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話梅
‘✨ 2024/09/10·星期三·12:10·一中食堂3號窗口·多雲·29℃✨’
中午來食堂找她的時候她不在座位上。
周小棉一個人坐在角落啃雞腿,看到我就用雞腿指了指3號窗口的方向:“你表妹在那邊跟劉阿姨教做菜呢。”
我端著自己打的飯走過去。3號窗口的隊伍已經散了,打飯時間快結束了。蘇青青站在窗口旁邊的通道上,隔著玻璃罩跟里面的劉阿姨說話。劉阿姨今天系了條新圍裙,藍底白花的,手里的大勺斜插在菜盆邊上,整個人側著身子湊近玻璃罩在聽。
“……話梅放兩顆就夠了,不要放多了,多了就奪味了。先把五花肉煸到微焦,把油逼出來,然後下蔥姜炒香,再放冰糖炒糖色。糖色一定要小火慢熬,大了就苦了。然後加水加醬油加話梅,大火燒開轉小火燜四十分鍾。出鍋之前大火收汁,汁不能收太干,留一點裹在肉上面,亮亮的那種……”
劉阿姨聽得兩眼放光。旁邊收拾餐盤的另一個阿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伸著脖子在聽。
蘇青青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跟在教室里坐著聽不懂數學課的那個木頭人完全是兩個人。她的手在比劃,手指模擬著翻炒和收汁的動作,眼睛亮著,嘴角帶著一點點自信的弧度,語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條理分明。
這是她的主場。做飯、挑菜、討論烹飪技巧。在這個領域里她有絕對的底氣。
“小姑娘你家里是開飯店的吧?”劉阿姨問。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不是。我……我奶奶做菜好吃。跟她學的。”
奶奶。圓場圓得還算自然。她奶奶確實做菜好吃。只不過她奶奶已經去世二十年了。
“你奶奶教得真好。”劉阿姨拍了一下玻璃罩,“這樣吧小姑娘,我明天試試你說的話梅紅燒肉,要是好吃,以後3號窗口給你留一份。”
蘇青青的表情克制了三秒,然後嘴角翹了起來。不多,就翹了那麼一點。但我看得出來她很高興。在連續一周聽不懂數學課、被點名罰站、被人笑之後,她終於在這個校園里找到了一個她能贏的地方。
雖然那個地方是食堂。
我端著飯走到她旁邊。
“表妹,你的粉絲呢?”
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下巴微揚:“劉阿姨說她干了十年食堂,做的紅燒肉一直被學生嫌太膩。媽……我跟她說放話梅可以解膩,她不信,明天要試試。”
“你在食堂教人做菜這件事你自己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麼奇怪的。做菜又不分年齡。”
確實不分年齡。但一個看起來二十歲的女生用完全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口氣和經驗教五十多歲的食堂大媽做菜,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二次函數級別的行為方程。
我沒說。坐下來開始吃飯。
她坐到我對面,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保溫杯放在桌上的時候杯身磕了一下餐盤邊緣,枸杞在杯子里轉了個圈。她低頭看了看杯子里的枸杞,又看了看我餐盤里的菜。
“你怎麼又打了炸雞腿。油炸食品吃多了上火。”
“便宜。”
“便宜也不能天天吃。你看你嘴角都起皮了。”她伸手在我嘴角旁邊戳了一下,指尖碰到皮膚的觸感很涼,大概是剛握過保溫杯的緣故。“回去我給你煮綠豆湯去火。”
我把臉偏開了半厘米。她的手指收回去了,低頭繼續喝枸杞水,表情若無其事。
旁邊走過來一個端著餐盤的男生,看了看我們這桌有沒有空位。目光在蘇青青身上停了兩秒。我抬頭瞟了他一眼,他就走了。
“你干嘛凶人家。”
“我沒凶。”
“你眼神凶。”
我低頭扒飯沒理她。炸雞腿確實有點膩。
周小棉端著空了的餐盤走過來,一屁股坐在蘇青青旁邊,用胳膊肘懟了她一下。
“青青你厲害啊。劉阿姨都被你征服了。我在這個學校吃了三年食堂,劉阿姨從來沒跟我說過要給我留一份。”
“可能因為阿……因為我做菜比你好。”
“你會做菜?”周小棉的八卦雷達瞬間亮了,“你都會做什麼?做給我吃行不行?”
“行啊。”蘇青青脫口而出,“改天去我家阿……我給你做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絲。”
周小棉尖叫了一聲。聲音大到旁邊三桌的人同時轉過頭來看。蘇青青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一下。
“你叫什麼叫,嚇死媽了。”
周小棉沒注意到那個“阿”字。或者注意到了但歸類為口癖。她抓著蘇青青的手搖了三下:“青青你簡直是我的天使!我周六去你家行不行行不行?”
蘇青青被搖得整個上半身都在晃。polo衫領口跟著晃,胸口的兩個隆起在被搖動的過程中畫了幾個不規則的圈。我移開目光去看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就一堵牆。
“行行行你別搖了。”蘇青青把手抽回來,整了整領口,“周六來吧。讓你表……我表哥去買菜。”
她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最後一塊炸雞腿咬了一口。
“你去不去。”
“去。”
嘴里的雞腿有點咸。不是雞腿的問題。大概是剛才手心出了汗,沾到了雞腿上。
蘇青青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把保溫杯擰緊了放在桌角。杯壁上的刮痕比上學期又多了幾條。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杯身上的水漬,然後把保溫杯推到桌子里面一點,怕周小棉的胳膊把它碰下去。
餐盤里的蒸魚吃完了。湯也喝完了。西蘭花剩了兩朵,她把它們夾起來放進嘴里慢慢嚼完。不浪費。八塊五一頓飯,每一口都是沈祈在工地上搬磚搬出來的。
她的目光穿過食堂的人群看向門口。他已經走了。騎電動車回快遞站。中午飯又沒吃,或者隨便對付了一口。手上的繭她看到了,虎口上那條裂口也看到了。
她沒說。說了他就會把手縮到口袋里說“沒事”,然後用更硬的語氣轉移話題。
她比誰都清楚他在做什麼。打三份工養她上學。寫那些亂七八糟的高危詞匯清單。提前兩個小時來校門口等她放學。把栗子揣在口袋里揣到涼了也不走。
她今天在黑板前站了十秒鍾,一個字都寫不出來。身後有人笑了一聲。那一聲笑沒什麼惡意,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對一個答不上來問題的同學的正常反應。
但那一聲笑讓她在走回座位的路上腿有點軟。不是因為丟了自己的臉,是因為她覺得她丟了他的。
他花了那麼大代價才讓她坐在這間教室里。
她把餐盤收拾好疊在一起,站起來去放餐盤的架子上放好。走回來的時候經過3號窗口,劉阿姨在里面洗菜盆,看到她笑了一下衝她招了招手。她也笑了一下,步子輕了一點。
明天劉阿姨會試話梅紅燒肉。這件事讓她嘴角往上翹了半厘米。
很小的事。但在整個校園里她聽不懂任何一節課、做不出任何一道題的日子里,能讓一個食堂阿姨覺得她說的話有道理,這件事讓她心里松了一點點。
她回到座位上,從書包里翻出五三。翻到二次函數那一章。鉛筆在紙上劃了一條线,對准了第一道例題。
她想起了前天晚上沈祈用紅筆在她的草稿紙上寫的一行字:“a小於零開口向下求最大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寫在五三空白處的那行字:“今天在黑板上丟的臉,要用分數撿回來。”
鉛筆的筆尖在紙上頓了兩秒。然後開始寫第一步。
