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寬度能讓人側著身子擠進去。我們在其中幾條裂縫前停頓了一會兒,對裂縫進行了簡單的研究。我們認為它們的年齡要比洞穴本身年輕許多,可能是在洞穴形成之後因為地質作用而再度撕開的新縫隙。這些可怖自然力量留下的痕跡讓我們感到了莫名的畏懼,仿佛它們是某些潛伏在這片厚土之下的神明在展示自己的暴虐力量時在岩石上撕扯出的傷口一般。另一方面,有些裂縫也讓我們覺得親切與感慨——因為我們能在這些地方找到一些應該是張存孟留下的路標。我們看到了許多用可擦洗的顏料塗抹出的箭頭,以及一些插在裂縫中的熒光棒——那顯然是他上次探險時留下來的。這些符號說明我們並沒有走錯方向,同時也讓我們傷感地懷念起了早已下落不明的張存孟。
最初的驚異來得非常突然。大約在進入洞穴一個小時後,我們突然走進了一條水平的通道。那是一段筆直而平整的通道,有著非常規則的圓形輪廓——這種極度規則的輪廓讓人很難相信它是自然力作用下的產物。通道很高,雖然電石燈能夠提供明亮的光线,我們也只能模糊地看見通道的頂端。而且通道的地面與洞頂上都看不到任何石筍或鍾乳生長的痕跡,甚至就連那些散布在其他地區的碎岩與礫石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是讓我們驚詫的事情並不只有這些。沿著這條詭異的通道慢慢走下去,我們忽然注意到洞穴兩側的石壁上還塗抹著一些彩色的圖畫。在經歷過片刻的訝異後,我們立刻意識到這很可能就是張存孟所提到的“古南禺國”所保留下來的重要遺跡。這種突然出現的奇跡帶來的極度的興奮與狂喜,讓我們把注意力完全地集中到了壁畫的內容上。這兩幅壁畫約有十尺高,五十到六十尺長。根據工程量的大小來看,它們應該是由多位畫家協力完成的作品——一些場景中的細節差異也證實了這種推測——可即便如此,也讓人很難想象那些生活在千百年前的人們是如何在這條深埋在地底的通道里描繪出了如此宏偉的作品。此外,兩幅壁畫敘述的是同樣的內容,不僅如此它們的表現形式、圖案構成、繪畫風格乃至色彩選擇都驚人地相似,讓人有理由相信它們是由同一批畫家在同一時期創作的。
這兩幅壁畫均包含了許多場景,每個場景都記述著不同的事情,但場景之間的銜接卻表現得非常自然,讓整幅壁畫看起來渾然一體。這些場景似乎是按照時間順序沿著通道的走向從外向內一幅幅排列起來的——這樣的設計顯然是為了敘事的需要——只要有人從這里經過通道,走向更深處的洞穴,就能按著時間的順序輕易地了解它們表述的故事。這兩幅壁畫的表現風格與其他那些早已聞名於世的史前壁畫較為接近——構圖簡單,風格寫實,雖然簡單朴素,但畫中的事物與動作卻極為生動,充滿張力,一筆一畫都顯示著這些史前畫家有著敏銳的觀察力與卓越不凡的高超技藝。雖然有些場景乍看之下有些匪夷所思,但壁畫所表達的意思卻並不難理解。我們完整地檢查了壁畫,然後簡單地討論了一會兒,很快就厘清了其中包含的內容。簡單地說,它們講述了一個部族發現這座洞穴,接納某位神明,然後在此定居繁衍的故事——當然其中不可避免地包含了一些帶有神話性質的內容,讓我們這些對這個古老文明一無所知的後人們感到有些怪異與迷惑。
根據畫面的內容,古南禺國的先民曾經歷過一場殘酷的戰爭。壁畫上,分別被塗抹成白色與褐色的兩個部族展開了血腥的戰斗。這是一場壓倒性的戰爭,褐色部族的人數遠遠地超過了白色的部族。他們手持著簡陋的長矛與棍棒圍剿、消滅了大量白色部族的成員。白色部族剩余的成員開始撤退,紛紛逃向更加險峻的山脈。但褐色的部族並沒有就此作罷,他們緊緊跟在後面,試圖徹底殲滅剩余的白色部族。於是,白色部族被驅趕進了山峰間的一片窪地——根據一些明顯的地貌特征來看,這片窪地就是爾子洞所在的圍谷,在那個時候,流進洞內暗河似乎還沒完全干涸,因為壁畫上還描繪著一條蜿蜒的河流。褐色部族的追兵爬上了圍谷周圍的山峰,包圍了他們的敵人,准備將白色部族趕盡殺絕。此時,一個塗抹成白色的人物站在洞口揮手指向洞穴里,似乎在要求無力再戰的白色部族跟隨他進入洞中。雖然壁畫中的人物大多都是粗略的描繪,缺乏可供分辨的細節特征,但這個站在洞口的人卻描繪得很精細。他帶著奇怪的頭飾,身上描繪著怪異的花紋,手與腳上都纏綁著某種動物的皮毛——這些細節似乎都在暗示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
接著,場景轉入地下,那個穿戴著頭飾的人領著白色部族剩下的成員向洞穴深處走去。而在他們身邊的洞穴環境里總是若有若無地顯露出一些覆蓋著鱗片的巨大軀體,仿佛某種巨大的、如同蛇一般的生物在他們看不到地方游走。隨後,他們的領頭人失足跌進了暗河里,被衝向了遠方。其他成員想要救他,卻只能在岸上眼睜睜地看著他越衝越遠。這個穿戴著頭飾的人順著水流越漂越遠,拐過平緩的彎道,進入湍急的窄溝,然後陡然直下,隨著瀑布跌落進深深的水潭里,最後被衝到了一處平緩的河灘上。幾只模樣怪誕、塗抹成青灰色的爬蟲發現了他。這些爬蟲像是一種被擬人化了的蜥蜴或蛇,有著蛇一樣的扁平頭顱與細長身軀,但卻在大約是人類胳膊的位置上生長著兩條覆著細鱗、只有爬行動物才有的細瘦前肢。然而這些生物沒有後肢,一條粗狀的尾巴取代了後肢的功能,讓它們能夠如同毒蛇一般直立起自己的軀干。它們聚集在暗河河灘上那個穿戴著頭飾的人身邊,做著不同的手勢,似乎在商討著什麼。與此同時,在不遠處的一堆礫石里,一條龐大得難以想象的巨蛇正在閉目休息。畫家們並沒有完整地描繪下這條巨蛇的輪廓,只是畫出了一顆大得難以想象的扁平頭顱與一小部分與頭顱相連的蛇身——但如果比例正確的話,那顆蛇頭已經比一個人還要巨大了。接著,那些怪誕的蛇形怪物似乎達成了一致,它們托起穿戴著頭飾的人將他送進了那條巨蛇的口里。巨蛇吞下了他,而那些蛇形的怪物則均勻環繞在巨大的蛇頭周圍,朝向巨蛇,伏倒在地,似乎正在進行某種不可名狀的儀式。緊隨其後的場景是整幅壁畫里最難理解的部分——巨蛇再度張開了它的巨口,在它的口中直立著一條新的蛇形怪物——但這條怪物卻與其他的怪物有所不同,它被塗抹成了白色,並且穿戴著與部族領頭人一樣的頭飾,前肢上包裹著獸皮,細長的身軀上也留著類似的花紋。再然後,這條白色的蛇形生物帶領著其他那些青灰色的蛇形生物一同離開了巨蛇,尋找到了白色部族剩余的成員。人類似乎接納了這些怪異的訪客,他們拜倒在白色與青灰色的蛇形生物前,表達著他們的崇敬與畏懼。最後,那些青灰色的蛇形生物帶領著白色部族的成員離開了洞穴,它們驅使著無數披覆鱗片、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怪物吞噬了大量褐色部族的士兵,完完全全地殲滅了白色部族的仇敵。
為了闡述這幅壁畫所表達的含義,我們五個人曾有過一番爭論。但深諳比較神話學的周子元提出了最為合理的解釋。他相信,這幾個場景所表達的內容恰好印證了現代神話理論關於英雄神話的闡述。根據比較神話學的觀點,壁畫所表達的場景描繪了這個穿戴頭飾、身上描繪有奇特花紋的英雄的歷險。他因為戰爭將族人領入了洞穴,這象征著他受到召喚踏上歷程;意外跌落暗河象征著經歷危險與磨難;被蛇形生物所救象征著得到外在的助力;進入蛇口象征著英雄的試煉;而出現在蛇口中的白色蛇形生物象征著英雄通過試煉獲得升華;最終帶領蛇形生物殲滅異族則象征著英雄的回歸。這種理論能夠很好地解釋為何那只白色的蛇形怪物會穿戴著同樣的頭飾與獸皮,並描繪上同樣的花紋——因為這只奇怪的蛇形動物就是之前送入蛇口的人。被放入蛇口意味著死亡,象征著英雄的世俗身份已被消滅,而從蛇口中重生的則是某種高於世俗的個體,某種神明,或者接近神明,的東西——而用蛇形生物的形象替換原有的人類形象就是對這種過程的直觀展現。自然,那位英雄依舊是一個人類,而壁畫使用的也只是一種象征性的表現手法。許多原始宗教里都會將祭司或巫師描繪成與普通人不同的另一種生物,甚至直接將他們提拔為神明的子嗣。這個形象或許脫胎於祭司披帶著蛇皮(或者其他爬蟲動物的外皮)模仿這些神聖的蛇形生物舉行祭祀時的模樣,就像是身披獸皮的薩滿教巫師,或是插著羽毛的印第安人。至於那些蛇形生物是否真的存在,我們並沒有達成共識。大多數人認為這只是原始人類的想象,但姚振華認為那可能真實地描繪了一種早已絕跡的爬行動物——考慮到中國的上古神話中也出現了大量人首蛇身的形象,這並非是全無可能的猜測。
但我們並沒有因此耽擱太久,在仔細觀察並拍攝下壁畫里的每一個場景後,我們提起了電石燈,開始沿著通道繼續前進,希望找到更多的古老文物,進一步了解張存孟所發現的一切。但當我們走過這條規則的通道,來到隧道的另一端出口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條通道的出口連接著一個巨大得不可思議的空穴,即便我們打開了專門用來尋找遠端洞道的強光電筒,也毫無用處。除開通道出口周圍的石壁外,不論我們朝哪個方向照過去,都只能看見無法穿透的濃密黑暗。仿佛我們突然離開了地底的洞穴,進入了一個沒有任何光亮的漆黑世界。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得難以想象的天然豎井——甚至就連地質學出生的楊燁也很難想象這樣巨大的豎井是如何形成的。
通道出口的右側連接著一段勉強可供三個人並行的小道。它緊緊地貼著石壁的邊緣,以一個相對平緩的坡度,遠遠地向豎井深處延伸了過去。這條小道的寬度很規則,表面是坑窪不平卻磨得光亮的岩石,上面散落著一些凌亂的石屑。經過細致地觀察,我們在小道依附的石壁表面找到了開鑿的痕跡。這證實了我們的猜想——這條小道是人為開鑿的。可是我們完全無法想象那些生活在石器時代的先民是如何完成這項的壯舉的。所有的鑿痕都非常的古老,並且被磨得異常光滑——這一定是千百代人扶著岩壁向下行走時打磨出的結果。這也讓我們感到好奇,這下面究竟有什麼東西,竟然值得那些先民完成這樣的壯舉,並且年復一年地走過這條小道。
在好奇的驅使下,我們排成一列縱隊,避開左邊的懸崖,貼著石壁走上了這條小路,向著豎井的更深處前進。很快,我們便欣喜地發現小道緊貼的石壁上還描繪著更多的壁畫。這里的壁畫並非是同一時期留下來的,根據繪圖技法的成熟程度與表面磨損來判斷,距離通道出口越遠的壁畫越古老。與通道里的大型壁畫不同,這些壁畫要小一些,大多只有幾尺見方,風格也更加隨性。那當中既有彩色的繪畫,也有僅靠线條勾勒的白描;既有單一場景的展示,也有連續多個場景的組合;既有單純的敘事,也有讓人難以理解、可能包含某些宗教意義的神話。不過,沒有哪兩幅壁畫的內容是完全相同,也沒有樣式固定的圖案與符號——或許這些壁畫的作用不單單只是裝飾,或許它們還有著記錄重要事件,傳承文化的作用。雖然時間有限,但我們還是盡可能地研究並記錄了所能看到的每一幅壁畫。可是,我們每看完一幅壁畫,心中的疑惑與畏懼就增加一分。那些行走於此的先民像是淌進了生命長河的另一條支流,與我們所熟知的一切再無聯系,留下來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陌生,甚至讓我們不敢肯定還能否將他們稱為人類。
他們顯然就是通道壁畫上那個白色部族的後裔,而這座幽深的洞窟就是他們的聖地與神殿。某些明顯帶有神話性質的壁畫還描繪了他們供奉的神明——一條無比巨大的蛇,以及那些生有細瘦前肢、依靠粗壯尾巴蜿蜒行進地蛇形生物。根據一些壁畫的描述,那些奇特的蛇形生物是神蛇的子裔與使者。它們生活在這座神聖洞穴深處的一座宏偉城市里。這座城市里聳立著各式各樣巍峨建築,而在這些雄偉的建築之間是生長著巨大蕈菌的怪異花園以及輪廓古怪、毫無規律可循的空曠廣場。它是如此的壯麗與雄偉,相比之下就連巨大的巴比倫城也顯得黯然失色。但在那座宏偉的城市下方,還有一個更加廣闊的世界,那里有著連綿的群山、陡峭的河谷、遼闊的平原與深邃的海洋。而他們那條如同山脈一樣巨大的神蛇就在這個世界里休息與游動。
另一方面——類似那兩幅位於通道里的巨型壁畫——那些怪誕的蛇形生物同樣也被用來表現生活在古南禺國里的高階祭司或重要人物。一些明顯帶有敘事性質壁畫描繪了那些蛇形生物主持祭祀、率領軍隊以及向人類傳授某些技藝的場景。與那些描繪在神話城市里的蛇形生物不同,出現在敘事場景里的蛇形生物要少得多,而且也擁有著更加豐富的細節——它們如同人類一樣穿戴著奇怪的飾物、包裹著動物的皮毛——這些裝飾讓我們更加確信它們只是一種象征性的表現手法,用來區分不同社會地位的部族成員。然而,除開這些用來描繪祭司與首領的蛇形生物外,壁畫上還描繪了形形色色的怪物——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