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告別
『✨ 2027/11/25 · 星期二 · 18:00 · 文昌巷合租公寓·客廳 · 初冬陰天 ✨』
蘇青青今天白班提前下了。五點多就到家了。
我在客廳拆一個快遞。
灰色羊絨圍巾。網上買的。四百三十塊。
她換了家居服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看到我在拆吊牌。今天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寬松毛衣,下面是一雙灰棕色的棉質中筒襪,到小腿中段的那種。毛衣很大,下擺蓋住了半個屁股。她沒穿內衣,毛衣面料偏軟偏厚,但她走動的時候胸口還是能看出輪廓。那兩團弧度在毛衣底下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了一下。
「你買什麼呢?」她走過來看了一眼。
「圍巾。」
「多少錢?」
「沒多少。」
她看了一眼我手機上的訂單價格。
「你自己的T恤穿了三年都不換,買個四百三的圍巾?」
「給你買的。你上班騎電動車冷。」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沒說話。把吊牌放下來,拿起圍巾展開看了看。灰色的,摸上去很軟。她把圍巾圍上去試了試。
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一圈,還剩一截搭在胸前。灰色和她奶白毛衣的顏色搭在一起倒是挺好看的。她低頭看了看,伸手把圍巾的尾端扯了扯。
她圍圍巾的時候有一縷頭發被壓在了里面。黑色的,長長的一縷,從圍巾和脖子之間的縫隙里垂下來。
我伸手把那縷頭發撥出來。
手指碰到了她的後頸。
指腹碰到的一小塊皮膚,在圍巾邊緣上方的位置。很薄的一層汗。她剛從外面騎電動車回來,脖子後面還有一點潮。
兩個人都沒動。
一秒。兩秒。
我先收了手。
「頭發壓進去了。」
「嗯。」她的聲音很輕。低著頭,看著圍巾的尾端。
過了幾秒她才說:「挺暖和的。謝了。」
「不客氣。」
她解下圍巾疊了疊,放在沙發扶手上。轉身去廚房做飯。
經過我的時候,她的手在我手臂上碰了一下。很輕。碰了就走了。
以前她碰我手臂是拍的。拍一巴掌,「讓一讓擋路了」或者「去把碗刷了」。
今天是碰。碰了一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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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11/29 · 星期六 · 19:30 · 文昌巷合租公寓·客廳 · 陰冷 ✨』
林晚來了。
周六下午五點到的,帶了她烤的蔓越莓司康。穿了一件深紅色的針織連衣裙,到膝蓋以下一點,下面是黑色不透明連褲襪和黑色高跟短靴。化了妝,畫了眼线,嘴唇塗了個偏深的豆沙色。
好看。
比平時精心了很多。
三個人吃了飯。蘇青青做的排骨燉蘿卜和蒜蓉西蘭花。林晚帶的司康當甜品。吃飯的時候氣氛正常,聊了些有的沒的。蘇青青問林晚工作忙不忙,林晚說還行。我給兩個人碗里都夾了菜。
林晚九點要走了。明天她父母結婚紀念日,她要回家幫忙准備。
我送她到門口。
穿鞋的時候她蹲下來系鞋帶。系了好久。系完了沒有馬上站起來。
她蹲在那里,手搭在膝蓋上,抬頭看我。
那個眼神。
她看了我好幾秒。深紅色的裙子裹著她的膝蓋。嘴角沒有笑。酒窩也沒有。眼睛里的東西很多。
然後她站起來,踮腳在我嘴角親了一下。
「走了。」
「嗯。替我跟叔叔阿姨問聲好。」
「好。」
她轉身往樓道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
又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很長。跟剛才蹲著系鞋帶那個眼神是一樣的。
然後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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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12/01 · 星期一 · 19:00 · 文昌巷合租公寓·廚房 · 初冬干冷 ✨』
排骨粥。
我燉了兩個小時。蘇青青教的做法。先把排骨焯水去血沫,然後加姜片大蔥燉一個小時,再下淘好的米繼續小火慢燉,最後放鹽和一點白胡椒。她說白胡椒不能多放,一小撮就夠了。我以前嫌做飯浪費時間,能叫外賣絕不開火。
現在我會做排骨粥了。
她下班回來的時候廚房里全是排骨的香味。她站在廚房門口聞了聞。
「你做的?」
「嗯。」
「怎麼突然想起來做這個?」
「想喝了。」
她盛了一碗嘗了嘗。白胡椒放得剛好。排骨燉到骨肉分離。
「可以。學會了。」她說。
然後端著碗坐到餐桌邊上開始喝。喝得很慢。用勺子攪了攪粥面,吹了吹。一口一口的。
她穿著外面回來的那身衣服還沒換。深灰色的長款棉衣,里面是淺藍色襯衫加白大褂。脖子上圍著我前幾天買的那條灰色圍巾。
她低頭喝粥的時候圍巾垂下來了一截,她伸手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襯衫的領口因為低頭的動作松開了一顆扣子,能看到里面打底衫的圓領。
她喝完了一碗,又盛了半碗。
洗碗的時候她背對著我。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水一直在流。
然後她繼續刷碗。把碗擦干放好。關了水龍頭。
我覺得她剛才停下來的時候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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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7/12/03 · 星期三 · 01:20 · 文昌巷合租公寓·走廊 · 深夜 ✨』
凌晨一點二十。
我還在改代碼。項目確實有個deadline,十二月中旬交。這幾天趕得緊。
走廊里傳來聲響。很輕。
她的臥室門開了。腳步聲。走到廚房。杯子放在台面上的聲音。倒水。
然後腳步聲往回走。
經過我房間門口。
停了。
我的門關著,但底下的門縫透著光。她知道我還醒著。
停了大概三四秒。
然後有個聲音。很輕的。手指碰到門板上的聲音。
不是敲門。是手舉起來快要敲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木頭。碰了一下。就一下。
然後安靜了。
腳步聲。遠了。她的臥室門合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上的代碼。
她剛才是要敲我的門嗎?
手舉到了門上。碰了一下。然後放下了。走了。
她想問我什麼?
還是只是經過的時候猶豫了一下?
我沒有打開門。我應該打開門的。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我應該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問她“怎麼了”。
但我沒有。
因為如果我開了門,如果她真的有話想問,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繼續像以前那樣擋回去。
最近這一個多月,她越來越安靜了。以前的蘇青青是有什麼說什麼的人。不舒服就說不舒服,生氣就拍桌子,心疼就多做兩個菜。所有情緒都通過行為直接輸出,干脆利落。
現在她不說了。她看著。觀察著。把什麼都記在心里。
遞水的順序。移開目光的速度。做飯的次數。圍巾。排骨粥。日歷上的數字。
還有剛才那一下。手指碰到門板上然後放下來。
她在拼什麼?
我太清楚了。因為那些碎片全是我散出去的。每一塊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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