸透的隱患?他不確定。蠱禍的危害他們已經見識到了,不能再讓百姓受到如此無妄之災,為了大夏南境未來的太平,只能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接下來南疆凡是涉及蠱術的部族他要一個個消滅。

  “一個不留。”他道。

  大火燒了整整三天。

  薩奇昂抱著閔憐的屍體,坐在火海中央。火舌從四面卷來,屋梁倒塌,竹木爆裂,濃煙灌滿天地。他卻像沒了知覺,既不逃,也不躲。他低頭看著閔憐安安靜靜的臉,用燒焦的衣角替她擦去臉上的血汙。火光映在她臉上,竟像又有了幾分活氣。

  “阿憐……別怕。”他啞聲說,“我陪著你。”

  火浪撲上來時,他把她抱得更緊。黑煙吞沒了一切。

  ..............

  江城郊外某處幽深山洞。石壁潮濕,滴水聲空寂。薩奇昂坐在一方青石上,手杖橫在膝上。那手杖杖身盤著九道暗紋,杖頭嵌著一只小小的銀片耳墜。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慢慢摸索那只耳墜。

  “阿憐……”

  他聲音極低,像從千年地底傳來的回響。指尖撫過銀片邊緣時,那耳墜發出極輕極輕的“叮”一聲,像從遙遠的山溪邊傳來。

  他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深邃的眼眶之中只剩下空洞。

  “此般絕望……老朽邀大周百姓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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