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的收束往往只發生在一瞬間。
並非是量子力學里那些晦澀難懂的波函數坍塌,也不是宿命論者口中那一剪斷了就無法回頭的紅线。對於人類這種脆弱的碳基生物而言,所謂的「永恒」,不過是把感官無限放大後的錯覺。當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一點——比如一滴順著發梢墜落的水珠,或者某人瞳孔中那一抹渙散的亮光時——時間就會變得粘稠,像是凝固的琥珀,將我們這些在因果律中掙扎的飛蟲死死封印在其中。
如果說記憶是靈魂的屍骸,那麼此刻,我正試圖在流動的熱水中,拼湊出一個鮮活的未來。
狹小的空間里,水蒸氣幾乎飽和到了讓人窒息的地步。
並不是那種令人厭惡的悶熱,而是一種帶著甜膩香氣的溫室感。浴室的排氣扇雖然在嗡嗡作響,卻完全無法抽走這里不斷升騰的情欲與熱度。瓷磚表面掛滿了細密的水珠,它們匯聚、滑落,就像此刻心雨身上那些蜿蜒的痕跡一樣。
「唔……凌默……」
一聲極輕的呢喃穿透了嘩啦啦的水聲,直接鑽進了我的耳膜。
我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心雨。她此刻就像是一條瀕臨缺氧的魚,濕漉漉的長發毫無章法地貼在此時泛著不自然潮紅的背脊上。花灑噴出的熱水大概有四十度,在這個密閉的空間里,每一滴水砸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都會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
『太美了。』
這種美不僅僅是視覺上的,更是一種觸覺上的吞噬。
我的手掌貼在她的小腹上。那里現在還很平坦,柔軟得不可思議,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皮膚下的肌肉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但我能感覺到更深處傳來的熱度,那是內髒的溫度,是生命的溫度。
「水……好像有點太燙了……」心雨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平時絕對聽不到的媚意。她沒有回頭,只是反手抓住了我的小臂,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我的肉里。
「是嗎?」我並沒有去調節水溫,反而將身體貼得更緊,讓胸膛完全覆蓋住她滑膩的背部,「我覺得剛剛好。」
那個瞬間,所有的理智都被拋到了腦後。浴室的鏡子早就被霧氣徹底遮蔽,倒映不出我們此刻荒唐又原始的模樣,這反而給了我一種莫大的安全感。仿佛在這個充滿了水汽的白色方盒子里,道德、規則、時間线,統統都不復存在。
只有我和她。
以及我們即將共同制造的那個「果」。
我扣住她的腰肢,手指在那由於常年不見陽光而格外細膩的側腰上摩挲。沐浴露的泡沫還沒有完全衝干淨,滑膩的觸感讓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在溜冰,但這種不確定的滑動感反而點燃了更深層的控制欲。
「抬起來一點。」我在她耳邊命令道,聲音沙啞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心雨的身體猛地一顫,但她沒有拒絕。她順從地踮起腳尖,雙手撐在那個還殘留著水漬的洗手台上。冰涼的大理石台面和她滾燙的手掌形成了劇烈的反差,這種冷熱交替的刺激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呀……♡」
那個心形符號仿佛就在我眼前具象化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視野被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濕發占據。我不再猶豫,憑借著本能,尋找到了那個最溫暖、最濕潤的入口。那里早就因為剛才的纏綿而泥濘不堪,像是一朵在這個潮濕雨林中徹底綻放的花,正迫不及待地渴望著雄蕊的入侵。
沒有任何阻礙。
在那一瞬間的貫穿中,我聽到了她喉嚨深處發出的、類似於哭泣般的呻吟。那不是痛苦,而是某種積壓已久的渴望被瞬間填滿時的崩潰。緊致,滾燙,那層層疊疊的軟肉像是有生命一樣,瘋狂地吮吸著闖入者,試圖將我徹底絞碎在她的體內。
「哈啊……凌默……好深……太深了……♡」
心雨的頭無力地垂下,幾縷濕發黏在她的嘴角。透過鏡子下方那一點點沒被霧氣遮住的角落,我看到了她迷離失焦的眼神。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眸子,此刻已經完全被情欲染成了水霧蒙蒙的一片,眼角還掛著生理性的淚水。
這才是真實的她。剝離了名為「青梅竹馬」或者「同學」的社會外殼,只剩下一個純粹的、渴望被占有的雌性生物。
水流依舊在嘩嘩作響,衝刷著我們在劇烈撞擊中結合的身體。每一次衝撞,都伴隨著清脆的拍打聲和水漬被擠壓的黏膩聲響。這些聲音在狹窄的浴室里回蕩,被無限放大,成了最淫靡的伴奏。
我能感覺到她的子宮口就在前方,那個孕育生命的聖地此刻正毫無防備地向我敞開。每一次頂撞,我都仿佛是在敲擊著一扇通往未來的門。
『就是這里。』
一個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滋長,像是野草一般不可遏制。
既然世界是無序的,既然未來是不可測的,那麼為什麼不由我來親手錨定這個未來?
「心雨,看著鏡子。」我喘息著,強迫她抬起頭。
她費力地睜開眼,透過那一層朦朧的水霧,看著鏡子里那個正在被肆意侵犯的自己。她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微微張著,隨著我的動作而無助地搖晃。
「我們……我們在做什麼……」她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們在創造世界。」我咬住她濕漉漉的耳垂,舌尖舔過她耳後的敏感點,引起她一陣劇烈的痙攣,「或者是,在確認我們的存在。」
腰部的酸麻感開始累積,那是即將到達臨界點的信號。快感像是一股電流,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炸得我頭皮發麻。心雨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那緊致的甬道開始無意識地收縮,像是要挽留,又像是要榨干最後的一滴精髓。
「不……等等……那里……不行……」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驚慌地想要往前逃,但被我死死按住了腰肢。
「沒有什麼不行。」我粗暴地打斷了她的退縮,「全都給你。心雨,我要把一切都留給你。」
這不是商量,這是宣告。
最後的時刻來得狂暴而迅猛。所有的感官都在這一刻收束,世界仿佛真的坍塌成了一個奇點。我死死抵住那個最深處的柔軟,在那溫暖的宮房門口,將積蓄已久的熱流盡數噴灑而出。
一股,兩股,三股……
那是生命的種子,帶著滾燙的溫度,洶涌地灌入了她的身體深處。
「啊啊啊啊——!!!♡」
心雨的身體猛地繃直,腳趾蜷縮,喉嚨里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隨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洗手台上。
即使結束了射精,我依然沒有退出。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滾燙的液體正在她的體內漫延,浸潤著那一塊即將孕育出新生命的土壤。那種滿漲感不僅填滿了她,也填滿了我內心深處某個巨大的空洞。
浴室里重新只剩下水流的聲音。
過了許久,心雨才緩緩恢復了呼吸。她轉過身,靠在洗手台上,雙腿無力地顫抖著,甚至有些站立不穩。我連忙伸手扶住她,關掉了花灑。
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顯得格外空曠。
她低頭看了看順著大腿內側緩緩流下的白濁液體,混合著透明的水珠,在瓷磚上滴滴答答地匯聚成一小灘痕跡。她的表情有些恍惚,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然平坦,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
不可逆轉地改變了。
「凌默……」她抬起頭,眼神復雜,帶著一絲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柔情,「要是……懷上了怎麼辦?」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狼狽卻滿足的我。
「那就生下來。」我伸手替她撥開粘在臉頰上的濕發,指尖劃過她滾燙的臉龐,「這是我們的錨點。從今天開始,不管在這個該死的時間线上發生什麼,你和我,還有它……都被鎖死在一起了。」
心雨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無奈又幸福的笑意。她主動湊過來,在我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真是個……霸道的混蛋。」
浴室里的霧氣開始慢慢散去,鏡子里的倒影逐漸清晰。我看著鏡子里的我們,赤裸,相擁,毫無保留。在那一刻,我確信,所謂的永恒,其實就藏在這個濕熱的、充滿精液與沐浴露氣味的午後。
世界在這里完成了閉環。
在那之後的幾天里,時間仿佛變成了一團被拉伸的麥芽糖,黏稠、緩慢,卻又帶著一種虛幻的甜味。
早晨的陽光總是帶著一種欺騙性。它穿過半掩的窗簾,把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像是金色的粉末。我坐在客廳那張有些塌陷的布藝沙發上,手里那杯速溶咖啡正冒著裊裊白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勉強驅散著宿醉般的困倦。
電視機開著,音量被調得很低,那是我們這個世界特有的背景白噪音。
「……今日是『大崩落』三十周年紀念日。三十年前的那場紫色暴雨,將『創世孢子』帶給了地球,也徹底改寫了人類的基因圖譜……」
新聞女主播的聲音甜美而機械,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那些被無數次引用的歷史畫面:紫色的雨幕遮天蔽日,高樓大廈表面生長出詭異的發光晶體。
我百無聊賴地換了個姿勢。這種陳詞濫調早就聽膩了。在這個世界,只有三種人:被孢子選中的幸運兒,那是高高在上的『超人類』英雄;被孢子吞噬理智的怪物,那是人人喊打的『畸變體』;以及像我這樣的,夾縫中求生的普通人。
「……天樞異種對策總局(The Axis Authority)今日宣布,將進一步放寬B級英雄的選拔標准。為了應對近期日益頻繁的C級畸變體警報,我們需要更多的力量……」
『力量。』
我嗤笑一聲。所謂的英雄,不過是基因彩票的頭獎得主罷了。對於我們這種連源能水晶測試都毫無反應的凡人來說,能在這個充斥著怪物的城市里活到明天,就已經是一種偉大的勝利。
「啊——!!」
一聲尖銳的驚呼突然從衛生間的方向傳來,瞬間刺破了清晨慵懶的空氣。
手中的咖啡杯猛地一晃,褐色的液體濺了幾滴在手背上,滾燙的刺痛感讓我瞬間清醒。
「心雨?」
我扔下杯子,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向衛生間。心髒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肋骨,那種不祥的預感就像是陰影里的觸手,瞬間纏繞住了我的咽喉。在這個畸變體橫行的年代,任何一聲尖叫都可能意味著死亡的降臨。
並沒有我想象中的血腥畫面。
衛生間的門虛掩著,心雨穿著那件寬大的男式白襯衫——那是我的襯衫——正呆呆地站在洗手台前。晨光從高處的通氣窗打進來,照在她此時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根白色的細長塑料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怎麼了?哪里受傷了?」我衝過去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她。
心雨沒有說話,她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還沒從某種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她機械地轉過頭,目光在我的臉上聚焦了片刻,然後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根驗孕棒。
在顯示窗口的位置,並沒有出現常見的「兩條杠」。
那是三條杠。
鮮紅,刺眼,像是三道深深的抓痕,橫亘在白色的背景上。
『三條……?』
我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在這個被孢子扭曲的世界里,就連生命的孕育也變得不再純粹。常識告訴我,兩條杠意味著懷孕,但三條杠……那是只存在於都市傳說中的「高能反應」。
「說明書上說……」心雨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絲哭腔,「三條杠意味著……胚胎在著床的瞬間,就與母體內的微量沉寂孢子產生了……超頻共鳴。」
我感覺喉嚨發干,下意識地伸手接過了那根驗孕棒。它輕飄飄的,卻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我們制造了一個生命。
不,也許我們制造了一個……怪物?或者是奇跡?
「凌默,我怕……」心雨猛地撲進我懷里,身體冷得像是一塊冰。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淚水瞬間浸濕了我的衣襟,「它會不會是畸變體?如果是那樣,天樞機關的人會把它帶走的……他們會把它切片的……」
「別胡說。」我用力抱緊她,手臂勒得生疼。我能感覺到她腹部那極其微弱的起伏,那里正孕育著某種未知的可能性,「就算是神,也別想從我手里把它搶走。」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我們。那個瞬間,我以為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固的堡壘。我以為只要我足夠用力地擁抱,就能抵擋住外面那個瘋狂世界的侵蝕。
但我錯了。
幸福這種東西,往往是悲劇開場前的甜點。
夜晚降臨得比平時更早。窗外的霓虹燈光被濃重的霧氣扭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內髒。
入睡前,心雨蜷縮在我的臂彎里,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張B超預約單。她的呼吸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肚子里的那個小生命。
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海面上漂浮著無數破碎的肢體。我拼命地游,想要抓住什麼,卻只能抓到一把把冰冷的灰燼。
「嗚嗚嗚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像是燒紅的鐵釺,狠狠地捅進了我的耳膜,將那個黑色的夢境撕得粉碎。
不是普通的火警。
是A級警報。
那種淒厲的、仿佛在哀嚎般的聲波,代表著高危畸變體入侵,或者是……恐怖襲擊。
「轟!!」
還沒等我完全睜開眼,巨大的衝擊波就掀翻了臥室的整面牆壁。碎石飛濺,煙塵滾滾,原本溫馨的小窩瞬間變成了廢墟。
我被氣浪狠狠拍在牆上,耳鳴聲尖銳得讓我甚至聽不到自己的慘叫。
「心雨!!」
我在混亂中嘶吼著,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視野里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暗影。那不是因為斷電,而是真正的「影子」——它們像是有生命一樣,從地板的縫隙里、從破碎的牆角里鑽出來,扭曲、蠕動,化作黑色的觸手。
『深淵低語』。
那個臭名昭著的反派組織。
「居然躲在這里……這就是那個『容器』嗎?」
一個沙啞、像是兩塊砂紙摩擦的聲音在煙塵中響起。我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影懸浮在半空,他的周圍環繞著無數痛苦嚎叫的幽靈面孔。
是C級主教,『縛魂者』。
而在他的腳下,在那片蠕動的陰影觸手中,心雨正被死死地纏繞在半空中。
「放開她!!」
我不知哪里來的力氣,隨手抓起一根斷裂的鋼筋就衝了上去。恐懼?在那一刻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恐懼。我只知道,那個懷著我們孩子的女人,正在離我遠去。
「螻蟻。」
那黑袍人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一道黑色的鞭影抽來。我感覺自己的肋骨像是酥脆的餅干一樣瞬間粉碎,整個人像是破布娃娃一樣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廢墟里。
「噗……」
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視野。
「凌……凌默……快跑……」
心雨的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的燭火。她被觸手勒住了脖子,雙腳懸空,原本白皙的臉龐因為窒息而漲成了青紫色。她的雙手不再護著自己,而是死死地護著那個還沒隆起的小腹。
「檢測到了……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是高純度的『源能』反應。」縛魂者桀桀怪笑著,那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回響,「沒想到這種貧民窟里,居然孕育出了這麼美味的祭品。」
「不……不要……」
我拼命想要爬起來,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脊椎似乎斷了,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覺。我只能像條蛆蟲一樣在滿是碎玻璃的地上蠕動,指甲摳進了地板縫里,摳出了血。
就在這時,頭頂的樓板突然炸裂。
「滾回你的下水道去!雜種!」
伴隨著一聲暴喝,一道巨大的銀色身影從天而降。那是天樞機關的英雄,那一身閃爍著金屬冷光的機械外骨骼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一只巨大的機械鐵臂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地砸向了縛魂者。
那是『鐵臂』,B級英雄。
「切……又是這群走狗。」
縛魂者不得不松開一只手去抵擋那只鐵臂。黑色的暗影能量與銀色的機械拳頭在空中碰撞,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的空隙里,那些原本纏繞著心雨的觸手稍微松動了一些。
心雨從半空中墜落。
「接住她!!」我絕望地伸出手,哪怕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但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一道黑色的流光——那是縛魂者在撤退前留下的最後一道惡意——像是一根漆黑的長矛,無聲無息地貫穿了正在下墜的心雨。
「噗嗤。」
那個聲音很輕。比警報聲輕,比爆炸聲輕,甚至比窗外的風聲還要輕。
但在我耳中,它比世界上任何一道驚雷都要震耳欲聾。
那根暗影長矛精准地穿透了她的胸口,帶出了一蓬妖艷的血花。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那個早上還顯示著「三條杠」的奇跡,那個我們在浴室里共同許下的錨點,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最殘酷的笑話。
心雨重重地摔在我不遠處的廢墟上。
塵埃落定。
「心……雨……」
我拖著殘廢的身體,一點一點地爬過去。每一寸移動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她躺在那里,身下的血泊正在迅速擴大,溫熱的紅色液體浸透了那件白襯衫,也浸透了我的手掌。
太燙了。這血太燙了,燙得我靈魂都在顫抖。
「凌……默……」
她還在努力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血沫從嘴里涌出。她的瞳孔正在渙散,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正如那晚浴室里的鏡子一樣,蒙上了一層死寂的灰色霧氣。
「別說話……別說話……救護車馬上就來……英雄來了……沒事了……」
我語無倫次,試圖用手堵住那個駭人的傷口。但那些黑色的暗影能量正在傷口周圍侵蝕,無論我怎麼用力,血還是在不停地流,帶走她身體里僅存的溫度。
她艱難地抬起手,那是她最後的一點力氣。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了我的臉頰,輕輕地蹭了一下。
那里有淚水。
「寶寶……沒事吧……」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還在問那個甚至還沒成形的細胞。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捏碎了。
「沒事……都沒事……我們都會好好的……」我哭著欺騙她,也欺騙自己。
心雨似乎聽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那個我最熟悉的、溫柔到骨子里的笑容。
「太……好……了……」
那一抹微笑定格在了她的臉上。
放在我臉頰上的手無力地垂落,「啪嗒」一聲砸在血泊里,濺起幾滴溫熱的紅。
眼神里的光,徹底熄滅了。
周圍依舊是嘈雜的警報聲,頭頂是那位『鐵臂』英雄和『縛魂者』激戰的轟鳴聲。但在我的世界里,一切都安靜了。
死一般的寂靜。
我跪在血泊里,懷里抱著逐漸變冷的心雨。
所謂的未來,所謂的錨點,所謂的永恒。
在這該死的末世里,就像是那浴室里的水蒸氣一樣,風一吹,就散了。
什麼都沒剩下。
除了恨。
消毒水的味道。
那種令人作嘔的、混雜著鐵鏽味和廉價清潔劑氣息的冷冽味道,像是一把冰錐,強行撬開了我沉重的眼皮。
視網膜上殘留著大片的白色光斑,過了好一會兒,那慘白的天花板才逐漸在視野中聚焦。身體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拼湊起來一樣,每一個關節都在尖叫著酸痛,特別是胸口,那種撕裂般的疼痛提醒著我,我還活著。
『活著……?』
記憶像是一群歸巢的黑鴉,瞬間在這個白色的房間里炸開。
三條杠。警報。廢墟。觸手。還有……那貫穿胸口的黑色長矛。
「心雨!!」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卻被身上的輸液管和監護儀线纜狠狠地拽了回去。
「別亂動,小子。你的脊椎還沒完全長好。」
一個低沉、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在病床邊響起。
我僵硬地轉過脖子。在那張簡陋的陪護椅上,坐著那個如同鐵塔般的男人。他依然穿著那套標志性的外骨骼裝甲,只不過上面多了幾道深深的劃痕,那只巨大的機械鐵臂此刻正安靜地垂在身側,泛著冰冷的啞光。
是『鐵臂』。那個B級英雄。
「她呢?」我死死盯著他,喉嚨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澀得要命,「心雨呢?那個……那個孕婦呢?」
鐵臂沉默了。
那個在戰場上能一拳轟碎畸變體頭顱的硬漢,此刻卻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他低下頭,從裝甲的儲物格里摸出一包壓扁的香煙,抽出一根,卻想起這是醫院,又煩躁地捏碎在手心里。
「抱歉。」
兩個字。
輕飄飄的兩個字。
「我們趕到的時候,只有你還有生命體征。那個『縛魂者』……他在撤退前引爆了暗影能量。」鐵臂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殘忍的實話,「那里……什麼都沒剩下。連屍體……都沒法拼湊了。」
嗡——
耳鳴聲瞬間蓋過了一切。世界變成了一部被消音的黑白默片。
什麼都沒剩下。
連個墳墓都不給我留嗎?
「但是你活下來了。」鐵臂站起身,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我,「你的細胞再生能力很強,雖然還沒達到覺醒者的標准,但在普通人里已經是奇跡了。只要活著,就有希……」
「滾。」
我看著被單上那只蒼白的手,輕聲說道。
「什麼?」
「滾出去。」我抬起頭,看著那個所謂的英雄。我的眼神一定很空洞,因為我看到他那張堅毅的臉上閃過了一絲錯愕,「別讓我再看見這身裝甲。它讓我惡心。」
如果你們早來一分鍾。
如果這個該死的世界沒有那場孢子雨。
如果我能更強一點。
鐵臂沒有生氣。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留下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櫃上。
「這是天樞機關的心理干預熱线。還有……節哀。」
沉重的金屬腳步聲遠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那台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滴、滴」聲。那是我還活著的證明,也是對我最惡毒的嘲諷。
在那之後的日子,我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
政府給了一筆撫恤金,還有一套位於老舊街區的臨時安置房。不到三十平米,陰暗,潮濕,牆角長著黑色的霉斑,和那天那些觸手很像。
我把自己關在里面,拉上窗簾,拒絕一切光线。
地板上堆滿了空啤酒罐和泡面盒。空氣里彌漫著酒精發酵的酸臭味,還有我自己身上那種死氣沉沉的味道。
我不想動。甚至連呼吸都覺得累。
每當我閉上眼,那三條鮮紅的杠就會在黑暗中浮現,接著是被染紅的白襯衫,最後是心雨那個定格的微笑。
『太……好……了……』
太好個屁。
「騙子……」
我抓起手邊的酒瓶,仰頭猛灌。辛辣的液體燒灼著喉嚨,卻怎麼也澆不滅心里的那團火。又或者,那不是火,是灰燼。我已經燒完了,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
鏡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活像是個鬼。
有時候我會產生幻聽。
聽見浴室里有水聲。聽見她在廚房切菜的聲音。聽見她輕聲喊我的名字。
「凌默,水燙嗎?」
我跌跌撞撞地衝進浴室,卻只看到那個生鏽的水龍頭在滴水。
滴答。滴答。
就像是在給我做死亡倒計時。
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撫恤金快花完了。房東來敲過幾次門,罵罵咧咧地走了。隔壁鄰居是個剛剛覺醒了聽力強化的C級英雄,大概是聽到了我深夜的嘶吼,報過幾次警,但警察看到我的檔案——「A級災難幸存者」,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這個世界不需要我。
我也真的累了。
那天晚上,風很大。
我爬上了這棟筒子樓的天台。二十四層。不算太高,但足夠把一個人摔成一灘肉泥。
城市的夜景很美。霓虹燈像是流動的血管,輸送著這座城市的欲望。遠處,天樞機關總部的探照燈在雲層上掃過,像是在巡視它的領地。
我站在天台邊緣,腳尖懸空。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卻讓我感覺到久違的清醒。
「心雨,你說那是錨點。」
我看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嘴角扯出一絲難看的笑。
「但我好像弄丟了。」
沒有猶豫。沒有遺言。
我向前跨了一步。
重力瞬間接管了一切。失重感包裹著全身,風聲在耳邊呼嘯成尖銳的哨音。下墜的過程比我想象的要漫長。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飛速上移,我甚至還有閒心去想,我會落在水泥地上,還是某輛倒霉的車頂上?
最好是水泥地。那樣比較干脆。
『砰!!』
並沒有預想中骨骼碎裂的劇痛。
甚至沒有撞擊的實感。
就在身體接觸地面的那個瞬間,世界突然變得……粘稠了。
我感覺到自己「散」開了。
不是那種血肉橫飛的散開,而是像一灘水砸在地上那樣,向四周飛濺。我的視线變得極度貼近地面,甚至能看清柏油路面上那一顆顆細小的石子紋理,視野范圍變得詭異地寬廣,仿佛我不只有一雙眼睛,而是全身都變成了眼睛。
『我……死了嗎?』
意識依然清晰,清晰得可怕。
我試圖動一動手指。
地面上,一灘銀灰色的液體蠕動了一下,緩緩聚起一個小小的凸起。
恐懼。
極度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的理智。
我想尖叫,但沒有聲帶。我想閉眼,但沒有眼瞼。
我看著「自己」。
我就像是一灘被人打翻的水銀,攤在冰冷的人行道上。路燈的光照在我身上,反射出詭異的流光。
「這是……什麼……」
『意念』一動,那灘液體開始劇烈地沸騰。
不是血肉之軀。
我的身體……熔化了?
「喂!你看那邊!那是什麼東西?」
「嘔……好惡心,是史萊姆嗎?」
路邊經過的一對情侶驚恐地指著我,男生手里還拿著沒吃完的關東煮。
『看』著他們驚恐的表情,一種本能突然蘇醒。我不想被當成怪物。我想變回去。我要變回去!
那個念頭剛一出現,地上的「水銀」便像是受到了磁鐵吸引的鐵屑,瘋狂地向中心匯聚。
那是微觀層面的重組。
我能感覺到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分子都在聽從我的號令。骨骼在搭建,肌肉在編織,皮膚在覆蓋。那種感覺既奇妙又惡心,就像是在看一部倒放的生物解剖片。
短短幾秒鍾。
我重新跪在了地上。赤身裸體,完好無損。
連剛才跳樓時被風吹亂的頭發都恢復了原狀。
我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握拳,松開。握拳,松開。指紋清晰可見,掌心的紋路依舊。
但我知道,我也好,那個胚胎也好,甚至心雨也好……我們確實在那場災難中被改變了。那個三條杠不是誤報。
我是怪物。
一個想死都死不了的怪物。
就在這時,路邊的巨型戶外廣告屏突然切換了畫面。刺眼的亮光將漆黑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那是突發新聞。
「……緊急播報。反派組織『深淵低語』今夜再次襲擊了D區的一處難民營。現場發現大量暗影能量殘留……」
畫面晃動著,是一段路人拍攝的抖動視頻。
視頻里,那熟悉的黑色觸手正在肆虐。而在廢墟之上,那個身穿黑袍的身影——縛魂者,正懸浮在半空,手中把玩著一顆跳動的人類心髒。
「多麼美妙的恐懼……」
那個沙啞的聲音透過屏幕傳了出來。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種熟悉到刻骨銘心的恨意,瞬間衝破了剛才自殺帶來的虛無感。它像岩漿一樣流遍了我的全身,讓我剛剛重組好的血液沸騰起來。
他在笑。
那個殺了我妻兒的雜碎,還在笑。
我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無視了周圍路人像看瘋子一樣的目光。夜風吹在赤裸的皮膚上,這一次,我感覺不到冷。
我感覺到的是力量。
一種能夠把身體隨意拆解、重組、形變的力量。如果我可以變成液體,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躲過那必殺的長矛?如果我可以重組,是不是意味著只要還有一個細胞活著,我就能無限復活?
既然死不了。
那就讓別人去死。
我走到路邊的那個公用電話亭。玻璃已經碎了一半,話筒上沾滿了汙漬。
顫抖的手指,堅定地按下了那個鐵臂留給我的號碼。
不是心理干預熱线。而是那個印在名片背面的、天樞機關的招募熱线。
「嘟——嘟——」
「您好,天樞機關覺醒者招募中心。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接线員的聲音甜美而職業化。
我看著玻璃倒影里的自己。
那雙眼睛里已經沒有了眼淚,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下涌動的暗潮。
「我要加入。」
「好的先生。請問您目前測定的能力等級是?」
「沒有等級。」我看著自己正在慢慢變成銀灰色液體的指尖,那是我想象中的一把刀刃的形狀,「給我安排最低級的。R級,清潔工,炮灰,什麼都行。」
「只要能讓我殺『畸變體』。」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似乎被我語氣中的寒意震懾到了。
「呃……好的,先生。我們需要先進行一個基礎登記。請問您的代號是?」
代號。
我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一輪慘白的月亮。它看起來就像是那晚浴室里,被水蒸氣模糊的頂燈。
「『水銀』。」
我輕聲說道。
「代號叫,水銀。」
有毒的,流動的,無孔不入的。
我會像毒液一樣滲入這個世界的陰影里,直到把那群躲在暗處的老鼠,一只一只,全部腐蝕干淨。
掛斷電話。
我轉身,再一次融化在陰影里。這一次,不再是逃避,而是狩獵的開始。
天樞機關的鑒定中心大廳,充斥著一股令人焦躁的臭氧味。
這里就像是個巨大的牲口販賣市場。數百名懷揣著英雄夢的年輕人擠在一起,每個人都在向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展示著手中偶爾冒出火花、或者能變出一朵小花的所謂「異能」。那種渴望被選中的眼神,廉價而又可悲。
我站在角落里,帽衫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那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凹陷的臉。
「下一個,編號R-9527。」
廣播里的電子音冷冰冰地報出了我的臨時編號。
我隨著人流走進了測試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多面體——源能水晶。它是這個時代最誠實的審判官,能根據接觸者體內的孢子活性,折射出不同顏色的光芒。
「把手放上去,全力輸出你的能量。」穿著白大褂的記錄員頭也不抬地說道,手里的電子筆還在不停地敲擊著平板,「別浪費時間。」
我伸出手。
那只手蒼白、瘦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我將掌心貼在冰涼的水晶表面。
『全力……嗎?』
我閉上眼,調動起體內那種粘稠的、仿佛時刻都在流動的異樣感。那不是火,不是雷,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本能——我想「融化」。我想滲透進這塊水晶的每一個原子縫隙里。
沒有耀眼的光芒爆發。
水晶只是微微震動了一下,原本深邃的黑色表面,突然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緊接著,一種詭異的銀灰色液體順著我的手掌蔓延,竟然反向包裹住了水晶的一角,像是某種寄生生物正在試圖吞噬宿主。
「嗯?」
記錄員終於抬起了頭,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鏡,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沒有光?活性反應極低……但是物質結構發生了改變?」他疑惑地敲了敲儀器,「喂,你是變身系的?還是控制系的?」
「我不清楚。」我的聲音沙啞,像是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去二號區,做實戰模擬。」記錄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水晶測不出來,就看你能打壞幾個靶子。」
二號區是個空曠的訓練場。
這里的觀眾變多了。二樓的防彈玻璃後面,站著幾個身穿天樞機關制服的人,他們大都是正在尋找助手或者新隊員的高階英雄。他們的目光像挑剔的買家,審視著場下的「商品」。
我的對手是一台用於測試抗擊打能力的C級機械傀儡。它通體由高強度合金打造,正在做著機械的防御動作。
「開始!」
隨著一聲哨響,我動了。
沒有助跑,沒有揮拳。
我在接觸到傀儡的一瞬間,整個人「崩塌」了。
「那是什……?!」
周圍傳來了一陣驚呼。
如果你在場,你會看到極度驚悚的一幕:那個穿著帽衫的男人突然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炸開,化作無數股銀灰色的流體,瞬間糊滿了機械傀儡的全身。
那種感覺很奇妙。
我的視角再次變得破碎而全知。我感覺到了金屬的冰冷,感覺到了液壓杆的震動,感覺到了電路板上電流的流向。我不只是覆蓋在它表面,我正在滲入它的關節,填滿它的縫隙。
就像那晚在浴室里,我渴望填滿心雨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沒有愛欲,只有毀滅。
『絞殺。』
意念一動。
那層包裹在傀儡表面的銀色液體驟然收緊,硬度瞬間從流體變成了堪比金剛石的固體。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徹整個大廳。
那台足以承受C級力量型覺醒者重拳的合金傀儡,竟然在我的包裹下,像是一個被捏扁的易拉罐,慢慢地向內塌陷、扭曲。火花四濺,油管爆裂,黑色的機油噴灑出來,卻被我的銀色身體擋在了外面。
五秒鍾。
僅僅五秒鍾,那台傀儡就變成了一團廢鐵球。
我緩緩松開束縛,流體在地上匯聚,重新像3D打印一樣,從腳到頭,構建出人形。
我赤身裸體地站在廢鐵旁,身上還掛著幾滴未干的機油。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那些原本還在嘲笑R級廢物的年輕人,此刻都張大了嘴巴,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聲從二樓傳來。
我抬頭。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玻璃護欄邊,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那個身影太熟悉了。銀色的外骨骼裝甲,粗壯得不合比例的機械右臂,還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疲憊與厭世的眼睛。
鐵臂。
我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仇恨,是感激,還是某種扭曲的期待?我分不清。
他並沒有認出我。
那個在醫院里對著殘廢青年說「節哀」的英雄,此刻眼里只有那團被捏爆的廢鐵。現在的我,頭發長得遮住了半張臉,瘦得脫了相,眼神比那時候更加陰鷙。在他眼里,我只是一個剛覺醒的、有點意思的新人。
「喂,下面那個。」
鐵臂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了下來,帶著那種上位者特有的隨意,「你能附身在活物身上嗎?」
我盯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以。」我撒了謊。我還沒試過,但我知道我可以。我的細胞在渴望著另一種生物的溫度。
「能提供防御加成嗎?」
「硬度可以超過合金。」
「很好。」
鐵臂直接翻身越過欄杆,那種幾百公斤重的裝甲落地,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巨大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他上下打量著我,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而不是一個人。
「我的『鐵臂』雖然攻擊力強,但為了追求極致的破壞力,舍棄了大部分防御裝甲。每次打完架都要修半個月。」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口被煙草熏黃的牙齒,「我需要一層皮。一層打不爛、還能自動修復的皮。」
他伸出那只巨大的機械手,懸在半空。
「做我的直屬分析員。不需要你衝鋒陷陣,只要你在我開大的時候,保住我的小命就行。」
看著那只手。
就是這只手,在那天晚上救了我,卻沒能救下心雨。
如果我拒絕,我就只能從底層做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接觸到『深淵低語』的核心。如果我答應……我就能站在英雄的肩膀上,看清這個世界的黑暗。
我伸出手,那只還帶著機油味的手,握住了那冰冷的機械手指。
「成交。」
鐵臂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那個還在發愣的記錄員。
「給他登記。等級暫定為R級輔助型。」
「是……是!鐵臂先生,那他的代號是?」記錄員慌忙問道。
「水銀?」我想起那個夜晚自嘲的名字。
「太娘炮了。」鐵臂皺了皺眉,毫不客氣地否決了,「軟趴趴的,一點氣勢都沒有。」
他盯著我,又看了看那團廢鐵,眼神里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
「既是生物,又是防御。能依附於強者,賦予宿主第二次生命。」
他打了個響指,像是給一條剛領養的獵犬命名。
「就叫——『生物盔甲』。」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胸口。那里曾經有一顆溫暖的心在跳動,現在只剩下一團冷漠的流體。
生物盔甲。
甚至連「人」這個字都被剝離了。
「好。」我聽到自己冷漠地回答,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我是你的……盔甲。」
『只要能復仇,做狗我也認了。』
那一刻,凌默死在了天樞機關的大廳里。活著走出去的,只有一件名為「生物盔甲」的復仇兵器。
天樞機關的總部大樓,「天穹尖塔」。
這根巨大的銀色撞針像是要刺破蒼穹一般矗立在城市的最中心,周圍環繞著數不清的浮空全息屏和防御無人機。對於普通市民來說,這里是守護人類最後的聖殿;但在我現在的眼里,這不過是一座巨大的、精密運轉的絞肉機。
裝甲越野車的引擎轟鳴聲在密閉的車廂里回蕩,震得我骨頭有些發麻。
「喂,新來的。」
鐵臂坐在駕駛位上,手里夾著一根快燒到手指的雪茄。他那身沉重的外骨骼並沒有卸下來,只是為了開車方便,手臂部分的液壓杆處於折疊狀態。車廂里彌漫著一股劣質煙草和機油混合的味道,那是屬於這個男人的特有體味。
「我不管你以前叫凌默還是什麼阿貓阿狗。」他吐出一口濃煙,透過後視鏡看著坐在後排陰影里的我,「進了我的隊,你就是我的『甲』。天樞機關里的規矩很多,特別是那幫坐辦公室的官僚,看到他們點頭哈腰就行,別給老子惹麻煩。」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在昏暗的車燈下,我的指尖正無意識地在固態和液態之間轉換。皮膚像是一層銀色的水膜,泛著冷冽的光。
「明白了。」我回答道,聲音平板無波。
「還有。」鐵臂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里竟然多了一絲平時沒有的忌憚,「等會兒帶你去見大老板……就是總部的最高執行官。記住,不管看到什麼,把你的招子放亮點,別亂看,也別亂想。」
「大老板?」
「嗯。代號『織夢者』,蘇清。」鐵臂狠狠地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像是在按死一只蟲子,「那個女人……是個怪物。真正意義上的怪物。」
車子駛入了地下專屬通道。
經過了層層令人窒息的生物掃描和虹膜驗證後,電梯的數字停止跳動,隨著「叮」的一聲輕響,厚重的合金門緩緩滑開。
天穹尖塔的最頂層。
這里並不是我想象中那種冰冷、死寂的神殿,反而充滿了某種……生活氣息?
寬敞明亮的大廳里,到處漂浮著全息投影屏幕,上面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而在房間的正中央,在那張象征著最高權力的黑曜石辦公桌後,一個嬌小的身影正盤著腿,懸浮在半空中,手里還抓著一袋拆開的薯片。
「這就是那個『特殊樣本』?」
蘇清——天樞機關的最高執行官,代號「天樞之腦」。
她轉過身,那雙著名的異色瞳(深紫與熔金)透過薯片包裝袋的邊緣,漫不經心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雖然在資料里看過無數次,但親眼見到這位S級第一位的存在時,那種視覺衝擊力依然大得驚人。
她太小了。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四五,銀白色的長卷發蓬松地散落在身後,讓她看起來像是個精致的洋娃娃。然而,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帶有金色流蘇的純白軍官大衣,以及那雙即使在吃零食也依然銳利傲慢的眼睛,卻在時刻提醒著所有人:她是這里的王。
大衣之下,是一具充滿了成熟韻味與力量感的肉體。
她穿著一件設計極其大膽的白色高叉連體戰斗服,特殊的納米面料緊緊包裹著她的軀干。那原本屬於蘿莉的嬌小骨架上,卻不可思議地生長著一對碩大挺拔的乳房,它們將胸口的心形鏤空撐得滿滿當當,擠壓出一道深邃的肉溝,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巍。
視线向下,是她那與上半身形成劇烈反差的寬大骨盆。
那是完全成熟女性才有的豐滿胯部,戰斗服的高叉設計將大腿根部和腹股溝的线條完全暴露在外,白色的吊帶絲襪緊緊勒住大腿的軟肉,勒出一道極具肉感的紅痕。
「屬下鐵臂,帶新人『生物盔甲』報到。」身邊的鐵臂恭敬地行禮。
「嗯,知道了。」
蘇清隨手把薯片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並沒有落地,而是就這樣保持著盤腿的姿勢飄了過來。那雙腳上穿著一雙全透明的水晶高跟短靴,晶瑩剔透的材質像是一層凝固的水膜,完美地展示著里面包裹著白絲的嬌小腳掌。腳趾微微蜷縮,足弓緊繃,透著淡淡的粉色。
她懸停在我面前,高度剛好比我高出一個頭。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聲音帶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慵懶,卻並不顯得刻薄。
我依言抬頭,直視著那雙異色瞳。
近距離看,她並沒有那種非人的疏離感,反而更像是一個因為加班而有些煩躁的暴躁上司。她的身上有一股好聞的、混合了沐浴露和臭氧的清香。
「眼神不錯。」
蘇清微微挑眉,似乎對我眼底那股尚未熄滅的復仇火焰並不反感,「雖然充滿了憤怒,但至少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比那些只會哭鼻子的廢物強。」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泛起微弱的熒光,隔空點向我的胸口。
嗡——
一股溫和但不可抗拒的精神念力瞬間掃過我的全身。
那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極其精密的掃描。我感覺自己體內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條源能回路都被她看透了。這種赤裸的感覺讓我本能地想要液化防御。
「咦?」
蘇清發出一聲輕咦,收回了手指,臉上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表情。
「雖然源能總量少得可憐,連C級都勉強……但這個身體構造很有意思。」
她稍微降低了一些高度,那雙包裹在水晶靴里的小腳輕輕落地,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她圍著我轉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件新出廠的武器。
「能把自己完全液化,還能重組……這就是所謂的『生物盔甲』嗎?」
她停在我面前,伸出手,有些好奇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在那一瞬間,我控制著肌肉,讓肩膀瞬間硬化,發出一聲類似金屬碰撞的悶響。
「硬度也不錯。」
蘇清滿意地點了點頭,雙手抱胸——這個動作讓那對碩大的乳肉被托得更高了,視覺衝擊力極強。
「雖然現在的你還很弱,甚至連做我的擋箭牌都不夠格。」
她仰起頭,看著我,那雙異瞳里閃過一絲屬於最強者的傲氣,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同伴的認可,「不過,天樞機關不拒絕有潛力的怪物。既然鐵臂把你撿回來了,那就證明你還有點用處。」
說著,她從那件寬大的軍官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黑色的徽章,隨手拋給了我。
我慌忙接住。那是一枚刻著北斗七星圖案的金屬徽章,冰涼沉重。
「別死了,新人。」
蘇清轉過身,那件白色的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瀟灑的弧线。她重新飄回了辦公桌後,語氣又變回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如果想找那些『深淵低語』的雜碎報仇,就努力往上爬吧。在這個塔里,只有強者才有資格定義正義。」
她重新抓起薯片,不再看我,仿佛剛才的威壓只是我的錯覺。
「帶他去領裝備,鐵臂。順便……」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給他弄套好看點的制服。這身破爛,配不上我們天樞機關的門面。」
「是!長官!」鐵臂大聲應道,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我緊緊握著那枚徽章,看著那個懸浮在半空中、一邊吃零食一邊批閱文件的嬌小背影。
並沒有被羞辱。
相反,我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歸屬感」。
雖然她是高高在上的S級,雖然她剛才甚至沒有正眼看我的實力,但她接納了我的仇恨,也接納了我這個異類。
『只要能變強……』
我將徽章別在胸口,對著那個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長官。」
電梯門緩緩合上。
在門縫閉合的最後一刻,我仿佛看到蘇清那只穿著透明水晶靴的小腳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無聲地告別。
這就夠了。
復仇的第一步,哪怕是作為最底層的R級,我也已經踏出去了。
與此同時,這座城市的另一面。
如果說天穹尖塔是插入雲霄的聖劍,那麼地下三百米的「深淵低語」總部,就是盤踞在腐爛根系上的毒瘤。
這里沒有光,只有無盡流淌的黑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意亂情迷的甜腥味,那是陳釀的紅酒混合著新鮮血液發酵後的氣息。
巨大的地下宮殿內,C級主教『縛魂者』正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癩皮狗,匍匐在冰冷的地磚上。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額頭死死地抵著地面,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那個存在。
「所以……這就是你的解釋?」
一個慵懶、沙啞,卻又帶著仿佛能把人骨髓都吸出來的極致媚意的女聲,在黑暗深處響起。
隨著這聲音落下,那遮蔽視线的黑色帷幕無風自開。
夜刹(Nightshade)。
她是這片深淵的女王,是墮落與欲望的化身。
她側臥在一張由無數蠕動的暗影觸手編織而成的貴妃榻上。那是一具成熟得仿佛隨時都會滴出蜜汁來的肉體。她穿著一件深V領的黑色晚禮服,那布料少得可憐,緊緊包裹著她那豐滿得驚心動魄的胸脯和如同水蛇般柔軟的腰肢。
與蘇清那種為了安產而生的寬大骨盆不同,夜刹的曲线更加圓潤、肉感,帶著一種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風韻。
她的一只手撐著頭,如瀑般的黑發垂落在胸前,遮住了大半春光,卻讓那若隱若現的雪白乳肉顯得更加誘人。
而最奪目的,是她的腿。
那雙修長、豐腴的美腿上,包裹著極薄的黑色絲襪。那種丹尼爾數極低的絲襪幾乎是半透明的,透出底下細膩的肌膚色澤,賦予了雙腿一種朦朧的陰影質感。在大腿根部,黑色的蕾絲吊帶勒進豐滿的軟肉里,擠壓出一道令人血脈僨張的弧度。
她的腳上,踩著一雙極細的紅底黑色高跟鞋。
那猩紅的鞋底就像是剛剛踩過血池一般鮮艷,尖銳的鞋跟如同匕首,散發著危險的寒光。
「女王大人……屬下無能……」縛魂者聲音嘶啞,充滿了恐懼,「本來那個孕婦必死無疑,那個胎兒也能成為完美的祭品……但是天樞機關的鐵臂突然殺了出來……」
「噓。」
夜刹輕輕豎起一根手指,那是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纖長手指。
她緩緩從榻上起身。
噠。噠。
紅底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次敲擊,都像是踩在縛魂者的心髒上。
她走到縛魂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下屬。
「抬頭。」
縛魂者顫顫巍巍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那雙包裹在極薄黑絲下的美腿,以及那個逐漸放大的尖銳鞋跟。
「唔!」
夜刹毫無征兆地抬起腳,那尖銳的鞋跟直接踩在了縛魂者的肩膀上。
但這並非普通的踩踏。暗影能量順著那紅色的鞋底注入,像是一根根細小的毒刺,瞬間鑽進了縛魂者的骨髓里。
「啊啊啊……謝……謝女王賞賜……」
即使痛入骨髓,縛魂者依然露出了扭曲而迷醉的表情。在「深淵低語」,被女王踩踏是最高的獎賞,也是最殘忍的懲罰。
「聽說,那個幸存下來的男人……被蘇清帶走了?」
夜刹微微眯起眼,那雙狹長的鳳眼里閃爍著猩紅的光芒。她手中的高腳杯輕輕搖晃,里面的液體並非紅酒,而是某種散發著溫熱氣息的源能提取液。
「是……是的。」縛魂者喘息著,「雖然他的等級評定只有R級,但是……但是他好像能把身體液化……而且,在您的『陰影之矛』下活了下來。」
「呵。」
夜刹發出了一聲極盡嘲諷的冷笑。
她收回腳,轉身走向那巨大的落地鏡,看著鏡中那個妖艷不可方物的自己。
「蘇清……」
她念著這個名字,語氣里充滿了不屑與厭惡。
「那個裝嫩的老妖婆。」
夜刹伸出鮮紅的舌尖,舔了舔杯沿。
「幾十年如一日地維持著那副幼女的皮囊,在那座塔里玩著過家家的游戲。明明是個比誰都傲慢的怪物,卻偏要裝出一副純潔無瑕的樣子,甚至還喜歡穿那種白色的絲襪……簡直讓人作嘔。」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黑色的絲襪包裹著充滿肉感的大腿,紅底高跟鞋勾勒出極其性感的足弓线條。
這才是成熟的魅惑。這才是屬於暗夜的支配者。
「不過……」
夜刹的話鋒一轉,眼中流露出一絲玩味。
「既然那個老妖婆把那個幸存者撿了回去……說明那個男人身上,一定有什麼讓她感興趣的東西。」
能在她的詛咒下不死,還能引起蘇清的注意。
那絕不僅僅是個普通的R級垃圾。
「雖然沒了那個胎兒有點可惜。」
夜刹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鮮紅的殘液染紅了她的唇瓣,讓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剛進食完畢的魅魔。
「但如果能把蘇清的新玩具搶過來……看著那個永遠一副高高在上樣子的老妖婆露出氣急敗壞的表情……」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黑絲包裹的大腿,指尖劃過那蕾絲襪圈的邊緣,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那一定,比任何祭品都要美味吧。」
夜刹轉過身,黑色的裙擺在空中綻放如同一朵帶毒的曼陀羅。
「去盯著那個男人,『生物盔甲』是嗎?」
她對著地上的縛魂者下令,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誘惑。
「找機會試探一下。如果他真的那麼特殊……」
夜刹抬起那只穿著紅底高跟鞋的腳,在虛空中虛踩了一下,仿佛那個男人的頭顱就在她的腳下。
「就把他完好無損地帶到我的床上。我想親自……『審問』一下他。」
結束了那一整套令人窒息的入職流程,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天樞機關的內部像是一個巨大的、恒溫的蜂巢。這里沒有日夜交替的概念,只有頭頂那永遠恒定在5000K色溫的冷白光帶,以及空氣循環系統中那股淡淡的、類似於除菌劑和靜電混合的味道。
「這是你的宿舍。R級人員標准單人間。」
負責引導的後勤仿生人聲音毫無起伏,丟下一張磁卡後便滑行著離開了。
隨著「滴」的一聲輕響,那扇厚重的氣密門滑開。
房間不大,大概只有十五平米。陳設簡單到了極點:一張貼牆的單人床,一張沒有任何裝飾的金屬書桌,還有一個狹窄的立式衣櫃。所有的家具都是那種毫無生氣的灰白色,棱角分明,透著一股「你只是個零件,不需要個性」的冷漠感。
我走進去,門在身後自動合上,將走廊里那微弱的腳步聲徹底隔絕。
世界瞬間安靜得只能聽見我自己的耳鳴。
我把那個寒酸的行李袋扔在床上。那是從之前的廢墟——那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搶救出來的全部家當。
幾件換洗的內衣,兩件還能穿的外套,以及那個……用舊報紙層層包裹著的東西。
我坐在床邊,床墊很硬,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手指有些顫抖地剝開報紙。那一層層發黃的紙張像是在剝開時間的結痂,直到露出了里面的相框。
玻璃的一角已經裂了,那是那天爆炸時留下的痕跡。
但照片里的人還在笑。
那是去年夏天,我們在海邊拍的合影。
照片里的心雨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白色掛脖泳衣。陽光下,她笑得燦爛得有些晃眼,濕漉漉的長發貼在臉頰上,幾縷發絲黏在嘴角。她正側著身子,手里舉著兩個甜筒,似乎正准備把其中一個塞進我的嘴里。
那時候的她,美得驚心動魄。
那件泳衣的設計很大膽,毫無保留地勾勒出了她那傲人的身材曲线。飽滿圓潤的胸部在布料的包裹下擠出一道深邃的弧度,纖細的腰肢下是修長筆直的雙腿,還有那隨著轉身動作而展現出的、挺翹圓潤的臀部线條。
那是充滿了生命力的肉體。是溫暖的,柔軟的,會隨著呼吸起伏的。
而不是那晚廢墟里,那具冰冷的、破碎的、流盡了鮮血的屍體。
『凌默,你看!這個口味超好吃的!』
腦海里自動播放起那天的聲音。海浪聲,海鷗的叫聲,還有她帶著幾分撒嬌的清脆嗓音。
我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上她的臉龐。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的玻璃,那道裂痕正好劃過我們的中間,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騙子……」
我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沙啞。
我們認識太久了。久到我已經記不清沒有她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
從我有記憶開始,旁邊就總跟著個小尾巴。
小學時,她是那個扎著雙馬尾、因為我被人欺負而拿著掃帚追著男生打過三條街的「暴力女」。
中學時,她是那個每天早上會多帶一份便當,一邊嫌棄我「怎麼這麼能吃」一邊把自己的雞腿夾給我的「管家婆」。
大學時,她是那個在圖書館陪我通宵,累得趴在我肩膀上流口水,醒來後還死不承認的「笨蛋」。
我們是青梅竹馬。是鄰居。是朋友。是家人。最後……才是戀人。
那種感情不是轟轟烈烈的煙火,而是像空氣一樣,滲透在生活的每一個縫隙里。直到她消失了,我才發現,我已經無法呼吸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擺在床頭櫃的最中間。調整了三次角度,確信我只要一睜眼就能看到她。
「晚安,心雨。」
對著空氣,我說出了那個已經沒人回應的習慣性問候。
簡單的洗漱後,我關了燈。
黑暗瞬間淹沒了一切。只有窗外的城市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影子,像極了監獄的欄杆。
我躺在床上,被子充斥著一股陌生的干燥劑味道。
身體很累,那是在能力鑒定中心被反復測試後的生理性透支。但大腦卻異常活躍,像是一台過熱的引擎,在空轉著發出尖嘯。
我蜷縮起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尋找那個熟悉的溫度。
右手向身側摸去。
空的。
只有冰冷的床單。
那個總是喜歡像八爪魚一樣纏著我,把冰涼的腳丫塞進我腿彎里取暖的人,不在了。
心髒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種物理上的疼痛讓我不得不咬緊牙關,將身體蜷縮得更緊,像是一個被遺棄在寒風中的嬰兒。
『如果那天……我不去洗澡……』
『如果我能早點覺醒……』
無數個「如果」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的神經。在極致的悔恨與悲痛中,意識終於開始變得模糊。
現實的邊界開始消融。
身體仿佛在下墜,穿過厚重的黑暗,落入了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
……
……
「凌默——!笨蛋凌默!你倒是推高一點啊!」
耳邊傳來了蟬鳴聲。
那種只有在盛夏午後才會有的,不知疲倦的、聒噪卻又讓人心安的蟬鳴。
我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陽光讓我眯起了眼睛。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沒有血腥味,只有青草被太陽暴曬後散發出的清香,還有遠處流動攤販賣的棉花糖甜味。
這里是……老城區的那個兒童公園?
那個早就因為城市改建而被拆除的公園。
「喂!你在發什麼呆呀!」
一個稚嫩的童聲打斷了我的恍惚。
我低下頭。
眼前是一張大概只有七八歲的小女孩的臉。
小一號的心雨。
她扎著兩個有些歪歪扭扭的羊角辮,穿著那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連衣裙,膝蓋上還貼著一個畫著卡通小熊的創可貼。
此刻,她正坐在秋千上,鼓著腮幫子,氣鼓鼓地瞪著我。那雙大眼睛清澈見底,倒映著還是個小男孩的我。
「我都叫了你三遍了!」
小小心雨揮舞著小拳頭,像是個發號施令的女王,「我要飛!飛得比那個滑梯還要高!快點推我嘛!」
我的手……
我看著自己變得小小的、沾著泥土的手掌。沒有老繭,沒有變成銀色的流體,也沒有沾滿鮮血。
「好……好。」
我聽到自己稚嫩的聲音在回答。身體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走到秋千後面,輕輕地推了她一把。
「太低啦!沒吃飯嗎凌默!」
「知道了知道了……」
我加大了力氣。
秋千高高地蕩了起來。
「哇——!!」
心雨發出了興奮的尖叫聲。金色的夕陽灑在她身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裙擺隨著風飛揚,那雙穿著白色短襪的小腳在空中亂踢著,仿佛真的要抓住天上的雲彩。
「凌默你看!我碰到太陽了!」
她回過頭,對著我笑。
那個笑容。
毫無陰霾,純粹得讓人想哭。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沒有畸變體,沒有天樞機關,沒有死亡。
只有我和她。
「我們要一直這樣玩下去哦!」
她在最高點大聲喊道,聲音清脆得像是個誓言。
「等明天放學,你要幫我寫作業!還要給我買雪糕!聽到了沒!」
「為什麼要我幫你寫啊……」
「因為你是凌默啊!凌默就是要保護心雨的!這是規定!」
她理直氣壯地說著,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
「說好了哦!拉鈎!」
她在秋千蕩回來的瞬間,伸出了那根小小的手指。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我伸出手,想要勾住那根手指。
想要留住這個永遠不會醒來的下午。
近了。
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
就在那只有一毫米的距離。
「嘩啦——」
眼前的畫面突然像破碎的鏡子一樣炸裂開來。
金色的陽光瞬間褪色,變成了慘白的、冰冷的灰色。心雨那張笑臉開始扭曲、融化,變成了那晚廢墟中蒼白的死相。
那根伸向我的手指,變成了無力垂落在血泊中的手。
『一百年……不許變……』
那清脆的童聲變成了死前的呢喃。
『凌默……好痛……』
「心雨!!」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瞬間濕透了背心。
黑暗。
依舊是那個死寂的、只有十五平米的單人宿舍。
沒有公園,沒有陽光,沒有那個氣鼓鼓的小女孩。
只有床頭櫃上,那張在微弱月光下泛著冷光的照片。
我死死地抓著被單,指關節用力到泛白。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那種窒息的痛楚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夢醒了。
而地獄,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