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禾把辭職信放在人事部主管桌上的時候,心里其實沒什麼波瀾。打印好的A4紙,工工整整的“辭職申請”四個字,底下是她清秀的簽名。人事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推了推眼鏡,抬頭看她,表情有點意外。
“清禾?你這是……”
“王姐,我想辭職。”許清禾笑了笑,聲音溫和但堅定,“個人原因,想休息一段時間。”
王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接過那封信:“行,我知道了。流程我會啟動,不過……書畫部那邊知道嗎?謝總監那邊……”
“我會去說的。”許清禾說。
走出人事部,走廊里遇到幾個同事。書畫部的助理小陳抱著一摞資料,看見她愣了一下:“清禾姐,你去人事部干嘛呀?”
“交個東西。”許清禾沒細說,笑著擺擺手回了工位。
消息傳得比想象中快。午飯前,整個書畫部差不多都知道許清禾要辭職了。茶水間里,幾個關系好的同事圍著她,臉上都是不解。
“清禾,你真要走啊?”說話的是跟她同期進公司的李薇,兩人經常一起點外賣,“為什麼啊?謝總監馬上調去歐洲,你也要走了,我還以為……以為你以後會接他的班呢。”
“就是啊,”另一個同事湊過來,“你業務水平大家有目共睹,上次秋拍你的表現那麼亮眼,吳總那時還夸你呢。按這個勢頭,明年升副專家肯定沒問題,說不定直接升專家……”
許清禾端著杯子,熱水氤氳出的霧氣模糊了她的臉。她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才笑著說:“就是有點累了,想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聽的人都能感覺到那份去意已決。李薇嘆了口氣,挽住她的胳膊:“你走了,謝總監也走了,書畫部一下走兩個頂梁柱,我們可怎麼辦啊。清禾,你再考慮考慮唄?公司待遇挺好的……”
“是啊清禾,你人這麼好,平時沒少幫我們,你走了我們都不習慣了。”
許清禾心里暖了一下。她在嘉德這兩年,確實交了些朋友。她待人溫和,做事認真,誰有困難找她幫忙,她只要能幫都會幫。有時候同事忙不過來,她會主動分擔一些工作;誰家里有事請假,她也會幫忙盯著進度。人緣好,不是裝出來的。
“好啦,”她拍拍李薇的手,“我又不是離開渝城。都在一個城市,想見面隨時可以約呀。而且流程也沒這麼快走完,我還要呆一段時間交接工作呢。”
話是這麼說,但大家臉上還是寫著不舍。許清禾又安慰了幾句,才從茶水間脫身。
回到工位坐下,她看了眼手機。微信上有陸既明發來的消息,問她辭職信交了沒,中午想吃什麼。她回了個“交了”,又加了句“隨便,老公點什麼,我就吃什麼!(可愛表情包)”。放下手機,她盯著電腦屏幕發了會兒呆。
其實沒什麼好留戀的。這個位置,這張桌子,這個看了兩年的辦公室風景。她在這里努力過,也在這里受過委屈。現在要離開了,心里反而輕松。
下午兩點,謝臨州的內线電話打過來,聲音聽不出情緒:“清禾,來我辦公室一下。”
該來的總會來。
許清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今天她穿的是草綠色粗花呢西裝外套,里面搭了件裸粉色低領針織衫,黑色波點短裙,灰色打底褲裹著修長的腿,腳上一雙厚底樂福鞋。這一身是陸既明挑的,他說她穿綠色好看,襯皮膚。出門前他還抱著她啃了半天,說“我老婆這麼好看,辭了職,簡直是嘉德天大的損失”。
現在想想,那家伙說這話時,眼里除了驕傲,好像還有種……看好戲的興奮?
她搖搖頭,推開謝臨州辦公室的門。
謝臨州坐在辦公桌後,手里拿著支筆,無意識地在指尖轉著。見她進來,他抬眼看她,眼神復雜——有驚訝,有不舍,有無奈,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或許,是不舍吧。
不過許清禾卻不免覺得有些尷尬。
畢竟上個周末,他們還在酒店房間翻雲覆雨。第二天他送她回家,在地下車庫,她還給他口交。那時候情欲上頭,什麼都顧不得。現在回到辦公室,回到上下級的關系里,那些畫面就顯得格外突兀和荒唐。
許清禾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柔的、帶著點甜美的微笑,像戴著一張無懈可擊的面具。她在謝臨州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得體。
“謝總監。”她先開口。
謝臨州放下筆,身體往後靠了靠,像是想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些。“清禾,”他頓了頓,“人事部跟我說了。為什麼?”
“就是覺得累了,想休息。”許清禾語氣輕松,“而且,嘉德讓我有點失望。公司只在乎利益,不在乎員工,不是嗎?”
這話意有所指。謝臨州當然聽得懂——指的是劉衛東那件事,公司為了不得罪大客戶,差點犧牲他。也指的是,公司明明知道劉衛東對許清禾圖謀不軌,吳總卻還是讓她繼續對接,甚至暗示過上床。
謝臨州沉默了幾秒,才說:“如果你是因為那件事……”
“不全是。”許清禾打斷他,笑容加深了些,帶了點俏皮,“而且啊,謝總監,你知道的,我丈夫家非常有錢的。我在家做個富太太也很好啊,何必在這兒累死累活呢?”
這話半真半假。謝臨州知道她在說笑,但笑里的疏離感,他感受得到。他嘆了口氣:“本來作為總監,對於你這樣的人才離職,我肯定是要挽留的。不過我自己都要去歐洲了,所以……”他攤了攤手,“我就不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了。不過人事部可能過兩天會找你談,總總那邊應該也會找你。”
“我知道。”許清禾點頭,“不過我去意已決。”
空氣又安靜下來。謝臨州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低了些:“清禾,我……我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許清禾知道他在指什麼——上床時說的那些“我愛你”“我想娶你”“跟我去歐洲”之類的。她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我會好好對你,”謝臨州繼續說,語氣里帶著點不甘心的急切,“我希望……”
“謝總監。”許清禾打斷他,聲音依舊溫和,但多了點不容置疑的堅定,“之前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上次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很愛我丈夫,這是任何事情都改變不了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在發好人卡,又像在劃清最後的界限:“你是個好人,你一定會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謝臨州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奈地嘆息一聲。他想不明白。明明在床上,她表現得那麼放得開,摟著他的脖子說愛他,說想嫁給他,高潮時喊他的名字。難道那些都是情欲上頭時的假話嗎?可她的反應那麼真實,她的身體那麼熱情……
但他沒有任何辦法。她已經把話說死了。
“清禾,”他最後問,聲音里帶著點自嘲,“如果……你能先遇見我,你……會接受我嗎?”
許清禾想了想。這個問題,她其實也問過自己。在謝臨州還是那個溫文爾雅、才華橫溢的總監時,在她還崇拜他、感激他時。但答案一直很清楚。
“曾經我想過這個問題,”她誠實地說,“那時候我真的很崇拜你,也很感激你。但是呢……”她搖搖頭,“我覺得我不會。而且,這世界上沒有如果。”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平靜:“我只喜歡我丈夫。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還是會遇見他,愛上他。所以……請你不要再提這件事了。你還有十來天出國,這段時間,我希望我們還是好同事。”
謝臨州看著她,看著她眼里那種不容動搖的光,終於徹底死心了。他還想說點什麼,但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助理小陳,表情有點為難:“謝總監,劉總來了。”
謝臨州皺眉:“哪個劉總?”
“劉衛東劉總。”小陳聲音小了些,“帶了幾幅畫過來,說要許助理接待。總監……您看這……”
書畫部的同事都知道之前劉衛東侵犯許清禾不成,被謝臨州打了之後還反咬一口的事。雖然後面的事情他們不清楚——不知道許清禾為了保全謝臨州和劉衛東上了床,但光是前面那些,就足夠讓整個部門對劉衛東這個人沒好感了。現在劉衛東點名要許清禾接待,小陳當然覺得為難。
謝臨州聽到“劉衛東”三個字,額頭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許清禾看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指節發白。眼神也變得有些凶狠,像被觸了逆鱗的野獸。
她知道他為什麼這樣。畢竟在他心里,他的“女神”被劉衛東這個狗東西給睡了。他不氣才怪。
“隨便安排其他專家吧。”謝臨州聲音冷了下來,“清禾只是個專家助理,書畫部又不是沒有其他專家。而且……”他看了許清禾一眼,“許助理都快離職了。”
小陳更為難了,聲音更小:“可是劉總點名要許助理,說如果許助理不接待,那他以後就和翰德合作,不和嘉德合作了……”
翰德是另一家國際拍賣行,和嘉德齊名,一直是競爭對手。劉衛東這話,擺明了是威脅。
謝臨州臉色更難看了,正要說什麼,許清禾卻先開了口,聲音平靜:“沒事的,謝總監,我去就是了。而且我現在還是嘉德員工呢,為公司,這是應該的。”
謝臨州看向她,眼神里寫滿了不贊同。但許清禾已經站起身,對小陳說:“帶劉總去會客室吧,我馬上過去。”
小陳如釋重負,趕緊出去了。
謝臨州也跟著站起來:“我和你一起出去。”
許清禾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會客室在走廊另一頭,裝修得古色古香,牆上掛著仿古畫,博古架上擺著些瓷器。推門進去時,劉衛東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翹著二郎腿,姿態悠閒。
今天的他,穿得倒是人模狗樣。一身深灰色西裝,料子看著挺貴,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還戴著那副金絲眼鏡。許清禾以前覺得他惡心,其實客觀來講,劉衛東的長相不算難看,五官端正,就是中年發福,有了啤酒肚,臉上肉多了些,顯得油膩。
但人靠衣裝。這麼一打扮,倒真有幾分成功企業家的派頭——如果忽略他眼神里那種藏不住的猥瑣的話。
劉衛東見到許清禾,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從頭到腳把她掃了一遍,目光在她胸口和腿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許清禾今天這一身,確實好看。草綠色襯得她皮膚更白,低領針織衫露出精致的鎖骨,短裙下一雙長腿被灰色打底褲包裹得筆直修長。微卷的長發披在肩上,嘴唇上塗著水潤的唇釉,清純里透著不自知的性感。
劉衛東喉結滾動了一下,正要說話,卻看見跟在許清禾身後進來的謝臨州。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多了點得意。
“喲,謝總監啊,”劉衛東放下茶杯,語氣輕佻,“好久不見呐。這點小事怎麼勞煩你謝總監親自走一趟呢?有許助理在就行了嘛。”
這話里的得意勁兒,許清禾聽得明明白白。她知道劉衛東在得意什麼——當初謝臨州為了救她,一拳打碎了他的鼻梁骨。可那又怎麼樣?最後為了保全謝臨州,她還不是乖乖跟他上了床。在劉衛東看來,謝臨州那一拳,換來的卻是他睡到了許清禾。這筆買賣,他賺大了。
謝臨州當然也聽懂了。許清禾看見他下頜线繃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又攥成了拳。但他現在是嘉德的書畫部總監,這里是公司,他不能發作。而且劉衛東這話,表面上挑不出毛病,他連生氣都沒理由。
“劉總說笑了,”謝臨州聲音有點冷,“您這麼大的客戶來嘉德,我作為書畫部總監,怎麼能怠慢呢?清禾只是個專家助理,很多專業上的東西可能不太清楚,還是換其他專家來接待吧。”
“行了行了,”劉衛東不耐煩地擺擺手,懶得跟他廢話,“謝總監,你出去吧。我就要和許助理溝通。其他什麼專家,我看都比不上許助理。你別在這兒說些有的沒的,好啦,出去吧。”
這話已經近乎命令了。謝臨州站在那兒,臉色鐵青。許清禾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屈辱感——自己喜歡的女人,為了救自己,被這個狗東西弄上了床。現在這狗東西還當著他的面,對他頤指氣使,要單獨跟他“喜歡的女人”待在一起。
可他無可奈何。劉衛東是來談工作的,是嘉德的大客戶。他總不能又衝過去一拳干碎他鼻梁骨吧?
“謝總監,”許清禾適時開口,聲音溫和,“我可以的。您先出去吧。劉總也不是第一天合作了,不是嗎?”
她這話給了謝臨州一個台階。謝臨州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最後只能點點頭,低聲說:“有什麼就叫我。”
潛台詞很明顯——如果劉衛東動手動腳,你就呼救。
許清禾心里覺得有點好笑。謝臨州這關心,有點過度了。先不說劉衛東有沒有這麼大膽子,敢在公司對她動手動腳;就算這里是私下場合,她也不一定會反抗了。畢竟上次在鎏金閣茶樓,被他操得確實很爽。謝臨州到現在還不願相信,她就是個表里不一的女人。他總覺得她跟劉衛東上床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殊不知她和她那個變態老公,其實樂在其中呢。
劉衛東是個很不錯的工具人。僅此而已。
謝臨州走後,會客室里就剩下許清禾和劉衛東兩個人。門一關,劉衛東立刻換了副面孔,拍了拍身邊的沙發:“清禾呀,來,坐這兒。”
許清禾沒動,只是在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從包里拿出筆記本和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劉總,聽說您帶了幾幅畫過來?”
劉衛東見她這樣,也不惱,反而笑了:“清禾呀,你可真是讓我捉摸不透呀。上次在茶樓一別,這麼多天又對我愛答不理的。我有時候都不知道,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你了。”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盯著她,“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你說出來,我改,啊?”
許清禾依舊帶著那種溫柔客氣的微笑,像戴著一張完美的面具:“劉總看您說的,我只是在忙而已。對了,不是說您帶了幾幅畫嗎?快拿出來看看吧。”
劉衛東盯著她看了幾秒,見她油鹽不進,只好聳聳肩,朝門外喊了一聲。等在外面的兩個助理提著幾個手提箱進來,一共四個,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幾上。
“打開。”劉衛東吩咐。
助理戴上白手套,依次打開箱子。里面是四幅字畫,兩幅幅是華夏古代的,一幅是近代的,一幅現代。
劉衛東開始講解,指著第一幅說:“這是明末清初的山水,你看這皴法,這墨色層次……雖然不是什麼大家之作,但筆力很穩,意境也不錯。我收來的時候,賣家說是家傳的,但我看這裝裱,應該是民國時期重新裝過……”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從畫的來歷、作者生平、藝術特點,到市場行情、收藏價值。許清禾不得不承認,劉衛東這個人雖然惡心,但對於收藏這一塊的專業度,真的沒話說。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她就這麼覺得了。只是後來他總是色眯眯的,還想強奸她,所以她對他只剩下厭惡。
如果他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像個真正的、有品位的收藏家,或許以陸既明那種變態綠帽癖的“洗腦”,她早晚也會自願委身於他——反正都是給老公戴綠帽,跟誰睡不是睡?但劉衛東千不該萬不該用強,還反咬一口,害得謝臨州差點丟了前程。所以,在許清禾心里,劉衛東只能當個工具人,一個讓她爽、讓陸既明興奮的工具人。等陸既明委托周正的調查有了結果,劉衛東的下場肯定不會好。
許清禾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偶爾問幾個專業問題。劉衛東見她認真,講得更起勁了,眼神里的猥瑣也淡了些,多了點炫耀和得意。今天的他很不一樣,似乎真的在專心談工作,沒有往日那種黏膩的、色眯眯的眼神。
但許清禾知道,這只是表象。劉衛東的想法,無非是她這麼多天對他愛答不理,所以想顯得自己專業點,用“魅力”打動她罷了。她覺得有些好笑,但也有些得意——畢竟這是她魅力的體現,能讓這麼個身價幾十億的老東西魂牽夢繞。
一想到上次在鎏金閣茶樓被他操得欲仙欲死,她下體不禁有些濕潤。
停停停,許清禾,現在工作呢,瞎想什麼呢。她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強迫注意力回到畫上。
四幅字畫看完,許清禾心里已經有了初步判斷。她合上筆記本,看向劉衛東:“劉總,這四幅畫里,我個人建議留下兩幅。”
“哦?哪兩幅?”劉衛東挑眉。
“這幅明末清初的山水,還有這幅近代的花鳥。”許清禾指著其中兩幅,聲音平穩專業,指尖輕輕劃過畫作邊緣,“山水這幅,看落款是‘石泉居士’,雖然畫史記載不多,但從這手筆來看,應該是明末避世的文人所為。您看這山石的皴法,既有北派的雄渾,又帶南宗的秀潤,墨色層次過渡得極其自然。更重要的是這品相——絹本保存得如此完好,連常見的脆裂、霉點都沒有,只有邊角少許自然歲月痕跡。這種‘小而精’且傳承有序的明末清初作品,現在市場上是硬通貨。”
她微微側身,讓光线更好地落在畫上:“去年寶力秋拍,一幅尺寸、品相類似的明末山水,作者同樣名不見經傳,但最後以兩千三百萬落槌。這幅……我個人建議起拍價可以定在八百萬到一千二百萬,成交價保守估計在兩千萬以上,如果現場競拍激烈,衝到兩千五百萬也不意外。”
劉衛東聽著,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眼里露出贊許的光。
許清禾轉向另一幅:“至於這幅近代花鳥——陳逸飛先生的《春山鳴禽圖》。陳老雖然在全國范圍內算不上頂級大家,但他是蜀川畫派承前啟後的關鍵人物,在西南藏家圈子里是金字招牌。這幅是他七十歲後的作品,用色一反早期的清麗,轉而濃烈大膽,您看這石青石綠的堆疊,這種飽和度在同期作品里罕見。構圖也極見巧思,鳥雀的朝向、枝葉的疏密,都是精心經營過的。”
她頓了頓,抬頭看劉衛東:“最重要的是,陳老的作品這兩年市場熱度持續走高。上個月翰德小拍,他一副尺寸只有這幅一半的《竹雀圖》,成交價九百六十萬。這幅《春山鳴禽》是標准四尺整張,又是成熟期力作,起拍價可以大膽定在六百萬到八百萬。西南地區藏家對陳老的追捧程度您比我清楚,我估計最終成交價不會低於一千五百萬,如果遇到真心喜歡的買家,兩千萬也是有可能的。”
劉衛東聽著,眼里露出贊賞:“清禾啊,你眼光確實毒。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許清禾笑了笑,沒接話。她當然知道劉衛東自己心里有數,他來找她,不過是個借口。但她還是認真給出了專業意見——這是她的工作態度,公私分明。
“那另外兩幅呢?”劉衛東問。
“另外兩幅,”許清禾斟酌著用詞,“一幅是清代仿明人的作品,雖然仿得不錯,但畢竟不是真跡,市場價值有限。另一幅民國書法,作者名氣一般,筆力也稍弱,估計拍不出高價。如果劉總想送拍,我可以安排,但建議放在日常拍賣會,不要作為重點拍品。”
劉衛東點點頭,沒再糾結那兩幅畫,而是話鋒一轉:“清禾,你專業能力這麼強,待在嘉德當個助理,真是屈才了。要不……你來幫我打理收藏吧?薪資待遇,隨你開。”
許清禾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挖角。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笑著搖頭:“劉總說笑了,我哪有那個能力。”
“怎麼沒有?”劉衛東身體前傾,眼神又變得熱切起來,“我京華和渝城兩個收藏室,東西不少,正缺一個懂行的人幫我打理。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在渝城給你開個工作室,你只需要偶爾幫我看看東西,鑒定鑒定,其他時間隨你自由。年薪……我給你開三百萬,怎麼樣?”
三百萬。許清禾心里嘖了一聲。她在嘉德,年薪加上獎金,也就四五十萬。劉衛東這價,開得確實有誠意,不過她也不是缺錢的人,她公公給她的集團股份,每年分紅都不止這點,只是她對於錢興趣並沒有那麼大,夠花就行了。
她搖頭:“謝謝劉總好意,不過我真的沒這個打算。而且我覺得拍賣這一行,挺適合我的。”
劉衛東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又帶上了那種熟悉的猥瑣:“清禾,你呀,就是太要強。女人嘛,何必這麼累?”
許清禾沒接話,只是低頭收拾筆記本。
劉衛東見她不搭腔,也不急,換了個話題:“對了,清禾,我在渝城的收藏室,雖然比不上京華的,但也有不少好東西。你哪天有空,過來看看?就當……交流交流。”
許清禾動作頓了頓。她知道劉衛東什麼意思——借著參觀收藏室的名義,和她上床罷了。她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上次的畫面,劉衛東那根天賦異稟的巨大雞巴,插進她身體時的充實感,還有他把她操得高潮迭起時的失控……
她下體更濕了。
沉默了幾秒,她抬起頭,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溫柔的微笑,聲音卻輕了些:“那……明天晚上吧。”
劉衛東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容掩都掩不住:“好好好!清禾,那明天,你下班後,我來接你?”
許清禾想了想:“接就不用了吧。你把地址告訴我,我自己過去。”
“行行行,”劉衛東連連點頭,從口袋里掏出名片,在背面寫了個地址遞給她,“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晚上七點,不見不散啊。”
許清禾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包里:“好。”
劉衛東心滿意足,又聊了幾句閒話,才起身告辭。許清禾送他到電梯口,看著他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她才轉身。
一轉身,就看見謝臨州站在不遠處,正看著她。
“劉衛東沒有難為你吧?”謝臨州走過來,語氣有些急。
“沒有,”許清禾笑了笑,“這畢竟在嘉德,他又怎麼敢。他是真的來談工作的,這次有兩幅畫送拍,明年春拍,一定是爆款。”
謝臨州點點頭,但眉頭還是皺著:“那……我剛剛在外面,依稀聽到,好像他邀請你明天去干嘛之類的。是什麼意思?”
許清禾心里覺得有點好笑。謝臨州還真是閒的,居然在會客室外面偷聽。她知道他是害怕劉衛東對她動手動腳——畢竟謝臨州又不像她那個變態老公,有綠帽癖,巴不得她被其他男人扒光弄到床上操弄。謝臨州只會氣得牙癢癢,覺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沒什麼,”許清禾語氣輕松,“只是讓我去他收藏室參觀一下而已。”
謝臨州臉色一下子變了,聲音也提高了些:“那你拒絕了對嗎?他肯定沒安好心!”
“當然拒絕了呀。”許清禾面不改色地撒謊,然後收起笑容,語氣認真了些,“好啦,謝總監,麻煩你不要對我過分關心。我不想同事說閒話。”
說完,她沒再看他,轉身回了辦公區。
謝臨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最終只是嘆息一聲,也回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坐下,許清禾發了會兒呆。明天晚上要去劉衛東的收藏室,肯定免不了要上床的。一想到他那根東西,前兩次的畫面又浮現在腦海,下體分泌出大量蜜液。
她在心里吐槽自己:許清禾啊許清禾,你是真的變壞了。前幾天才背著老公出軌謝臨州,現在又一想到劉衛東的雞巴就濕了。哎,真是沒救了。
不……不是我變壞。她忽然又理直氣壯起來。都怪陸既明那個變態,是他把自己帶壞的。對,就是他!
這麼一想,她心里那點負罪感頓時煙消雲散,甚至有點期待明天晚上了。
很快到了六點,下班時間。現在是淡季,拍賣行不忙,大家都能准時下班。許清禾收拾好東西,拎著包下樓。
走到WFC大堂時,她一眼就看見謝臨州等在那里,靠著柱子,像是在等人。見她出來,他立刻直起身,朝她走來。
“清禾,”他叫住她,“我……我想和你單獨聊聊。”
許清禾真的有點煩了。明明都和他說清楚了,為什麼他這個人這麼軸呢?她停下腳步,語氣里帶了點不耐煩:“謝總監,該說的之前我都說了,我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再浪費時間了。”
“我就是想和你單獨待一會兒,”謝臨州聲音低了些,“我沒有別的意思。”
“謝總監,”許清禾看著他,眼神認真,“如果你繼續這樣糾纏,那麼你在我心里為數不多的好感,恐怕就會徹底歸零了。所以呢……請你不要再講一些無意義的話了,好嗎?”
謝臨州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這時,許清禾眼睛一亮,看向他身後。
謝臨州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見陸既明正從旋轉門走進來,穿著件黑色夾克,牛仔褲,頭發是那種短款羊毛卷,人顯得有些痞里痞氣,手里拿著車鑰匙,一副剛停好車上來的樣子。他看見許清禾,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朝她揮了揮手。
許清禾也笑了,那笑容和剛才面對謝臨州時完全不同——真切,溫暖,眼里有光。她對謝臨州說:“我丈夫來接我了。再見,謝總監。”
說完,她繞過他,朝陸既明走去。腳步輕快,像只歸巢的鳥。
謝臨州站在原地,看著她撲進陸既明懷里,看著陸既明自然地摟住她的腰,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逗得她笑起來。兩人並肩往車庫走去,背影親密無間。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外,才收回目光。
大堂里人來人往,喧囂依舊。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里,像個多余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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