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數字
『✨ 2027/11/10 · 星期一 · 07:30 · 文昌巷合租公寓·走廊 · 初冬晴冷 ✨』
走廊沒有暖氣片。
整個公寓就兩組暖氣,一組在客廳靠窗,一組在蘇青青的臥室。我的房間靠一台電暖器湊合。走廊是死角,兩邊臥室的門一關,走廊里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幾度。
七點半。
我從臥室出來上廁所。她也從臥室出來。
同時。
走廊很窄。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只隔了半步的距離。
她穿著灰色睡衣套裝,褲腳很長,拖到了腳面上。腳上是一雙棉拖鞋,露出來的腳趾頭因為走廊的冷縮了縮。頭發沒扎,披散著,有點亂。昨晚應該翻來覆去沒怎麼睡好。
她手里端著一杯水。保溫杯,那個她用了三年多的不鏽鋼保溫杯。
走廊這麼窄,兩個人應該有一個側身讓一下。以前都是她讓我。她會側過身子貼著牆讓我先過,嘴里說一句「快去快去別占著茅坑」。
今天她沒讓。
她直直地往前走。
我也沒來得及反應。
她撞上了我的胸口。
她額頭大概到我下巴的位置。腦袋頂著我的胸口撞了一下。不重,但保溫杯里的水晃出來了一點,灑在我的T恤上。
「啊,水灑了。」她低頭看我T恤上那塊水漬。
熱水。透過棉布滲到皮膚上有一點燙。
她下意識伸手來擦。手指隔著我的T恤按在了胸口的位置,往下抹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涼。走廊的冷把她的手凍涼了。涼的手指隔著一層濕了的棉布按在我胸口上。我的體溫透過那層布料傳到她的指尖,她的涼意也透過布料傳過來。
她的手停了一下。
大概一秒。
她的手指停在我胸口的位置。隔著棉布。熱水的溫度和她手指的冷和我皮膚的熱三種溫度疊在一起。
然後她的手縮回去了。
「自己擦吧。」
她從我身邊側過去,走進了衛生間。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T恤胸口那塊濕的地方正在慢慢變涼。
她的手指的溫度還留在那里。
以前她碰我的時候,摸頭、拍肩膀、拽耳朵、在我後腦勺拍一巴掌,都是順手的事,做了就做了,她不會停。二十年當媽的肌肉記憶,碰兒子跟碰桌椅板凳沒區別。
今天停了。
一秒。就一秒。但那一秒她的手指沒有在擦水漬。它們貼在我胸口上,不動了。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回房間換了件干的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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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11/15 · 星期六 · 23:00 · 文昌巷合租公寓·走廊 · 初冬夜 ✨』
周六晚上。蘇青青今天沒上班,在家休息了一天。
她現在的作息比以前規律了。當了大半年實習護士,跟醫院的上下班節奏完全同步,到了夜里十點就開始犯困。十點半准時關燈睡覺。
我比她睡得晚。編程項目改到半夜是常態。
十一點左右我出來倒水。經過走廊的時候,她的臥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
我沒有刻意去看。但走廊的燈關著,她房間里也是黑的,從門縫里唯一能看到的東西,是她床頭櫃上手機屏幕發出的微弱光。
她還沒睡。
她在看手機。
這沒什麼奇怪的。誰都會在睡前刷刷手機。
奇怪的是她看手機的方式。
她不是在翻頁、滑動、刷短視頻那種。她的手沒動。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是靜止的。她在盯著某個東西看。盯了很久。
我沒多想。繼續往廚房走。
倒了水回來再經過她門口的時候,手機屏幕滅了。房間里徹底黑了。
回到自己房間坐下來。打開電腦繼續改代碼。改了幾行之後停下來。
我想到一件事。
她盯著手機看那個樣子,我見過。我自己就那樣。每天晚上睡前,我會打開手機上同步的倒計時APP,盯著那個紅色數字看幾秒鍾,然後鎖屏睡覺。屏幕上紅色的光打在臉上的時候,我的手也不會動。就是盯著看。
紅色的光。
她的手機屏幕發出來的光是什麼顏色的?走廊太暗了,門縫太窄,我沒看清。
但如果她是因為什麼別的事情在看手機,比如看微信、看新聞,屏幕的顏色應該是白底的。我從門縫里看到的那個光,偏暗。
她在看什麼?
應該沒什麼。她那個手機是安卓的。我那個倒計時APP是我自己寫的,只裝在我的電腦和手機上。她的手機上不可能有。
但上次她進了我房間拿充電线。碰了鼠標。屏幕亮了。右下角那個紅色圖標。
她說沒看。
如果她看到了那個紅色圖標,然後今天在她自己的手機上搜索類似的東西呢?
不會。她不是那種人。她不會偷偷去查我的東西。
可她以前翻我書包翻手機翻得比誰都勤快。
那是以前。以前翻是媽翻兒子的,理直氣壯。現在她不翻了。
我關了電腦。躺下。盯著天花板。
她到底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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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11/22 · 星期六 · 23:10 · 文昌巷合租公寓·廚房 · 初冬小雨 ✨』
蘇青青今天上早班,下午三點就回來了。做了個番茄蛋花湯和清炒萵筍。兩個人吃了飯她洗了碗,看了會兒養生節目就回臥室了。
十一點。我從房間出來去廚房倒熱水。
走到冰箱旁邊的時候,余光掃到冰箱門上的東西。
冰箱門上貼著一個小型電子日歷。是去年蘇青青搬來之後在網上買的,二十多塊錢,帶磁吸的那種,貼在冰箱側面。她用它記實習排班。每個月月初她會把下個月的排班日期標上去。
日歷上有紅色記號筆標的圈和數字。我知道那些是什麼。她的實習排班、林晚的休息日,還有我標的。
我標了什麼呢。
我在日歷上標了一些數字。很小的數字。寫在日期格的右下角。
這個習慣從今年九月份開始養成的。每天早上起來我會在日歷對應的日期格右下角寫上一個數字。那個數字就是當天倒計時APP上顯示的剩余天數。
為什麼要在日歷上也標?因為日歷放在廚房,我每天做早飯的時候順手就寫了。一種儀式。
我從來沒想過蘇青青會注意這些數字。它們寫得很小,而且混在她的排班標記和林晚的日期標記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現在我站在冰箱旁邊看著這個日歷。
十二月一號格子的右下角:602。十一月三十號:603。十一月二十九號:604。
每天減一。
我盯著這些數字。
如果她注意到了呢?
如果有一天她湊近看這個日歷的時候發現了這些數字呢?她會怎麼想?
她會以為是什麼項目的deadline。正常人都會這麼想。她不可能把日歷右下角那些小數字跟一個人的剩余壽命聯系在一起。
但如果她同時注意到了電腦右下角的紅色圖標、手機屏幕上的紅色光、還有日歷上每天減一的數字——
會不會太多了?
一個發現可以忽略。兩個發現可以解釋。三個發現放在一起的話,以她的聰明程度,她遲早會開始串。
我拿著水杯站在廚房里。
窗外下著小雨。雨點打在窗戶上細碎地響。廚房的燈照在冰箱門上的日歷上面,那些紅色小數字在白底的格子里排列著。
要不要把這些擦掉?
想了想,沒動。
如果突然擦掉了,她反而會覺得奇怪。之前標了三個月,突然全擦了,太刻意。
那就留著。她問的話我就說項目倒計時。編程項目的deadline提醒。
就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蘇青青的臥室門開了。
拖鞋聲。走廊。經過廚房門口。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一眼。
“你也還沒睡?”
“渴了。出來倒水。”
她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下冰箱的方向。然後收回來。
“那我倒杯水回去。”
她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經過冰箱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了。
“日歷上那些小數字是什麼?”她端著水杯走到廚房門口,回頭問了一句。
“項目的deadline提醒。編程的那個,甲方定了截止日期,我怕忘就標上了。”
“哦。”
她端著水回臥室了。門輕輕合上。
我站在廚房里。
“哦”。她說了個“哦”。
這個“哦”是相信了還是沒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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