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時的顛簸把我從淺睡中驚醒。
我揉了揉臉,掏出手機。
微信跳出一串消息。最上面是清禾半小時前發的:“到了嗎?”
我打字:“剛落地,等會兒出艙。”
發完,跟著人流往外走。廊橋里空氣混濁,混雜著消毒水和人體散發的倦怠氣味。取了托運的行李箱,走出到達口,一眼就看見陳知行。他提前幾天就來了滬市。
看見我,他抬起手揮了揮。
“老陸。”他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行李箱,“一路順利?”
“還行,睡了會兒。”我跟著他往外走,“你等多久了?”
“剛到二十分鍾。”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猜他至少提前了四十分鍾就到這兒了。這人就這樣,做事一板一眼,時間觀念強得可怕。
我們先去展館看了看布置情況,順便在附近找個地方解決午飯。
**展館在浦東,面積很大。我們到的時候,里面已經是一片繁忙景象。各個展台都在做最後的搭建和調試,電鑽聲、敲打聲、人們的呼喊聲混在一起,空氣里飄著油漆和木料的味道。
“明禾”的展台位置確實不錯,不在最核心的通道,但也不算偏僻,人流應該不會少。台子已經基本搭好了,黑灰主色調,配合我們游戲廢土的主題。幾塊大屏幕吊著,播放著游戲的概念預告片——荒原、廢墟、奇異的植物與機械造物,色調冷冽又帶著生機。
周牧野派過來的兩個員工小趙和小孫正在做最後的线路檢查和設備調試。看見我們,趕緊過來打招呼。
“陸總,陳總。”
“辛苦。”我點點頭,繞著展台走了一圈,摸了摸台面,看了看屏幕角度,又試了試試玩區的椅子,“都檢查過了?機器跑demo流暢嗎?手柄鍵位映射沒問題?”
“都查過了,陸總。”小趙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做事仔細,“每台機器都單獨跑了三遍demo全流程,沒報錯。手柄也每個鍵位都測試了,響應正常。”
陳知行已經走到主控電腦前,點開幾個後台程序看了看,又調出demo自己快速操作了一段。屏幕上的角色在破敗的城市廢墟間奔跑、跳躍、與畸變的生物戰斗,動作流暢,畫面切換也沒有卡頓。
“嗯,尚可。”他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此處燈光是否再調亮些許?試玩區域光线略顯昏暗,恐影響玩家觀感。”
小孫跑去調整頂上的射燈角度。光线亮了一些,打在“明禾”的logo和游戲主視覺圖上,效果確實更醒目了。
我們又和負責展台搭建的公司確認了明天物料送達和擺放的時間。全部敲定,已經快下午兩點了。
肚子早就咕咕叫。和陳知行在展館附近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干淨的茶餐廳,隨便點了兩份套餐。
*********
回到酒店,已經快四點了。
我癱在床上,給清禾發微信:“展台看完了,沒問題。明天一早過去。”
她過了一會兒回:“那就好。我們晚上聚餐,在江北一家粵菜館。”
我回:“行,別喝太多酒。結束了早點回家,別太晚。”
“知道啦,你也是,在那邊照顧好自己。”後面跟了個抱抱的表情。
“想你~”她又發來一句。
我看著那兩個字,心里像被小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空落落的。才分開幾個小時,已經開始想了。
“我也想你,自己在家乖乖的,等我回來。”我打字。
“你才要乖乖的!”她回得很快,“可別被展會上那些女妖精迷了眼,我聽說游戲展很多coser小姐姐,你別一看見就走不動道。”
我忍不住笑了。都能想象出她發這條消息時,微微噘著嘴,半真半假警告我的樣子。
“這幾天都被你這個女妖精給榨干了,哪還有精力找別的女妖精啊?”我故意逗她,“再說呢,再好看的女人,能有我家媳婦兒好看嗎?”
“那最好!不然我可饒不了你!”後面跟了個奶凶奶恨的貓貓表情包。
又閒聊了幾句,她那邊似乎要准備出發了。
剛放下手機,陳知行就來敲門,說約了幾個其他游戲公司的同行,晚上一起吃飯,交流交流。
“都是獨立游戲圈子里有點名氣的團隊,有的做過不錯的買斷制,有的在手游領域有經驗。”陳知行說,“互相認識一下,沒壞處。”
我想了想,也行。多認識點人,聽聽別人的經驗,總是好的。
給清禾發了條消息說晚上有飯局。她回:“知道啦,少喝點酒。我們一會兒也出發了。”
“知道了,你也是。”我叮囑,“別在外面太晚,聚餐完就回家。喝了酒就別開車,叫代駕或者打車。還有,別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囉嗦,知道啦!”她回了個鬼臉。
**晚飯約在一家做本幫菜的私房小館,鬧中取靜。到的時候,包廂里已經坐滿了人。
一頓飯下來,氛圍很好,沒有傳統行業飯局那種虛頭巴腦的敬酒和吹捧。菜上來了,大家一邊吃,一邊很自然地聊起來。聊各自項目遇到的坑,聊美術風格怎麼定,聊程序優化那些頭疼的事,聊國內發行渠道的現狀,聊Steam和海外市場。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聊得很盡興。
走出餐館,滬市的夜風帶著點涼意。互相加了微信,約著明天展會現場再碰頭聊聊,便各自散了。
回酒店的路上,陳知行開著車,忽然說:“與這些人交談,倒比與那些滿口”
流量“、”變現“、”下沉市場“的所謂投資人暢快得多。”
我靠在副駕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嗯”了一聲。
確實。互聯網行業,至少我們接觸到的這一塊,沒那麼油膩。大家聊的是產品,是玩法,是技術,是創作本身。可能在外人看來有點“幼稚”或者“不接地氣”,但這份純粹,恰恰是吸引我們這幫人留在這里的原因。
“陸兄,”陳知行忽然說,“我觀你今日,似有心事縈懷?可是惦記家中嫂夫人?”
“有那麼明顯?”我撓撓頭。
“倒也不甚明顯。”他目視前方,“只是飯間,你看了三次手機。且言談間,偶有神思不屬之態。”
“是有點。”我沒否認,“雖然也就幾天。”
“情理之中。”陳知行點點頭,“《詩經》有雲,”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古人誠不我欺。待此間事了,速速歸家便是。”
**回到酒店,快九點半了。
洗漱完,換上睡衣躺上床。房間隔音不錯,很安靜。安靜得有點不習慣。
平時這個點,要麼和清禾靠在沙發上看電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要麼她在書房對著電腦看資料,我在旁邊打游戲或者處理工作;要麼……就是做愛做的事。
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對著酒店天花板單調的燈光。
摸過手機,點開和清禾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我告訴她到酒店時她回的“那就好”。
我發了條微信:“我回酒店了,洗漱完了。你們那邊怎麼樣了?結束了嗎?”
消息發出去,我把手機放在胸口,盯著天花板。等了幾分鍾,沒回。
可能在路上?或者還沒散?
正想著,手機震動起來,是視頻請求。
我趕緊坐起身,理了理頭發,點了接通。
屏幕亮起來,是清禾的臉。背景是臥室熟悉的米色牆壁和暖黃的壁燈。她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穿著那件我最喜歡的淡粉色絲綢睡衣,領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皮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細膩,帶著被熱氣熏出來的淡淡紅暈。
“怎麼樣啊,陸大老板?”她歪著頭,眼睛彎彎的,帶著笑,“有沒有在滬市的花花世界里,找女妖精呀?”
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點軟,帶著剛洗完澡的慵懶,聽得我心里一蕩。
“你可饒了我吧,”我故意垮下臉,“我都一滴不剩了,哪有精力找女妖精。你看看,我吃完飯就老老實實回酒店了,規規矩矩,本本分分。”
說著,我把手機攝像頭調成後置,對著房間慢慢轉了一圈,讓她看清楚確實只有我一個人,環境也確實是酒店房間。
“嗯,算你乖。”她滿意地點點頭,嘴角翹得更高了些。
“你呢?”我把攝像頭切回前置,看著她,“這麼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聚餐,怎麼也得有第二場,去酒吧喝喝酒,唱唱歌之類的。”
“嗯,是有人提議去酒吧坐坐,”她拿起毛巾,擦了擦還在滴水的發梢,“不過我沒去。我說這幾天有點不舒服,想早點回家休息。”
她擦頭發的動作很隨意,睡衣的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里面的乳溝若隱若現。我喉嚨有點發干,強迫自己移開視线,聚焦在她臉上。
“這樣啊。”我應了一聲,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那明天呢?你和謝臨州……准備去哪兒吃?”
話一出口,我就有點後悔。語氣是不是太刻意了?
清禾擦頭發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屏幕。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手機屏幕里,也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光。
“他說知道一家不錯的法餐,”她語氣沒什麼變化,很自然,“應該就是那兒吧。明天下午他本來想來接我,我沒同意,我說我自己開車過去。”
法餐。
我腦子里立刻浮現出那種燈光昏暗、音樂輕柔、桌上擺著玫瑰和蠟燭的畫面。
謝臨州選的,果然很符合他一貫的調調。
“法餐啊,”我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能感覺到那笑意有點干,“你們謝大總監,還真是……懂浪漫呢。嘖嘖。”
清禾聽出來了。她眉毛微微一挑,把毛巾扔到一邊,湊近屏幕,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我,帶著點嗔怪,又有點好笑。
“陸既明,”她連名帶姓叫我,聲音拖長了一點,“我昨天可是說了,你要是不願意,我可以不去的。是你自己說的”沒關系“、”情理之中“。怎麼,這會兒又在這兒酸溜溜的?”
被她當面拆穿,我臉上有點掛不住,清了清嗓子:“哪有?我才沒酸呢。我有那麼小氣嗎?一頓飯而已。”
“反正你別多想就是了。”她靠回床頭,語氣放緩了些,“你才是我丈夫,永遠都是。明天吃飯,我就是想找個機會,好好跟他道個謝,順便……把一些話說明白。讓他別對我再抱有什麼不必要的想法就好。等明天這頓飯吃完,再過陣子他去了歐洲,天各一方,也就沒什麼交集了。”
她說得很平靜,也很清晰。每個字都像小錘子,輕輕敲在我心口那塊最酸軟的地方。
我沉默了幾秒,心里那點因為“法餐”而冒出來的酸澀泡泡,被她這幾句話戳破了大半。
“知道了,老婆大人。”我聲音軟下來,“只要你心里有我,就算……你真跟他發生點什麼,我也不會在意的。只要你事後告訴我,只要不影響我們的感情。”
這話一半是真心,另一半……是某種我內心角落里的蠢蠢欲動。我說出來,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問自己是否能真的接受。
屏幕那邊,清禾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她抓起旁邊的枕頭輕輕砸了一下屏幕方向。
“誰要跟他發生點什麼!神經!”她瞪我,但眼里沒有真的怒氣,更像是羞惱,“我是那麼隨便的人嗎?我純著呢!哼!”
她說完,還故意扭過頭,做了個“不理你了”的表情,但嘴角沒繃住,微微上揚著。
這模樣太可愛了。我忍不住笑起來:“嘿嘿,是是是,我老婆可太純了。跟劉衛東在酒店,在茶樓,被操得叫老公,求著內射的那個女人,肯定是別人假扮的!哈哈哈。”
“陸既明!”她猛地轉回頭,臉更紅了,又氣又羞,“你去死!又說這些騷話!不許說了!”
“好好好,不說不說。”我見好就收,但笑意還掛在臉上。
她隔著屏幕瞪了我好幾秒,才慢慢收起那副張牙舞爪的樣子,重新靠回床頭,扯了扯被子蓋好。
“好啦,說正事兒。”她換了話題,“你准備什麼時候去看芊芊和既白?”
“等會兒我就在群里問問他們。明天周六,他們應該沒課。展會第一天忙,可能顧不上,看明天晚上或者後天吧,帶他們吃個飯,逛逛。”
“嗯,”她點點頭,“你這個做哥哥的,可不能小氣。該吃吃,該買買。”
“那咋可能?”我拍胸脯,“我可是個好哥哥,更是個好老公。”
“死相!”她笑罵,“你是綠帽老公還差不多!”
“綠帽”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帶著點嗔怪,又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熟稔,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我一下。
幾乎是同時,劉衛東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和清禾在酒店房間、在茶樓包間里可能呈現出的模樣,不受控制地交織著閃過腦海。心髒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強烈興奮和怒意的復雜情緒涌上來。
那個老王八蛋。
周正那邊一直在查,前前後後砸進去幾百萬了,也確實查到了很多東西。周正說,他有個在“有關部門”的朋友,關系很鐵,等證據鏈再扎實點,可以直接遞過去。到時候,夠那老東西喝一壺的。
他碰了清禾,給老子戴了綠帽子,老子興奮歸興奮,但那不代表這事兒就這麼算了。任何想傷害她的人,都得付出代價。
不過……在那之前,這老東西倒也不是全無用處。
我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看著屏幕里清禾微微泛紅的臉頰,壓低了聲音問:
“老婆,最近……劉衛東,還聯系你嗎?”
清禾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她垂下眼睫,語氣聽起來很平淡:“聯系了呀。每天都會發微信,問東問西的。不過我沒怎麼理他就是了。後面他語氣聽起來還有點惱火呢?不過我才懶得管他。”
她這副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語氣,奇異地取悅了我。我知道她不是裝的,她是真的對劉衛東那個人,連同他帶來的那些混亂記憶,感到厭煩。
但我心里那頭野獸又抬起了頭。
“嘿嘿,老婆,”我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帶著點誘哄的味道,“別這麼絕情嘛。你之前在酒店,還有上次在茶樓……不是被他……操得挺舒服的嗎?
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這提起褲子就不認人,不太好吧?”
“哎呀!你……你怎麼又說這個!”清禾的臉瞬間爆紅,抓起枕頭直接擋住了半張臉,聲音悶悶地從枕頭後面傳出來,又羞又急,“人家……人家哪有你說的那麼夸張!明明……明明就是為了滿足你那個變態的綠帽幻想,在……在編故事而已!其實……我可一點都沒主動,一點都不舒服!全程都面無表情!對,就是這樣!我純著呢!”
她說完,還把枕頭往下挪了挪,露出一雙眼睛,努力做出“我超正經超純潔”的表情,可惜通紅的耳朵和閃爍的眼神徹底出賣了她。
我看著她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心里那點陰暗的興奮感像野草一樣瘋長,幾乎要壓過理智。我知道她在撒謊,至少不是全然的真相。她的身體反應,她在情動時那些呻吟和話語,騙不了人。
但我也知道,她需要這個“謊言”來維持某種心理上的平衡。所以我沒有拆穿,只是順著她的話,低笑著:“是是是,我老婆純著呢,最純了。”
然後,我用更輕、更緩,卻帶著有些急切的聲音說:“不過老婆,你看啊,這幾天我不在家,你一個人……也挺寂寞的吧?所以啊,找點樂子,調劑調劑生活,也挺好的。劉衛東要是再約你……你不如,就去唄?就當……他是個工具,嗯?廢物利用嘛。”
屏幕那邊,清禾沉默了幾秒鍾。枕頭還擋在臉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露出來的眼睛,睫毛快速顫動著。
然後,她把枕頭拿開了。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甚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笑意。她白了我一眼,那一眼風情萬種,又帶著點“真拿你沒辦法”的縱容。
“再說吧。”她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柔,“別整天想這些有的沒的。好好工作,忙完了,早點回家。”
她頓了頓,補充道:“回到我身邊來。我想你了。”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精准地投進我心里那片因為欲望而微微沸騰的湖面,蕩開一圈柔軟的漣漪。
“嗯。”我喉嚨有點發堵……“忙完就回來。等我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潮又涌上來一點,但這次沒害羞,反而揚起下巴,眼神里帶著明顯的鄙夷和……挑釁?
“就你?”她嗤笑一聲,雖然隔著屏幕,我都能想象她此刻微微上翹的嘴角,“也不知道昨晚是誰,一聽到”睡覺“兩個字,就嚇得腿都軟了。陸既明,你行不行啊?細狗。”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尾音拖得長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我頭皮一麻,血壓噌地就上來了。
細狗?
昨晚那是戰略性保存實力!是體恤老婆連日辛苦!是深謀遠慮!怎麼到她嘴里就成細狗了?!
“我那是保存實力!”我梗著脖子反駁,“你等著,等我回去,非得讓你三天……不,一個禮拜下不了床!”
“是是是,我家老公,最厲害了。”她敷衍地點頭,眼里笑意更濃,那點寵溺都快溢出來了,“我等著,我等著呢。好啦,不跟你貧了,你趕緊休息吧。明天展會第一天,肯定忙。”
我知道她是在故意激我,也是在轉移話題。但“細狗”這個評價,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我暗暗咬牙,把這筆賬記下了。
又膩歪了幾句,互道了晚安,她才掛了視頻。
屏幕黑下來,房間里重新陷入寂靜。
我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心里那點被撩起來的火,和因為“細狗”而生的不服氣,慢慢平息下去,變成一種空落落的想念。
打開微信,在家庭群里:“@芊芊和既白我到滬市了。明天周六,你倆有空沒?晚上哥帶你們吃飯,逛逛街。要是明後天沒空,周一也行。”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手機就叮叮咚咚響起來。
陸既白先回的文字:“哥,我明天沒課,晚上可以。地點你定。”
緊接著,陸芊芊的語音就轟炸過來了。
“哥!!!”點開,是她元氣十足、幾乎要衝破手機喇叭的尖叫,“你可算想起你可憐的妹妹啦!有空有空!必須有空!明天一整天都有空!我要吃日料!要最貴的那家!還要買那個新出的聯名款包包!我盯了好久了!就等你來宰你了!”
光是聽聲音,都能想象出她在那頭蹦蹦跳跳的樣子。
我笑著回語音:“行行行,宰宰宰。明天下午我看看時間,定好了地方發群里。既白,芊芊要是買太多,你幫我攔著點。”
陸既白回了個捂臉笑的表情:“我盡量。不過哥,你知道的她的,我可攔不住。”
陸芊芊立刻又發來一條語音,背景音有點嘈雜,好像在宿舍:“二哥你不許說我壞話!哥!你別聽他的!我最近可乖了!就是……就是那個包真的很好看嘛……還有,嫂子呢?嫂子怎麼沒跟你一起來呀?我都好久沒見到她了,想她了!”
“你嫂子工作忙,這次沒來。”我打字回她,“等你們寒假回來,就能見到了。”
“好吧……”她發來個委屈巴巴的表情包,“那哥你明天早點定地方哦!我要饞死了!學校食堂的飯簡直不是人吃的!”
“知道了,小饞貓。”我回。
放下手機,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發出柔和的光。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涌上來,但腦子還挺清醒。
明天一早要去展館,又是一天的忙碌。清禾明天要和謝臨州吃那頓“告別晚餐”……
不想了。
忙完這兩天,就能回家了。
回到她身邊。
**第二天早上,我和陳知行七點半就出門了。在酒店附近隨便吃了點豆漿油條,直奔展館。
展會確實非常熱鬧。音樂聲、解說聲、玩家的驚呼和交談聲混成一片巨大的聲浪。
陳知行成了絕對的主力。他往那兒一站,戴個眼鏡,說話不疾不徐,引經據典,從游戲里的廢墟美學講到後現代藝術思潮,從秘境謎題設計講到中國古代的機關術,把一幫玩家和媒體唬得一愣一愣的,連連點頭。
“此秘境設計,靈感源於《墨子》城守諸篇與魯班鎖之機理,非暴力破關,乃需洞察規律,巧思妙解。”他指著一個正在試玩、卡在某個齒輪謎題前的玩家屏幕,對旁邊一個記者解釋,“我等旨在提供心流體驗,而非單純數值碾壓。”
那記者一邊點頭一邊飛快記錄。
我這邊則更偏重玩法和系統介紹。
午飯剛吃完,就看見人群里鑽出兩個熟悉的身影。
陸芊芊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毛呢外套,圍著條白色圍巾,頭發扎成高高的馬尾,蹦蹦跳跳地朝我揮手。陸既白跟在她後面。
“哥!”陸芊芊幾步衝過來,差點撲到我身上,被我扶住肩膀才穩住。她仰著臉,眼睛笑得彎成月牙,“想死我啦!你們展台在哪兒呢?快帶我去看看!”
“這邊。”我領著他們穿過人群,走到“明禾”的展台前。
陳知行看見他們,也笑著打招呼:“既白,芊芊,來了。”
“知行哥!”陸芊芊嘴甜,立刻叫人,“你們游戲看著好酷啊!”她探頭去看屏幕上播放的預告片。
陸既白則比較沉穩,先跟陳知行握了握手:“知行哥,辛苦。我哥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喂!”我拍他肩膀,“怎麼說話呢?”
陳知行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陸兄雄才大略,高瞻遠矚,實乃我”明禾“之棟梁,何來添麻煩之說?倒是既白你,許久不見,愈發沉穩干練,頗有令尊之風。”
陸既白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笑著搖頭:“知行哥你就別取笑我了。”
陸芊芊已經湊到一台空出來的試玩機器前,躍躍欲試。小孫幫她調好了機器,簡單講解了操作。她立刻興致勃勃地玩了起來。
我和陸既白站在她身後看。她操作不算熟練,但玩得很投入,遇到打不過的小怪大呼小叫,解開一個簡單的謎題又得意洋洋。
“還是老樣子。”陸既白看著妹妹,眼里帶著寵溺和無奈。
“你管著她點,”我說,“別讓她玩太久,傷眼睛。”
“知道了。”陸既白點頭,又問,“哥,這次展會效果怎麼樣?”
“還行。關注度比預期高,有幾個發行商留了聯系方式,回頭再細聊。”我簡單說了下情況。
陸芊芊玩了一會兒,過足了癮,才戀戀不舍地放下手柄,轉身抱住我胳膊:
“哥!你們這游戲太好玩了!什麼時候能正式上线啊?我要當第一批玩家!”
“早著呢,還得打磨。”我揉揉她腦袋,“你自己來的?沒跟同學一起?”
“本來約了室友,結果她們臨時有事。”陸芊芊撇撇嘴,“不過沒關系,有二哥陪我就行啦!哥,你什麼時候忙完?我們晚上去哪兒吃?我想吃日料!上次跟你說的那家!”
“等我這邊閉館,五點左右。地方你定,發群里。既白,你看著她點,別讓她亂跑,就在這附近逛逛,注意安全。”
“好。”陸既白應下。
我又交代了幾句,讓他們自己去玩。兩人跟陳知行也打了招呼,便鑽進熙攘的人群里,去看別的展台了。
四點鍾,停止入場。展館里的人群開始緩慢往外移動。五點鍾,正式閉館。
送走最後幾個意猶未盡的玩家,我和陳知行都松了口氣。安排小趙和小孫收拾設備、整理名片和反饋表,我和陳知行也幫著歸置了一下物料。
“今日成果頗豐。”陳知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臉上有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接洽意向方七家,其中兩家實力不俗。玩家試玩反饋也甚為積極,尤對秘境謎題與生存系統稱道者眾。”
“辛苦了。”我拍拍他肩膀,“明天還有一天,撐住。”
“分內之事。”他擺擺手,“陸兄快去尋弟妹吧,莫讓家人久候。”
我這才想起芊芊和既白。摸出手機,群里陸芊芊早就發了好幾條消息,催問我什麼時候結束,她快餓扁了,還發了個餐廳定位,是附近商圈一家挺有名的日料店。
我回了個“馬上到”,跟陳知行打了聲招呼,便往外走。
**我到的時候,芊芊和既白已經點好菜了。芊芊正拿著手機對著桌上的刺身拼盤拍照,陸既白則在給她倒茶。
“哥!這里!”芊芊看見我,立刻揮手。
我走過去坐下。既白把菜單遞過來:“哥,你看看還要加點什麼?芊芊點的都是她愛吃的。”
我掃了一眼,刺身、壽司、烤物、鍋物,點得挺全。“差不多了,先這些吧,不夠再加。”
“哥,你今天累壞了吧?”芊芊把拍好的照片發到家庭群里,然後湊過來,眨巴著眼睛看我,“我看你們展台好多人啊!”
“還行。”我喝了口熱茶,溫熱的水流進胃里,舒服了些,“你們倆下午逛得怎麼樣?芊芊沒亂買東西吧?”
“我才沒有!”芊芊立刻反駁,“我就看了看!二哥可以作證!”
既白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揭她老底:“是,就”看了看“三件衣服,兩個包,五支口紅,還試戴了不下十條項鏈。”
“陸既白!”芊芊在桌子底下踹他。
陸既白靈活地躲開,臉上帶著笑。
我也笑了。看著他們倆斗嘴,感覺像是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芊芊也是這麼鬧,既白也是這麼不緊不慢地“坑”妹妹。
菜陸續上來了。我們邊吃邊聊。我問起他們的學業。
陸既白在交大學企業管理,輔修電子信息,課程挺滿,但他學得游刃有余,最近還在跟著教授做一個課題。未來肯定會接老爹的班。
老爸半退休後,集團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但自家產業,總得有自家人盯著。
既白性子穩,做事踏實,比我適合。
“芊芊呢?在復大學藝術,還適應嗎?”
“適應啊!可好玩了!”陸芊芊眼睛一亮,開始嘰嘰喳喳說起她們系的趣事,什麼寫生課去外灘畫到一半下雨,什麼雕塑課把泥巴弄得到處都是,什麼藝術史老師是個特別帥的意大利老頭……“就是追我的人太多了,煩都煩死了。”她最後皺著小鼻子,一副很苦惱的樣子。
“哦?都有誰啊?說給哥聽聽,哥幫你把把關。”我故意逗她。
“哎呀,都是一些幼稚鬼!”芊芊擺擺手,“要麼油頭粉面,說話拿腔拿調;要麼愣頭青一樣,就知道送花送吃的,一點意思都沒有。我們學校那些男生,沒一個長得有大哥二哥這麼帥的!”
我和陸既白對視一眼,都笑了。
“找男朋友不能光看臉,”我試圖講道理,“才華、性格、人品,這些更重要。”
“那可不行!”陸芊芊理直氣壯,“就是要找帥的!不然天天對著,多沒意思呀?長得帥,看著也賞心悅目嘛!就像大嫂,又漂亮又有氣質,大哥你多有福氣!”
這丫頭,歪理一套一套的。我搖搖頭,看向陸既白:“既白,你呢?有情況沒?”
“暫時沒有。沒遇到合適的,也不著急。”
“才不是呢!”陸芊芊立刻搶話,像是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機會,“二哥就是眼光太高了!我上次去交大找他,聽他室友說,有好幾個學妹學姐都對他有意思,還都是超級漂亮那種!結果他呢,一點反應都沒有,人家約他吃飯他都推掉。二哥你也真是的,一點都不著急,人家大哥大一就把嫂子追到手了!”
她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意識到自己也是“只看臉”陣營的。
陸既白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也不知道是誰,上次來我們學校,看見有女同學找我討論課題,就一臉凶巴巴的樣子,把人家都嚇到了。就你這樣的,我能著急嗎?”
陸芊芊的臉“唰”地紅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我哪有!我那是……那是怕你被不懷好意的女生騙了!我是關心你!”
“是是是,關心我。”陸既白從善如流地點頭,“所以啊,你還是先操心你自己吧。別到時候我找到了,你還單著。”
“我才不會單著呢!”陸芊芊氣鼓鼓地瞪他,“我肯定比你先找到!而且肯定比你找的帥!”
我看著他們倆斗嘴,心里覺得好笑,又有點溫暖。芊芊對既白那點超出兄妹的占有欲,但這丫頭自己好像還沒完全意識到,或者說,不願意承認。
“好了好了,”我打圓場,“感情的事急不來,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芊芊你也別老盯著你二哥,他自己有數。既白你也是,遇到合適的,可以接觸接觸,別太挑剔。”
“知道了,哥。”陸既白應道。
陸芊芊還在小聲嘟囔:“我才沒盯著他呢……”
這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大部分時間是陸芊芊在說,我和陸既白聽著,偶爾插幾句話。聊學習,聊生活,聊家里爸媽最近又去哪兒釣魚旅游了,聊清禾工作忙不忙。
結賬的時候,陸芊芊果然沒客氣,點的都是貴的。不過看著賬單,我心里一點不覺得疼。賺錢不就是給家里人花的麼。
吃完飯,又陪他們在附近的商業街逛了逛。陸芊芊到底還是沒忍住,買了一條看中的圍巾和一支口紅。陸既白什麼都沒買,只是跟著,時不時提醒妹妹別買太多沒用的。
送他們到地鐵口,我叮囑:“路上小心,到學校了在群里說一聲。既白,照顧好芊芊。”
“知道,哥。”陸既白點點頭。
陸芊芊抱了抱我:“哥你忙完也早點休息!等我們回家!”
“好,快進去吧。”
看著他們倆刷卡進站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我才轉身,慢慢往回酒店的方向走。
**回到酒店,快九點半了。
身體很累,但腦子還清醒著。洗漱完,躺上床,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清禾之前發過一條消息:“吃完了,到家了。”
我心里那點毛茸茸的猜測和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忐忑的情緒,又冒了出來。
想了想,還是沒直接打電話。先發了條微信過去:“在干嘛呢?晚上和謝總監吃飯,怎麼樣啊?”
消息發出去,我盯著屏幕。過了大概兩三分鍾,屏幕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斷斷續續,持續了好一會兒,才跳出來回復。
“剛剛到家呢,正准備洗澡,然後給你打電話。”
我直接撥了視頻過去。
響了幾聲,接通了。畫面晃了晃,穩定下來。清禾的臉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是臥室。她已經換上了睡衣,頭發披散著,眼睛看起來有點……疲憊?
“喂?”她聲音輕輕的。
“怎麼聽起來……”我頓了頓,仔細看著她的表情,“怪怪的?沒什麼事吧?”
“啊?沒什麼呀。”她像是才回過神,“哪有什麼怪怪的。就是……就是跟他說清楚了而已。看他那樣子,我都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似的。”
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但那口氣很快又舒出來,變成一種釋然:“不過沒辦法啊。誰讓我心里,早就被某個變態塞得滿滿的呢?一點空隙都沒啦。”
她說“變態”兩個字的時候,眼神斜睨過來,帶著點嬌嗔,又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甜蜜。
“那我這個變態,可真是三生有幸。”我跟著笑起來,但沒放過她話里的細節,“說清楚了就好。其實你也別太有心理負擔。他救了你,我們感激他。但感激歸感激,感情歸感情。他喜歡你,那是他的事。總不能因為他喜歡你,你就必須得回應吧?沒這個道理。”
“嗯,我知道啦,老公。”她點點頭,語氣軟了下來,像是終於把某個包袱放下了,“我已經和他說得很明白了。以後……你也別老吃他的醋了,嗯?”
“我哪有老吃醋……”我嘟囔了一句,但心里確實松快了不少,“行,聽老婆的。那你呢?今天累不累?法餐好吃嗎?”
“還行吧,就那樣。”她語氣隨意,“環境是挺好的,東西嘛……也就那樣,分量還少。不如你帶我去吃火鍋。”
“等我回去,第一頓就火鍋。”我笑道,“對了,我今天見到既白和芊芊了。”
“是嗎?”她眼睛亮了一下,“他倆怎麼樣?長高沒?胖了還是瘦了?芊芊是不是又漂亮了?”
“都挺好。既白更穩重了,芊芊還那樣,活蹦亂跳的,嚷嚷著要宰我一頓。”
我把晚上吃飯逛街的事簡單說了說。
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兩句,聽到芊芊吐槽學校男生沒一個比得上我和既白帥時,她噗嗤笑出聲:“這丫頭,還是這麼以貌取人。”
“隨她吧,開心就行。”我說。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展會的情況,她叮囑我明天最後一天也別太拼,注意休息。
她說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累了?”我問。
“有點。”她揉揉眼睛,“今天……說了不少話。你明天還要忙呢,也早點休息吧。”
“好。”我看著屏幕里她有些困倦的臉,心里軟成一片,“你也早點睡。睡前檢查一下門鎖。”
“知道啦,囉嗦。”她笑了,“晚安,老公。”
“晚安。”
視頻掛斷,屏幕暗下去。
我靠在床頭,沒立刻關燈。
心里那塊關於謝臨州的石頭,算是暫時落了地。清禾的態度很明確,話也說開了。這樣也好。雖然我偶爾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幻想一些不該想的畫面,但理智上,我知道這樣處理對所有人都好。
關燈,躺下。
疲憊感終於徹底涌上來,包裹住四肢百骸。
明天還有最後一天。堅持完,就能回家了。
回到她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