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將天際燒成一片瑰麗的赤金。
我跟著白仙塵,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山林之間。他刻意放緩了腳步,我才能勉強以煉氣境的修為,跟上他那看似笨拙、實則迅捷的步伐。
我們最終在一處山崖前停下,並未離那屍氣的源頭太近。饒是如此,那股鋪天蓋地的陰邪之氣,依舊讓我陣陣作嘔,神魂都為之戰栗。
我抬起頭,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住了。
只見前方數十里外的山谷上空,那先前衝天而起的灰黑煙柱,此刻已然凝聚成形!那是一條長達數千尺的巨大蜈蚣!
它的身軀,由無數扭曲的屍骸與怨魂糾纏而成,每一節灰黑色的甲殼上,都浮現著一張張痛苦哀嚎的人臉。
千百只慘白色的節足在空中胡亂劃動,帶起陣陣腥風。
它仰天長嘯,發出無聲的嘶吼,攜著滔天怨氣,直衝蒼穹,仿佛要與這天地對抗!
“此乃青欲仙宗的禁術,‘千足之屍’。”白仙塵那雙緊閉的眼,仿佛能“看”到那恐怖的景象,他的聲音,在我耳邊沉沉響起,“他們將宗門數年積累的活屍與怨魂盡數獻祭,催生出這頭堪比化神境的凶物。”
“為何?”我聲音干澀。
“因為你娘親來了。”白仙塵的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了然,“大璃皇朝那幫酒囊飯袋,為了些許利益,可以對青欲仙宗煉制活屍之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你娘親不同。”
“她行事,向來只憑心中那一把尺。在她眼中,魔道,便該死。”
“所以,青欲仙宗知道,他們沒有退路了。今日,便是他們的覆滅之日。”
我心中巨震,連忙問道:“那我娘親呢?她在何處?”
白仙塵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那蒲扇般的大手,指了指天上。
我猛然仰頭。
只見那血色的蒼穹之上,一道湛藍的流光,宛若自九天之外墜落的星辰,正以一種無匹的姿態,撕裂了瑰麗的晚霞,朝著那猙獰的屍蜈,悍然墜下!
那光芒,並不如何浩大,卻純粹到了極致,鋒銳到了極致!
這一幕,太過震撼。
其光輝,甚至跨越了數百里的距離,映入了雲洲城的千家萬戶。
彼時,華燈初上。
酒樓之上,推杯換盞的商客停下了動作,紛紛涌向窗邊。
“那……那是什麼?天狗食日麼?”
“胡說!是仙人在斗法!是真正的仙人!”
長街之上,晚歸的行人駐足仰望,臉上滿是敬畏與惶恐。
“阿彌陀佛,是天罰……一定是天罰降世了!”
“快!快回家躲起來!”
無數人跪倒在地,朝著那蒼穹之上的異象,頂禮膜拜。
而我,立於這山崖之上,看得比他們任何一人都要真切。我的心髒,在胸腔中狂跳不止。
我知道。
我知道,那就是娘親。
我看不到她的身影,看不到她的動作。我所能看到的,只有那一道代表著極致毀滅與極致美麗的湛藍流光。
在萬眾矚目之下,流星,撞上了蜈蚣。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毀天滅地的爆炸。
那道湛藍的流光,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快到極致的速度,自那千足之屍的頭顱,一劃而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猙獰咆哮的巨大屍蜈,就那般僵在了空中。
下一瞬,自它的頭頂開始,一道細微的藍线,驟然浮現,並以無可阻擋之勢,向下飛速蔓延!
“嗤——”
仿佛滾燙的烙鐵劃過油脂。
那長達數千尺、凶威滔天的千足之屍,竟被從頭到尾,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
那構成它身軀的億萬怨魂,在那湛藍光華的照耀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盡數消融。濃郁的屍氣,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間煙消雲散。
天空,恢復了澄澈。唯有那被劈成兩半的、巨大的屍骸,正無聲地,向著下方的大地墜落。
一擊。
僅僅一擊。
堪比化神境的凶物,灰飛煙滅。
我呆呆地望著天空,心中除了震撼,再無他想。
而那道完成了使命的湛藍流光,也終於斂去了光華。一道身著淡紫色羅裙,外罩月白色紗衣的絕世身影,自半空中顯現,隨風落入塵。
就在此時,一聲清越的龍吟,自遠方天際傳來!
一道雪白的身影,破雲而出,以驚人的速度趕至。正是化出真身的敖欣兒!
她來得恰到好處,巨大的龍頭微微一揚,便穩穩地將那自空中飄落的紫色身影,接在了自己寬闊平坦的額前。
娘親立於龍首之上,衣袂飄飄,神色從容自若。
白龍在空中盤旋一圈,發出一聲喜悅的低吟,隨即龍尾一擺,竟載著娘親,朝著另一個完全陌生的方向,破空而去!
既不是回雲洲城,也不是來我這里。
“娘親……這是要去哪?”我下意識地喃喃出聲。
“去追。”
白仙塵的聲音,將我的神思拉了回來。
“姬聖女的事,不是我等可以揣測的。貧僧要去處理青欲仙宗的爛攤子了。黃施主,你自己的路,便自己去走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朝著那屍骸墜落的山谷,疾馳而去。
我立於山崖之巔,望著娘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白仙塵離去的背影。
我明白了。
這是娘親,留給我的另一場修行。
我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雜念與不安盡數壓下,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我不再猶豫,足尖在崖邊猛地一點,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娘親消失的方向,奮力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