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逆是被疼醒的。不是蘇小柔打的那種疼——那種疼在皮肉上，火辣辣的，一陣就過了。這種疼在骨頭里，從骨髓深處往外鑽，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絲從他的膝蓋骨穿進去，又從腳踝骨穿出來。他的腿不能動了，不是麻，是疼到不敢動，動一下那根鐵絲就在骨頭里轉一圈。他沒有叫出聲，只是把牙咬緊，額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

　　蘇小柔還在睡。她蜷縮在牆角，辮子散開了，頭發鋪了一地，臉埋在膝蓋里，呼吸很勻。她昨晚幫他煉了半個時辰的霧氣，又被他打了十下屁股，累壞了。林天逆沒有叫她，他咬著牙，用雙手撐著地面，把身體一寸一寸地挪到牆邊，靠著石壁坐好。爐子里的灰色霧氣正在躁動——不是平時那種緩慢的蠕動，而是劇烈的翻滾，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些泡炸開的時候，霧氣就往外溢出一絲，溢出的一絲又被他爐壁上的符文壓回去，壓回去的霧氣不甘心，又翻起來，又冒泡，又溢出。如此反復，像籠子里關著一頭野獸，它知道自己出不去，但它不肯停。

　　林天逆把手按在爐子上，靈力從掌心涌出，灌進爐壁上的符文里。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又暗，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他的靈力不夠了。煉化五天五夜，他的丹田已經空了，經脈里的靈力稀薄得像冬天早上的霧，聚不起來，也送不出去。他把手從爐子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紋路比以前深了，像干裂的河床，每一條紋路都是黑色的，不是髒，是黑暗霧氣滲進了他的經脈，順著經脈爬到了手上。那些黑色的紋路從手腕一直爬到指尖，像一根根細細的鐵絲纏在他的手上。

　　蘇小柔醒了。她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林天逆的手。她盯著那些黑色的紋路看了兩息，然後從牆角爬過來，跪在他面前，抓起他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

　　“這是什麼？”

　　“霧氣反噬。”

　　“嚴重嗎？”

　　“不嚴重。”

　　蘇小柔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里沒有慌張，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疲憊的平靜。她認識這種平靜，她見過太多次了，在那些受了重傷、又知道自己不會死的修士臉上，那種“死不了，但也好不了”的平靜。

　　“你騙我。”蘇小柔說。

　　林天逆沒有反駁。他把手從她手心里抽回來，按在爐子上，繼續送靈力。符文又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又暗了。蘇小柔看著他那雙被黑紋纏滿的手，看著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看著他咬緊的牙關和嘴角滲出的血絲。她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從爐子上拉開。

　　“別煉了。”蘇小柔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決。

　　“不煉就前功盡棄。”

　　“不煉你不會死。再煉下去你連命都沒了。”

　　“不會死。”

　　“你會。”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不讓誰。密道里只有爐子的嗡鳴聲和油燈的火苗聲。嗡鳴聲越來越響，火苗跳得越來越急，像有什麼東西在密道里越逼越近，把他們兩個人擠在中間，喘不過氣來。

　　蘇小柔先動了。她站起來，走到林天逆身後，膝蓋一彎跪在地上，伸手去解他的腰帶。林天逆的身體繃了一下。

　　“你干什麼？”

　　蘇小柔沒有說話。她把他的褲子往下拉，拉到膝蓋彎。他的屁股露出來了。皮膚很白，白得像從沒見過光。但上面有傷——青紫色的掌印，是她前幾天打的。那些掌印已經消了大半，顏色從青紫色變成了淡黃色，邊緣模糊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畫。他的屁股上有黑色的紋路，跟手上一樣的紋路，從腰往下蔓延，一直延伸到臀縫邊緣。那些黑紋在皮膚下面蠕動，像一根根活著的鐵絲，在往他的身體深處鑽。

　　蘇小柔的手貼了上去，手指很涼，貼在他發燙的皮膚上。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靈力從掌心涌出，順著他的皮膚往下滲。木屬性的靈力，溫和，緩慢，像春天的小溪。她要把他的黑紋引導到自己的體內，她的靈根有淨化的能力，能把黑暗本源轉化成無害的靈力。她做過一次，成功了。她可以再做一次。

　　林天逆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涼，力氣很大，抓得她手腕生疼，但沒有抓斷。

　　“蘇小柔，松手。”

　　“不松。”

　　“這東西會吞掉你的意識。”

　　“上一次沒吞掉。”

　　“上一次只有一絲。這一次是一整片。你扛不住。”

　　“扛得住。”

　　蘇小柔的手掌用力壓下去，靈力從掌心噴涌而出。她從來沒有在一瞬間釋放過這麼多靈力，經脈被撐得脹痛，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灌水。那痛從手心沿著手臂一直竄到肩膀，又從肩膀竄到胸口。她咬著嘴唇，沒有叫出聲。

　　黑色的紋路在她的掌心下面蠕動了一下，然後順著她的靈力，從林天逆的皮膚里鑽了出來，一根一根地，像蛇從洞里探出頭。它們探出來的時候很慢，像在猶豫要不要出來，但只猶豫了不到半息，然後猛地扎進了蘇小柔的掌心。

　　蘇小柔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她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里閃過一道黑光。那道光很快，快到一眨眼就過去了，但蘇小柔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像一尊石像。

　　林天逆轉過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蘇小柔！”

　　蘇小柔的眼睛還在睜著，瞳孔在抖，不是在哭，是靈力失控了。她的靈力在體內亂竄，像一匹受驚的馬。她控制不住，也收不回來。林天逆把她的身體翻過來，讓她趴在地上。他的手按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的裙子撩起來，堆在腰上。月白色的褻褲露出來了，褲子的邊緣勒在她腰上，勒出一道紅印。

　　他的手抬起來，落下去。

　　啪。

　　聲音在密道里炸開。蘇小柔的身體彈了一下，嘴里沒有出聲。她的屁股上多了一個紅印子，蓋在那些舊的掌印上面。

　　啪。第二下。靈力從他掌心涌出，順著她的皮膚往下滲。金屬性的靈力，鋒利，急促，像冬天的北風。那股靈力衝進她體內，追上那些亂竄的木屬性靈力，把它們裹住，拖回丹田。木屬性靈力在金屬性靈力的包裹下慢慢安靜下來，像被馴服的野馬，不再亂跑，不再掙扎。

　　啪。第三下。蘇小柔的腿抖了一下，膝蓋在地上蹭了蹭，換了一個姿勢，把屁股翹高了一點。

　　啪。第四下。蘇小柔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疼，是那些黑紋正在從她的皮膚往肌肉里鑽。她的靈力包裹著它們，把它們困在皮下，不讓它們繼續深入。但它們的力氣太大了，她的靈力像一層薄紙，隨時會被捅破。她只能不斷地輸送靈力，加固那層紙。

　　啪。第五下。林天逆的手掌落在她左邊屁股的正中央。那個位置肉最多，打起來手不疼，被打的人也不會太疼。但他的靈力一直在輸送，從她的皮膚一直送到她丹田外壁。

　　啪。第六下。蘇小柔的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抓到一堆碎石和泥土。碎石很尖，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沒有松手，握得更緊了。

　　啪。第七下。蘇小柔的身體軟了下去，臉貼在地上，地面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

　　啪。第八下。蘇小柔的嘴巴張開，發出一聲細微的悶哼。

　　啪。第九下。蘇小柔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第十下。林天逆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中，看著蘇小柔的屁股。月白色的褻褲下面那片皮膚從白色變成了紅色，掌印疊著掌印，左邊比右邊多，因為他習慣用右手。

　　他把手放下來，貼在她發燙的屁股上。他閉上眼睛，把最後一絲靈力從掌心擠出去。那股靈力很弱，像風中的蠟燭，隨時都會滅。但它鑽進了蘇小柔的丹田，找到了那些被她的木屬性靈力包裹著的黑紋。林天逆的靈力裹住了那團黑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自己的體內拽。黑紋不願意出來，它們在她的丹田外壁扎了根，像藤蔓纏住了一棵樹。林天逆的靈力不夠了，拽不動。

　　蘇小柔感覺到了。她沒有抬頭，臉還貼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別拽了。”

　　“不拽你會死。”

　　“不會死。我能煉化。”

　　“你煉化不了。你的靈力不夠純。”

　　蘇小柔沒有再說話。她的手指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到他放在地上的那只手旁邊，扣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涼，扣得很緊。林天逆低頭看著那只手。

　　“別拽了。”蘇小柔又說了一遍。

　　林天逆沒有松開她的手，也沒有再拽那些黑紋。他的靈力退了出來，把那些黑紋留在了她的體內。

　　蘇小柔慢慢翻過身，仰面躺在地上，看著密道的頂部。頂部有鍾乳石，水滴從鍾乳石的尖端滴下來，滴在她的臉上，涼絲絲的，她沒有擦，就讓水滴著。林天逆把她的裙子放下來，蓋住了她的腿和屁股。布料很軟，垂在她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霧。

　　“疼嗎？”林天逆問。

　　“不疼。”蘇小柔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那層霧。

　　“你騙人。”

　　蘇小柔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極細微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她蒼白的臉上裂開了一道縫的表情。

　　“你也在騙人。你說不嚴重，你的手都黑了。”

　　林天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黑紋更深了，從手腕一直爬到指尖，指尖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像凍傷的顏色。他把手握緊，又松開，黑紋在手背上蠕動了一下，很快又平靜了。

　　兩個人並肩躺在地上，看著密道的頂部。鍾乳石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數數。

　　“林天逆。”

　　“嗯。”

　　“如果我被霧氣吞掉了意識，你會殺了我嗎？”

　　林天逆沉默了很久。

　　“會。”

　　蘇小柔點了點頭。她把臉轉過來，看著他。他的側臉被油燈的光映成暗紅色，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那你呢？如果你被吞掉了，我該殺你嗎？”

　　“該。”

　　蘇小柔把臉轉回去，繼續看著密道頂部。鍾乳石的水滴在她的額頭上，她沒有擦。

　　“那你好好活著。別讓我殺你。”

　　林天逆沒有說話。他的手在地上慢慢移動，碰到了她的手指，扣住了。蘇小柔的手指合攏，回扣住了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手握手躺在地上，油燈在燒，爐子在嗡，水滴在落。密道里沒有白天黑夜，只有這些聲音和那盞快要燃盡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