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聲
第二周開始,電話有了規律。
白天的電話是中午打來的。十二點到十二點半之間。她在單位午休。辦公室里有同事走動——有時候能聽到背景里小李姐跟人說話,或者傳真機嗡嗡響。
白天的電話短。三分鍾左右。內容固定——“吃了沒?”
“吃了。”
“吃的什麼?”
“紅燒雞腿套餐。”
“光吃肉不行。叫個青菜。你不吃菜嘴角要爛的。”
“知道了。”
“錢還夠不夠花?”
“夠。”
“行了。好好軍訓,又不舒服的一定要說。”
掛了。
晚上的電話不一樣。
晚上的電話是九點半以後打來的。有時候十點。有時候更晚——十點半十一點。她在家。一個人。電視關了。燈關了一半——她後來跟我說她習慣開著床頭那個小台燈,大燈不開了,一個人開大燈晃眼睛。
晚上的電話長。二十分鍾起步。有時候四十分鍾。有時候一個小時。
前十分鍾還是嘮叨。天冷了加衣服了沒有。洗衣服要把內衣單獨洗別跟襪子混一塊。你那個室友彈吉他彈到幾點。食堂的菜有沒有漲價。這種。
十分鍾之後話就慢下來了。中間會有幾秒鍾的停頓。不說話。但不掛電話。
能聽到那頭的聲音——不是她的聲音,是她家里的聲音。冰箱嗡嗡的低響。偶爾有摩托車從樓下過。
然後她會說點別的。嗓子跟前十分鍾不一樣了。低了。慢了。
“今天下班早。五點就回來了。一個人在家。”
停了一下。
“做了碗西紅柿雞蛋面。吃了半碗。剩了半碗倒了。”
“怎麼才吃半碗。”
“不餓。一個人沒什麼胃口。以前給你做飯做著做著菜就多了。現在就我一個人,炒個菜都懶得開火。”
“你不能光吃面條。”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你爸一樣。他昨天打電話也說讓我好好吃飯。你們爺倆倒是都會嘴上關心。”
她說這些的時候嗓子帶著點笑。不是白天那種干脆利落的語調。是松的、軟的、帶著點撒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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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星期三。晚上十點二十。
嘮叨完了之後停了幾秒。
“媽今天逛街了。”她說。“下班路過那個服裝店。進去看了看。買了件家居服。”
“什麼樣的?”
“白色的。V領。棉的。挺軟和的。”
停了一下。
“穿著呢。”
又停了一下。
“你說好不好看?也沒人看。買了就穿給自己看。”
“視頻看看唄。”
“算了。手機鏡頭照出來難看。”
“讓我看看嘛。”
她嗤了一聲。過了幾秒手機震了一下——視頻通話請求。我接了。
屏幕亮了。她的臉。床頭台燈的暖光打在她臉上。她靠在床頭。頭發散著。
洗過了——頭發還有點潮。臉上沒擦什麼。素顏的。
“看到了吧。就這件。”她把手機往後退了一下。鏡頭從她的臉往下——鎖骨。V領口。白色棉質面料。領口不算深但她靠著床頭的姿勢把領口撐開了一點——鎖骨底下那一截皮膚白白的,往下能看到胸口最上面那一點弧度。
然後她把手機拉回來了。鏡頭又回到了臉上。
“好看不好看?”
“好看。”
“你就會說好看。問你什麼都好看。”她笑了一下。手機晃了一下——她在換姿勢。從靠著變成側躺了。枕頭壓在她的耳朵和頭發底下。臉朝著鏡頭。燈光從上面照下來,她的臉半明半暗。眼角有兩道細紋。嘴唇干干的——沒塗唇膏。
“你在宿舍?”
“嗯。上鋪。”
“室友呢?”
“張磊打游戲。周航睡了。馬凱出去了。”
“你也早點睡。別熬夜。”
“嗯。”
她看著鏡頭。沒說話。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媽?”
“嗯?”
“怎麼了?”
“沒怎麼。”她把被子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就是想看看你。在學校瘦沒瘦。”
“沒瘦。”
“騙人。我看你臉尖了還黑了。在學校是不是不好好吃。”
“真沒瘦。”
“行了。睡吧。”她伸手在屏幕上點了一下。視頻掛了。
屏幕黑了。
我盯著黑掉的屏幕看了幾秒。剛才鏡頭往下滑的那一兩秒。鎖骨。V領口。那一截白白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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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周末。星期天。下午。
爸打來電話。
“小浩啊。習慣了沒有?”
“習慣了。”
“食堂怎麼樣?能吃不?”
“能吃。”
“能吃就行。別太省錢。你爸這邊——”他頓了一下。嗓子里帶著點高興。
“你爸這邊干得不錯。老板那個商場地基的活我盯著做完了,甲方驗收了,沒出問題。老板挺滿意的。說年底看情況,可能再分我一個活干。”
“那挺好。”
“錢的事你放心。以後每個月給家里打五千。你上學的生活費從這里面出。你媽要是說錢不夠花你跟爸說,爸給你單獨轉。”
“不用。夠花了。”
“行。你媽怎麼樣?我前天給她打電話她說沒事。但我總覺得她嗓子不太對勁。是不是感冒了?”
“沒感冒。可能就是一個人在家話說少了嗓子干。”
“你平時多給她打打電話。別光自己忙。你媽一個人在家——我不在,你也不在,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的嗓子低了一點。“你爸這邊是真走不開。年底之前不一定能回去。對不起你們了。”
“沒事。你忙你的。媽那邊我每天都打電話。”
“好。好。”他緩了一下。“好好讀書。掛了啊。”
掛了。
五千一個月。以前是三千。多了兩千。工程活做得好,老板賞識,年底可能還有新活分下來。
錢多了。人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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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
王阿姨周三下午去家里串門了。她在電話里跟我提了一嘴。
“王阿姨來了。帶了她自己醃的那種蘿卜干。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走的時候說——”她停了一下。“說我瘦了。”
“那你就好好吃飯啊。”
“我吃了的。中午在單位食堂吃了盒飯。”
“晚上呢?”
“晚上……熱了昨天的剩菜。”
“什麼剩菜?”
“……泡面湯底加了個雞蛋。”
“媽,你不能——”
“別說了別說了。知道了。明天去菜市場買菜行了吧。”她的嗓子帶著點賭氣。“你不在家我做什麼菜。做出來一盤子我一個人吃三天。吃到最後看著都反胃。”
“那你少做點。做一個人的量。”
“一個人的量多少?一顆青菜?兩塊豆腐?鍋都不夠浪費煤氣的。”她嘆了口氣。“算了。不說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國慶。十月一號。”
“還有十來天。”
“嗯。”
“十來天……”她重復了一遍。嗓子拖長了那麼一點。“那你買票了沒有?”
“還沒。”
“趕緊買!國慶票不好買。買不到坐票就站票。站十幾個小時也行反正你年輕。”她又恢復了嘮叨的勁頭。“到了告訴我幾點到站。我去接你。”
“不用接。”
“我去接你。”她的嗓子又變了——不是嘮叨了,低了半個調,帶著點不容商量的意思。但那個不容商量里面有別的東西。不是命令。是——我說不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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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號。星期四。晚上十一點。
她沒打來。
以前每天晚上九點半到十點之間她都會打來。今天沒有。九點半等到十點。
十點等到十點半。十點半了還沒來。
我打過去了。
響了六七聲才接。
“喂?”
她的嗓子不對。啞的。厚的。不是嘮叨時候的嗓子。不是白天那種清脆干練的嗓子。是另一種——悶在嗓子眼里的,含糊的,帶著鼻音的。
“媽。怎麼沒打電話?”
“啊——”她清了清嗓子。“忘了。洗澡洗了一會兒。出來就十一點了。”
洗了一會兒。從九點半到十一點。一個半小時。
“洗這麼久?”
“泡了會兒澡。家里那個浴缸好久沒用了。放了一缸熱水泡了泡。”她的嗓子還是啞的。像是從被窩里面說出來的。“你怎麼還沒睡?”
“等你電話。”
她沒接話。停了幾秒。
“想你了。”
三個字。比前幾次說得更輕。更低。不是上次那種嘮叨完了最後追加一句的語調。是直接的。開門見山的。從嗓子里面滑出來的。
我握著手機。上鋪。張磊的游戲畫面在下面閃。周航也在打游戲。馬凱已經回來了在床上看手機屏幕亮著。
“我也想你。”
她又停了幾秒。我能聽到她翻身的聲音——床單窸窸窣窣的。
“你什麼時候回來嘛。”
嘛。
她說了個“嘛”。
以前她從來不說這個字。她說話一向干脆——
“你幾點回來”
“快點回來”
“回來給我把水龍頭修了”。
句尾從來不帶“嘛”“呀”“嘞”這種拖音的字。
那是年輕女孩說話的習慣。
今天她說了“嘛”。
“十月一號。還有六天。”
“六天。”她把“六天”兩個字拖長了。然後笑了一聲。“行吧。六天。那你把髒衣服攢著帶回來。我給你洗。你自己洗不干淨。”
嘮叨又回來了。但聲音還是那個——低的,軟的,帶著洗完澡之後渾身熱乎乎的松弛勁。
“你頭發洗了沒有?”我問。
“洗了。今天洗了。泡完澡一起洗了。”
“幾天沒洗了?”
“……四天。”
“媽。”
“一個人在家洗不洗有什麼區別。又沒人看。”
“我看。”
她又停了幾秒。
“你看什麼。電話里你又看不見我。”她的嗓子帶著笑。不是平時那種諷刺的笑。是另一種。
“視頻看得見。”
“這個點兒了還開視頻?你們室友不睡覺啊?”
“他們睡了。”
“那也不開。太晚了。我沒——我都上被窩了。”她頓了一下。“沒穿什麼正經衣服。”
她說“沒穿什麼正經衣服”。
“那就看看唄。”
“看你個頭。”她罵了一句。嗓子里帶著笑。“睡覺!明天還要上課!”
“好好好。”
“晚安。”
“晚安媽。”
她掛了。
我把手機擱在枕頭旁邊。屏幕滅了。宿舍暗下來了。
六天。十月一號。
我翻了個身。枕頭上的洗衣液味道已經徹底散了。什麼味道都沒有了。
她剛洗完澡。泡了一個半小時。嗓子啞的。被窩里。沒穿什麼正經衣服。
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