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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出差(一)

嬌妻清禾 ben 11560 2026-03-24 18:13

  周四晚上。

   碗剛洗完,清禾手上的水珠都沒擦干,人已經進了臥室。

   我癱在沙發上刷了會兒手機,聽見里面窸窸窣窣的動靜。探頭一看,她正把我的行李箱攤開在地毯上,衣櫃門大敞著。

   兩套西裝被她拎出來掛到衣架上,襯衫挑了三四件,平鋪在床上。她沒急著裝箱,而是跪坐在箱子旁,歪著頭,手指無意識地點著下巴,眼睛在那堆衣服和空箱子之間來回掃。

   那表情我熟——她腦子里肯定有張清單,正在一項項打鈎。

   “差不多就行了,”我靠在門框上說,“就去四五天,展會上露個面,其他時間都在酒店。缺什麼到了再買唄。”

   “那多麻煩啊,多帶點省心一點。”她頭也不抬,伸手拿起那套深灰色西裝,開始對折。動作很仔細,袖子怎麼擺,衣襟怎麼折,都有一套她的規矩。折好後,她沒立刻放進去,而是鋪在箱底比了比,又調整了一下位置,才滿意地壓平。

   接著是襯衫。她拿起那件淺藍色的,對著頂燈舉起來,眯著眼檢查領口和袖口。其實那襯衫前天剛送洗過,干淨得很。但她還是用手指輕輕撣了撣根本不存在的灰,才開始疊。她的手很巧,三折兩翻,襯衫就變成方方正正一塊,邊角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我看著她的側影。頂燈的光线從她頭頂灑下來,能看見她鼻尖上一點細小的汗珠,幾縷頭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頰邊,她也沒顧上撩。

   心里忽然就軟了一下。

   她總是這樣。我的事,她記得比我自己都清楚。明天要穿什麼、帶什麼,下周有什麼安排,她心里都有本賬。有時候我覺得她操心太多,但更多時候,是覺得有她在,日子就特別踏實。

   我走過去,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把臉往她頸窩里埋了埋,蹭了蹭。她脖頸的皮膚溫熱,蹭起來很舒服。

   要是擱在一周前——不,哪怕三天前——我這會兒手肯定已經不老實地往上挪了。但現在,我的兩只手就老老實實環在她腰上,一動沒動。

   不是不想。

   是不敢。

   過去這一周,我算是徹底明白了什麼叫“只有累死的牛”。

   清禾不知道是提前進入了某種“分離焦慮”,還是單純想落實她那句“我要把你榨干”的威脅,每天晚上都跟打了興奮劑似的。頭兩天我還挺美,覺得這是福利。第三天開始覺得腰有點酸。

   前天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看見她已經換了一套布料少得可憐的真絲睡衣靠在床頭,手里還裝模作樣捧了本書,我眼皮就狠狠跳了兩下。

   我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力不從心”。

   最後我已經開始抱著枕頭求饒了:“老婆……真不行了……一滴都沒有了……饒了我吧……”

   她當時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指繞著我睡衣扣子玩:“真沒啦?”

   “真沒了!”我指天發誓,“我現在看見咱家這張床,腿肚子都轉筋。”

   她這才大發慈悲放過我,但臨睡前還湊在我耳邊說:“那明天補上。”

   昨天晚上,當她再次用那種眼神看過來時,我差點想抱著枕頭去客廳打地鋪。

   最後是我使盡渾身解數,撒嬌賣慘裝可憐,賭咒發誓心里眼里只有她一個人,外面的女人都是過眼雲煙,她才勉強點點頭,說了句:“行吧,看在你態度誠懇的份上,放你一馬。”

   現在回想起來,我那兩個飽經風霜的腰子還在隱隱作痛。

   清禾在我懷里動了動,轉了個身面對我。她抬手捏了捏我的臉頰肉,眼里帶著笑:“發什麼呆呢?一臉苦大仇深的。”

   “想你。”我老實交代,“想你這一周是怎麼把我當生產隊的驢使喚的。”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眼睛彎彎的:“活該。誰讓你要去滬市。那地方燈紅酒綠的,我不先把你榨干,你怎麼守得住?”

   “守得住守得住,”我趕緊表忠心,“有你珠玉在前,我看誰都是瓦礫。”

   “最好是。”她笑著戳了戳我的胸口,又轉回去,繼續收拾。她把疊好的襯衫放進西裝上面,然後拿出我的內衣襪子,快速卷成幾個小卷,塞進行李箱邊角的空隙里。動作麻利,一點不拖沓。

   起身去浴室拿來剃須刀、充電器、一小盒常用藥。把這些也放進箱子側袋後,她又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盯著箱子看了足足十秒鍾。

   眉頭微蹙,嘴唇抿著。

   然後她“啊”了一聲,起身蹬蹬蹬跑到衣櫃前,踮腳從頂層夠下來一件夾克外套。

   “這個得帶著。”她把外套遞給我,“別看滬市白天溫度還行,萬一晚上冷呢。你又不愛看天氣預報,萬一著涼了,一個人在那邊,連口熱水都沒人給你倒。”

   我接過外套,看著她。

   她額角那幾縷頭發還垂著,因為剛才跑動,臉頰泛著淡淡的紅。眼睛亮亮的,還帶著點“終於想起來了”的得意。

   我心里那點軟,化成了一灘溫水。

   她總是這樣。把我當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照顧。

   我剛想說什麼,臥室門口傳來“嗒”一聲輕響。

   我們同時轉頭。

   奶糖蹲在門口,嘴里正叼著它那根牽引繩。繩子拖在地上,它仰著小臉,湛藍的圓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清禾。

   見我們看它,它“喵”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把繩子往我們腳邊又推了推。

   然後端正坐好,尾巴尖輕輕拍打著地板,眼神里寫滿了“該出門了”的期待和一點點“你們是不是忘了”的小委屈。

   我和清禾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一周確實忙暈了。我工作室在死磕新游戲的演示Demo,准備展會上用。清禾跟著部門一位老專家,反復拜訪一位藏家,談一幅清代王鑒山水上拍的事。倆人都早出晚歸,遛貓這項日常活動,不知不覺就擱置了好幾天。

   德文貓這品種,精力旺盛得像小狗,粘人,還特別喜歡往外跑。奶糖顯然是把每天的遛彎當成了雷打不動的儀式。幾天沒去,它這是來提醒我們了。

   “哎呀,把我們奶糖憋壞啦?”清禾走過去蹲下,揉它的小腦袋,“是不是想出去玩啦?”

   奶糖“喵嗚”一聲,用頭頂蹭她的手心,又把牽引繩往她面前拱了拱。

   “行行行,這就帶你出去。”清禾站起來,看我,“走吧?當散步消食,你也活動活動。”

   我點點頭。行李收拾完了,也沒別的事。

   換好衣服,我拿起牽引繩。奶糖立刻湊過來,主動把腦袋往脖套里鑽——這動作它早熟練了。扣好搭扣,小家伙尾巴“唰”地豎得筆直,迫不及待就往門口走,邊走邊回頭瞄我們,生怕我們跟不上。

   下了樓,初冬的空氣清冽,吸進肺里涼絲絲的。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奶糖走在前面,步子輕快,這里聞聞那里嗅嗅,遇到有趣的東西就停下來仔細研究,但總記得回頭等我們。

   穿過兩條小街,就是嘉陵江邊的步道。江面黑沉沉的,對岸樓宇的燈火倒映在水里,被晚風揉碎成一片晃動的金箔。空氣里有江水微腥的氣息,混著遠處夜市飄來的燒烤煙火氣。

   清禾挽住我的胳膊,我們沿著步道慢慢往前走。奶糖在我們腳邊轉悠,偶爾撲一下被風吹著跑的落葉。

   走出一段,清禾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我問。

   “那個藏家張老先生,脾氣真夠倔的。”她聲音里帶著點疲憊,“畫是真好,清初”四王“里王鑒的山水,品相保存得沒話說。可老先生談條件,那叫一個寸步不讓。傭金點數要壓到最低,宣傳版面要爭取最大,預估價還不能定高了,說是怕萬一流拍,傷他面子。”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和王老師前前後後跑了四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後是答應在明年春拍的專題冊頁里,給他單獨做一個小專欄,介紹他的收藏理念和這件作品的傳承,老先生才總算松口,簽了意向書。”

   “都要走的人了,”我側頭看她,“還這麼拼?”

   她搖搖頭,語氣很認真:“話不能這麼說。只要我還在嘉德一天,還領著這份薪水,這就是我的工作。該做的事,就得盡力做好。跟我要不要辭職,是兩碼事。”

   她轉頭看我,眼里有光:“摸魚混日子等離職……我做不到。那樣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王老師這段時間的教導。”

   我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她就是這種人,有點軸,認死理。事情要麼不做,要做就盡量做到她能做的最好。有時候我覺得她太較真,活得累,但心里又格外喜歡她這份認真。這世道聰明人太多,肯踏實下笨功夫的人,反而珍貴。

   “覺悟真高啊,許清禾同志。”我笑著,手指扣緊她的手。

   “那當然。”她下巴微微一揚,嘴角翹起來,那點小得意的模樣,看得我心頭發癢。

   我們又安靜地走了一段。江風大了些,吹起她的長發,發絲拂過我臉頰,帶著洗發水的淡香。她抬手把頭發別到耳後,露出白皙的脖頸。

   我看著她的側影,心里那點猶豫轉了轉,還是開了口。

   “對了,”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像忽然想起似的,“你跟謝臨州吃飯,在周六?”

   話音落下,我清楚地感覺到,挽著我胳膊的那只手,很輕微地僵了一下。

   她的腳步也慢了半拍。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周五是書畫部聚餐,大家一起,算是給他送行。周六……他單獨請我。”

   她說完,頓了頓,抬起頭看我。路燈的光映在她眼里,有些閃爍不定。

   “既明,”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你要是不想我去,我真的可以不去。我就說家里臨時有事,或者身體不太舒服。沒關系的。”

   我心里那壇子陳年老醋,酸澀的氣味冒了上來。

   謝臨州。

   這個名字,現在提起來,我心里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我得承認,我忌憚他。

   他跟劉衛東那種仗著錢勢,滿腦子齷齪的老混蛋完全不一樣。他年輕,有真才實學,在業內名聲不錯,長相身高也拿得出手。最關鍵的是,他對清禾的那份心思,是掩飾不了的,而且帶著尊重,甚至……願意為她拼命。

   南山會所那天晚上,要不是他不管不顧衝進去,後果我真的不敢想。雖然後來……但那已經是另一回事了。我對他是感激的,也是警惕的。

   清禾對他呢?崇拜肯定有,感激更少不了。一個各方面都不差,還對你有救命之恩的男人,天天在身邊……

   我喉嚨有點發緊。

   但緊接著,另一種更滾燙的情緒,像潛伏在黑暗里的蛇,悄悄抬起了頭。它吐著信子,帶來一種讓我都感覺到危險的刺激。

   要是……要是真的發生點什麼……

   清禾回來會告訴我嗎?她會怎麼描述?會像說起劉衛東時那樣,又羞又惱,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坦白,還是……會瞞著我?

   光是想象那種可能性,想象她可能露出那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情,我下面那玩意兒,居然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動起來。

   我趕緊掐滅這危險的念頭,心里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可罵歸罵,那股又酸又癢,又怕又忍不住去窺探的衝動,卻像藤蔓一樣纏了上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去唄,”我開口,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人家幫了你那麼大的忙,現在要走了,請你吃個飯,情理之中。你老公沒那麼小心眼。”

   我頓了頓,側頭看著她,補了一句:“不過吃完飯早點回家,別聊太晚,你也別讓他送,自己打車回,安全。”

   她一直仔細看著我的臉,像要從我表情里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看了好幾秒鍾,她緊繃的肩膀才緩緩松下來,整個人靠回我胳膊上,重量都交了過來。

   “知道啦。”她聲音悶悶的,蹭了蹭我的肩膀,“我就是……怕你心里不舒服。怕你亂想。”

   “想肯定要想一下的,”我實話實說,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誰讓他條件擺在那兒,又明擺著對你有意思。我要是一點都不琢磨,那不成聖人了?”

   我收緊胳膊,把她往懷里帶了帶,低頭,嘴唇貼著她耳朵,用只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說:“不過我更相信你。相信咱倆這麼多年的感情。而且——”

   我故意拖長了調子,帶了點玩笑的意味:“他能有你老公帥?能有你老公了解你?能有你老公……嗯,厲害?”

   最後兩個字我說得含糊,熱氣噴在她耳廓。

   她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猛地扭頭瞪我,抬手輕輕地捶在我胸口:“陸既明!你要不要臉!誰要跟你比、比那個!”

   “我這不是陳述客觀事實嘛。”我嘿嘿笑著,捉住她搗亂的手。

   “客觀你個頭!”她笑罵,試圖把手抽回去,沒成功。

   我們正鬧著,前面步道岔路口,走過來三個人影。

   一對年輕夫妻,牽著一個兩三歲模樣的小女孩。小女孩走路還有點蹦跳,另一只小手,也牽著一根繩子。

   繩子那頭……

   奶糖先停下了腳步,耳朵轉向那邊,好奇地“喵”了一聲。

   我們跟著停下。

   那一家三口走近了些,路燈的光清晰地照亮了他們的模樣。夫妻倆看起來和我們年紀相仿,男人穿著休閒的夾克,女人是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氣質都很好。被他們牽在中間的小女孩,穿著粉嫩的小外套,頭上扎著兩個圓圓的小揪揪,臉蛋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

   她手里牽著的繩子另一端,連著一只貓。

   一只純白色的貓。體型小巧玲瓏,毛發在路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看起來蓬松又帶著點自然的卷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正好奇地看向我們這邊。

   我愣住了,下意識低頭看腳邊的奶糖。

   清禾也看看奶糖,又看看對面那只貓,眼睛慢慢睜大,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哇——!”

   小女孩的驚呼聲打破了江邊的寧靜。她小手指著我們這邊,用力搖了搖媽媽的手,聲音奶聲奶氣,充滿了驚喜:“媽媽!爸爸!快看!是奶糖!那里……那里也有一個奶糖!”

   那對夫妻聞聲看過來,臉上同時露出了和我們一樣的驚訝表情。他們家那只白貓也看到了奶糖,兩只貓隔著一段距離,互相打量起來,不約而同地歪了歪頭,動作幾乎同步。

   小女孩已經等不及了,拉著爸媽的手就往我們這邊小跑過來:“去看看!去看看那個奶糖!”

   “思晚,慢點,看著路。”被她叫做媽媽的女人輕聲提醒。聲音清泠悅耳,但語調平穩,沒什麼起伏,透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疏淡感。她長得非常漂亮,是一種精致到有些距離感的美,和清禾溫婉柔和、讓人想要親近的氣質截然不同。

   男人被女兒的小手拽著,只好笑著跟過來,目光很快落在我臉上。

   雙方走近了。燈光下,兩只貓的相似程度更加驚人——同樣的純白毛色,同樣的藍眼睛,同樣的纖細體型,就連蹲坐時尾巴盤著的弧度都差不多。

   這巧合,有點過分了。

   清禾先回過神。她蹲下身,摸了摸自家奶糖的腦袋,然後抬頭看向那對夫妻,臉上帶著驚奇的笑容:“你們的貓……也叫奶糖?這也太巧了吧!我們家這只也是。”她指了指腳邊正和對面的白貓互相嗅聞,試探的奶糖,“而且它們長得好像啊……該不會真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吧?”

   那位氣質清冷的媽媽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在兩只貓之間逡巡了幾遍,眼中也掠過一絲淡淡的訝異,但語氣依然平靜:“確實沒想到。這麼巧。”她說話簡潔,但並非冷淡,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克制。

   她身邊的男人則爽朗地笑出了聲。他先低頭看了一眼滿臉興奮的女兒,然後看向我們,主動伸出了手:“你們好。這真是……巧得有點離譜了。我叫陸辰,這是我太太林晚晚。”他指了指已經蹲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瞅著兩只貓的小女孩,“這是我女兒,陸思晚。”

   我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溫暖。“確實夠巧的,”我也笑了,覺得這遭遇挺有意思,“我也姓陸,陸既明。”我側身讓了讓,介紹清禾,“這是我太太,許清禾。”

   “陸既明,許清禾……”陸辰重復了一遍我們的名字,點點頭,笑容加深了些,“好名字。聽著就舒服,有書卷氣。”他說話帶著點隨意的腔調,眼神活絡,打量人時目光坦誠直接。他身上有種……讓我覺得熟悉的氣質。不是長相,這點我很確定——我比他帥,真的!你們要相信我!是那種有點痞,有點不拘小節,但又不惹人討厭的隨意感。身高也和我相仿,站著平視,視线齊平。

   林晚晚對我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兩只貓和女兒身上。此時,奶糖和對面那只“奶糖”已經完成了初步的“外交接觸”,似乎確認了對方沒有敵意,便不再緊盯著,各自在原地蹲坐下來,只是偶爾還會瞟對方一眼,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矜持和好奇。

   叫思晚的小女孩完全被眼前的“雙胞胎”貓咪迷住了。她蹲在地上,小腦袋左轉右轉,看看左邊我們家的奶糖,又看看右邊她家的奶糖,小嘴張成一個可愛的“O”型,似乎在努力消化“世界上有兩個奶糖”這個神奇的事實。

   最後,她抬起頭,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向清禾,奶聲奶氣地問:“姐姐,為什麼……為什麼會有兩個奶糖呀?”

   這充滿童真的問題把我們都逗笑了。清禾也蹲了下來,和她保持平視,聲音輕柔耐心:“因為呀……這是”緣分“。你的貓咪叫奶糖,我們的貓咪也叫奶糖,它們還長得這麼像,這說明我們和思晚小朋友,和你們的奶糖,都很有緣分呢。”

   “緣……分?”小女孩跟著念,顯然還不太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但她臉上的困惑很快被開心取代。她伸出小手指,先指了指我們家的奶糖,又指了指她自己的,語氣雀躍:“那它們……現在是好朋友了嗎?”

   “看起來好像是啦。”清禾笑著點頭,“你看,它們安安靜靜待在一起,沒有吵架,也沒有打架呢。”

   思晚用力地點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試探性地摸了摸我家奶糖的背。奶糖脾氣向來很好,感受到溫柔的觸摸,它回過頭,伸出粉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小女孩的手指。

   微癢的觸感讓思晚“咯咯”地笑出聲,清脆的笑聲像搖響了一串小鈴鐺。她笑完,又心滿意足地去摸自家貓咪。

   林晚晚的目光一直落在女兒身上,看到這一幕,她眼中那層清冷的疏離感融化了不少,嘴角勾起一個柔和的弧度。她這才重新看向我們,開口問:“你們這只德文也很調皮吧?”

   “對,”清禾站起身來,“德文這個品種就這樣,特別粘人,喜歡往外跑,跟小狗似的。”

   “我們這只也是,不過她倒是比較傲嬌,和其他德文那種粘人的性格不太一樣。”陸辰接話,他看看我又看看兩只貓,臉上笑意未減,“品種、長相、名字都撞上……還都姓陸。”

   “可能姓陸的,都比較帥,審美也很好”我開了句玩笑。

   “有道理!”陸辰哈哈一笑,很是捧場。

   我們就在江邊的步道上,借著路燈的光,隨口聊了幾句。得知兩只貓都是從不同貓舍買的,純屬巧合。陸思晚小朋友則完全沉浸在這奇妙的相遇里,蹲在那里看看這只,摸摸那只,忙得不亦樂乎,小臉上滿是純粹的快樂。

   夜風漸漸緊了,帶著江心升起的涼意。思晚忽然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林晚晚立刻低頭,輕聲問:“冷了?”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小手,隨即對我們說:“不好意思,孩子有點涼,我們得回去了。”

   “跟叔叔、姐姐,還有這只奶糖說再見。”陸辰溫聲對女兒說。

   思晚雖然有些不舍,但還是聽話地站起來,拍了拍小手上沾到的灰,然後舉起小胳膊,對我們用力地揮了揮,聲音糯糯的:“叔叔再見!姐姐再見!奶糖再見!”她還特意彎下腰,對著我家奶糖認真地擺了擺手。

   “思晚再見。”清禾也笑著朝她揮手。

   陸辰和林晚晚對我們點頭致意,牽起女兒,又對他們家的奶糖說了聲“走了”。

   一家三口轉身,沿著來時的岔路慢慢離去。小女孩走幾步就回頭看看,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步道拐彎處。

   清禾一直目送著他們,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重新挽住我的胳膊。她靠在我身上,輕輕吁了口氣,半晌沒說話。

   “怎麼了?”我察覺到她情緒有些變化。

   “沒怎麼,”她搖搖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憧憬的語氣,“就是覺得……他們一家三口,看起來真好。那個林晚晚,外表是挺有距離感的,可能不太好親近。但她看女兒、看她丈夫的時候,眼神特別軟,特別暖。陸辰也是,一看就是特別疼老婆孩子那種人。”

   她頓了頓,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我的袖子,抬起頭看我,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既明,等再過兩年,咱們這邊都穩定了……我們也要個孩子吧?最好是個女兒,像思晚那樣,活潑的,漂漂亮亮,香香軟軟的。”

   我摟緊她的肩膀,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好啊。不過我覺得,要兩個也挺好。最好先有個哥哥,這樣他就能從小保護妹妹,就像我小時候護著芊芊和既白那樣。”

   她眼睛一下子更亮了,抬頭看我:“真的?要兩個?”

   “嗯,”我點頭,想象著那樣的畫面,心里也暖烘烘的,“一個像你,聰明又認真。一個像我……嗯,可能調皮點,但肯定也帥。”

   她握拳輕捶我一下:“自戀!要是像你一樣變態,我可要頭疼了。”

   “那不能,我老婆教育得好,肯定青出於藍。”我笑著躲開。

   她又靠回我肩上,聲音里帶著滿足的笑意:“嗯……兩個……好像真的更好。家里肯定會特別熱鬧。”

   我們又沿著江邊慢慢走了一段,任由微涼的晚風吹著,誰也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享受這份安寧和對未來的期許。奶糖似乎也心滿意足了,不再催促,安靜地跟在我們腳邊。

   直到感覺風確實有些涼了,我們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快九點了。

   一進門,奶糖就小跑著去喝水。清禾換好拖鞋,轉身看向我,很自然地說:

   “快去洗澡吧,今天早點睡,明天七點就得出發去機場。”

   “睡”字鑽進耳朵的瞬間,我後背的肌肉幾乎是不由的繃緊了一下。過去幾天“慘痛”的記憶條件反射般涌上來,讓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尖。

   清禾正彎腰把鑰匙放進玄關的托盤里,抬頭正好捕捉到我這一閃而過的反應。

   她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得彎下了腰。

   “陸既明!你……哈哈哈……”她笑得話都說不利索,扶著牆,肩膀直抖,“你至於嗎你?看把你嚇的!你才不到二十五歲啊大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七老八十體弱多病了呢!”

   被她當面戳破,我臉上有點掛不住,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一點尊嚴:“誰、誰嚇著了?我這是……這是為這次出差儲備精力!科學規劃作息,懂不懂?明天要早起趕路、布展、應酬,很耗神的!”

   “是是是,科學規劃,儲備精力。”清禾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走過來,伸出食指在我胸口不輕不重地點了點,“放心吧陸大工程師,今天不打擾你搞科研。批准你休養生息,養精蓄銳。不然你要是在展會上哈欠連天,或者走路腳軟,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一聽這話,我心里那塊大石頭落了地,渾身都松快了不少。但嘴上還是習慣性地硬撐了一下:“誰腳軟了?我那是……戰略性保存實力!”

   “行行行,你實力超群,深不可測。”她忍著笑,推著我的背往浴室方向走,“別貧了,快去洗你的澡,早點弄完早點休息。”

   走到浴室門口,我手扶著門框,還是忍不住回頭,做最後的確認:“真……睡了?”

   清禾抱起胳膊,故意板起臉,拖長了音調:“真——睡——了——陸既明你再問一句,信不信我立刻改變主意?”

   “我洗!這就洗!”我立刻閃身進去,“咔噠”關上門。

   溫熱的水流衝過身體,洗去了這幾天的“疲憊”。等我擦著頭發出來時,清禾已經躺在床上了。她換上了那套我最喜歡的淡紫色純棉睡衣,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和鎖骨。床頭燈調到了最暗的檔位,她正靠著枕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柔和靜謐。

   我爬上床,掀開被子鑽進去,很自然地將她攬進懷里。她順勢放下手機,側過身,將臉頰貼在我胸口,手臂環過我的腰。

   我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徹底安靜下來。能聽到彼此平穩的呼吸,能感受到胸口傳來的體溫和心跳。

   沒有那些讓人筋疲力盡的“額外節目”,只是這樣純粹地相擁著,皮膚貼著皮膚,分享著被窩里的暖意。

   她的手搭在我腰側,指尖輕輕地畫著圈。過了一會兒,她小聲開口,聲音柔軟:“到了滬市,記得每天給我發微信。”

   “嗯。”我應著,手指穿插進她腦後的發絲,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

   “不許跟那些展台上的女主播或者游戲公司派來的女員工走得太近。”

   “知道。”

   “酒能少喝就少喝,煙也是。”

   “盡量。”

   “還有……”

   我低下頭,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親了親,接過她的話:“還有,按時吃飯,別熬夜,有事隨時打電話,心里只想著我家漂亮老婆,辦完事立刻回家。”

   她在黑暗中輕輕“嗯”了一聲,環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些,將臉更緊地埋進我懷里。

   我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抱著她。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身體在我懷里越來越放松。沒過多久,就傳來了她安穩的呼吸聲。

   我保持著擁著她的姿勢,聽著這令人心安的聲音,感受著她身體的溫暖和柔軟,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的鬧鍾准時響起。

   我迷迷糊糊伸手按掉,發現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廚房里傳來平底鍋“滋滋”的輕響,還有煎蛋的香氣飄進來。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的行李箱和隨身背包已經妥帖地立在臥室門口。

   洗漱完出來,清禾正好把早餐端上小餐桌。煎得邊緣焦脆的太陽蛋,烤得酥脆的吐司,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快吃,”她把牛奶推到我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我算過了,這個點出發,不堵車四十分鍾到機場,你辦托運安檢時間剛好,不用太趕。”

   我坐下來,咬了口吐司。她吃得比我快,吃完就拿起手機,點開航空公司的APP,再次核對我的航班信息。

   “身份證帶好了吧?”“帶了。”“登機牌我幫你在线值機了,充電寶、電腦隨身帶,別托運。”“嗯。”“還有,口罩我給你多放了幾個在背包側兜,路上記得換。”“好。”

   我幾口解決掉早餐,起身換衣服。她走過來,幫我理了理襯衫的後領,又順手撫平肩膀上一點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出門前,她最後檢查了一遍背包,然後拎起行李箱。

   “走吧,我送你。”

   “其實我可以打車……”我看她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影。

   “上車。”她已經換好鞋,拉開了門。

   清晨的渝城,天色是介於黑夜與黎明之間的深藍灰。路燈還亮著,光线在稀薄的白霧里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街上車很少,早起的環衛工拖著綠色的垃圾桶,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車里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導航偶爾的提示音。清禾開車很專注,目光看著前方。等紅燈的時候,她伸手過來,輕輕握住了我放在腿上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

   “就幾天,”她看著前面的讀秒,聲音很輕,“很快的。”

   “嗯。”我反手握緊她,用力捏了捏。

   機場很快到了。停好車,去櫃台辦托運,一切順利。時間還有富余,我們就在安檢口外面的休息區找了兩個相鄰的座位坐下。

   她好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是側著身,看著我。手指下意識地揪著自己大衣的扣子。

   “到了滬市,我給你發定位。”我主動說。“嗯。”“跟同行吃飯,我少喝酒。”“好。”“展會上我多留心,多認識點人。”“嗯。”“晚上冷,你給帶的外套我一定穿。”“……”

   她又“嗯”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她低頭,用另一只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抬頭時,眼睛紅紅的,但努力彎起嘴角:“你記得就好。”

   廣播里傳來我那趟航班開始安檢的通知。

   我們同時站起身。

   她抬手,幫我理了理衣領,又拍了拍我胸口,像要拍掉什麼灰塵。她的手指有點抖。

   “進去吧,”她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好。”我低頭,在她額頭上快速親了一下,然後松開手,拎起背包。

   轉身走向安檢通道,排隊。

   隊伍緩慢移動。快排到入口時,我回頭。

   她還站在原地,就在我剛才抱她的地方。隔著一段距離,隔著來往的人,她一直望著我這邊。看到我回頭,她立刻抬起胳膊,用力地、大幅度地朝我揮了揮。

   我也朝她揮揮手,然後轉身,把證件和手機遞給了安檢人員。

   過了安檢,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視线被遮擋。我只來得及瞥見她的背影,米色的大衣下擺輕輕一蕩,便被人潮吞沒,再也看不見了。

   心里某個地方,像忽然被抽走了一小團空氣,留下一點空落落的鈍感。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秒鍾。

   然後轉過身,找到登機口,檢票,踏上廊橋。

   幾天而已。

   很快就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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