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終究還是下定了回家的決心。
晚上,我們仨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他低頭思考著,沉默像一層薄紗,籠罩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眼,輕輕地說道"小叔,小嬸…我還是回東江吧。我也想回去看看爺爺和爸爸媽媽他們。"
語氣更像是在自我說服,而非征求我們的意見。
蘇婉見狀,伸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裹著暖意"元旦呢,是該跟家里團圓團圓,尤其是你爺爺,回去看看老人家,他肯定盼你這大孫子盼得緊。"
"我們這邊你盡管放心,有事隨時發微信,別跟小叔、小嬸客氣。"
我重重一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篤定"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幫你訂票,31號下午的動車,1月3號返程,假期不長不短,剛好夠用。"
林宇低低應了一聲"嗯"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可那笑意壓根沒滲進眼底,反倒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我只當他是舍不得省城的同學,舍不得這里的熱鬧生活,甚至可能是舍不得秦雪吧…
吃完水果,他便回了對門的房間,安安靜靜收拾起了行李,我則是和蘇婉兩人坐在沙發上繼續看著電視。
我摸出手機,點開和大哥大嫂的聊天框,飛快敲下幾行字,把林宇決定元旦回東江的事跟他們說了一聲,票我也幫他買好了,讓大哥就不用操心這些事了,又叮囑他們提前跟父親通個氣,讓老人家開心開心。
大哥很快回了消息,大嫂也發了個暖心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機,轉頭看向蘇婉,兩人相視一笑,又把元旦爬山的行程又仔細確認了一遍——高鐵票、山下的酒店、民宿的觀景台房間,每一樣都訂得妥妥當當,沒有半點疏漏。
她輕輕靠在我的肩上,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雀躍與期盼"終於能好好出去玩一次了…去年一整年都那麼忙,都快忘了兩個人單獨出去旅游是什麼感覺了。"
我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心底的暖意像潮水般漫開,連帶著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這次一定陪你玩個痛快,不被打擾,就我們兩個人。"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騎上電動車去單位。
剛走進辦公室,小張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撞了撞我的胳膊"林主任,今天早上在電梯遇到郭局了,我看他心情好像挺不錯的,你要是有事兒找他,可得抓住機會。"
我笑了笑,只當是年輕人的八卦,沒往心里去。
誰知上午十點多,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是郭局的聯絡員打來的,語氣簡潔而急促,讓我立刻去一趟郭局辦公室。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妙預感瞬間竄上心頭,不敢耽擱,快步往郭局辦公室走去。
到了辦公室門口,我理了理衣襟,又輕輕撫平領口的褶皺,穩住心神後,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屋里傳來郭局沉穩的聲音,我應聲推門而入。
走進辦公室,只見郭局正靠在辦公椅上,手里捏著鋼筆,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正低頭認真批示著一份文件,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聽到我進門的聲響後,他抬眼看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先到一旁的待客沙發上稍等。
我連忙點了點頭,放輕腳步,輕輕坐在了待客區的沙發上。
沒過幾分鍾,郭局便放下手中的鋼筆,摘下眼鏡,用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隨後抬眼看向我,語氣看似隨意,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說道"建平,元旦放假期間,局里有個重要任務安排給你…"
"市東郊示范區的李家村,你應該還有印象吧?咱們局精准扶貧對口的李大爺家,去年幫扶進展很順利,局里決定趁熱打鐵,趁著元旦這個節點去慰問走訪,帶些米面油等生活物資,再送上一筆慰問金,也算給咱們局新一年的幫扶工作站好第一班崗。"
郭局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次由你帶隊,帶上小張和辦公室兩個年輕人,31號下午出發,當天晚上就住村里,多和老人家聊一聊,了解了解他們近期的生活情況,聽聽他們的實際需求;1號上午按程序完成慰問和簡單采訪,下午就能返程回來。"
我腦子里猛地"嗡"了一聲,心瞬間沉了下去——31號下午再加上1號,那元旦出去玩的計劃不就泡湯了嗎…
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讓郭局注意到了,他抬眼掃了我一下,語氣輕松地詢問道"怎麼,有困難?"
我趕緊挺直腰板,語氣恭敬地說道"沒有,郭局,我就是…家里有點事先安排好了,我在想怎麼去調整這件事。"
"有什麼急事嗎?"
"也不是什麼急事。"
"哦?"郭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是老婆那邊的安排?"
"是。"我硬著頭皮點頭,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本來約好了元旦帶她出去散散心,她盼了挺久的。"
郭局點點頭,帶著點笑意說道"我知道你們小兩口不容易,平時工作都忙,難得有個假期。但工作嘛,總有突發情況,身不由己。等你慰問回來,我給你批一天補休,到時候你再好好帶她出去玩玩…"
"這次慰問是局里定的重點,如果是平常,你有事的話我就讓局里其他同志去了,不過…有些話我也不多說,你心里應該有數,這次讓你帶隊,再合適不過。懂吧?"
"懂的,郭局,我明白,感謝您的栽培。"我只能應下,心里卻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出了郭局辦公室,我站在走廊上,點了一根煙。
寒風從樓道口卷進來,刮在臉上,泛起一陣寒意。
我盯著手機屏保上那張和蘇婉的合照,看了許久——照片里,她穿著連衣裙,眉眼彎彎地笑著,溫柔得能化出水來。
我反復斟酌著措辭,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這件事。直接說取消行程?可我清楚,她有多期待這次假期,昨天她也提到過這點,去年我們倆從沒真正一起出去旅游放松過。
中午吃飯時,我半點胃口都沒有,腦子里全是昨晚她靠在我肩上,輕聲說"終於能好好出去玩一次了"的模樣,心里滿是愧疚。
下班路上,我特意繞路去了她最愛的那家甜品店,買了她愛吃的草莓蛋糕,又去霸王茶幾買了她愛喝的奶茶,想著這樣或許能稍稍撫平她的失落。
磨磨蹭蹭地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蘇婉已經回來了,正站在廚房的灶台前熱牛奶,燈光落在她身上,襯得她眉眼愈發柔和。
林宇也在,坐在餐桌邊寫作業,見我回來,抬頭衝我笑了笑,輕聲喊"小叔。"
"欸…"我抬手應了一聲,手里拎著奶茶和蛋糕走進來。
蘇婉瞥見我手里的東西,眼底漾開一抹笑意,半開玩笑地嗔道"今天什麼好日子啊,還特意買了奶茶和蛋糕回來?"
我勉強扯出一抹笑,沒敢接話,把蛋糕放進冰箱,放輕腳步走到蘇婉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壓得很低"婉婉,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她關掉燃氣灶,轉過身看著我,眼里還帶著一絲笑意問道"怎麼了,一臉嚴肅的,出什麼事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郭局安排的任務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連郭局的語氣、神態,都一字不落地復述著,生怕她會傷心生氣。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嗡嗡的運轉聲,連林宇寫字的聲音都停了。
蘇婉長長的睫毛輕輕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沉默了幾秒後,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那就去吧,工作重要,而且爸也說過了,你這正是關鍵時期呢。"
我心里一酸,伸手握住她的手,語氣里滿是歉意"對不起,婉婉,本來答應好你的,卻又臨時變卦…"
"說什麼傻話呢,這種事咱倆碰到的還少嗎?"她抬起頭,衝我笑了笑,指尖輕輕撫過我的臉頰,語氣里沒有半分抱怨。
"你又不是故意的,工作上的事,身不由己。郭局既然點了你,就是信任你,你可得好好完成任務。去吧,慰問完早點回來,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再約時間出去玩就好。"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像一汪平靜的湖水被風吹皺,又被她飛快地撫平,藏得嚴嚴實實,不願讓我擔心。
我緊緊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頸窩,低聲說"等我回來,咱倆把年假休了,一定補你一個長假期,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絕不耽誤。"
她輕輕點點頭,往我懷里靠得更深了些,沒再說話,只是手臂緊緊抱著我的腰。
一旁的林宇自始至終都沒吭聲,一直低著頭,假裝寫作業,可手里的筆卻頓在作業本上,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好一會兒才繼續動起來。
等蘇婉轉身去廚房端牛奶時,他忽然抬起頭,眼睛亮閃閃的,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雀躍,輕聲問我"小叔,你31號下午就走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