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海豚表演館的水池比白鯨那邊大了一整圈,弧形的亞克力牆從左延伸到右,藍色的燈光把整片水域照得透亮。水面平得像一塊玻璃,倒映著頭頂的射燈,一圈一圈的光暈疊在一起。
音樂變了。
不是白鯨表演時那種舒緩的鋼琴曲,換成了節奏明快的流行樂,鼓點密集,低音炮震得座椅底下嗡嗡地響。
三只海豚從水池兩側同時衝了出來。
速度快得離譜。灰藍色的身體貼著水面掠過,尾鰭拍出一道白色的水花,轉眼就從池子的這頭竄到了那頭。它們在水里繞了一個圈,然後同時躍出水面 三道弧线在空中交錯,水珠從它們光滑的皮膚上飛濺出來,在燈光下碎成了一片亮閃閃的雨。
他的手攥緊了。
十根手指頭嵌在我的指縫里,指節用力到泛白。他的身體往前探著,屁股只有半邊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前腳掌上,像隨時要從座位上彈射出去。
“好快 ”他的聲音被音樂蓋住了大半,但我離得近,聽得清楚,“它們游得好快 ”
馴養員站在池邊的平台上,穿著黑色的潛水服,手里拿著一個哨子。哨聲一響,三只海豚齊刷刷地浮出水面,嘴巴張開,發出“吱吱吱”的叫聲。馴養員往水里扔了三條小魚,海豚一口一個,吞完之後又“吱吱”地叫了兩聲,像在說還要。馴養員做了一個手勢。
三只海豚潛下去了。
水面安靜了兩秒。
然後中間那只海豚從水底垂直地衝了上來 整個身體像一枚導彈一樣射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一個後空翻,尾巴甩出一道弧线,然後頭朝下扎回水里。入水的那一瞬間幾乎沒有水花,干淨利落得像被水面吸進去的。
他松開了我的手。
兩只手捂著嘴巴,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
“它翻跟頭了 ”他的聲音從手指縫里擠出來,尖得破音,“海豚居然會翻跟頭 ”
另外兩只海豚也跟著躍出水面,一左一右地翻了兩個同步的側翻。三只海豚輪番跳躍,水面被攪得浪花四濺,前排的觀眾被濺了一臉水,小孩子興奮地尖叫著往後躲。
他坐在第四排,水花濺不到這里,但他的身體跟著每一次海豚的跳躍一起彈 海豚跳起來的時候他的屁股離開座椅,海豚落水的時候他坐回去。一起一落的,鈴鐺在他的褲子里悶悶地響著。叮。叮。叮。
馴養員又吹了一聲哨。
這次不一樣。
馴養員從平台上跳進了水里。
他在水里浮了兩秒,然後一只海豚從他身下游過來,他的腳踩在了海豚的背上 海豚馱著他從水池的一端滑到了另一端,速度不快,穩穩當當的,馴養員站在海豚背上張開雙臂,像衝浪一樣保持著平衡。
他站起來了。
座位上的他直接站了起來,兩只手握成拳頭舉在胸前,嘴巴張著,發出了一聲拖長的“哇 ”。
“他騎在海豚背上了!!”他轉過頭來看我,“許哥你看他騎在海豚背上了!!”
“看到了。”
“好帥啊 ”他又轉回去盯著水池,馴養員已經從海豚背上跳下來了,在水里跟三只海豚一起游了一圈,“我也好想騎在海豚背上啊 ”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全是真誠的向往,兩只手攥著拳頭貼在胸前,眼睛亮得能當手電筒用。
我看著他。
“你騎在我身上還不夠,還想騎海豚?”
他的動作停了。
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從向往切換成了某種難以描述的東西 嘴巴張著,眼睛瞪著,耳朵從耳垂到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然後他炸了。
“啊啊啊你要死啊 ”他抬手就往我胳膊上拍,帆布鞋的鞋尖也跟著踹過來,力度依然約等於零,“你在這種地方說這種話!!旁邊都是人!!”
旁邊座位上的一對情侶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女生捂著嘴笑了一下,男生假裝沒聽到,低頭玩手機。
“你小聲點。”我握住了他拍過來的手。
“是你先說的!”他的聲音壓低了但氣勢沒減,另一只手還在錘我的肩膀,“你腦子里裝的都是什麼東西!”
“我說的是你上次坐我腿上打體感拳擊那次。”
“你放屁 你明明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
“那你覺得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的嘴巴張了張。合上了。又張開了。
臉紅到了脖子根。
“我不跟你說了。”他把手從我的手里抽回去,氣鼓鼓地轉過身,盯著水池看,後腦勺對著我。
但他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海豚表演還在繼續。馴養員指揮著三只海豚做了頂球、鑽圈、水中旋轉等一系列動作。他雖然在生氣,但每一個節目都沒錯過,只是看的時候身體刻意地往另一邊歪著,跟我之間保持著一個“我在生你氣”的距離。
大概過了三分鍾。
他的手又摸過來了。
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後嵌進了指縫里。扣緊了。
沒說話。沒看我。
就是手回來了。
表演結束的時候全場鼓掌。他也鼓了,但只騰出了一只手來拍,另一只手始終扣著我的。拍出來的聲音悶悶的,一只手的掌聲拍在大腿上,啪、啪、啪。
觀眾開始往外走。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 叮鈴 拉著我往出口走。走到表演館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了,回頭看了一眼水池。
三只海豚還在水里游著,沒有了表演任務之後它們自由了許多,互相追逐著,偶爾躍出水面,濺起一朵小水花。
他看了兩秒。
“下輩子我要當海豚。”他說。
“為什麼?”
“每天游泳,有人喂魚,還能翻跟頭。”他掰著手指頭數,“多好。”
“你不是要當企鵝嗎?剛才在企鵝館的時候你說下輩子要當企鵝。”
他愣了一下。
“那我上半輩子當企鵝,下半輩子當海豚。”
“企鵝和海豚不是一個物種。”
“那我投兩次胎。”他理直氣壯地把這個生物學難題解決了,拽著我的手繼續往外走。
出了表演館,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指示圖。
“極地館還剩一個北極熊展區。”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劃,“看完北極熊就可以去海洋館了。”
他拉著我沿著走廊往北極熊展區走。走廊的牆壁上貼著北極熊的科普海報,一張比一張大,最後一張是一只北極熊站在浮冰上的全身照,白色的毛在藍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北極熊展區是一個巨大的玻璃幕牆,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玻璃後面是模擬北極環境的場地 人造雪堆、淺水池、灰色的岩石平台。
一只北極熊趴在岩石平台上。
面前擺著一個巨大的塑料桶,桶里裝著切好的魚塊和什麼看不清的食物。它的兩只前掌搭在桶的邊緣,腦袋埋在桶里,嘴巴一張一合地嚼著,嚼的速度不快,慢條斯理的,像一個不趕時間的食客在享用自助餐。
他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
那只北極熊從他趴上去的時候就在吃,他看了五分鍾還在吃,看了十分鍾還在吃。它的嘴巴就沒停過,嚼完一塊從桶里叼出下一塊,嚼完再叼,循環往復,桶里的食物以一種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減少著。
他轉過頭來看我。
“這熊怎麼這麼能吃?”他的表情里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趴在那吃東西吃半個小時了怎麼還沒吃完?”
“北極熊一天要吃很多。”
“不過真的好大啊。”他又趴回玻璃上,鼻尖差點貼上去,“站起來得有三米吧。你看它的爪子,比我的臉還大。”
那只北極熊終於從桶里抬起了頭。嘴巴周圍沾滿了食物的殘渣,黑色的鼻子上也糊了一塊什麼東西。它舔了舔嘴巴,打了個哈欠 嘴巴張開的幅度大得嚇人,能看到里面一排黃白色的牙齒 然後又把腦袋埋回桶里繼續吃。
他又等了一會兒。
那只北極熊還在吃。
“走吧走吧。”他拉著我的手往回走,“等它吃完天都黑了。去海洋館。”
從北極熊展區出來,沿著走廊往海洋館的方向走。路過一段連接兩個場館的玻璃通道時,他突然停了。
通道的一側牆壁是一整面玻璃缸。玻璃缸里有水,水里有企鵝。
不是剛才企鵝館里那種站在冰面上的展示 這些企鵝在游泳。五六只企鵝在水里穿梭著,速度快得驚人,黑白色的身體像魚雷一樣在水中劃過,翅膀變成了鰭狀肢,一劃一劃地推著身體前進。偶爾有一只衝到玻璃面前,肚皮幾乎貼著玻璃滑過去,白色的腹部和橙色的腳蹼在燈光下格外鮮明。
他又站住了。
兩手貼在玻璃上,臉湊到跟前,盯著水里的企鵝看。
“它們游泳好快啊。”他的眼睛追著一只企鵝從左邊追到右邊,又從右邊追到左邊,“在水里跟在陸地上完全不一樣誒。在陸地上走路一搖一擺笨笨的,到了水里跟開了加速器一樣。”
一只企鵝從他面前的玻璃上滑過去,翅膀拍了兩下水,轉了個彎又游回來,在他面前停了一秒 黑溜溜的眼睛隔著玻璃跟他對視了一下 然後一個翻身,肚皮朝上地仰泳著飄走了。
“企鵝好可愛。”他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那種看到喜歡的東西時不自覺放柔的語調。
他在玻璃缸前面站了兩三分鍾才被我拽走。
海洋館的入口是一道深藍色的拱門,上面寫著“深海奇境”四個字,字體是那種發光的熒光藍。走進去之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來,只有兩側和頭頂的玻璃缸里透出幽藍色的光。
他的手攥緊了我的。
不是害怕 是興奮。
第一個展區是水母。
整面牆都是水母缸。大大小小的圓柱形玻璃缸從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每個缸里都養著不同種類的水母。燈光從缸底往上打,藍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交替變換著,水母在光线里漂浮著,傘蓋一張一合地推著身體緩慢移動,觸手在水中拖出長長的絲线。
他松開我的手,走到最大的那個水母缸前面。
缸里是一群月水母。透明的傘蓋邊緣泛著淡藍色的熒光,四條生殖腺在傘蓋中央排成一個四葉草的形狀,白色的,在藍光里像四片發光的花瓣。它們在水里慢慢地漂著,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傘蓋收縮一下就往前移一點,收縮一下再移一點。
他盯著看了好一陣。
“你說這些水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活著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不是開玩笑的那種認真,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他的臉被水母缸的藍光照著,輪廓柔和得不太真實,眼睛里倒映著水母緩慢漂浮的影子。
我愣了一下。
這種問題
“這種問題你問我?”我看著他,“你不如問我晚上吃什麼。”
他轉過頭來。愣了一秒。
然後一拳錘在我的胳膊上。
“我跟你說正經的!”他的嘴巴撅出來一截,“我在思考哲學問題你跟我說吃什麼!”
“你餓了的時候也不思考哲學。”
“那是因為餓的時候腦子里只有吃的!現在不餓所以可以想別的!”他氣鼓鼓地轉回去繼續看水母,“算了跟你說不通。”
他在水母缸之間走了一圈,每個缸都看了看。有一種水母的觸手特別長,從傘蓋底下垂下來有半米多,在水里飄蕩著像一把透明的絲线。還有一種水母特別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一群一群地擠在缸的角落里,密密麻麻的。
走到兩個大水母缸之間的過道時他停了下來。
這個位置兩側都是水母缸,藍紫色的光從兩邊打過來,把整個過道染成了一種夢幻的色調。他站在正中間,光线從左右兩側照著他,白T恤上的卡通企鵝在藍光里變成了一只幽靈企鵝。
他轉過身來面對我。
“哥,給我拍張照。”
他把手機遞給我,然後退了兩步,站到了兩個水母缸正中間的位置。兩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來,嘴角翹著,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笑。藍紫色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身後的水母缸里,幾十只月水母在慢慢地漂浮著,透明的傘蓋一張一合的,像一群會呼吸的星星。
我舉起手機。
他在鏡頭里站得筆直,白T恤、淺藍色工裝短褲、白色帆布鞋,粉色的小貓爪發夾在藍光里變成了淡紫色。他的眼睛在鏡頭里亮得出奇,不知道是燈光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拍了。
他跑過來看。
“還行。”他劃了劃,又看了一遍,“再拍一張,這次我換個姿勢。”
他又跑回去,這次側過身,一只手撐著水母缸的邊框,臉微微偏向鏡頭,嘴巴做了一個嘟嘴的表情。
拍了。
他又跑過來看。
“這張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手機收回去,“我要設成頭像。”
海洋館的後半段是各種熱帶魚和珊瑚的展區。他走馬觀花地看了一圈,在小丑魚的缸前面停了一下 “尼莫!” 拍了張照,然後拉著我往出口走。
出了海洋館,他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圖。
“最後一個了。”他的手指點在屏幕上的一個位置,“小熊貓館。”
小熊貓館在海洋館的最外圍,陽光從頭頂灑下來,他眯了眯眼睛,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擋在額頭上遮光。
小熊貓館的入口是一道竹編的拱門,兩側種著真的竹子,綠油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地響。走進去之後是一片模擬山林環境的場地,兩側的圍欄比較矮,能近距離看到里面的小熊貓。
他走進去的第一反應是深吸了一口氣。
“好多小熊貓。”棧道兩側的場地里散布著七八只小熊貓。紅棕色的毛,白色的臉,黑色的眼圈,蓬松的大尾巴上有一圈一圈的環紋。有的趴在樹杈上睡覺,有的在地上慢悠悠地走,有的蹲在溪流邊上喝水。
“小熊貓也好可愛啊。”他趴在棧道的圍欄上,兩只手撐著下巴,眼睛在幾只小熊貓之間來回地掃,“你看那只趴在樹上的,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他指的那只小熊貓趴在一根橫著的樹杈上,四條腿搭在兩邊,腦袋枕著前爪,尾巴從樹杈上垂下來,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地擺著。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段視頻。
然後他沿著棧道往前走,走到一個拐角的位置時
一只小熊貓從旁邊的矮圍欄上跳了過來。
沒有任何預兆。
那只小熊貓蹲在圍欄的頂端,大概觀察了他好幾秒,然後後腿一蹬,整個毛茸茸的身體騰空飛了過來 直接撲進了他的懷里。
他整個人僵住了。
兩只手張開著,保持著剛才走路時的姿勢,一動不動。一只紅棕色的小熊貓趴在他的胸口上,前爪搭著他的肩膀,蓬松的大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黑溜溜的眼睛抬起來看著他的臉。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小熊貓。
小熊貓抬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
他的嘴巴張著,眼睛瞪著,整個人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像被按了暫停鍵。
“……”
“……”
小熊貓在他懷里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好了,前爪搭著他的鎖骨,腦袋枕在他的胸口上,尾巴卷著他的手臂。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用一種“我怕嚇到它”的極輕的聲音說:
“許哥……它……它跳到我身上了……”
“我看到了。”
“我該怎麼辦……”他的兩只手還張著,不敢合攏,“我能摸它嗎?我會不會嚇到它?它會不會咬我?”
小熊貓在他懷里打了個哈欠。嘴巴張開,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和粉色的舌頭,然後合上了,眼睛眯了眯,一副要在他懷里睡著的架勢。
他的表情從僵硬慢慢地融化了。
嘴角一點一點地翹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整張臉上寫滿了那種“天哪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的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合攏過來,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小熊貓的背。毛茸茸的,軟乎乎的。小熊貓被他碰了一下,耳朵轉了轉,沒有躲,繼續趴著。
他的另一只手也合攏過來了,兩只手捧著那只小熊貓,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寶貝。
“它好軟啊……”他的聲音輕得快要飄走了,“毛好軟……”
旁邊有游客注意到了這一幕,開始舉手機拍照。一個小女孩跑過來,仰著腦袋看他懷里的小熊貓,“哇”了一聲。
他抱著小熊貓站在棧道上,整個人都不敢大幅度地動。他連呼吸都放輕了,怕驚動懷里這團毛茸茸的小東西。
一個穿著綠色工作服的飼養員從棧道的另一頭快步走了過來。
“哎 小橘你又跑出來了 ”飼養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扎著馬尾辮,走過來一把把小熊貓從他懷里拎了起來。小熊貓被拎著後頸提起來的時候四條腿在空中蹬了兩下,尾巴不滿地甩了甩。
“對不起啊。”飼養員把小熊貓夾在腋下,衝他歉意地笑了笑,“這些小家伙最近特別喜歡越獄。上周有一只爬到了游客的背包上,還有一只跑到了廁所里。”
他看著飼養員把小熊貓抱走,兩只手還保持著剛才捧著的姿勢,空空的,手心里殘留著小熊貓毛發的觸感。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白T恤上沾了幾根紅棕色的細毛。
他用手指捻起一根,舉到眼前看了看。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毛夾進了手機殼的縫隙里。
“你干嘛?”我問。
“留個紀念。”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拍了拍胸口上剩下的毛,“小熊貓的毛。獨一無二的。”
他在小熊貓館又逛了一圈,把每一只小熊貓都拍了照,給每一只都取了名字 趴在樹上那只叫“懶懶”,在溪邊喝水那只叫“渴渴”,剛才跳到他懷里那只叫“小橘”,跟飼養員叫的一樣。
逛完了。
他站在小熊貓館的出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下次還來。”他說。
走出極地館的大門,外面的陽光撲面而來,比里面亮了好幾個檔次。他眯著眼睛適應了兩秒,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兩點四十。
從早上九點進館到現在,走了快六個小時。
他拉著我的手往地鐵站走。走了沒幾步,他的步子慢下來了。
又走了幾步,更慢了。
到了地鐵站入口的時候,他整個人靠了過來。
肩膀貼著我的手臂,腦袋歪過來搭在我的肩膀上,重量一點一點地壓過來。他的腳步變得拖沓,帆布鞋的鞋底在地面上蹭出細微的摩擦聲。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頭發被逛了一天之後蹭得有點亂,粉色的小貓爪發夾還別在原位,但歪了一點。
“怎麼,累了?”
他的腦袋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
點了點頭。
“走了好多路。”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我的肩膀旁邊傳出來,帶著一點鼻音,“腳好酸。”
他走了兩步,突然停了。
然後他松開了我的手。
轉到我的身後。
兩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背我。”
他沒等我回答就往上爬了。兩只手摟著我的脖子,腿往上一蹬,整個人掛在了我的背上。他的體重壓上來的那一刻我往前踉蹌了半步 。
他的腿纏著我的腰,手臂摟著我的脖子,整個人趴在我的背上。臉貼著我的後頸,呼吸熱乎乎地打在我的皮膚上。
叮鈴。
他爬上來的時候鈴鐺響了一聲。悶悶的,從他的褲子里傳出來,被兩個人的身體擋住了大半。
我伸手往後托住了他的屁股,調整了一下重心。
他不重。一米六幾的身高,瘦得跟竹竿似的,背在身上的感覺像背了一個裝了半袋米的書包。
“走吧。”他的聲音從我的後頸旁邊傳出來,含含糊糊的,帶著困意。
我背著他走進了地鐵站。
刷卡進站的時候他的手臂摟緊了一點,大概是怕閘機夾到腿。我側著身子過了閘機,他的腳蹭了一下閘機的邊緣,縮了縮。
站台上人不多。下午三點的地鐵,過了早高峰也過了午高峰,零零散散地站著幾個人。一個拎著菜的大媽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他趴在我背上的姿勢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地鐵來了。
我背著他上了車,走到最後一節的角落里。沒有坐 背著人不好坐。我靠著車廂的牆壁站著,他趴在我的背上,兩條腿垂在我的腰兩側,帆布鞋的鞋尖離地面大概十幾公分。
車廂晃了一下。他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叮鈴。
他的臉埋在我的後頸窩里,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均勻。手臂摟著我脖子的力度松了一點,但沒有松開,像是在清醒和睡著之間的那個模糊地帶里掛著。
地鐵到了換乘站。
我背著他下車,走過連接兩條线路的通道,上了另一趟地鐵。通道里的燈光是白色的熒光燈,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睫毛投了一排影子在我的後頸上。
他在我背上睡著了。
呼吸變得完全均勻了,手臂松松地搭著,腦袋歪在我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張著。偶爾地鐵晃一下,他的身體跟著晃一下,鈴鐺悶悶地響一聲,他的嘴巴合一下又張開,繼續睡。
我背著他出了地鐵站。外面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白變成了下午的暖黃,斜斜地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還在睡。
從地鐵站走到小區大概七八分鍾的路。我背著他走過人行道,走過十字路口,走過小區門口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樹。保安大叔從崗亭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大概看到一個大男人背著一個睡著的女生,沒說什麼,又縮回去了。
上樓。
電梯里他的身體往下滑了一點,我往上顛了一下把他托回去。他“唔”了一聲,手臂摟緊了,然後又松了,繼續睡。
到了家門口。
單手掏鑰匙開門。推門進去。換鞋 我的鞋踢掉了,他的帆布鞋還穿著。
走到臥室。彎腰,把他從背上放到床上。
他的身體落在床墊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彈簧被壓下去又彈回來。他的手臂從我的脖子上滑脫了,攤在床上,頭歪在枕頭旁邊 沒歪到枕頭上。
我把他的腦袋挪到枕頭上。幫他把帆布鞋脫了,兩只鞋放在床邊。
他躺在床上,工裝短褲皺巴巴的,白T恤上還沾著小熊貓的毛,粉色的小貓爪發夾歪在額頭旁邊。
我把發夾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
他翻了個身,面朝里,蜷成了一團。
呼吸均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