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靜安病人

第一章 就診

靜安病人 duduuuuuuuuuuuu 5041 2026-04-01 02:11

  意料之外的,沒過幾天,這個病人又坐到了我的面前。

   這一次,她的代號變成了靜安病人L。

   從這個代號能看出,她肯定不是當天第一個病人了。實際上,她幾乎是那天我接診的最後幾個病人之一。時間是傍晚,夕陽從診室窗戶灑進來,碎金般地閃著。窗外幾棵槐樹葉子晃悠,有幾片已經微微泛黃了。小鳥電线杆上嘰嘰喳喳,似乎在討論下班後誰先走。

   我很享受這種時刻,尤其是接診時前後兩個病人之間的片刻閒暇。周圍有的科室已經“打烊”——這是我們醫生之間的戲稱,主治醫師喚著實習生和護士收納著器具;走廊里也泛出來踏踏踏匆忙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聲是踏實的,老練的;卻也是橫向的,從樓道深處徑直往電梯走去,直到一個個消失不見。

   所以,當這個病人推開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出神:想著隔壁神經內科的老李,他今天果然又早早下班了——活少真是爽啊;又想著我的妻子下班後,是先接了女兒還是先去買菜,晚上又會吃什麼……

   “安醫生,你好。”患者說。

   我抬頭,一眼就認出了她。還是那熟悉的大口罩,還是那微微卷邊緣卻齊整的日式空氣劉海;還是那雙銳利的眼。雙眼皮的褶皺清晰而自然,不是夸張的寬雙,而是窄窄的一道,從眼頭平緩鋪開,到眼尾處微微加深。

   我盯著她的眼,一時間有點出神。

   “安醫生,你好。我要開點藥。”她又重復了一遍,把病歷本衝著我推了推。

   “噢~是你。”我回答道:“上次怎麼跑了?”

   “啊?誰跑了?”她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我只是不認可你的檢查方案。”

   我笑了,果然是這樣。我瞟了一眼病歷封面,病人有著一個很罕見的姓:“那麼……芮……小姐,你哪里不認可呢?”

   “正常來說,第一次接診,你不是應該先問詳細病史嗎?臨床訪談?”隔著口罩,她的聲音有點甕聲甕氣。

   “正常來說,第一次看病,也不應該直接要求醫生開藥吧?”我反問道。

   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眼神斜向了別處。

   我不以為意,接著問道:“既然你也在別的醫院看過,又來我們院,那就應該相信我們院的專業性和水平。你之前也確診過躁郁症,因此,我需要先評估你的生理病情程度,再評估你的心理健康問題。”

   她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當然,如果你要先進行訪談和病史詢問,也是可以的。”我接著說道。

   “那還等什麼呢?”女孩的語氣有點凶,說著話,她身子往我辦公桌側面湊了湊。我這時候才注意到,在她卡其色風衣下面,是一件吊帶黑色皮質包臀連衣裙。領子開得蠻低,脖頸下面到鎖骨,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膚,幾乎晃了我的眼。

   醫患之間這種情緒抵觸,是不利於詢問病情的。但我一時也無法可想,只是朝身後一指:“坐那邊吧。”

   和別的科室不同,我的身後是一方小小的白色帷幔隔開的患者互動區:一組淺湖藍軟沙發旁立的是原木小圓幾,白瓷瓶插著綠蘿雛菊,幾上擺著紙巾和科普冊,地上還鋪著淺灰短絨地毯,暖意松弛。

   她先過去坐著。我收拾了下病情問詢表,也坐了過去,發現她翹著二郎腿,下半身穿的是黑色巴黎世家字母絲襪加黑色直筒皮靴。此刻女孩的兩條大長腿交疊著,很颯,也很是性感——像剛從夜店出來,或是馬上要奔赴夜店的那種感覺——但這才是下午五點多啊?

   “能抽煙嗎?”她用纖細的拇指和中指,旁若無人地從手包里捏出一包細支煙,在我眼前晃了晃。

   “對不起,不行。”我拒絕了。

   我院為了精神科病人的放松,原則上是可以吸煙的。但我不允許,因為我自己不喜歡煙味,更不喜歡看到妹子抽煙。

   “哼~”這次她是明顯不滿。

   “那麼,現在開始?”我問道。

   “嗯。”

   “最近這段時間,你主要覺得自己有哪些不舒服的地方?”

   “哪哪都不舒服。”她回答得很快。

   “具體一點說呢?”我提著筆在病情問詢表,准備記錄。

   “情緒低落、提不起勁。覺得自己很沒用,很失敗。”她不假思索地說:“還有,食欲也不好,睡也只能睡四五個小時。然後,有的時候,又覺得情緒特別高漲,覺得自己精力用不完……”

   女孩巴拉巴拉地說著,語速很快,靴子尖隨著她說話,有規律地蕩著。只不過……

   她說得也太熟了,太標准了,幾乎涵蓋了正常流程下我要問的後面幾個問題。

   這種感覺就像,你問一個小孩2x2,她把九九乘法表都一股腦兒給你背了出來。

   她在編。她在撒謊。這一套說辭,她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遍了。不僅是撒謊,她甚至是在賣弄。賣弄她忽悠醫生的本事。

   片刻,她說完了。按照她的一整套說辭,我幾乎要跳過第一頁整整所有的問題。我直接翻到問詢表的第二頁:“那麼,你家里人有躁郁症或者抑郁症的病史嗎?”

   “對,有。我爸躁郁症,我媽抑郁症。”

   “那他們的病歷還有嗎?”

   “沒,找不到了。”

   “那他們現在也在上海嗎?”

   “沒,早死了。”

   騙子,大騙子!我幾乎可以透過她厚厚的口罩,看到她背後輕蔑的冷笑。她知道自己是騙子,甚至知道我知道她在蒙我。但偏偏我又無法戳穿她。因為這種臨床訪談就是很主觀的東西,而且醫生“先入為主地”判斷患者的病情,是大忌中的大忌。

   “那你平時有沒有喝酒、服用某些藥物或保健品的習慣?”我接著問。

   “有呢~安醫生,嘿~”她突然一聲輕笑,俯下身子,那一大團白花花的裸露的胸脯,陡然在我眼睛里放大了。“看不出來嗎?我從你這兒出去,就要去找男人喝酒。”她變了一種聲調,輕聲輕語,顯得有點懶洋洋。

   與此同時,她的眼睛盯著我看,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只能將眼神下移,卻又看到了她敞著的領口。那里,黑洞洞的底色兩側,凸著兩瓣鼓鼓囊囊的雪白軟肉。

   她難道沒有穿胸罩?我突然忍不住想起了這個。

   她要陪男人喝酒?她是干什麼工作的呢?我接著又想。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對面的她,又用更加軟糯的語氣說道:“嗯?醫生,怎麼回事呢?難道要我陪你喝酒,你才肯給我開藥?”

   “你到底要我給你開什麼藥?”我脫口而出。

   “奧氮平~”她也脫口而出……“哦,或者……碳酸鋰也行。”

   這兩種都是很典型的心情穩定劑。只不過,奧氮平比碳酸鋰強效很多。

   “不可能。”我搖搖頭,“我看不出你哪里不舒服。”

   她眉頭擰了起來,目光銳得像一把刀在我身上剮。隨即,她又變了一副模樣,語氣又嬌又媚,身子附得更低了,兩只手插在自己黑絲大腿的根部——幾乎縮成了一團:“安醫生,你看不出來嗎?我很難受,我……現在就在發病啊……”

   “你是……在躁狂狀態中?”

   躁狂是躁郁症的其中一種發病形式;一種是常見的抑郁,而躁狂發病則很容易被忽視。躁狂症發作時,病人一般話多、思維奔逸,感覺一天睡四五個小時就足夠——但這往往會被自己和別人誤認為是“精力充沛”。

   “嗯呢~”她幾乎是鼻音回答的我。與此同時,她翹著的二郎腿換了一下姿勢,變成右腿在上左腿在下,夾得更緊了,兩條被閃亮黑絲包裹著的大腿,都彼此擠壓變形了。她整個人也在微微顫抖著。

   “我睡不著呀~”她輕輕地呢喃著,帶著三分魅惑:“就像喝多了那樣,暈乎乎的,但是睡不著呀。”

   “嗯~”她又輕哼了一聲,“就想找人說話,找……男人……聽他們的聲音,聞他們的味道……”

   我意識到她有點不對勁。

   “你等一下,我喊個助理進來。”我停下手中的筆,猛地站了起來,走向門外。

   “哎~你等一下~”她突然有點急,想阻止我叫人進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是醫院的規定:當涉及病人隱私時,必須有一男一女兩個醫生在場,以免病人事後以性騷擾等為由投訴醫生。

   我把候診台那邊的小張叫了進來。小張懵懵懂懂的,挨著我在二人沙發上坐下。我把病情問詢表遞給小張:“小張醫生,我問詢,你記錄。”

   對面的病人明顯很不耐煩了——她的小心思被我看破了。但她也無從發作。

   於是我接著問:“那麼,請重復一遍,在你發病的期間,主要症狀是什麼?”

   她瞪了我一眼,頓了半秒鍾,這才凶巴巴地用一種自拋自棄的語氣說道:“睡不著,想男人。”

   身旁小張本來在速記,聽到這個回答,錯愕地抬頭,先看看那個戴著口罩的女孩,再看看一臉嚴肅的我,她終於知道我為什麼要把她給搖進來了,於是埋下頭接著當啥也沒發生過。

   “頻率呢?持續多久?”

   “一直想一直想,想得睡不著。不懂嗎?”她開始有點歇斯底里。

   “如果你可以描述得詳細點,有助於我們……”

   患者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聲音陡然提升:“爽完了才不想,過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又開始想,行了嗎?”

   “噗嗤~”身邊的小張忍不住笑出了聲:“對不起對不起,安醫生,你們繼續。”小張小聲地說。我側頭看了小張一眼,她圓圓的臉此刻有點羞紅。

   對面的患者很有些潑辣的架勢,她雙手叉在胸前——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這表示她心理上已經進入了防御模式。

   似乎我問多麼出格的問題,她都准備給出更出格的回答。但是……“那麼我猜……”我遲吟了一下:“你要開奧氮平或者碳酸鋰,不是為了心情平復,而是為了……抑制性欲?”

   出乎意料但又直中紅心的問題。

   對面的女孩明顯楞了一下。小張也愣住了,她不知道病人一直要求直接開藥這些前因後果,遲疑著這句話要不要往材料上寫。

   等了足足半分鍾,對面的女孩才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我猜對了。

   是這樣了沒錯。正常的躁郁症,有多種藥可以抑制,遠不止這兩種;更別提這兩種藥,一種是針對I類躁郁症,一種是針對II類躁郁症,根本不可能同時出現在一個病患身上。再者說了,這個女孩的言談舉止,在我看來,只是很輕度的躁狂,基本夠不上用藥。

   而這兩個藥卻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它們會帶來極明顯的副作用:抑制性欲。

   正所謂男默女淚,這些藥,男的吃了不舉,女的吃完不濕。所以,她想拿這些藥來治她的性癮;所以,破案了。

   “你……吃這些藥多久了?”我繼續問道。

   “一年……一年多吧。”被我猜中了實際情況,病人的氣勢矮下去許多;我注意到,她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那現在藥效怎麼樣?還管用嗎?”我盡量溫柔,因為這種躁郁症病人,說不好那句話就觸了她的逆鱗,就會發作。

   女孩若有所思地看看我,又指著小張,問道:“可以……請她出去嗎?我……只跟醫生你一個人說。”

   我微微搖了搖頭。

   她遲疑了半晌,終於緩緩地說:“不是……很管用了。以前是一次一粒,我現在每次要兩粒。兩粒有的時候還不管用,我就還是想……還是想……”

   “想啥?”這句話卻不是我問的,而是在一旁吃瓜的小張問的。

   “想插自己……隨便什麼東西……就塞進去,塞滿……”女孩呢喃著說。

   小張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而我看看小張,又看看病人——病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她口罩下面的臉也肯定紅了,紅到了脖子根。

   病情問詢到這里,也沒什麼繼續下去的必要了。我擺擺手,示意小張不要記錄下面的話了。

   “芮小姐,你的這個病情呢,說起來也不是很罕見。躁狂症伴隨著強烈的性欲,本身也是挺常見的。只不過呢,”我盯著對方的眼睛:“你這個服藥的方式,我們作為醫生,肯定是不推薦的。我們推薦,你這個……這個……用常規的方式(小張又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來解決,這個你明白嗎?”

   女孩點點頭。

   “那麼這次呢,我還是給你開2瓶碳酸鋰,大概半個月的劑量,你回去先……調劑調劑。”

   女孩一改潑辣,很乖巧地點點頭。“謝謝安醫生。”她小聲地說。

   “然後,小張,你加下病人的微信。”

   小張驚訝地張大了嘴,瘋狂暗示我,為什麼是她去加微信。我也瘋狂使眼色,病人是個女的,又是這種問題,你不加她,難道我加她嗎?

   “嗯,如果病人的問題解答不了,你再問我。”

   “好叭。”這是小張在回答。

   “好的,芮小姐,那麼,請跟小張去藥房抓藥吧。”

   最後,我目送著兩個女孩走出了診室,而我,也得收拾收拾下班回家了。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